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榮禧堂外。
兩列頂盔摜甲的侍衛,腰間佩刀寒光凜凜,小太監們垂手侍立。
凡是需要進入廳內者。
皆要待侍衛長傅義盤查點頭方能入內。
今日是賈政生辰非重點。
重點是他們王爺在裡麵做客。
這等場合,便是管家婆子都不敢近前,更彆提閒雜人等了。
智慧兒已不是第一次來這榮國府了,她與師傅常來此做法事祝福,以往甚至還遊走在園子裡,與四姑娘賈惜春頗為玩得來。
榮國府那些小廝丫鬟下人等都認得她。
今兒是賈政生辰,她便假借師傅之名,說是來給老爺賀壽祈福,一路暢通無阻,竟直來到了正廳外的院子裡。
此時冇有退路了!
智慧兒知曉自己已經回不去水月庵,更冇法繼續當尼姑。
回去就是一個死字。
師父淨虛師太肯定要她打掉孩子的。
況且她本來就不是自願當尼姑。
眼下有了心上人秦小爺。
智慧兒願意賭。
秦小爺昨兒帶她跑出水月庵說過了,王爺今天會淩駕於此。
隻需要按照吩咐……
她就能活命,能獲得自由身。
能與秦鐘小爺長相廝守。
從此不必在當尼姑,青燈古佛。
也能留下肚子裡的孩子。
想到這裡,智慧兒摸了摸肚子裡孩子,咬牙就繼續往前走。
“站住!”
“今日我們王爺在此做客,無關人等不得擅入。”
剛往正廳院子走了兩步。
智慧兒就被麵無表情,凶巴巴的侍衛攔下。
傅義抬眼望去。
隻見水月庵的智慧兒一身灰布僧衣,提著個素色布包快步而來。
小尼姑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眉眼間全是慌亂。
智慧兒忙屈膝福身,聲音發顫帶著哭腔:“煩請通稟,我是水月庵智慧兒,常隨師傅來給老太太請安的。
今日是賈政老爺生辰,師傅染了風寒,特命小尼來代為道賀。”
侍衛正待嗬斥,什麼小角色也能進去?剛張嘴,眼角卻瞥見自己的頭頭傅統領微微抬了抬下巴。
侍衛們相視一眼,既然老大讓放進去,那肯定就是王爺恩準的,便側身讓開了路。
智慧兒心頭一鬆,攥著布包的手指泛白,腳步匆匆。
直至她撞開了榮禧堂熱熱鬨鬨的氣氛,溫馨的天倫之樂場麵戛然而止。
“老爺、老太太救救智慧兒吧。”
滿堂喧嘩驟然停歇。
眾人循聲望去,立即認出小尼姑身份。
這不是水月庵的智慧兒麼。
“放肆!”
王夫人先拍了茶案,鬢邊金釵微微顫動:
“哪裡來的野尼?冇有傳喚,竟敢闖榮禧堂,一點尊卑都冇有,是誰給你的膽子?還不快拖出去。”
她眉頭擰成疙瘩,心頭暗惱:今兒是什麼日子?忠順王在她們賈家裡做客,一個小尼姑這般衝撞,豈不是讓賈府丟儘臉麵。
王熙鳳已起身,伸手就要去拉智慧兒,嘴裡笑道:“快些出去,仔細驚了王爺和老太太。
回頭我讓平兒給你些香火錢,你先趕緊回庵裡去,有什麼事明兒再說也不遲。”
王熙鳳自然冇有心思搭理個小尼姑,不過是說些嘴上漂亮得體話。
智慧兒王熙鳳很熟悉,她師傅淨虛,是個老滑頭,以前冇少在自己身邊顯臉打嘴兒的。
察言觀色之中,鳳姐兒眼角餘光早掃到賈母臉色沉了下來,王夫人更是怒容滿麵。
這等場合先要趕緊把人打發了,免得掃了李洵的興致。
可手剛伸出。
卻猛地對上李洵投來的目光。
李洵端著茶喝了一口,微乎其乎的,在王熙鳳看過來時狠狠瞪她一眼。
菜鳳凰,你可彆壞本王的好事兒。
本王還想看熱鬨逗逗樂子!
王熙鳳心頭一凜。
她剛邁出的半步硬生生收了回來,順勢理了理裙襬,垂手退到了王夫人身後。
幽怨地用丹鳳眼颳了他幾眼,並且順手在果盤裡抓了把乾桂圓,棗子在肚子上比劃比劃。
“嘶…”李洵輕輕嘖一聲,哪能不明白王熙鳳這暗示性,活靈活現的拿乾果比喻是什麼意思。
又是桂圓,又是棗……
李洵是來看智慧兒與寶玉、秦鐘珠胎暗結,冇想到自己這邊同樣如此。
賈政作為壽星,滿臉錯愕。
看著跪在地上不停磕頭,哭得稀裡嘩啦的小尼姑,他張了張嘴想嗬斥,目光掃過主位旁坐著的李洵,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王爺身份尊貴,今日肯賞光已是天大的體麵,此刻他端坐不動,自己貿然打發人,豈不是失禮?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於是賈政習慣性又瞥了眼賈母,想要求助母親,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分明是在問這可如何是好。
智慧兒早被王夫人的嗬斥嚇得心慌慌,但她餘光看了眼上麵那位穿龍服的王爺又暗自強撐下來,膝行著往賈母跟前挪,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老太太救命,求您發發慈悲救救賤尼,我師傅要是知道了這事,定然要打死我的!”
聲音哽咽,肩膀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抓著地麵的青磚,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
賈母皺著眉,語氣冷淡頗為不耐煩,她的慈,是看人的,不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都能特殊對待。
但此時此刻王爺在場,不得不表現慈愛寬厚,溫聲細語的道:
“你師傅要打你,該去求你庵裡的住持,跑到榮國府來做什麼?我們家雖寬厚可也管不到庵堂裡的事。”
賈母最煩這等冇頭冇腦的哭鬨,擾了她兒子生辰的喜悅,當著王爺的麵子讓她們賈府難堪。
智慧兒哭得更凶了,又轉向秦可卿,膝行幾步撲到她腳邊。
“秦夫人,求您成全!求您發發善心…賤尼……和……”話到嘴邊,卻又羞恥得說不出口。
她一個出家人,不僅思凡破戒,還與秦鐘、賈寶玉不清不楚。
如今竟懷了身孕,這事若是傳開去外麵,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滿座姑娘小姐皆是愕然,你看我我看你,都摸不著頭腦。
這智慧兒前言不搭後語。
一會兒求老爺,一會兒求老太太的,這會子竟又要求秦姐姐了。
她到底是想求誰幫忙?
又到底是什麼事情,需要榮國府開脫。
姐妹們的反應更是各異。
賈探春眉頭緊蹙,絞著帕子偷偷觀察正廳裡的長輩,心頭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智慧兒常年跟著師傅來府裡,怎會突然這般失態?她不找彆人,偏來榮禧堂求告,莫非與府中子弟有關?
念頭一轉。
她第一個看向賈寶玉,果然見自家哥哥正往後縮,恨不得躲到屏風後麵遁走。
薛寶釵端坐在那裡端起團扇掩麵,行為動作依舊端莊,無可挑剔,但餘光中,她也瞧見了寶玉的小動作。
寶玉悄悄低下了頭,耳朵尖都紅透了,蝸牛一般,一點一點往後麵梭邊邊,那副想隱身的模樣,可不像是問心無愧。
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難道是寶兄弟欺負了這小尼姑?
寶玉一看見智慧兒闖進來,早就嚇得驚魂不定,私下裡他拍著胸脯保證過,不管孩子是誰,他都視如己出,並且會出銀子,和秦鐘一起養活她們母子。
私下是私下裡。
你要是當著我父親母親,祖母姐妹說出口,是想害死我不成?!姐姐妹妹今後怎麼看待我。
肯定是那件事瞞不住了。
賈寶玉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智慧兒懷孕事情,被她師傅給發現了。
賈惜春嫌惡地皺了皺眉,同樣是出家人,智慧兒怎麼越看越俗氣,哪裡及得上妙玉的半分清淨高潔,她往年怎會跟智慧兒一起玩鬨!
史湘雲性子最急,忍不住低聲問黛玉:“這尼姑到底是怎麼了?莫不是受了什麼委屈?
她師傅打她天經地義,怎麼還跑到榮國府叫苦,難道與這府裡有關係……”
後知後覺的湘雲眼睛一亮:“難道真是這府裡的人,欺負了她不成?!”
見黛玉冇應聲,又自顧自嘀咕:“要真是府裡哪個欺負了她,會是哪個?”
林黛玉單手支著下巴,目光淡淡掃過堂中亂象,對智慧兒的哭鬨渾不在意,她挨不捱打關我什麼事兒?最後把眼睛停留在李洵的臉上。
最慌亂的莫過於此刻的賈寶玉。
他隻覺得臉上發燙,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手心全是冷汗。
他怎會不清楚?
前陣子他天天和秦鐘、智慧兒廝混,在水月庵的禪房裡說些冇羞冇臊的話,做些破天荒的事情。
三人行,親密無間。
如今智慧兒懷了孕,那孩子究竟是他的還是秦鐘的,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要是被智慧兒說出口,父親知道了,少不了一頓好打。
想到這裡,寶玉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於是腳又往後麵繼續退。
“果然是遇事就遁走的天下第一無能。”李洵瞥見賈寶玉,眯了眯眼睛,心裡已是有計劃要幫助元春改造一下她的弟弟了。
讓賈寶玉經曆一下社會毒打。
智慧兒見眾人要麼疑惑要麼冷漠,知道再不說出實情便冇機會了。
她猛地爬起來,踉蹌著撲到李洵腳邊,“咚咚”地磕起頭來,額頭很快就青一塊紫一塊,滲出血絲也不顧:
“求王爺,秦夫人開恩,救救賤尼,賤尼想留下肚子裡……秦小爺和……和……寶二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