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纓這丫頭是個憨直性子,心裡既鄙夷賈寶玉的懦弱行徑,又憐惜智慧兒的淒慘處境。
此刻尋起人來更是絲毫不顧及什麼體麵,她逢人便問:“這位姐姐,可曾瞧見寶二爺往哪裡去了?”
那些不明就裡的小丫鬟們還笑嘻嘻地打趣:“紅纓姑娘找我們二爺有什麼要緊事?”
紅纓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恨恨地一跺腳:
“什麼要緊事?天大的事!那水月庵的智慧兒找上門來,說是懷了身子,冇準兒就是你們寶二爺造下的孽。
如今正主兒倒好,拍拍屁股躲得冇影兒了,王爺和我們秦夫人還在榮禧堂等著問話呢,姐姐們若知道,快告訴我!”
此言一出。
把那些丫鬟們驚得目瞪口呆,麵麵相覷。
雖覺駭人聽聞。
但細想寶二爺平日在內幃廝混的性情。
又覺得……似乎也並非全無可能。
恰在此時。
金釧、玉釧兩姐妹聞聲走了過來。
金釧兒素日裡便存了要給寶玉作姨孃的心思,聽得紅纓如此敗壞寶玉名聲,立時柳眉倒豎,上前駁斥道:
“紅纓姑娘,話可不能亂說,你方纔也說了,冇準兒是寶二爺的,那興許還是秦小爺的呢。
我們二爺最是憐香惜玉的性子,平日裡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豈會做出這等冇王法的事來?定是那起子不檢點的,胡亂攀咬!”
她說著,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作為榮國府的奴婢,太太身邊的大丫鬟,維護自家府上寶二爺是天經地義的職責。
紅纓見她強詞奪理,心下更是不屑,朗聲道:
“金釧姐姐,無論是誰的孩子,既然做了,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挺身擔當。
似這般遇事便縮頭躲藏,連麵都不敢露,他還算是個男兒嗎?
我都替寶玉臊得慌!若是我們王爺,斷然不會如此,我家王爺纔不會叫自己的女人受半點委屈。”
金釧兒被她噎得一時語塞,自知理虧,卻又拉不下臉來,隻氣得臉頰緋紅胸口劇烈起伏。
一旁的玉釧兒見狀,雖對做寶玉姨娘並無姐姐那般熱切,但畢竟自小在府中長大,對寶玉亦有維護之心。
玉釧張了張嘴想幫襯兩句,可搜腸刮肚,實在找不出什麼像樣的理由,最終隻是訥訥地低了頭,扯了扯姐姐的衣袖。
紅纓見她們也不知寶玉下落,更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不再糾纏,轉身又風風火火地去問旁人。
她這般心直口快,毫無顧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幾乎讓半個榮國府的下人都知曉了這件醜事。
可以想象,明日之後,這必將成為寧榮兩府下人私底下最熱門的談資。
後來還是一個小廝悄悄透露,似乎瞧見寶二爺的身影往東府薈芳園那邊去了。
紅纓得了信兒,立刻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
她這一走,榮國府這邊的婆子、小廝們立刻三五成群地聚攏起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一個婆子左右看了看,撇撇嘴笑道:“我說呢,那智慧兒往常怎麼總愛往咱們西府跑,原來是存了這個心,勾搭上了寶二爺!”
另一個巡夜媳婦用手帕掩著嘴咯咯低笑:“要我說啊,保不齊、大概率是那位秦小爺的種呢。”
“哦?此話怎講?”
“嗨……有一回我夜裡巡更,親眼瞧見寶二爺拉著個小丫頭鑽了那假山石洞。
我一時好奇,就悄悄摸過去瞧了瞧……哎喲喂,咱們那位寶二爺,看著是個多情的風流種子,實則……哼哼……
小傢夥搗鼓了半天,又害怕被撞見,慌手慌腳滿頭大汗不得其門而入,反把那不知羞的丫頭急得自己動手。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磨蹭了好半日,冇兩下就就完事兒了,咯咯咯,真真好笑,到底是毛冇長齊的公子哥兒。”
“啊?若寶二爺這般……這般不濟事,那十有八九真是秦小爺的了!”
……
與此同時。
賈寶玉一路心驚膽戰地逃到寧國府,七拐八繞,冷不防在穿堂口與一人撞了個滿懷。
抬頭一看,竟是秦鐘。
秦鐘見他麵色慘白,滿頭大汗,不由得關切地拉住他的手問道:
“寶玉,你這是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寶玉有滿肚子的情愫思念想跟秦鐘互訴衷腸,但此刻不是時候,於是反手緊緊握住秦鐘的手,跺腳急道:
“好鯨卿,大事不好了!智慧兒……智慧兒她找來了!”
“我知道她來了。”秦鐘微微一怔,隨即蹙起秀氣的眉頭,他心中明鏡似的。
知道寶玉在害怕什麼,卻仍挺了挺單薄的胸膛:“寶玉,你且放心。這件事,我一力承擔便是。
無論……無論智慧兒腹中骨肉是誰的,我都認下,咱們之間還分什麼彼此?當初說好了的,當作親生的撫養。”
“你…哎……鯨卿你怎麼還不明白其中的厲害?”寶玉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我父親若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智慧兒怎麼能如此不分輕重,當真糊塗的緊。”
秦鐘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失望與氣惱,猛地甩開寶玉的手:
“難道我父親便不會打死我了麼?寶玉,你不想認,隻管不認便是,何苦還要怪智慧兒糊塗?”
他雖柔弱,此刻卻覺得寶玉的推諉太過涼薄,往日裡在一起那些發誓之言,頓時覺可笑至極。
“好兄弟,好鯨卿,你彆惱,是我說錯話了!”見秦鐘生氣,寶玉頓時慌了神,連忙作揖賠禮,腸子都悔青了。
正在此時。
有小廝跑來傳話,說是榮禧堂那邊王爺傳秦小爺過去問話。
秦鐘看了一眼仍在雙手合十、不住求告的寶玉,無奈地搖了搖頭,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昂首挺胸往西府去了。
那背影看著似女兒般品貌柔弱。
但在此刻,竟異常覺的有了幾分男兒氣概。
且說。
紅纓一路尋至寧國府薈芳園。
園內正是熱鬨非。
兩府的旁支親戚來了不少,看戲的、賞花的、三五成群閒聊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正張望間,迎麵走來兩位姿容絕麗的少女,衣著光鮮,氣質不凡,竟絲毫不輸給王府裡的秦夫人。
紅纓忙上前行禮。
“兩位姑娘萬福,請問可曾見到寶二爺在何處?”
那身形稍顯怯懦,容貌溫婉的尤二姐見紅纓氣鼓鼓的模樣,不願惹事,輕輕搖了搖頭。
旁邊尤三姐卻是熱心腸,又兼好奇,立刻接話道:
“你找那鳳凰蛋?可是有什麼要緊事?我橫豎閒著,幫你一道找找也無妨。”
她對賈寶玉印象不壞,覺得他生得富貴圓潤,跟個吉祥物似的,對女孩兒也溫柔小意。
紅纓見她願意幫忙,先是憨憨一笑表示感謝,隨即又怒氣湧上心頭,將事情原委簡單說了。
末了氣道:“那寶玉,欺負了人,自己倒跑了,算什麼堂堂男子。”
“此話當真!?”尤三姐一聽,那雙漂亮的鳳眼立刻瞪圓了。
她性子剛烈,最是瞧不上這等敢做不敢當的懦夫行徑,當即叉了楊柳細腰,啐了一口:
“呸!我還隻當他是個知冷知熱的多情種子,原來是個銀樣鑞槍頭,冇擔當的窩囊廢!”
“三姐兒。”尤二姐嚇得花容失色,左顧右看,慌忙伸手去捂妹妹的嘴,低聲嗔怪:
“你小聲些,仔細叫人給聽見了。”她生怕妹妹這口無遮攔的性子,得罪了兩府的女主子。
“既然做得出這等冇臉的事,還怕人說嘴?”尤三姐渾不在意,反而將腕上的袖子利落地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遂,一副刻不容緩的架勢,揚起下巴,兩條黛眉一蹙:“走!我知道他素日裡來東府愛去哪些地方閒逛,咱們這就去抓了他。”
說著,竟主動拉起紅纓的手,風風火火地便要去捉拿賈寶玉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