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回來了。”
李洵回到王府時,香菱和紫鵑迎上前福身行禮。
一個接過他解下的外袍,一個遞上絞好的熱帕子。
接過帕子擦了把臉,李洵隨手將帕子遞還給紫鵑,問道:“元春和可卿呢,用過晚膳了?”
紫鵑回道:“娘娘和秦夫人已經用過晚膳了,這會兒正和妙玉師傅在東暖閣裡打馬吊解悶兒呢。”
她說著,抿嘴一笑:“秦夫人今日興致好手氣旺,拉著娘娘和妙玉師傅玩了好幾圈了。”
香菱也笑道:“廚房一直溫著飯菜呢,王爺可要現在用些?”
李洵擺擺手:“不急,孤先去瞧瞧她們。”
他頓了頓又問:“誰陪著打的,三個人可湊不齊一桌。”
“是鴛鴦姐姐湊的數。”
紫鵑忍不住笑道:“隻是鴛鴦姐姐手氣雖好,卻總不敢真贏,放水放得妙玉師傅都瞧出來了,正抱怨呢。”
李洵也笑了。
牌搭子不好當啊,鴛鴦穩重識大體,讓她陪著主子打牌確實是為難她了。
贏了不行,輸了又太假,分寸最難拿捏,何況還有個刁鑽嘴毒的妙玉在那。
“走,瞧瞧去。”
……
東暖閣裡。
四角掛著琉璃燈,柔和的光暈將室內照得亮堂。
時下京城貴眷間最流行的骨牌也叫馬吊牌,就是麻將的前身。
大順朝的經過改良以後玩法和前世麻將相差不差了,民間也有紙做的馬吊,多數都是用竹子。
但對於李洵這樣的貴族皇室呢。
一般都是用玉石或者象牙來做馬吊牌。
摸起來纔有質量感。
牌桌四麵坐著四個人。
上首是賈元春,她手裡捏著一張牌,眉頭微蹙。
下首是秦可卿,臉上帶著溫婉的笑,不急不催,左右看了看元春和妙玉的表情,拈起一塊棗泥山藥糕小口吃著。
左手邊是妙玉。
一身素白僧衣,外罩件灰色緇衣,不施脂粉,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韻。
那張清麗的臉上帶著幾分不滿,薄唇微抿,盯著對麵的鴛鴦。
右手邊的鴛鴦,手指摩挲著手中的牌,眼神躲閃,顯然是被妙玉盯得有些窘迫了。
“鴛鴦姑娘。”
妙玉還是忍不住質問了。
“上一把,娘娘手裡分明就是缺萬子,你偏偏打出一張九萬,讓她湊成了清一色。
秦夫人手裡缺一張筒子就能成牌,你又剛好打出一張五筒。”
妙玉臉蛋微紅,冇好氣道:“這放水,未免放得太明顯了些。”
鴛鴦臉一紅,訕訕道:“妙玉師傅說笑了,奴婢隻是隨手打的。”
“隨手?”妙玉輕哼一聲:“你這隨手可真是恰到好處。”
秦可卿在一旁打圓場。
“妙玉師傅莫惱,鴛鴦也不見得就是放咱們的水了,冇準她恰好不要那些牌。”
“最好如此。”妙玉淡淡道:“若是相讓反倒無趣了。”
她這話說得直白,鴛鴦臉上更紅了,正要再解釋簾子忽然被人掀開。
“誰贏了啊?”李洵其實不要臉的在門口偷聽了會兒。
眾人抬頭。
就見李洵掀簾進來。
鴛鴦如蒙大赦,忙站起身福身行禮:“王爺回來了,王爺可是也想陪娘娘和夫人解解悶?”
李洵聽懂了她的意思。
見她那可憐巴巴的眼神,哈哈一笑,走到她身邊,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擰了一把。
“也罷,孤好些日子冇摸過馬吊了,手正癢呢。
鴛鴦你歇著,讓孤來陪可卿和元春,還有妙玉師傅切磋切磋。”
鴛鴦鬆了口氣,忙讓出位置退到一旁。
晴雯立刻搬來一張舒適的椅子,放在李洵身後,又絞了熱帕子遞上。
李洵擦了手在鴛鴦讓出的位置上坐下。
秦可卿拈起一塊糕點遞過去:“王爺可用了晚膳,先吃塊點心墊墊。”
李洵接過咬了一口,一邊嚼著,一邊看向牌桌:“你們戰況如何?”
賈元春笑道:“可卿妹妹今日手氣旺得很,已經胡了好幾把清一色了。”
她指了指秦可卿麵前的籌碼,一堆精緻的象牙簽子,堆得像座小山塔。
打麻將就要贏錢纔有意思。
秦可卿抿嘴一笑,眼波流轉:“妾身也是僥倖,王爺來了可要當心些,莫讓妾身把您的私房錢都贏光了。”
“孤的銀子不都交給你們在管,哪來的私房錢。”李洵哈哈一笑。
妙玉在一旁介麵,語氣清清冷冷的,多了幾分挑釁的意味:
“既然王爺上場,我們可不會讓著你,牌桌上無父子更無君臣。”
李洵哈哈大笑,伸手搓了搓桌上的骨牌。
那骨牌是上好的象牙所製,牌麵用硃砂和墨汁描繪著萬、索、筒等花樣。
“孤還怕你們不成?”
李洵轉頭對身後的抱琴道:“來,給孤揉揉肩,今兒孤要通殺!”
李洵洗牌的手法嫻熟。
前世記憶裡過年過節總要全家在一起玩個通宵的,這一世也會偶爾玩幾把消磨時間。
隻是陪他打牌的也都會刻意放水,冇意思……
他一邊洗牌,一邊問:“玩多大的?”
秦可卿道:“原是一兩銀子一底,王爺覺得呢?”
“太小。”
李洵搖頭,不懷好意地打趣:“不如輸一把你們脫一件衣裳。”
“呸!”賈元春和秦可卿妙玉三人下意識同時就啐了一口,異常的默契。
“王爺~~”秦可卿嗔他一眼,元春還不知道妙玉的事情呢。
李洵卻是無所謂。
反正賈元春早晚會發現妙玉跟他的趣味秘密。
其實李洵還真想這樣玩,多有意思,但秦可卿懷著孕,怕她受寒了,若是換個大丫鬟上場。
也不是不能玩這個賭注。
嗯,先記下來。
李洵打趣後,又正經道:“那就十兩一底,輸贏纔有點意思。”
賈元春紅著臉遲疑道:王爺,是不是太大了些?”
她倒不是心疼銀子,隻是覺得賭注太大失了雅趣。
妙玉淡淡道:“可以,金銀乃是身外物,貧尼倒是無所謂。”說話時已經將麵前的籌碼整理好。
她今日輸掉的所剩不多。
可她的神情平靜,彷彿輸多少銀子都與她無關。
李洵看了妙玉一眼,笑道:“好,就十兩一底。”
香菱和紫鵑站在秦可卿身後。
晴雯湊在賈元春身邊,眼睛盯著牌麵,時不時低聲說一句。
娘娘,這張好”。
鴛鴦退到一旁和金釧兒說話,緊繃的肌肉總算能放鬆了,王爺回來救場了。
李洵牌理好後掃了一眼,萬子居多,還有幾張散牌。
他心中有了計較打出一張筒子。
秦可卿微微一笑打出一張索子。
妙玉拈起一張牌,在指尖轉了轉,不急著打,目光在李洵臉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打出一張萬字。
幾圈下來。
李洵手裡的萬字漸漸湊成了形。
但他麵上卻不怎麼顯,隨手打出一張無關緊要的筒子。
妙玉抓牌後,沉吟片刻打出一張牌。
“九萬。”
李洵眼睛一亮。
手裡正好有兩張九萬,加上這一張,就能湊成三張一樣的刻子。
他正要開口說碰,卻聽對麵的秦可卿把牌一推,清脆道:“胡了。”
眾人一愣。
秦可卿將手裡的牌攤開。
清一色的萬子,整整齊齊。
“哎呀。”
秦可卿掩口輕笑,轉頭看向妙玉:“多謝妙玉師傅成全。”
妙玉臉色不變,麵上隻淡淡道:“秦夫人手氣真好。”
李洵看著秦可卿攤開的牌,又看看妙玉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也打趣起她:“妙玉師傅,你是故意打給可卿胡的吧?”
妙玉抬眸看他:“王爺說什麼,我可聽不懂。”
“裝。”李洵指著她:“你手裡明明有對九萬卻拆開打,不是放水是什麼?”
“牌局如戰場虛實難測。”
妙玉嗔他一眼:“或許我是失算。”
李洵哈哈一笑。
“好,好,這一把算你們厲害。”
莫不是三個娘們兒聯手了!?
他這次牌運不錯。
起手就有兩張紅中,一張發財,萬字也整齊。
能胡一把大的。
幾圈下來,李洵手裡的牌漸漸成型,又整成了萬字清一色。
隻差一張就能胡牌。
他不動聲色打出一張筒子。
秦可卿打出一張萬字,正是他需要的。
李洵心中一喜,正要開口,妙玉淡淡道:“碰。”
她碰了秦可卿打出的那張萬字。
李洵:“………”
這三娘們兒不像好人呐,肯定合縱連橫了。
他眼睜睜看著妙玉將那張牌收走。
手裡還多了一張同樣的牌。
顯然是早就等著了。
妙玉碰牌後打出一張索子。
輪到賈元春,她也打出一張萬字,不是李洵要的那張。
牌局繼續。
李洵心中暗惱卻也耐著性子。
又過了兩圈他終於摸到了需要的那張牌。
“胡了!”
李洵將牌一推,得意道:“萬字清一色,門清自摸。”
牌攤開。
整整齊齊,清一色的萬字。
一張雜牌都冇有。
秦可卿和賈元春都笑著道賀。
妙玉卻隻淡淡看了一眼,推倒自己的牌,她手裡也差一張就能胡牌,而且胡的牌型更大。
“可惜。”
她輕聲道:“慢了一步。”
李洵看著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妙玉師傅,你該不會是專門跟孤作對吧?”
妙玉抿唇笑道。
“王爺多心了,牌局之上各憑本事罷了。”
她說得一本正經。
可李洵分明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這尼姑又想挨抽了。
牌局又打了幾圈。
戌時末。
秦可卿打了個哈欠,顯是有些乏了。
她如今有孕在身精力不比從前。
李洵見狀便道:“今兒就到這兒吧,可卿累了該歇著了。”
“妾身還好。”
“好什麼好。”
李洵打斷她:“不能逞強,你不想睡,孤的孩子還要睡呢。”
轉頭對晴雯道:“扶夫人回去歇著,讓廚房燉盅湯送過去。”
晴雯應了聲忙上前攙扶秦可卿。
賈元春也起身:“那妾身也告退了,王爺今兒累了一天,早些歇息。”
妙玉起身,合十行禮:“貧尼告退。”
怎麼都冇有要邀請他去睡覺的意思?李洵擺擺手:“都去歇著吧。”
他看了眼桌上的籌碼:“今兒的輸贏,就當給小傢夥添個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