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歲孩童拳頭大小的土豆被李洵拿在手裡怔怔出神。
這玩意放在古代就是祥瑞中的祥瑞。
種植不過三、四個月,一年可收多季。畝產輕鬆達千斤以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同樣的土地,能養活數倍於稻麥的人口,意味著土地利用率幾何級數的提升。
這土疙瘩能放,窖藏得當,安穩過冬不在話下。
這對於靠天吃飯,動輒因災缺糧的古代是救命的神物。
能大大緩解糧荒的威脅。
它耐寒、耐旱,對土壤要求低得令人髮指。
那些貧瘠的坡地、沙地,傳統糧食作物難以存活的惡劣環境。
它都能頑強紮根,這是開疆拓土,向荒山要糧的底氣。
李洵想了想他若是把此祥瑞給二哥,二哥能當場瘋狂。
那位勵精圖治,時刻憂心國計民生的皇帝二哥,得知此祥瑞的存在會如何的狂喜。這功勞可比坑來幾百萬兩銀子大得多。
腦子裡瞬間想起道美食牛肉燉土豆,讓他這位土著化十六年的跋扈王爺絞儘腦汁回憶,到底怎麼培養土豆來著?
想了想土豆的滋味,李洵有些饞了,什麼山珍海味他冇吃過,眼下居然心心念念著在後世不起眼,甚至吃到吐的土豆。
土豆成熟期在90-120天左右吧,週期也不是太久。
牛在大順朝是禁止宰殺的,但是勳貴世族想吃並非難事。
今兒牛牛它跌倒重傷不治,報備一下,就能進肚子了。
孫紹祖和仇鶴出門辦事兒去了,劉長史跟在左右。
他用眼睛大概數了一下,筐裡稀稀拉拉不過二三十個的土豆。
李洵既興奮又有些發愁。
太少了!
這點本錢根本無法大規模推廣。
隻能像滾雪球一樣,在自家王府的菜園子裡精耕細作。
成熟一批就繼續種植,這就是老子生兒子,兒子生孫子、再有曾孫、曾孫孫。
慢慢讓它們生……
選種、催芽是關鍵!因是數量有限,比較珍貴,種子也就暫時不擇優。
劉長史躬身垂首站在李洵左麵,伸出脖子看那些不知為何物的根莖植物。
他實在想不通,這連珍禽異獸都嫌棄,啃兩口就吐掉的玩意兒,到底有何玄機?忍不住吸了吸因風寒未愈而有些堵塞的鼻子,小心翼翼問道:
“這些東西畜牲都不吃……下官……”
“嗯?”李洵感覺自己被長史官罵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扇飛他烏紗帽。
空氣突然安靜。
劉長史愣了一下……
因為王爺那巴掌扇空了。
“嗯?”
李洵也愣了一下。
還能怎麼辦?劉長史一臉賤賤笑容,隨即福至心靈,毫不猶豫地將那顆圓溜溜的腦袋,主動往李洵手底下湊了湊。
“哼!”
哼了一出氣李洵又扇飛他的烏紗帽,見帽子滾了出去,心情莫名就舒坦多了,這才繼續說正經事:
“找乾淨地方鋪上濕潤的細沙土,把這些土豆淺淺埋進去,保持沙土濕潤但彆積水。等它們長出嫩芽,記住,芽不能太長也不能太短。
剛剛合適時小心挖出來用快刀順著芽眼分割。每塊必須帶上一到兩個芽眼,切口處需用草木灰仔細塗抹。你可聽清楚了冇?一個字都不許錯!”
劉長史顧不上去撿帽子,連忙躬身,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下官記得了!記得了!濕潤沙土、芽不長不短、帶芽眼分割、切口抹草木灰。”他記憶力確實不錯關鍵點複述得分毫不差。
雖然依舊滿心疑惑,不明白王爺為何對這些畜牲食都不吃的東西如此上心。
但王爺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讓他產生了強烈的“不明覺厲”之感。
或許……
王爺又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
李洵眯起眼睛,“……想吃土豆…”
瞪住哼哈大將:“此事本王交給你看管了,務必每日盯緊生長情況,記錄一下,要是冇照顧好,本王就把你當根莖植物種進去。”
劉長史渾身一激靈,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被埋進土裡的景象,連忙賭咒發誓:
“下官明白,下官定當寸步不離,當爹孃老子一樣精心伺候,絕不讓王爺失望。”
與此同時。
西門外,牟尼院。
禪房清幽,妙玉一身素淨的水田衣,襯得她肌膚勝雪,氣質清冷如空穀幽蘭。
她正跪在蒲團上,微閉眼簾,對著尊古佛低誦經文,試圖讓心緒沉靜下來。
然而那木魚聲敲得雖響,心湖卻始終難以平靜。
孫紹祖與仇鶴那兩張帶著煞氣的臉,方纔在院門外一閃而過,便讓她心頭厭惡與恐懼。
她從蘇州奔波來到京城,不就是為躲開這群蒼蠅似的臭男人?
粗鄙凶蠻之人,渾身散發著市井的濁氣,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自己的眼睛。
若被他們的臟手觸碰,哪怕隻是衣裳一角,妙玉光是想一想都覺得如同有肮臟的蛆蟲在身上爬行,胃裡一陣翻騰。
更讓她心煩意亂的是,自那日落水被救,那個登徒子的身影便總在眼前晃動。
那濕透僧衣下被窺見的窘迫,那有力臂膀帶來的溫熱觸感,那帶著戲謔卻又難掩俊朗的麵容。
這些紛亂的念頭如同魔障擾得她唸佛誦經總是走神,心不在焉。
榮國府下帖子正正經經請她三四回過府講經,她尚且以靜修為由推拒了。
現在又來個王府,派兩粗鄙男人來請,毫無誠意哪會是真心?
妙玉自認為,佛門清修之地,來到這就是眾生平等了,王府,榮國府,又如何。
況且她也冇心情去那等富貴錦繡堆裡沾染俗世塵埃。
孫紹祖和仇鶴得了李洵的嚴令,起初倒也耐著性子。
孫紹祖堆起笑臉,隔著禪房門高聲道:“妙玉師傅,我家王爺仰慕您佛法高深,特命我等來請師傅過府。
為王府誦經祈福,乃是一樁大功德,還請師傅行個方便?”
仇鶴也在一旁幫腔,語氣儘量放得緩和。
豈料禪房內傳來妙玉冰冷的聲音:
“阿彌陀佛,貧尼清淨自守不問俗務。王府富貴自有高僧大德供奉,何須貧尼這微末道行?請回吧!莫要擾了佛門清淨。”
孫紹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仇鶴眉頭也皺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孫紹祖耐著性子又道:
“師傅此言差矣,我們王爺誠心相邀,乃是對佛祖的敬重。師傅若肯移步王爺必有厚報,無論金銀佈施,還是重塑金身都不在話下!”
“嗬。”
門內傳來一聲極輕蔑的冷笑:
“金銀?不過俗物!富貴於我如浮雲。貧尼誦經禮佛隻為求得心中一方淨土,不為那些阿堵物所動。
爾等速速離去休要在此聒噪,汙了貧尼的耳朵,也玷汙了這佛門聖地!”
這話已是極不客氣。
將王府的邀請和金銀都貶得一文不值,更暗指孫、仇二人汙穢不堪。
孫紹祖本就是個暴脾氣,如今仗著李洵的勢翅膀更硬,哪裡肯繼續受這等鳥氣?
他可不是剛來京城那個處處碰壁的鄉巴佬!而是親王義子。
對方區區一個僧不僧,佛不佛的假尼姑,呸!也他娘敢在孫爺爺麵前挺腰子了。
孫紹祖臉上橫肉一抖,僅剩的耐心徹底耗儘,眼中凶光畢露啐罵道:
“好個不識抬舉的禿…尼姑,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王爺(義父)要的人還冇有請不到的,仇老哥動手!”
仇鶴會意,兩人同時上前一步,就要強行破門。
“放肆!”
禪房門猛地被拉開,妙玉俏臉含霜,站在門口,眼神冰冷如雪,居高臨下的鄙夷道:
“爾等粗鄙醃臢之徒,安敢在佛門清淨地撒野?什麼親王、寶天王、李天王,便是玉皇大帝親臨,貧尼也不願去。
便是死也不去!強擄佛門弟子,爾等就不怕遭天譴,下阿鼻地獄嗎?!這裡可是京城。”她聲音清越帶著不可侵犯的氣勢。
這番大逆不道徹底激怒了孫紹祖,並非所有人都敬佛尊佛怕那陰司報應的。
那榮國府王熙鳳便算一個,孫紹祖同樣也不信。
“好,好得很,敢咒王爺,還敢咒老子?”孫紹祖勃然大怒,指著妙玉對身後帶來的兩個膀大腰圓在王府裡幫廚的婆子吼道:
“給我拿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尼,堵上她的嘴!”
兩個婆子早等得不耐煩,聞言挽起袖子,似母虎般撲了上去。
“你們要做什麼?放開我,佛門淨地豈容爾等玷汙!佛祖不會饒恕你們的。”
妙玉花容失色,驚聲尖叫,拚命掙紮。
她清高孤傲,隻覺那婆子粗糙的手上,還沾有油葷讓她噁心欲嘔。
一個婆子獰笑著,掏出一塊不知擦過什麼的帶著汗味的帕子,不由分說就狠狠塞進妙玉口中:
“呸,小蹄子!敢咒王爺,還敢咒我們?佛祖要降罪也是先劈死你這張狂的賤嘴。”
另一個婆子反手扣住妙玉轉手,眼睛在她身子上反覆打量,汙言穢語的笑道:
“這屁股夠圓翹,是個好生養的,當尼姑多可惜。”
“唔…唔…唔……唔……”妙玉被那汙穢的帕子堵得幾乎窒息,屈辱的淚水瞬間湧出。
清冷的眼眸中充滿了絕望憤恨,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兩個婆子手腳麻利,用早已準備好的繩索,將掙紮不休的妙玉捆了個結實,一個抬上半身胳膊,一個抬下半身。
孫紹祖和仇鶴冷眼旁觀,招呼一聲,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院門外的王府馬車。
身後傳來隻能發出“嗚嗚”聲的妙玉。
“砰”的一聲悶響。
妙玉被重重丟進鋪著普通氈毯的車廂裡。
馬車隨即啟動,顛簸著駛離了牟尼院。
妙玉那苦心維持的清淨世界和孤高姿態,在王府的強權麵前,它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