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這一日。
天色還未大亮,忠順王府裡裡外外便已徹底甦醒過來了。
整個親王府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又歡騰的喜慶氣氛之中。
舊歲的最後一日,彷彿將所有積攢的福氣與盼頭都凝聚在了這朝陽初升的時刻。
連空氣中都似乎帶著甜暖的氣息。
王府每一個人的臉上,無論主子奴才,都透著一股子掩蓋不住的輕快與精神頭。
連說話的聲調都不自覺拔高了三分,腳步聲也比素日裡歡快了許多。
王府中的奴仆們,上至有頭有臉的大管家,內官兒,下至灑掃庭除的粗使丫頭皆在昨日便領了王府格外豐厚的年賞銀子。
一個個荷包鼓鼓,眉梢眼角都掛著笑意。雖然從淩晨便開始忙碌,腳不沾地,但心裡頭是滾燙的,是甜的。
彆的公侯將門過年也會給奴才賞賜,但哪有李洵出手闊氣大方,在王府當差事當得,那才叫有奔頭!
王府裡除了巡夜護衛安全的一些侍衛冇法立即回去和家人團圓,彆的如劉長史,傅義、王府匠工、王府大夫、都會回自己的家中。
算是李洵給“員工”的放假……
外院裡。
管事婆子和管事太監既顯催促又高興的聲音撞進人耳朵裡。
“都打起精神來咯,把那大紅燈籠掛齊整了,歪一絲一毫都不成樣兒。”
“廚房那邊的各色菜品看,點心可都備齊全了?仔細查驗萬不能出了岔子,不新鮮的,模樣不好看的,味道差些的都換下去。”
“哎喲喂,這些用不著的年貨禮盒,趕緊的都搬庫房裡去,堆在這廊下像什麼樣子,萬一礙了主子眼又絆了腳,可仔細你們那一身細皮嫩肉。”
“快讓讓,快讓讓,這新進的活魚可得趕緊先送廚房養起來,要最新鮮的纔好。”
“那邊兒的小蹄子,你跑慢些!仔細腳下,那可是剛從暖房裡催出來的水仙和臘梅。
比你們自個兒的命都金貴著呢,趕緊送到後宅園林花圃裡去,好生栽種擺放,添些春意。”
作為主子身邊貼身伺候有體麵的大丫鬟,所得的賞銀自然又與王府普通仆役不同。
除了公中的份例,主子們往往還會私下裡再給一份厚厚的壓祟錢,既是賞賜,也帶著祈福驅邪的寓意。
即便不是王府主子身邊的貼身丫鬟,譬如黛玉身邊的雪雁,待遇也和晴雯她們無異。
畢竟明眼人都知道,早晚都是王爺屋裡人。
王府後宅。
秦可卿所居的正院暖閣內。
暖融如春,地龍燒得旺旺的,空氣中瀰漫開安胎藥淡淡的清苦氣與名貴熏香的氣息。
秦可卿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喜慶的絳紅色纏枝牡丹紋錦緞棉袍。
雖因孕期不便過多妝飾和撲粉,卻也不能不顧形象。
她最是愛美的一個人,在多次詢問過大夫後,又特意用了些藥材為主的胭脂水粉,便把自己打扮的美美噠。
秦可卿挽了個簡單的慵妝髻,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本就天生麗質膚光如雪,即便是簡簡單單裝扮,也讓她整個人如同沐浴在光華中的玉人兒般美不可方物。
晴雯、香菱、紅纓,還有林黛玉的丫鬟雪雁都聚在暖閣裡正齊齊向秦可卿拜年。
“婢子們給秦夫人拜年,恭祝夫人新春萬福,身體康健,順遂如意,來年得個乖巧聰明的小公子。”
幾個丫頭聲音清脆,齊齊福下身去,給秦可卿拜年。
晴雯穿著一件嶄新的水紅色綾襖,配著蔥綠色掐牙背心,打扮得格外鮮亮。
她性子最是活潑爽利,行禮時眼角眉梢都帶著笑,聲音也是最亮的,動作絲毫不馬虎。
香菱則是一件杏子紅的小襖,依舊是那副嬌憨模樣,跟著行禮,臉上紅撲撲的,王府夥食好啊,她身材本就不俗,如今更是豐腴的要賽過薛玉環了。
紅纓雖是暫時跟了林黛玉,畢竟出自王府,故此一點兒也不拘謹和害羞,大大方方給秦可卿拜年。
雪雁年紀小些,跟著林黛玉也學了幾分靈秀,在王府也被慣壞了,天天跟著晴雯紅纓幾個瘋跑,她穿著淺碧色的棉裙,在姐姐們身後拜年。
秦可卿溫柔地笑著,忙抬手虛扶:“快都起來,仔細磕壞了。”
她示意身旁的侍女端過一個小托盤,裡麵放著幾個早就備好的精緻的荷包,荷包中鼓鼓囊囊,一看便知分量不輕。
“來,這是給你們的壓祟錢,拿著玩兒去,討個吉利。”秦可卿親自將荷包一一分發給她們,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一年到頭辛苦你們伺候,今日都鬆散一日,好好樂一樂,也不拘束著。”
“謝秦夫人賞。”幾個丫頭喜滋滋地接過,又嘻嘻哈哈地行了禮。
得了秦可卿的壓祟錢,她們又轉而去給林黛玉、妙玉、薛寶釵幾位姑娘拜年。
姑娘們與秦可卿屬於同輩,自然免不了要給她們發壓祟錢。
先是到了林黛玉處。
林妹妹的小金庫可是有不少銀子呢,和原先不同,原本世界中她在榮國府寄居。
孤苦伶仃之下過的就小心翼翼,那些婆子丫鬟慣會看菜下碟。
少了點好處還不知怎麼給你穿小鞋,賈府每月給姑孃的二兩銀子根本不夠用的。
那些采買的胭脂水粉不合心意時,還需自己出銀子另買。
過節過年,平日要吩咐奴婢跑個腿,那都是需要打賞銀子的,不打賞倒也行,但什麼時候給你辦,辦的好不好那就難說了。
然而今時今日則又不同了。
林妹妹雖然也算被強行寄居在王府,府裡誰不知道李洵待幾位姑娘特彆?誰又敢給她們臉色瞧。
何況林妹妹的父親隆恩正盛,又要高升回京了,大家巴結還來不及呢,誰會傻不愣登去得罪一個未來的閣老千金?
再有就是林如海每隔段時間便會差銀子送回京城給女兒,林妹妹都攢成小富婆了,銀莊裡存的銀子數額,冇有幾千也有小幾萬兩。
黛玉手裡捧著一個手爐,見她們過來拜年,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淺笑,那雙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流轉間,帶著幾分慣常的促狹:
“喲,都來了?可是惦記上我這點子體己了?”
晴雯最不怕她,性格也最合黛玉的,當即笑嘻嘻道:“林姑娘最是大方不過了,奴婢們自然是來沾沾姑孃的福氣。”
黛玉睨了她一眼,拿出早已備好的壓祟紅包,眉眼含笑地遞了過去,口中卻道:
“拿去罷,可仔細著花,彆一股腦兒都送給那些小丫鬟們了。”
這話引得眾人都笑了。
林妹妹在調侃晴雯這個小賭鬼給彆人送銀子呢。
晴雯接過,入手隻覺那紅包格外精緻,知道是黛玉用心準備的,心中也是一暖,至於冇有惡意的打趣話誰會在乎,笑道:
“姑娘就會打趣人,婢女手氣好著,定能贏回來許多。”
有了晴雯這活寶打頭陣,香菱幾個也樂嗬嗬地給林黛玉拜年。
接著又去薛寶釵處。
寶釵就挨著林黛玉旁邊,見她們來拜年,便放下手中團扇,莞爾一笑。
她生的富態,麵相又大氣溫婉,給人一種國泰民安的感覺。
“都來了,新年好。”寶釵把準備的壓祟錢用尋常紅紙包裹,又放在荷包裡,給多少銀子不會壓過王府主子,也是考慮周到了。
她遞給每人一個,溫和道:“拿著去買些喜歡的花粉頭油,或是留著頑,都使得。”
最後到了妙玉那邊。
妙玉性子孤潔,不喜打擾,但是大過年的,再怎麼裝也不會這時候甩臉子。
故此連妙玉也是難得把笑意掛在嘴邊,讓丫鬟們頗感意外,當然誰也不會去多想,趕緊給妙玉行了禮,說了一車的新年吉祥話。
妙玉低聲笑道:“我本是方外之人,不拘這些俗禮,一點心意,就當添個彩頭了。”
妙玉給的壓祟錢裝的並非金銀俗物,而是幾顆品相極好的檀香珠子或是小巧的玉墜,清雅別緻,正合妙玉性情。
一圈年拜下來。
幾個丫頭手裡都收穫頗豐。
晴雯是個小賭鬼,捏著手裡厚實又精緻的幾個紅包,心裡便癢癢起來。
反正時間還早,王府那麼多奴才也用不著她們,她們隻負責伺候主子的起居,便拉著紅纓和幾個相熟的小丫頭就要去下房擲骰子玩:
“走走走,反正離晚上守歲還早著呢,三春姑娘和昭寧郡主也還冇來,咱們且去耍一會子!”
按照約定,賈府的三春姑娘,史湘雲,以及與忠順王府交好的昭寧郡主,都要在各自家中用了年夜飯。
之後纔會被忠順王府派車接來,一同守歲,玩李洵準備的那些新奇遊戲。
暖閣內暫時清靜下來。
秦可卿被扶著在軟榻上歇息,林黛玉和薛寶釵也移步過來陪著她說話解悶兒。
小丫鬟們奉上剛沏好的熱茶和幾樣精細茶點。
黛玉捧著茶盅,暖意透過瓷壁傳到指尖,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眼簾,望向秦可卿,笑著問道:
“可卿姐姐,這一大早的,怎不見王爺人影?他忙什麼去了?”
秦可卿聞言,溫柔一笑,輕輕撫了腹部,道:“妹妹不知,天還冇大亮呢,前頭就熱鬨起來了。
不少官員,都登門來給王爺拜年。王爺這會子在前廳呢,聽說那各色年禮堆得跟小山似的,收禮都要收得腳不沾地了,怕是連口茶都顧不上喝呢。”
她話說得含蓄,那些官員也不是都能登門拜年,想送禮都送不進來,就被王府侍衛把禮品丟出去了。
姑娘們想到李洵一邊要應付這些官場虛文,一邊還要惦記著晚上陪她們守歲玩樂,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都抿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