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
倏忽間便走進十二月隆冬。
京城內外銀裝素裹。
忠順王府的亭台樓閣也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雪毯。
那片菜園中,李洵視若珍寶的平凡土豆,竟比預想的成熟期提早了不少。
李洵原本根據土豆生長週期推測過,估摸著怎麼也得熬到正月過後。
誰知竟趕在年關前就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
鬼知道怎麼回事。
莫非他李洵除了身體異常加強之外,還攜帶了點乾啥啥成功的氣運加成?
那恨不得黏他身上的跟屁蟲霍明姝,在忠順王府胡鬨了五日,便被南安郡王霍元親自押解回家了。
霍元實在是架不住家裡老太妃一日三催,甚至連睡覺時,耳邊都還迴盪著母親的叨叨絮絮。
南安太妃把郡主聲譽、男女大防的老調都彈爛了。
對李洵再怎麼丈母孃看女婿的喜愛,也不能讓寶貝閨女待久了。
她不是擔心李洵,而是擔心昭寧白送!
霍元隻得親自上門,好說歹說,纔將這隻玩野了心樂不思蜀的小野貓從忠順王府請走。
昭寧臨走時,扒著側門的門框,衝李洵擠眉弄眼:
“六哥,過些日子我肯定還溜出來找你。”
李洵被她那副賴皮模樣逗樂,衝昭寧比劃了一個她看不懂但覺得極有意思的OK手勢。
昭寧雖不明其意,卻也依樣畫葫蘆回了一個OK,這才心不甘情不願被哥哥霍元連拉帶拽地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目送走了這小開心果。
李洵片刻也等不得,立即喚來劉長史。
又點了幾個平日裡機靈穩妥的小太監。
冒著簌簌落雪,急匆匆趕往後山試驗田。
收穫的喜悅最能驅散嚴寒。
雪依舊下得不緊不慢,給大地蓋上了一層素淨的棉被。
幾名被選中乾活的小太監,既感榮幸又覺壓力山大。
小心翼翼地挽起袖口,露出凍得通紅的胳膊,拿起特製的小木鏟和耙子,一點點刨開冰冷濕潤的泥土。
劉長史像個操碎了心的老媽子,蒼蠅搓手一般不停摩擦發僵的手,不住地哈出白氣。
貓著腰在一旁緊盯太監每一個動作,嘴裡聒噪冇完,唸經似的冇完冇了:
“哎呦餵我的天爺,都手下輕點兒,再輕點兒。
這些可全是金疙瘩,比你們的腦袋瓜子還寶貝,碰破了一點,仔細剝了你們的皮!”
“慢點慢點,順著根莖摸,哎對!摸著圓滾滾的就輕輕往外拔。”
“彆使蠻力,皮掉了。”
“嘖,那個好,那個個頭大的輕輕放這個鋪了軟布的簍子裡,小的放那邊。”
“不大不小的挑出來放中間,都按王爺的吩咐,分門彆類放好差池不得!”
劉長史一邊指揮,心裡一邊直打鼓。
這勞什子土豆。
灰頭土臉從土裡扒拉出來,模樣又醜怪,真能吃進人的肚子裡?
萬一……萬一王爺吃出個好歹來,自己這項上人頭還要不要了?
李洵披了件滾銀邊貂皮大氅,捧著手爐立於田埂之上。
一名小太監恭敬地為他撐著油紙傘,遮擋著風雪。
看著那一個個沾滿新鮮泥土,或圓潤飽滿、或奇形怪狀,淡黃或淺褐色皮殼的土豆被小心翼翼挖出來。
李洵表麵無動聲色,內心那叫一個激動澎湃。
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終於能嚐個鮮。
霎時間。
無數道美味佳肴在他腦海裡走馬燈般閃過。
熱騰騰、香噴噴的土豆燉牛肉。
牛肉要酥爛,土豆則吸飽肉汁,入口即化,誰吃誰知道。
酸辣爽口的醋溜土豆絲,樸素無華,但酸辣開胃。
外酥裡嫩的香煎土豆餅。
還有那撒上孜然辣椒麪、炸得外焦裡嫩的黃金薯條。
光是想想,那口水就抑製不住地分泌,眼淚都快從嘴角流下來了。
這數月來的精心嗬護,總算冇有白費!
李洵心情大好,抬腳輕輕踹了一下正對著一個小太監吹鬍子瞪眼的劉長史。
劉長史正板著臉訓斥那小太監手腳不夠輕柔,被李洵這麼一踹,瞬間川劇變臉。
轉過身來時已是滿臉堆笑,躬身作揖,彎腰時,連官帽上積累的那一小撮雪花震落了都渾然不覺。
“王爺,您有何吩咐?可是下官哪裡做得不妥?”劉長史這變臉的功夫,早已深入骨髓,收放自如。
李洵努了努嘴,目光在那些不斷增加的土豆上:
“去,告訴廚房,今日挑頭肥壯的牛宰了,揀活動多的好肉,用文火慢慢燉得爛爛的,候著本王的新菜式。”
劉長史立刻點頭應道:
“下官這就吩咐。”
他轉過身,瞬間又拉長了臉,對著旁邊腿腳最快的小太監喝道:
“小春子,把耳朵豎起來聽清楚了,莊子上那頭最膘肥體壯、油光水滑的黃牛,
今日得沐王爺天恩,感念涕零,自覺榮幸無比,一時激動突發急症,已然仙逝了。
你趕緊帶兩個人,把它運回王府拖去廚房,讓大師傅現殺現切,務必要處理得乾乾淨淨。”
小春子太監也是個妙人,眼珠一轉就明白過來,笑嘻嘻地扶正棉帽:
“得令叻,劉大人隻管放心便是了,保證讓那牛死得其所,光榮犧牲,王爺的晚膳,絕對耽誤不了!”
說完小春子一溜煙似的就躥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
李洵彎腰從那個裝滿中等個頭土豆的簍子裡,撿起一個品相頗佳的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又用大拇指尖隨意的蹭掉一塊泥斑,露出底下光滑健康的淡黃色皮殼。
他滿意地點點頭,對劉長史吩咐道:
“等這些土豆全都起出來了,你立刻帶幾個得力的人,就照著之前本王教你的那些法子。
挑品種優秀的大個頭、全部用來作種,催芽、切塊、抹草木灰、開春立即就種下。
這般循環種它個三四次,土豆的數量就該很可觀了。
到時候全部用棉被蓋好的板車,穩穩噹噹拉到皇莊去,交給那個叫王狗兒的莊頭,讓他組織所有佃戶,全部種上。”
“下官明白,下官必定親自督辦,每一個環節都盯得死死的,絕不敢有負王爺重托!”
劉長史垂首躬身,斬釘截鐵說道。
就在這時。
李洵的眼睛被遠處迤邐而來的幾抹亮色所吸引。
隻見漫天素白之中。
幾位披著各色鬥篷的窈窕身影,正沿著清掃出的小徑,娉娉婷婷向這邊走來。
為首一人,身披大紅羽紗麵白狐狸裡的鶴氅,兜帽邊緣露出一圈柔軟的風毛,襯得那張清麗絕俗的小臉愈發蒼白玲瓏。
眉尖若蹙,眼含秋水,行走間似弱柳扶風,不是林黛玉又是誰?
稍後半步,是薛寶釵。
她外罩一件石青刻絲灰鼠披風,顏色雖不奪目,卻更顯其舉止嫻雅,品格端方。
豐潤白皙的臉龐在雪光映照下,宛如無瑕美玉,溫潤含蓄。
賈探春則穿著一件大紅猩猩氈鬥篷,裡麵襯著蔥綠盤金彩繡錦裙,身形窈窕,俊眼修眉,顧盼神飛。
三位姑娘,釵環裙襖,各具其妙。
在這銀裝素裹的後山菜園驟然現身,宛如一幅生動的冬日仕女圖。
李洵笑著看她們漸漸走近自己。
天寒地凍的,不在暖閣裡圍爐說笑、吟詩作畫。
三個姑娘怎有雅興跑到這泥濘之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