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辦事廳。
幾名手腳麻利的小太監正抬著一張特製的小圓桌進來。
這桌子與尋常八仙桌不同。
桌麵中央挖了個規整的圓洞。
下麵巧妙地固定著一個燃著上好銀霜無煙炭的小銅爐。
另有小太監抬來一口鋥光瓦亮的紫銅鍋,穩穩噹噹地架在那圓洞之上,與下方的炭火正好契合。
不多時。
鍋內的湯底便開始咕嘟咕嘟翻滾起來,濃鬱鮮辣的香氣瞬間蒸騰而起。
那湯底乃是用了數十斤牛大骨,配以老母雞、火腿精心吊了整夜的高湯。
高湯表麵紅油油的則是牛油。
牛油裡頭也不簡單。
乃是沖鼻辛香的番椒辣椒、花椒、薑蒜,還有茴香、八角、桂皮、豆蔻等十幾種香料爆炒而成。
色澤紅亮油潤,翻滾間熱浪撲麵,光是聞著這鮮香熱辣的氣息,便覺周身寒氣被驅散了大半,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劉長史背手侍立在旁瞧著太監忙上忙下,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讚歎道:
“咱家王爺真乃天人也,即便是在這尋常口腹之慾上,亦是彆具匠心,獨領風騷。
瞧這鍋底,有牛油的醇厚,番椒的勁爽,花椒的麻香,再輔以諸多香料經高湯這麼一沸,真是飄香十裡,令人聞之便食指大動啊!”
他這馬屁拍得頗為實在,因為這香味確實勾人。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李洵不在。
劉長史想了想。
這不成,等王爺來了再說一次。
相較於李洵偏愛的這般濃墨重彩,酣暢淋漓的重口味。
當下世家貴族流行的涮鍋,多以清鮮為主。
或是用雞、鴨、火腿吊出的清湯,吃素的則用菌菇、筍尖熬製素高湯,講究的是鮮香食材的本真之味。
而底層百姓家冬日裡也愛圍爐而坐,吃些熱乎乎的湯鍋,主要是圖個方便暖和。
但因條件所限,多是清湯寡水,以自家種的蘿蔔、白菜、豆腐為主。
若趕上豐年,或許能切幾片肥肉或丟幾根骨頭進去增增油水。
便算是難得的享受了。
至於食材,身份不同,天差地彆。
王公貴族自然是各色精切的牛羊肉片、鹿肉、山雞片等為主,輔以時鮮菜蔬。
而尋常百姓能有些豬油渣,雜碎便已不錯。
自然,這牛肉一道。
乃是農耕重要畜力,律法明禁私宰,等閒貴族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常吃。
也就是李洵這位向來不拘小節的親王,府上的牛纔會時不時地想不開,自個兒往廚房的刀口上撞。
合該他隨時都能享用這口腹之慾。
一個小太監正低頭熟練地擺放各色蘸料小碟,聞言抬起眼睛,機靈地獻媚道:
“可不是,咱家王爺總能有新鮮想法,劉大人若是喜歡,奴才們晚些時候也照這樣給您屋裡送一鍋去,讓大人也暖暖身子,開開胃。”
劉長史聞言,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極,好極!”
他伸手指著桌上那琳琅滿目的蘸料碗,芝麻醬、韭菜花、腐乳汁、香油、蒜泥、香菜末、蔥花等等,特意叮囑道:
“記得,那蒜沫子千萬彆放,本官最不愛那股子氣味。芝麻油不妨多淋些,旁的調料,你看著搭配,適中便好。”
說話間。
廚房那邊已將片好的肉食呈了上來。
但見那白玉般的瓷盤裡,羊肉片薄如蟬翼,紅白紋理如冰花紋路般細膩分明。
牛肉片則切得略厚些許,肌理清晰,色澤鮮潤,肥瘦相間,光是看著便知口感定然嫩滑彈牙。
此外,還有幾碟碧綠欲滴顯然是暖房裡剛摘下的鮮嫩蔬菜,並兩盤在這個時節極為稀罕的瓜果。
一旁的小幾上,溫著一壺琥珀色的葡萄美酒,一切準備停當,便有侍女悄步前去通傳李洵。
此時的李洵,剛親自將秦可卿送回房中安歇。
見她又有了些懶洋洋的睏意,雖纔是晌午,李洵還是體貼地催促她睡個回籠覺。
仔細為她掖好被角,這才放下錦帳出來。
外頭,林黛玉、薛寶釵等姑娘並一眾丫鬟還在為除夕夜的佈置忙得不亦樂乎,歡聲笑語不斷。
李洵解下大氅隨手遞給隨侍的丫鬟,腳下不停,徑直便往辦事廳而來。
他邊走邊問身旁的侍女:“姑娘們那邊中午吃的可都照樣子送過去了?”
為了照顧各人口味,也圖個乾淨衛生,李洵特意命人給每位姑娘都備了小巧的獨立鍋具。
清湯紅湯任選,免得互相沖了味道。
“回王爺,剛已經送過去了,姑娘們都很喜歡呢。”侍女輕聲細語地回道。
待到李洵在主位坐定,劉長史忙不迭地上前,親自執壺,為他斟了半杯溫熱的葡萄酒。
李洵拿起鑲銀的烏木長筷,夾起一片薄得能透光的牛肉,在那翻滾的紅油鍋中隨意涮了幾下。
待肉色一變立馬撈出,肉一出鍋便不怎麼滾燙了,他直接送入口中。
刹那間,辣椒的烈性、花椒的麻爽、以及各種香料的混合伴隨著牛肉本身的鮮嫩在舌尖轟然炸開。
李洵愜意地眯起了眼睛,果然啊,火鍋還是要吃紅味兒。
豆腐腦不吃鹹,也不吃甜,就吃辣,南北偏好都不要爭搶了。
劉長史在一旁看得直吞口水,肚子裡饞蟲大動,卻也不敢忘了正經事。
他強忍著食慾,微微躬身,壓低聲音稟報道:
“王爺,琪官兒那邊已然得手了。”
李洵又涮了一片羊肉,蘸了蘸香油蒜泥碟,示意他繼續說。
劉長史臉上露出得意的陰笑,繼續道:“那琪官兒在這方麵還是很有天賦,要說也是王爺物儘其用。
如今琪官兒已成功接近梅家那位公子,眼下兩人正打得火熱,一切皆在王爺算計之中,王爺果然料事如神,篤定了……”
“廢話少說。”李洵打斷劉長史習慣性的拍馬屁,略微挑眉,呷了一口葡萄酒,問:
“那梅初汐在外頭的名聲聽聞不錯,琪官兒可有乖乖按照孤的法子行事?”
“回王爺,起初那梅家公子確實端著架子,疑慮重重。”劉長史解釋道。
“琪官兒用了王爺賜的化名瀋河,以王爺的妙計,扮作仰慕其文采風流的癡伶,四處購買梅初汐大量的詩詞歌賦表達愛慕之情。
那梅初汐本就虛榮心極盛,見有人如此追捧,心下自然受用。
加之聽聞瀋河相公姿容絕世,原是唱花旦的名角琪官兒,那心裡埋著的齷齪念頭,便如同被羽毛搔著根兒,癢得按捺不住了。”
說道此處,劉長史陰測測地賊笑兩聲,帶著幾分猥瑣:“嘿嘿,這世道女追男隔層紗。
貌美的小相公主動投懷送抱,白送著往他梅初汐的槍桿上撞,豈不是天雷勾動地火,哪還有不通暢的道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諂媚:“這幾日那琪官兒,不,是瀋河相公已是與梅初汐出雙入對,形影不離。
參加了好幾個文人雅集,親密得很呐,梅家公子已然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王爺實在是高!”
李洵眉眼間舒展開笑意,晃動著手中的酒杯,看著那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壁上掛出漂亮的弧度。
“倒是便宜了梅初汐這小子,竟與北靜王水溶,共用一股,如此親密無間,孤是不是該恭喜恭喜水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