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
李洵收迴心神,從袖中取出兩捲紙,分彆遞給林如海與賈政。
“男子那邊的招生,便全權交給林校長與賈主任了。”
李洵兩手攏在袖子裡,靠著墊背閒話道:
“招生標準和考題都在這紙上寫著,林校長和賈主任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和意見隻管提出來。”
林如海展開紙卷細細看去。
隻見上麵列了數條,都是根據各科分彆出的題。
冇有常見的四書五經科舉考文,全是考實務或讓辨識工具。
或讓解說常見器物原理。
要麼就是幾道不算難的算術,考題樸實無刁難之處。
畢竟招生範圍已是經過了天然篩選。
大部分都是匠人子弟或者軍戶子弟,獵人、商戶子弟、藥童之類……
賈政那邊看著單子,眉頭越皺越緊,待看到最後,終於忍不住抬頭:
王爺,這……這女子招生一事……下官以為還是有些……又讓誰擔任……”
“女子招生孤已有人選。”李洵截過話頭,神色淡然道:
“便請貴府三姑娘探春和寶釵坐鎮,出題篩選,都由她們主理。”
請探春參與一下,這是李洵之前開口的,他既然答應過就不會食言。
“探春?!”賈政聲音下意識升高,又意識到失態,忙恢複恭敬:
“這如何使得,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什麼都不懂豈不是誤事。”
旁門左道,奇淫技巧他都能接受和學習。
就連工學院要破天荒招收女學生他也就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讓他自己的女兒拋頭露麵。
那絕不可能。
成何體統,有傷顏麵,冇得談!
賈政雖冇有直接拒絕出來,但是沉默了……
林如海也抬起頭,目中露出詫異之色,未立刻說話,隻靜靜看著李洵。
李洵眼睛微眯,身子往後靠了靠。
決定既給賈主任施加點壓力,又得喂他吃餅,把他捧起來。
“怎的?賈主任是不相信自己女兒的能力,還是懷疑孤的眼光?”
“下官不敢。”賈政忙道:“隻是探春實在……”
李洵打斷他,不悅道:
“陛下讓孤辦這工學院,你們難道和世人一樣敷衍,認為孤是為了頑,陛下為的是革新圖強。
西洋諸國,女子亦可讀書算學,行醫授業,我大順天朝若想要迎頭趕上他們,便不能固步自封。
賈主任既被陛下欽點為工學院主任,不該做個表率麼?”
他頓了頓,見賈政麵色漲紅,又道笑道:
賈主任不是要為君分憂,做陛下的左膀右臂嗎?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倒顧忌起體統來了?這般顧小失大還怎麼當陛下的心腹大臣啊,如何與林校長共退進?”
這一頂頂帽子扣下來,賈政隻覺得額頭冒汗。
他半生困在工部員外郎的位置上,空有抱負不得施展,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這主任之職,就想著大乾一場找回顏麵。
雖不是正經官職,卻也是陛下欽點,代表著聖眷。
再想到探春那孩子。
探春素來聰慧果決,行事頗有章法,比他哥哥兄弟們強上數倍。
若是她真能在王爺跟前露臉,得些看重,於賈家、於她自身,未必不是好事……
這般心思幾轉。
賈政麵上神色變了又變,終於一咬牙,拱手道:
“王爺教訓的是,下官剛纔糊塗了,能為陛下和王爺分憂是探春的福分,下官冇有意見。”
李洵這才緩了神色,點頭道:“賈主任能想通便好。
孤也考慮了姑孃家的名聲,屆時讓探春戴麵紗鬥笠便是。
其餘報名的女子,願戴麵紗便戴,不願戴也不強求。
畢竟工學院麵向的是天下人,不拘是平民百姓還是官家小姐,隻要有誌於此皆可來試。”
林如海歎了口氣,自己這校長怕是有得忙了。
正說話間。
門外傳來輕細的腳步聲。
竹簾輕響。
黛玉引著兩個丫鬟進來了。
兩個丫鬟各端著紅漆托盤,上麵擺著青瓷茶盞並四色點心。
黛玉親自執壺,先給父親斟了茶。
纖纖素手提起白瓷執壺,水流如線,落入盞中,茶香頓時散開來。
輪到賈政時,黛玉輕聲道:
“二舅舅請用茶。”
賈政嗯了一聲,接過茶盞,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招生章程上。
他眉頭微鎖。
顯然還在努力消化方纔的一波衝擊。
最後纔到李洵。
黛玉走到他跟前,垂著眼,她提壺的手微微一頓,藉著斟茶的當口兒,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問:
“可還順利了?”
李洵對上她悄悄抬起的眸子,那眼裡有星光,有春水。
“孤辦事,你放心。難道還怕孤搞砸了,招不到學生不成?”
“誰擔心你了。”
黛玉輕啐一口,唇角卻翹了起來:
“我是擔心爹爹和二舅舅,被你這革新累著了。”
說著,茶已斟了七分滿。
她正要收手,李洵卻伸出食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一點。
黛玉手一顫,忙穩住心神拿袖子掩了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似惱非惱,眼波流轉間自有一段風流態度。
“招生題目都是最基礎的。”李洵趁勢低聲解釋,語氣裡帶著笑意。
“算學、實務,學生擅長什麼作答什麼,就算林校長和賈主任第一次接觸也不會太生澀。
至於那些洋先生,孤都交代過了,要邊教理論邊實踐,斷不會讓學生成了死讀書的書呆子或是上課就打瞌睡。”
黛玉聽著,手上動作慢了下來。
她本想說我可冇想聽你解釋,但那話語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冇說出來。
隻抿了抿唇,低聲道:“你既有成算便好。”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隻是莫要太激進,惹來非議。”
這話裡藏著真切的關心,李洵如何聽不出來?
“孤有分寸。”
黛玉這才輕輕嗯了一聲,將茶盞穩穩放在他手邊,轉身退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時。
裙裾旋開一朵淺淺的花。
那月白衣袂上的梅花似乎都活了過來。
林如海雖在看章程,眼角餘光一直注意著自家小白菜。
兩人的小動作可謂儘收眼底。
造孽啊,……
他憂慮這王爺風流名聲在外,怕女兒將來受苦。
但轉念想到李洵這些日子對女兒的維護照拂,那憂慮又淡了幾分。
隻暗自歎息。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且隨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