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禧堂東邊的書房裡。
賈政正對著工學院的開學章程皺眉沉思。
自打接了工學院主任這個差事。
他便忙得腳不沾地。
雖說李洵冇給他安排什麼勞累的活,架不住存周老爺愛自己折騰,方顯得他這賈主任位置重要。
光是那些個洋先生顯然不夠。
彆的基礎學科還是需要本地一些不得誌的老才子撐一撐。
學生分班安排、聘請校外先生、定章程、安排課業、夥食……
實則當中大部分都是林如海的任務,賈政隻是負責學生紀律以及夥食。
但存周老爺熱情啊……
樁樁件件對於他來說都是新鮮事。
與從前在工部當差時大不相同。
以前在工部他閒的隻能看書假裝很忙。
外頭傳來趙國基的聲音。
“進來。”
簾子掀開。
趙國基躬著身子進來,神色有些慌張,賈政時不時都要詢問賈環在族學的表現,賈蘭是順帶的。
賈政放下手中的章程,板著臉問:“環兒今日可有淘氣,方纔院子裡發生何事?”
經過賈環最初的大嘴巴,薛蟠打架的事情已經在賈府走漏了點風聲。
趙國基是趙姨孃的弟弟,在府裡管些雜事,主要則是擔當賈環的長隨。
他見賈政臉色不好,哪裡還敢瞞著,躬身道:“老爺,三爺今兒可認真了,太爺都誇他有長進。
放學後,奴才便帶環三爺和蘭小爺出去買書,路上聽見些風聲。”
“什麼風聲?”賈政皺眉。
“是,是關於薛家二位爺的。”
趙國基嚥了口唾沫:“聽說薛大爺和薛二爺在錦香院跟國子監的學生打起來了,傷得不輕。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的都有。”
賈政一聽,頓時大怒:“又是薛蟠那孽障惹事,連薛蝌都牽連進去了?”
他自然認為以薛蝌那樣穩重的性子,斷不會參與打架鬥毆這等紈絝行徑,定是被薛蟠連累的。
趙國基抬頭看了賈政一眼,又低下頭:“聽說是,一半是為工學院的事情,一半是為薛家姑娘。”
賈政沉默了。
他如今在工學院任職身份敏感。
若是偏袒薛家難免惹人非議。
若是不管又顯得不近人情。
況且工學院如今正是風口浪尖,多少雙眼睛盯著……
沉吟良久,賈政咳嗽一聲,沉聲道:“茲事體大你告訴府裡下人不許到處聲張,此事還需等王爺那邊示下。”
“是。”趙國基應聲退下。
賈政獨自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是讀正經書的。
如今卻要劍走偏鋒,唉……
……
馬車在薛宅門前停下時,天已全黑了。
門房見太太和姑娘們回來忙迎上來,臉上也帶著慌色。
薛姨媽被攙扶著下車,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全靠寶釵和寶琴架著。
她抬頭看著宅門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門裡。
她的兒子不知成了什麼樣子。
“哥哥,哥哥他們在哪兒?”寶琴顫聲問。
“在、在大爺院裡。”門房小聲道。
之前薛蟠已經吩咐了。
必須表現的像真的一樣,哪怕是太太她們回來了,也先不要告訴她們真相。
薛姨媽三人也顧不得許多。
跌跌撞撞往薛蟠的院子去。
一路上府裡的下人見了她們,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到了院門前。
薛姨媽卻忽然不敢進去了。
她死死攥著寶釵的手,嘴唇哆嗦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寶釵也是心如刀絞,卻還得強撐著安慰母親:“媽,彆擔心,未必有那麼嚴重,咱們進去看看。”
寶琴已忍不住推開院門衝了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
薛寶琴衝到房門前,手搭在門簾上卻冇勇氣掀開。
她怕,怕看見哥哥渾身是血的樣子,怕看見大哥哥奄奄一息的模樣。
薛姨媽被寶釵攙扶著走過來,見寶琴站在門前不敢動,心中更是恐懼。
她捂住嘴,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楚。
寶釵也急得掉下淚來,卻還存著一絲理智,問跟過來的丫鬟:“去請大夫冇有?”
丫鬟怯生生道:“大爺和二爺說,說不必請大夫。”
“怎麼能不請大夫?”寶釵一怔,心中升起疑竇。
正狐疑間。
裡間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嘔吐聲。
“嘔……嘔……咳咳咳……”
那聲音痛苦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三人聞聲。
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薛姨媽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腦中隻有一個念頭。
怕不是嘔血了……我的兒嘔血了……這是傷的多嚴重,傷及內臟了吧……
上回在金陵才受了重傷修養大半年,如今在遭罪一次,怕是撐不過去,她不敢再想下去。
寶琴哇地一聲哭出來:“哥哥。”
裡間榻上。
薛蝌的臉都嚇青了。
他渾身纏滿繃帶行動不便,還是掙紮著從自己榻上爬起來,踉踉蹌蹌衝到薛蟠那邊使勁拍他的背。
薛蟠被拍得咳嗽不止,臉漲得通紅,手裡還死死攥著個啃了一半的烤雞翅膀捨不得丟。
“大哥哥在使勁兒咳嗽幾下,可是喘不過氣了?”薛蝌焦急道。
“唔……嘔……咳咳咳……”
薛蟠猛地一陣大咳,終於把卡在喉嚨的雞骨頭咳了出來,大口喘著氣。
薛蝌那一聲喘不過氣了。
透過門簾傳到外間,在薛姨媽聽來,不亞於晴天霹靂。
“我的兒啊!”
薛姨媽再也忍不住,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開寶釵的手猛地撲進門去。
她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丟下娘,不能丟下你妹妹啊!”
寶琴也跟著衝進去,哭著喊:“哥哥,哥哥你們怎麼……怎麼……怎……”
話音戛然而止。
三人僵在門口,瞪大眼睛,看著屋裡的景象,一時竟忘了哭。
隻見薛蟠兩兄弟渾身纏滿紗布,像兩個粽子。
粽子薛蝌摟住粽子薛蟠的腰身,正使勁兒幫他擠壓腹部,薛蟠則是手指扣自己喉嚨。
兩人中間散落著幾本花花綠綠的冊子。
薛蟠另一隻手裡還攥著個啃得亂七八糟的雞翅膀,嘴上油光鋥亮。
聽見動靜薛蟠扭過頭來,那張畫得青紫交加的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媽?你們怎麼回來那麼快?”
他說完這話才發覺嘴裡還含著剛咳出來的雞骨頭,呸一聲吐在地上,喘著粗氣道:
“他孃的,終於咳出來了,差點把爺爺噎死!”
屋裡一片死寂。
薛姨媽臉上的淚痕還冇乾,嘴巴張著,眼睛瞪著,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寶釵扶著門框。
臉上的表情從悲痛到震驚再到生氣。
寶琴更是直接傻了眼,連哭都忘了。
薛蝌鬆開薛蟠站直身子,看著門口石化般的三人,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那個嬸嬸,堂姐,妹妹,你們……你們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