後院是片開闊的場地,原是一片長滿雜草的林子,如今成了機械科的實訓處。
主要是後院背靠山水荒無人煙比較安全,就算試射大炮火器也不會導致無辜百姓受傷。
此刻場中圍了二十幾個學生。
都是十六到三十歲左右的青壯男子,穿著統一的藏藍箭袖學服,個個精神抖擻。
場地中央擺著兩門紅夷大炮。
來自紅毛夷的範德林正在給圍觀的學生講解構造。
林如海也站在人群中,揹著手,聽得認真,雖然清瘦卻是風度翩翩。
有股子中年老帥哥的味道。
範德林的漢語說得不算最流利的,好在配合著手勢,學生倒也清楚。
“這炮,炮管長十二尺,口徑四寸半,裝藥約莫五斤,彈重十二斤,射程剛纔你們也看見了在三裡左右。”
他邊說邊比劃,學生們圍成一圈,有的記筆記,有的蹲下身仔細觀察炮身結構。
薛蝌站在最前排,他如今是機械科的優等生,對火器格外感興趣。
聽完範德林的講解,他問道:“先生,學生有一問,這炮的射程雖有三裡可精度太差,十炮能中一二已是僥倖,不知有何改良之法?”
範德林撓了撓紅髮,皺眉道:“這個問題我以前也想過,關鍵是炮管鑄造不均勻,炮彈不圓,還有……裝藥量不穩定。”
他說話斷斷續續但意思明白。
周圍學生紛紛點頭,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若是鑄造時更精細些呢?”
“炮彈可以打磨得更圓。”
“裝藥可以用計算好的定量的藥包。”
林如海聽著這些討論心中感慨萬千。
他見過官兵用的火銃土炮,威力小不說,還常炸膛傷了不少自己人。
若是真能改良……
正想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如海轉頭,見是李洵,忙要行禮:“王爺。”
李洵按住他,笑道:“林校長不必多禮,如何,看得可有收穫?”
林如海歎道:
“下官真是大開眼界。從前隻知火器厲害,卻不知一門炮裡有這麼多學問。鑄造、彈藥、瞄準樁樁件件都是學問。”
“這才哪到哪。”
李洵笑了笑,一副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的驕傲道:
“將來地上跑的天上飛的,都給整出來,給孤一個支點的話,孤能撬起整個……”
“整個啥?”林如海一愣。
李洵看了看林如海,心想孤說地球你知道啥是地球嗎?傲嬌起來道:“說了你也不懂。”
林如海:“………”
他走到範德林身邊:“範先生,有什麼想法?”
範德林見是李洵,眼睛一亮,漢語都流利了幾分:
“王爺,我正想改良這炮,以前就有想法了,隻是生活所迫,冇有心思去琢磨,您看……”
他指著炮身各處,一一解說:“炮管要加厚,這裡……這裡……容易炸。
炮架要改,現在太笨重,移動不便。還有瞄準可以用刻度,就像……就像船上的羅盤。”
其它學生一聽洋老師突然喊了一聲王爺,紛紛轉頭看向李洵。
王爺居然親自來審視他們上課了!
學生們比剛纔還激動。
全都圍繞著李洵,這個說機械科太有意思了,那個說一定好好學報效朝廷和王爺。
李洵擺了擺手,表現的特彆和藹可親,仔細聽著不時點頭。
等範德林說完,他才道:“範先生的想法很好,不過孤還有些補充。”
他走到炮旁,伸手摸了摸炮管:
“鑄造工藝是關鍵,我大順朝的鑄鐵技術雖好,但還不夠精細。
可以試試用泥範鑄造,反覆澆鑄,讓炮管更均勻。”
又指向炮尾:“這裡可以加個螺旋鈕調節仰角,射程遠近,靠仰角控製。刻度就刻在這裡,一度一度標清楚。”
再指向炮架:“改用雙輪炮車,前輪小後輪大,這樣轉向靈活,戰場上瞬息萬變,移動速度很重要。”
他每說一處範德林的眼睛就亮一分,機械科的學生更像在聽天書。
王爺那麼牛逼的嗎?
王爺居然比範先生懂得還多的樣子呐。
等李洵說完。
範德林激動得滿臉通紅,抓著李洵的手,高興的都忘記說漢語番邦語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
見李洵表情愣了一下,他才反應過來,恢複漢語:“王爺您於機械火器的理解真是天才!
這些想法太妙了,我想了半年都冇想這麼周全。”
學生一個個眼睛發亮地看著李洵。
薛蝌擠到前排,躬身行禮:“學生參見王爺,王爺方纔所言讓學生茅塞頓開,敢問王爺那炮彈的改良……”
李洵看向他,笑道:“薛蝌啊,學得不錯。炮彈確實可以改良做成流線型,減少空氣阻力。
這個空氣阻力的意思就是……還可以在彈體上刻螺旋紋,發射時旋轉,飛得更穩更準。”
李洵儘量用通俗的話給學生解釋什麼是空氣阻力。
薛蝌聽得如癡如醉,連連點頭:“學生明白了,學生回去就嘗試畫圖,做個模型出來看看。”
其他學生也紛紛提問:
“王爺,裝藥用定量藥包,可藥包材質用什麼好?”
“炮管冷卻怎麼辦?打幾炮就燙得不能碰。”
“運輸時如何防潮?火藥受潮就打不響。”
李洵一一解答既專業又耐心。
他說的這些,有些是後世的基礎知識,有些是結合這個時代技術水平的改良建議,每一條都切實可行。
林如海在一旁看著,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這位忠順親王平日裡看著吊兒郎當,冇想到在火器上竟有這般造詣!
那些精妙的構思,那些獨到的見解,便是專精此道幾十年的老師傅,也未必能想到。
他看著李洵被學生們簇擁著,侃侃而談,眉眼間神采飛揚,忽然想起女兒黛玉……
看來女兒的眼光也不算很差嘛。
林如海越看李洵越順眼,連眼神都透著欣賞了,就像嶽父看女婿。
那份欣賞像春草般瘋長起來。
範德林已經找來紙筆,把李洵說的要點一一記下。
“王爺。”範德林抬起頭,碧藍的眼睛裡滿是崇拜:“這些都能做出來嗎?”
李洵點頭:“能。工學院要人有人,要料有料,還有你們這些精通實務的先生。
慢慢來,一件一件試,失敗了不怕,總結經驗再試。
總有一天咱們能造出比紅夷大炮更強、更準、更快的火炮。”
周圍學生安靜下來。
一個個看著李洵眼中閃著光。
那光裡有崇拜,還有一股熱血。
薛蝌忽然躬身,鄭重道:“學生願追隨王爺鑽研此道,終有一日讓我大順火器冠絕天下。”
“學生也是。”
“學生願往。”
年輕的聲音此起彼伏。
在這個午後,在這個校場上,彙成一股蓬勃的朝氣。
李洵看著這些青春的麵孔笑了笑。
整個地球插滿……
嗯,指日可待。
他擺擺手:“好了好了,課還要上,範先生繼續吧,孤就在旁邊看看不打擾你們。”
範德林點頭重新開始講解。
林如海走到李洵身邊,低聲道:“王爺,下官有個不情之請。”
“林校長請講。”
“下官想請王爺每月來工學院講一次課。”
林如海認真道:“不一定是火器,其他海外科目也行,王爺的見識對學生大有裨益。”
李洵搖了搖頭:“休想,你這糟老頭子壞的很,想偷走孤的逍遙時光?冇門!”
林如海臉一下子黑了,那眼底的欣賞,似乎碎了:“………”
“嘿,孤開玩笑,孤有空會過來。”
林如海又活了……
兩人正說著下課鐘聲響起。
悠揚的鐘聲在工學院上空迴盪。
學生們意猶未儘。
但也都收拾東西,準備去上下一節課。
李洵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
該回去了。
他對林如海道:“林校長,工學院就拜托你了,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林如海躬身:“下官定當儘力。”
李洵又看了眼場中那兩門紅夷大炮,轉身離開。
走出工學院時。
門房李守中還在那兒喝茶。
見李洵出來,他又拿起冊子:“王爺,登記離去時間。”
嘖。
李老頭,你有完冇完呐?
孤給你臉了不是!?
罷了罷了。
自己定的規矩,給自己一個麵子。
李洵接過筆,寫下:“申時初刻離”,將筆往李大爺懷裡生氣地一丟。
李守接著筆,看了看,滿意地笑了,就像多年的報仇終於如願一樣心滿意足。
李洵翻身上馬,朝李守中瞪了一眼,一抖韁繩,馬兒撒開四蹄,往王府方向去了。
李守中站在門房前,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許久,才收回目光。
重新坐回藤椅,捧起茶盅。
茶已涼了。
他卻不在意,慢慢呷了一口,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