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
李洵被那殷勤的婆子引著,步入正廳。
廳內陳設倒也雅緻,足以見得陳敬明十分寵愛這外室。
據錦衣衛探子給的資訊。
陳敬明尚未高中時就與這外室相好,隻是當時此女子不過一小有名氣的清倌兒罷了。
後來陳敬明高中便在長輩安排下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
如此狗血!
李洵暗地裡吐槽,入眼是個三十餘歲的婦人正側身坐在繡墩上。髮髻上簪著點翠步搖,腕間一對水頭不錯的玉鐲,通身氣派乍看竟不輸官宦人家的正頭夫人。
此刻,陳小夫人手裡捏著個紅漆撥浪鼓,正心不在焉地逗弄著膝下一個約莫三歲粉雕玉琢的男孩。
正是她與陳敬明的私生子小名喚作,東兒。
見有人進來,婦人忙斂了愁容,牽起男孩的手迎上兩步。
婆子堆著笑介紹:“夫人,這位是老爺相熟的厲公子,特意來傳老爺的話哩。”
陳小夫人希冀看向李洵,見他穿著打扮不俗,想來也是官宦子弟,那該有的禮數少不了,忙不迭福了一福含笑道:
“厲公子萬福。”
又忙低頭催促那懵懂的孩子:
“東兒,快叫人,娘平日怎麼教你的?”
小男孩仰著圓乎乎的臉蛋,一雙大眼睛黑溜溜跟葡萄似的,好奇地打量著李洵,奶聲奶氣地喚道:
“請大哥哥安。”
真是有趣兒,李洵喜歡逗那種奶孩。
他蹲下身,毫不客氣地用手指在那孩子肉嘟嘟的臉頰上輕輕一擰。
“小東西,輩分錯了。”
李洵笑了笑糾正道,“該叫大叔叔。”
明明年紀輕輕,嘴上無毛,怎麼就是大叔叔?引得那陳小夫人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忙柔聲糾正兒子:
“東兒乖,聽厲叔叔的。”
這小孩十分乖巧聽話,又重新喊:“大叔叔。”
李洵很滿意。
陳尚書快四十歲了,按照年齡能當李洵的爹,而陳尚書與結髮妻子所生嫡子今年都十八了,李洵自然不可能同輩。
但他是王爺。
正所謂二帝之下我無敵。
本王說同輩就同輩,高你一輩也冇問題。
接過丫鬟捧來的茶,李洵漫不經心地掃了兩眼,那丫鬟被他目光掠過頓時臉頰緋紅。
李洵卻隻當是空氣,目光重新落回正嘬手指的東兒臉上,乾脆直接抱起來放在腿上逗玩著,開始忽悠道:
“陳大人近來公務纏身,實在脫不開身,但他心裡一直記掛著東哥兒,特意托我過來,接孩子過陳府瞧瞧,以解思念之苦。”
婦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手指開始絞緊帕子。
老爺?接東兒去府裡?
那深宅大院,正房太太是出了名的河東獅,老爺哪有這個膽子?
李洵將她的神色儘收眼底。
心中瞭然。
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夫人莫急,陳大人此番,未嘗不是存了另一層心思。
東哥兒漸漸大了,總頂著個冇名冇分的身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大人他是想藉此機會,試探家裡和宗族長輩,看能否為東哥兒爭個名分回來。”
說起來外室連妾都不如。
妾還有名分,生的庶出子女能分點薄產家業,受宗族庇佑。
外室非但連名分都冇有,所生子女好聽點可以叫私生子。
難聽點說野種也不過分。
男方家不同意的話進不了族譜,不被承認,何況還是青樓出身。
她自然是巴不得能讓東兒認祖歸宗。
隻是……
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又急切地看向李洵:
“厲公子……此話……當真?隻要東兒能認祖歸宗,我……我怎樣都行!”
李洵迎著她那母性可怕的自我犧牲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可靠的神情,重重點頭:
“我厲公子絕不說謊。”
嗯,厲公子所言,關本王何事?
……
陳府,花廳
戶部尚書陳敬明坐在主位,左眼的烏青高高腫起,使得他半邊臉都顯得扭曲。
他正用細棉布裹著個溫熱的熟雞蛋,小心翼翼在那淤傷上輕輕滾動,每一次觸碰都讓他嘴角微微抽搐,倒吸一口冷氣。
朝廷全武行大亂鬥都是王八拳,多數官員連自己怎麼受傷的都不知道。
下首坐著的幾位戶部官員同樣形象狼狽,有的胳膊吊著夾板,白布上還滲著點點殷紅。
有的臉上掛著幾道抓痕,鼻梁紅腫,還有的捂著腰肋,麵色慘白,顯然也傷得不輕。
伺候的丫鬟們低著頭,小心翼翼遞上藥酒和乾淨紗布,大氣都不敢喘。
陳敬明放下雞蛋,環視一圈這滿廳的傷兵,都是因借貸記賬法而起。
禮部、翰林院、工部那幫人像紅了眼的瘋狗撲上來,混亂中他捱了不知誰的一記老拳,就成了這副尊容。
“哼!”
陳敬明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
“借貸記賬法,陛下心意已決,翰林院那幫腐儒又推波助瀾,此乃懸在我戶部頭頂的一把刀。”
下首一個斷了手腕,用木板夾著胳膊的官員聞言激動地想拍案而起,忘了傷痛,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嘶……哎喲!尚……尚書大人所言極是,他們就是眼紅咱們戶部管著錢袋子,哪個衙門伸手要錢時不是裝孫子?
如今倒好,找到機會就聯起手來捅刀子,無恥!下作!”
旁邊一個臉上還留著清晰巴掌印,鼻梁歪斜的官員捂著腮幫子,甕聲甕氣地補充:
“周大人說的冇錯,禮部那幫窮酸狗急跳牆,工部那群就是上不得檯麵的泥腿子,通政司更是隻會耍嘴皮子,
我看他們就是嫉妒咱們戶部……咳……為朝廷理財的辛勞!”他差點把油水二字脫口而出,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時間。
花廳裡群情激憤,七嘴八舌。
“尚書大人您可要頂住其它部的施壓啊!”
“戶部上下,唯大人馬首是瞻。”
“隻要尚書大人咬死不鬆口,陛下也不可能真把咱們都撤了,這國庫還得靠戶部運轉,離了誰都離不開咱們。”
“對,拖一天是一天,兄弟們就是回去砸鍋賣鐵,當褲子當襖子,也得想法子把……把賬上的虧空挪……平了!”
說到挪平二字,聲音驟然低了。
能輕鬆挪平早乾嘛去了?
還用等到現在。
陳敬明嘴角微抽,看著眼前一張張激憤、恐懼、帶著討好懇求的臉,不得不頂在前麵。
他猛地站起身,激昂道:
“諸位同僚,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陳敬明執掌戶部,豈是那貪生怕死、阿諛諂媚之輩?
這借貸記賬法在冇有多番驗證可行之前,本官是決計不會同意推行,否則我戶部多年心血毀於一旦,國庫收支必將大亂!”
陳敬明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
“爾等放心,便是陛下親臨,金口玉言勒令本官改弦更張,本官也唯有以頸上人頭相抗,斷不會屈從亂命。
本官與諸位,同進同退,榮辱與共,隻要爭取到足夠時間,窟窿總有辦法填平!”
填平窟窿四字,陳敬明說得含糊又斬釘截鐵,實際他自己屁股上的爛賬倒不嚴重,真要推行查出來,還是能補回去,至於手底下這群官……
嘖!
誰叫他是戶部頭頭。
眾官員望著尚書大人誓死不屈的姿態,佩服至極啊。
“尚書大人高義,下官佩服。”
“大人真乃我戶部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陳敬明微微頷首,捋了捋新蓄的鬍鬚,享受著這悲情英雄般的擁戴。
左眼的刺痛似乎也減輕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