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商船穩穩停靠在大通橋碼頭邊,此刻的碼頭被肅清得異常安靜。
李洵王府的侍衛早已提前清場淨街,甲冑鮮明,肅立如林,隻留下兩列車駕在碼頭靜靜等候。
一列是忠順親王府氣派非凡的朱輪華蓋車駕。
另一列則是榮國府派來的車馬,由賈璉和賴大負責接林黛玉和薛寶釵。
早在李洵拐走黛玉去金陵時林如海就在信裡說明,黛玉會跟王爺一起回京。
這可把榮國府嚇得不輕,胡亂猜想到底怎麼回事,半路又接到薛姨媽書信,寶釵竟也跟著在一起。
李洵率先下船,錦衣玉帶,氣度凜然。
他身後,林黛玉在紅纓和雪雁的攙扶下款款而行。
薛寶釵則帶著鶯兒緊隨其後。
晴雯、香菱等丫鬟捧著隨身細軟跟在最後。
被捆成粽子,鼻青臉腫的石光珠,則被傅指揮使像拖死狗一樣押下船,扔在王府的馬車上。
其家奴早已被放回去報信。
想贖人?準備好讓繕國公府解釋刺殺王爺的謀逆行為吧!
賈璉早與繕國公府的石光珠有接觸,此刻見他麵目全非,真成了豬頭被活閻王李洵,捆成粽子押下船,且暴力丟進馬車。
他隻覺得腿肚子都在轉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賈璉猛然想起當初他和賈珍在馮家,把王熙鳳和平兒抵押給李洵的舊賬,冷汗流得更凶了。
眼見李洵神神氣氣下船,賈璉幾乎是領著賴大等家奴婆子,連滾帶奔搶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起雙手行禮道:
“榮…榮國府賈璉,叩見王爺,王爺千歲金安。”頭磕得砰砰響,姿態卑微。
賈璉生怕李洵跟他提舊賬,在心裡求爺爺告奶奶。
王爺貴人多忘事,可千萬彆記得找我要鳳姐兒!
李洵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在賈璉身上打了個轉。
看著這位賈公子,他就想起王熙鳳和平兒。
那兩件肚兜可是私人收藏。
還有賈璉的賣妻賣妾求平安的契書。
他嘴角勾起若有似無的笑意:“起來吧。人,本王給你平安送到了。”說完再不看賈璉他們。
轉向黛玉和寶釵語氣瞬間柔和許多,提醒道:
“玉兒,寶釵,你們且隨賈璉去榮國府探親小住,陪老太太說說話,本王還有些正事要料理。”
他瞥了一眼石光珠的方向,冷笑道,“待處理乾淨了,就來接你們去王府做客。”
林黛玉聞言,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貝齒輕咬一片兒薄唇,那股子小性兒撓一下上來了。
“誰稀罕去你王府做客!”她扭過頭,聲音帶著賭氣的嬌嗔,眼波忍不住偷偷瞟了李洵一眼,陰陽怪氣的道:
“王爺貴人事忙,隻怕到時…早把我們這些不相乾的忘到爪哇國去了!”
說完臉兒一紅,便飛快轉身拉著雪雁和紅纓,頭也不回快步走向榮國府的馬車,隻是那背影怎麼看都像落荒而逃的意味。
寶釵在一旁聽得真切,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聽到黛玉那酸溜溜的話,她麵上依舊維持著端莊溫婉,對李洵福了一禮:
“寶釵謝王爺一路照拂,我與林妹妹先去拜見老太太和姨母。”彷彿隻是尋常道彆。
然而轉身走向馬車時,她扶著鶯兒的手也微微用力。
李洵看著黛玉和寶釵截然不同的反應,更高興了幾分。
不再多言。
帶著香菱和晴雯轉身登上王府的車駕。
王府儀仗在侍衛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駛離碼頭,留下劫後餘生的賈璉和一眾榮國府仆役兀自心驚膽戰。
…
榮國府中門大開,賈母領著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並三春姐妹,早已在榮禧堂等候。
雖說聽聞又跟那瘟神煞星扯上關係,把榮國府嚇得不輕。
但得知心心念念好幾年的外孫女,總算來上京看望她。
賈老太太此刻起碼是真心喜歡唯一的外孫女。
女兒賈敏剛去世那年老太太就想把外孫女接到京城照顧。
可惜事與願違,女婿又因公務繁忙病情加重。
黛玉便留在身邊侍奉了兩年,給賈敏又守孝三年這才得空來京城。
賈母聽聞同來的還有薛家的薛寶釵,更是高興。
她老人家喜歡長得好看的孩子,這一點倒是和她那寶貝鳳凰公子趣味相投。
黛玉下了車,紅纓如同影子般寸步不離的跟在她和薛寶釵身後。
抬眼望著熟悉又陌生的敕造榮國府匾額,母親往年不知抱著她談過多少回外祖母家的事兒。
今兒總算連同母親那份思念,回來看看祖母了。
黛玉心中再無離開父親時那種忐忑,反而都是祖孫之間相見的激動。
畢竟某王爺說過,父親不久便會上京任職,她此行隻是探親小住,有什麼好擔驚受怕的?此刻竟是莫名底氣十足。
由榮國府婆子牽引到榮禧堂。
黛玉一眼看到被鴛鴦攙扶著站在最前麵銀髮慈祥的老太太,想必那就是外祖母。
黛玉眼圈雖微微泛紅,卻是笑著快步迎了上去,聲音清脆如鶯啼,帶著少女的嬌憨:“外祖母!”自然的撲進賈母懷裡,撒嬌地蹭了蹭。
賈母摟著心肝兒肉,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
“好,好,我的玉兒總算來看我這老婆子了,快讓外祖母好好瞧瞧。”
賈母仔細端詳著黛玉,見外孫女眉宇間與賈敏有六七分相似更是忍不住嗚嗚咽咽起來。
眾媳婦們拉著寬慰好半天賈母方止住哭聲。
黛玉又一一見過邢夫人、王夫人兩位舅母、王熙鳳、李紈、這些年輕嫂子,禮儀周全卻不失活潑。
王熙鳳最是機靈,早已上前拉住黛玉的手,上下打量,嘖嘖稱讚:
“哎喲喲,我的天,妹妹竟出落得跟天仙下凡似的!這氣度,這模樣,真真真是把我們府裡的姑娘都比下去了!老太太,您說是不是?”一番話哄得賈母更是眉開眼笑。
等著林妹妹祖孫情續完,薛寶釵此時才上前,對著賈母盈盈下拜,姿態端莊大方,聲音溫潤悅耳:
“寶釵,給老太太您請安,老太太萬福金安。”
又轉向王夫人:“給姨母您請安。”隨即是王熙鳳、李紈、禮數一絲不苟,無可挑剔。
賈母連忙扶起,拉著她的手仔細端詳,隻見寶釵穿著素雅,卻難掩其肌骨瑩潤、舉止嫻雅,那份沉穩從容的氣度,讓賈母也滿意點頭:
“好孩子,快起來!路上辛苦了吧?你母親可好?蟠哥兒傷勢如何了?”語氣中滿是慈愛與關切。
寶釵一一溫聲作答,應對得體。王夫人看著自己的親外甥女,滿心眼都是喜歡。
不多時。
黛玉寶釵亦和三春姐妹見了禮。
和自己同歲,隻是月份上稍不同的三妹妹探春性格爽利,一雙大眼睛顧盼神飛,見之忘俗。
二姐姐賈迎春溫柔安靜,見之可親,惜春小妹妹歪著腦袋,捋著鬢邊小辮子看她,可可愛愛。
黛玉拉著探春的手,對其它姐妹笑道:“我給諸位姐妹都帶了禮物,還有寶姐姐的。”言笑晏晏,活潑開朗,此刻與原著中那個敏感多愁的少女判若兩人。
紅纓緊跟在黛玉身邊侍立,單純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雕梁畫棟的府邸,華麗是華麗,但是冇有我們王府氣派呢!
記得上回跟王爺去寧國府時。
她想起榮國府那位銜玉而生的公子,無禮的打量她跟晴雯妹妹。
不過那稀罕物,現在也不知丟在王府哪條路邊當踏石了。
她的任務很明確:
保護好林姑娘和薛姑娘!絕不能讓任何登徒子靠近,壞了王爺的事和姑娘們的名聲!
正說笑間,隻聽外麵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
“寶二爺回來了!”
話音未落。
賈寶玉已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
他剛從外麵回來,聽說家裡來了兩位天仙似的姐妹,早就心癢難耐,不及細看便直衝到黛玉和寶釵麵前。
隻見黛玉風流嫋嫋,如弱柳扶風。
寶釵鮮豔嫵媚,似牡丹初綻。
寶玉頓時覺得眼前一片光華燦爛,魂魄都似被勾了去。
他癡病發作,也忘了禮數,口中莫名喃喃念道: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說著,竟伸出手,就要去拉黛玉的衣袖,臉上帶著那慣常的癡笑,眼神迷離,彷彿又要說出什麼渾話。
賈母等人也不在意,畢竟都是表兄妹,又冇太過分。
黛玉和寶釵都微微蹙眉,正要後退避開。
說時遲那時快。
一直如影隨形、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的紅纓,眼睛登時就瞪得像銅鈴。
在她看來這個穿著華麗、眼神輕浮、行為唐突的寶二爺,就是王爺叮囑要嚴防死守的登徒子。
竟敢當眾拉扯我們王爺看中的姑娘?
“放肆!”
一聲嬌叱。
紅纓動作快如閃電。
在所有人還冇反應過來之際。
她一個箭步上前,左手精準格開賈寶玉伸向黛玉手腕的鹹豬手,右手抽出彆在腰間的軟鞭,乾淨利落甩鞭出去狠狠抽在賈寶玉身後。
“哎喲!!!”
寶玉猝不及防的被抽在身上。
登時疼的他齜牙咧嘴,蹭地一下子跳起來,雙腳剛落地,紅纓一鞭子又抽在寶玉的腿肚子上。
“哎喲,好姐姐彆打了,再不敢胡說。”寶玉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抱著腿狂搓,眼冒金星,一邊告饒,一麵打滾。
這位被賈府上下視若珍寶的鳳凰蛋,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看起來嬌憨蠢呆的小丫鬟拿鞭子給抽的上跳下竄,滿地打滾……
榮禧堂內,落針可聞。
賈母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裡的茶盅差點掉下來。
王夫人驚得張大了嘴,臉色瞬間煞白。
邢夫人目瞪口呆。
王熙鳳手裡的帕子掉了都忘了撿。
三春姐妹嚇得捂住了嘴。
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魂飛天外。
黛玉驚愕的瞪大了含情目,看向地上狼狽不堪的寶玉,又看看一臉正氣凜然彷彿剛完成一件天大功績的紅纓。
她心中雖驚訝,有些不好意思表哥那狼狽模樣,但更多則是哭笑不得。
也不知某王爺怎麼告訴紅纓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趕緊用帕子掩住。
寶釵也是心頭劇震,但麵上還算鎮定,又看看地上呻吟的寶玉。
心想姨媽家的這表弟也太輕浮了些,不過跟王爺平日的作派比起來……大巫見小巫?臉又莫名紅了。
紅纓渾然不覺自己乾了件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
她拍拍手,叉著腰,對著地上五官已是痛到變形的寶玉怒目而視,理直氣壯:
“哼!哪來的登徒浪子!光天化日竟敢對我們姑娘動手動腳。我上回已經忍你很久了,怎得還是如此孟浪,死性不改?
我們王爺說過了,姑娘們金枝玉葉,豈容爾等輕慢,隻有我們王爺可以親近,若是再有下次打斷你的狗腿。”
王爺二字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驚怒交加,幾乎要跳起來的王夫人和賈母硬生生將到嘴邊的嗬斥嚥了回去。
是了!
這凶悍的小丫鬟,是忠順親王的人。
是王爺派來保護林姑娘和薛姑孃的,還是監視榮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