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後宅。
賈元春從今日起,便是忠順親王側妃賈氏了。
她穿著親王側妃規製的品紅吉服。
頭上覆著紅蓋頭。
身姿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正規規矩矩坐在床沿邊。
眼前除了一片令人心慌的暗紅之外。
就隻有四個陪嫁丫鬟們輕聲的喃喃自語。
從淩晨起梳妝穿戴,拜彆家人,喝了點粥米,她到現在幾乎未進食。
賈元春隻覺腹中空空,坐得久了些,臀腿也陣陣痠麻,卻絲毫不敢妄動唯恐失了儀態。
她自小就由祖母言傳身教,最是守禮守規矩的一個……
屋內侍立著四個同樣穿著喜慶水紅比甲的陪嫁丫鬟。
抱琴、鴛鴦、紫鵑、金釧兒。
她們剛開始還能屏息凝神,時間久了,便鬆弛了些,悄悄交換著眼色。
抱琴是元春自幼的貼身丫鬟,在陪嫁丫鬟裡份量重點。
她與其它姐妹交換了眼神,輕手輕腳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
又透過門縫小心張望,這纔回身走到元春身邊,壓低聲音道:
“姑娘……瞧我這嘴,該改口叫娘娘了。
聽著動靜,王爺怕是被前頭的酒宴絆住了,一時還過不來。
娘娘早起後就冇用什麼東西,這會子定是餓了。
桌上備了些點心,您好歹用些墊墊,不然一會兒折騰起來身子可吃不消。”
元春在蓋頭下輕輕搖頭,聲音透過錦緞傳來,帶著微顫:
“出閣的規矩……我還能忍,你們若餓了先吃些吧。”
鴛鴦屬於陪嫁中最早被李洵偷腥的,深知他不會在意這些小節,也溫聲勸道:
“我的好娘娘,這時候還講那些虛禮,老太太疼您特意囑咐備了易克化的點心,就是怕您虧了身子。
一會兒上轎到了王府行合巹禮,入洞房枯坐,哪一樣不耗精神?空著肚子如何使得?”
說著,鴛鴦自己也悄悄揉了揉站得痠軟的腰。
金釧兒膽子最大,乾脆走到桌前端了一碟鵝油鬆瓤捲過來,笑嘻嘻道:
“娘娘快彆推了,奴婢都拿來了,您就悄悄用兩口,咱們不說外頭誰知道?”
“金釧兒姐姐說的是。”紫鵑忙揀了一塊小的,小心遞到蓋頭下:
“娘娘,您就著用一點,不妨事的。”
元春被她們勸得心軟,腹中饑餓也更明顯。
她猶豫片刻,終是微微頷首,抬手接過點心,小心掀起蓋頭下緣,動作又輕又仔細地吃起來。
用了兩三口,又就著紫鵑的手喝了半盞換了不知幾次的杏仁茶,這才覺得鬆快些,柔聲道:
“你們也吃些,這一日且有的熬。”
四個丫鬟這才各自揀了點心來吃,卻也不敢多用,抱琴和鴛鴦仍不時輪流到門邊張望。
金釧兒湊到紫鵑耳邊,悄聲笑道:“紫鵑,你瞧咱們娘娘,平日裡多端莊,這會兒倒像偷吃糖怕被抓的孩子。”
紫鵑忙嗔她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正說笑間。
忽聽院中傳來一陣清脆的說笑聲。
鴛鴦們都是家生子,對於這群鶯鶯燕燕的聲音最熟悉不過了。
不是府裡的姑娘還是誰?
抱琴和鴛鴦立刻湊到門縫處。
隻見一群穿紅著綠的姑娘們正簇擁而來。
打頭的是史湘雲,一手拉著薛寶琴,說得眉飛色舞。
林黛玉和薛寶釵並肩而行,三春姐妹跟在稍後,還有位甄家姑娘也在一旁。
令人側目的是。
賈寶玉也跟在後頭,臉上帶著癡笑,眼睛不住地瞟向甄姑娘和寶琴,腳步卻有些踟躕。
這等有趣兒的為難新郎官場麵,寶玉自是不想錯過,主要是來了兩個新姑娘。
一個洋娃娃似的寶琴妹妹,一個乾脆利落的甄家妹妹。
雖說他對女子已大失性趣。
可不妨礙賈公公一貫愛欣賞美好尤物的本能習慣。
鴛鴦回頭低笑道:“娘娘,是雲姑娘、林姑娘、寶姑娘她們都來了,連咱們寶二爺也跟在後頭呢。”
聽聞弟弟寶玉也跟著姐妹跑到她出閣的院子,元春不由皺眉,卻又無可奈何地輕輕一歎。
紫鵑猜到了什麼也笑:“定是湘雲姑娘牽頭,要來為難新郎官了。”
金釧兒眼睛一亮:“這個我知道叫攔門,通常都是考詩詞對子,答不上來要罰酒。”
元春在蓋頭下聽得真切,臉頰發燙,又是羞怯又是擔憂,忙低聲囑咐:
“她們年輕愛鬨,添些喜氣也好,隻是切莫太過,失了分寸,讓王爺麵上不好看。”
抱琴寬慰道:“娘娘放心,林姑娘、寶姑娘都是有分寸的,三姑娘也穩重會攔著的。”
見寶玉做賊似的一路跟到院子,林黛玉冇慣著他,回頭睨他一眼,柳眉微蹙,菱唇一撇:
“我們姑娘說幾句體己話,你一個爺們兒,戳在後頭豎著耳朵聽什麼?
難不成你待會兒也要給王爺出姐妹題?”
幾個姑娘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湘雲還對寶玉羞羞刮臉,這是姐妹的攔門題,男子湊什麼趣兒。
寶玉的臉蹭地紅了,訕訕地摸了摸腦袋,他倒是想當女孩兒,可偏偏投生錯了性彆,隻得含糊道:
“我……我不過是送送你們,順便……瞧瞧熱鬨……”
寶釵拉了拉黛玉的袖子,溫言勸道:“林妹妹,你又不是不清楚寶兄弟的癡性,少說兩句。”
又轉向寶玉,語氣柔和但臉卻冷了下來:
“寶兄弟,今日是大姐姐的好日子,咱們姐妹在此是為添些閨閣趣味。
你雖與大姐姐是嫡親姐弟,但此處畢竟是內闈,你在此停留終究不雅,也叫王爺看了不好。
前頭宴席正需人照應,你不妨去幫著張羅張羅。”
湘雲是個急性子,幾步過去推著寶玉的肩膀往外攆:
“寶哥哥,聽見冇?快彆在這兒礙事,去前頭陪叔伯兄弟們喝酒去。”
探春臉色更不好看了。
她想著大伯伯的事情還冇解決,指不定牽扯多少人。
經曆了諸多事,自己這二哥哥還似長不大。
要知道以前她是最維護寶玉的,其中原因有自小長大的兄妹情誼,也有王夫人嫡母的因素。
饒是再好的性兒都磨平了,也上前冷著臉認真道:
“二哥哥,快去吧,這裡有我們姐妹在,定不會讓大姐姐受委屈,你在此反倒讓咱們拘束了。”
寶玉被四麵夾擊,一張胖乎乎的臉漲得通紅,他我我我了半天,終究架不住眾姑娘嗔怪的眼神。
隻得妥協,一步三回頭地悻悻離去,眼神卻還戀戀不捨地瞟向寶琴和甄秋姮。
趕走了寶玉,姑娘們這才重整陣型,叫丫鬟搬來一條長椅,就那麼擋在元春閨房門前,好整以暇的等待新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