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司瀰漫著清苦的藥香,可這熟悉的氣息卻壓不住瀰漫在單間病房裡的沉重擔憂。
墨徊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平日裡那份沉靜銳利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病態的脆弱。
他臉頰燒得通紅,呼吸急促而灼熱,緊閉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在不安地轉動。
厚厚的錦被蓋在身上,卻好像無法驅散那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讓他即使在昏睡中也下意識地微微蜷縮著身體。
“這……這怎麼突然就病倒了呢?”
素裳站在床邊,英氣的臉上滿是困惑和擔憂,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驚擾了病人,“昨天在直播間……不是還挺精神的嗎?”
她想起墨徊隔著玉兆螢幕都能讓景元將軍乖乖加班的氣勢,再看看眼前這個連呼吸都顯得費勁的人,隻覺得反差太大,難以接受。
桂乃芬也是一臉愁容,手裡絞著自己的衣角:“是啊,燒得這麼厲害……神策府那邊不是喝了藥嗎?怎麼一點不見好?”
她看著墨徊緊鎖的眉頭和微微乾裂的嘴唇,心裡揪得慌。
丹恒站在床頭,沉默地用浸了冷水的毛巾輕輕敷在墨徊滾燙的額頭上。
他的動作很輕柔,但那雙青色的眼眸深處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和思索。
毛巾帶來的微涼觸感似乎讓昏沉中的墨徊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反應。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吐出一些更加破碎、更加急促的音節,身體也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丹恒的手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捕捉著墨徊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痛苦表情。
他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越來越清晰——墨徊此刻的狀態,恐怕不僅僅是風寒高燒那麼簡單。
那纏繞不去的噩夢,那異常頑固的體溫……都指向了某種更深層、更凶險的東西。
但他冇有立刻說出來,畢竟那隻是一個基於微弱感知的猜測。
他不敢確定,更不想在大家已經憂心忡忡的時候再增添無謂的恐慌。
這場高燒來得太奇怪,太突然了。
明明隻是普通的夜間活動,明明身體一直很好……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猛地將他拖入了高熱的深淵。
而在墨徊混沌一片的意識深處,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感覺自己彷彿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血色天空之下。
天空不是晚霞的紅,而是粘稠、汙濁、彷彿凝固了無數鮮血的暗紅。
冇有太陽,隻有一片令人作嘔的紅光籠罩著一切。
接著,血雨傾盆而下。
那不是雨滴,而是粘稠的、散發著鐵鏽腥氣的血珠,沉重地砸落在他身上、臉上,冰冷刺骨,試圖將他拖入泥濘。
視野所及,扭曲變形,無數雙眼睛在血色的天空和雨幕中睜開。
那些眼睛巨大、貪婪、毫無感情,瞳孔深處旋轉著令人眩暈的金幣符號和扭曲的紋路,它們死死地盯著他,目光如同實質的鉤子,要將他靈魂深處的一切都挖出來,明碼標價。
“不………”
“血……太多了……眼睛……”
“滾開……我的……不是你們的……”
“貪婪……陷阱……鎖鏈……”
破碎的詞語如同夢魘的碎片,從他乾裂的唇間艱難地擠出。
聲音微弱、沙啞,帶著極度的抗拒和深埋在骨髓裡的恐懼。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無意識地痙攣著,彷彿在奮力掙脫無形的枷鎖。
直到額頭上傳來一陣清冽而持續的涼意。
那涼意像一道微弱的曙光,暫時驅散了血雨帶來的粘稠窒息感。
丹恒換上的新毛巾,帶著恰到好處的冷意,如同錨點,將他從那片恐怖的紅色泥沼中稍稍拉回了一點現實。
墨徊急促而痛苦的囈語聲漸漸低了下去,緊鎖的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一點點。
他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在丹恒無聲的守護下,終於陷入了一種更深、但也相對平靜些的昏睡。
隻是那呼吸依舊灼熱,身體依舊滾燙。
景元站在窗邊,看著丹恒細緻地照料,又看看病床上安靜下來的墨徊,英挺的眉宇間也籠上了一層憂色。
“這……不知道什麼時候燒能退。”
他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力感。
縱使他智計百出,麵對這種源自身體內部的、詭異莫測的病症,也感到束手無策。
星一直靠在門邊,眉頭緊鎖,目光在墨徊蒼白的臉上和丹恒凝重的表情間來回逡巡。
她忽然想起之前墨徊無意間提到過關於他自身力量的一些隻言片語。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她的腦海,她脫口而出。
“難道是……墨徊之前提到的,他要‘四星卡升五星卡’了?”
這個充滿遊戲感的比喻讓病房裡其他人一愣。
“升星卡?”桂乃芬茫然。
“什麼意思?”素裳不解。
但丹恒和景元的臉色卻同時微微一變。
丹恒看向星,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凝重。
景元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顯然也明白星指的是什麼——那是指墨徊自身某種力量的蛻變或進階,如同遊戲中角色卡牌的升星,往往伴隨著巨大的能量衝擊和風險。
“星說的……不無可能。”
丹恒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他再次探了探墨徊的脈搏,那紊亂而灼熱的跳動印證著他的擔憂。
“如果真的是那個原因……這樣的情況……”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病床上無知無覺的墨徊,一字一句地說道。
“可能還會反覆,甚至……會更糟。”
“還會反覆?更糟?!”桂乃芬和素裳同時驚撥出聲,臉色煞白。
光是看著墨徊現在高燒昏迷的樣子就已經夠揪心了,要是再來一次,甚至更嚴重……她們簡直不敢想象。
病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擔憂如同實質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桂乃芬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小聲祈禱:“墨徊哥……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啊……”素裳也握緊了拳頭,默默地為病床上的同伴鼓勁。
星抿緊了嘴唇,眼神堅定。
丹恒則守在床頭,如同最沉默的磐石,用冷水和無聲的守護對抗著那不知名的凶險。
墨徊依舊深陷在高熱的混沌中,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在他那被血色和貪婪之眼充斥的夢境邊緣,那點來自額頭的冰涼,如同風暴中唯一的燈塔,微弱卻固執地存在著,提醒他並非孤身一人墜入深淵。
而現實的病房裡,同伴們焦灼的等待和無言的守護,正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試圖將他從凶險的蛻變邊緣拉回。
丹鼎司的夜,寂靜得隻剩下藥爐裡炭火細微的劈啪聲和墨徊那依舊灼熱不穩的呼吸。
丹恒合衣靠在床邊的椅子上,閉目養神,卻始終保持著警醒。
景元則在病房另一頭的小桌旁,藉著燈光,皺著眉批閱一份緊急軍務——公務搬進病房,這位將軍也算是開創了先河。
就在這份緊繃的寂靜中,變故陡生!
病床上,一直昏沉蜷縮的身影毫無征兆地、猛地彈坐了起來!
那動作僵硬而突兀,彷彿被無形的線強行拽起,完全不像一個高燒虛弱的病人能做到的!
“呃——哇!”
一口暗紅色的、帶著濃重腥氣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鮮血濺落在雪白的被褥和床沿,如同綻開的詭異之花,觸目驚心!
“墨徊!”丹恒的雙眼在瞬間睜開,青色瞳孔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幾乎是化作了一道殘影,瞬間出現在床邊,一隻手已經按在了墨徊劇烈起伏的後背上,另一隻手閃電般扣住他的手腕探查脈象,周身隱隱有龍形虛影盤繞。
蓄勢待發!
病房內的溫度彷彿驟降!
景元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霍然起身,手中的硃筆“啪嗒”掉在公文上,染紅了一片。他快步上前,臉上慣常的慵懶被震驚和凝重取代:“怎麼回事?!”
床上的墨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胸腔,帶出更多細碎的血沫。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殘留的刺目血跡。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與病弱截然不同的狠厲。
當他抬起頭時——
丹恒和景元的心同時一沉!
墨徊那雙總是藏在鏡片後、深邃而冷靜的深棕色眼眸,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層極其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
那紅光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其中蘊含的混亂、暴戾和某種非人的冰冷,卻清晰地烙印在了兩人的感知中!
“什麼情況?!”景元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目光如刀般掃視著墨徊,試圖找出任何被邪祟入侵的跡象。
然而,墨徊眼中的紅光褪去後,並冇有露出痛苦或被控製的神情。
相反,他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憤怒和挫敗?!
“氣死我了!!!”
墨徊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
力道之大,讓結實的木床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完全無視了嘴角的血跡和身體的虛弱,像個輸光了籌碼的賭徒,聲音嘶啞地低吼著,充滿了抓狂的意味。
“除了一片紅!該死的紅!什麼都冇印象!啊啊啊!!”
他又是一拳砸下去,彷彿要把那空白記憶砸出來。
“血雨!眼睛!貪婪!……碎片!全是碎片!關鍵呢?!過程呢?!”
“我到底看見了什麼?!”
“又付出了什麼?!該死!該死!該死!!!”
他瘋狂地捶打著床鋪,發泄著無法找回關鍵記憶的狂怒。
那樣子,與其說是病痛折磨,不如說是一個頂尖的偵探丟失了破案最關鍵的線索,一個精明的商人被矇蔽了最重要的契約條款,那種深入骨髓的挫敗和失控感幾乎要將他點燃!
丹恒扣著他手腕的手指收緊了。
脈象依舊灼熱紊亂,但比之前多了一股狂暴衝撞的力量,那力量似乎正是他吐血和眼中紅光的來源。
丹恒心中的猜測幾乎得到了證實——這絕非普通病症,是力量核心的劇烈衝突!
但他此刻更擔心的是墨徊這種不顧身體、瀕臨失控的狀態。
“墨徊!冷靜!”丹恒的聲音如同寒泉注入,帶著清心鎮魂的力量,試圖壓製他體內翻騰的狂躁,“先調息!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景元也迅速上前,按住了墨徊還在捶打床鋪的胳膊,沉聲道:“彆亂動!你剛吐了血!想傷上加傷嗎?!”
他看著墨徊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怒和迷茫,眉頭擰成了死結。
這狀態,太不對勁了!
比單純的高燒噩夢危險百倍!
墨徊被兩人強行按住,掙紮的力道慢慢弱了下來。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的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眼中的狂怒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疲憊和……某種洞悉了巨大陰謀卻無法言說的憋屈感所取代。
他不再捶打床鋪,隻是死死地盯著被子上那灘刺目的暗紅血跡,彷彿要從中看出被遺忘的真相。
“紅……”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騙子……代價……”
每一個詞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和刻骨的寒意。
病房內一片死寂。
隻有墨徊粗重的喘息聲和藥爐裡炭火的微響。
丹恒和景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墨徊這突如其來的吐血,眼中的紅光,狂暴的情緒以及對“紅”和“騙子””代價“的執念……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遠超他們之前預料的凶險境地。
他到底在蛻變中看到了什麼?
又付出了什麼他們無法想象的“代價”?
那片吞噬了他記憶的血色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恐怖?
就在這時——
“砰!”病房門被猛地撞開!
星、桂乃芬和素裳三人如同旋風般衝了進來!
顯然,她們也收到了墨徊半夜吐血的訊息,一路狂奔而來,臉上全是驚惶和焦急!
“墨徊!你怎麼樣?!”
“天啊!吐血了?!”
“丹恒老師!景元將軍!他……”
她們的驚呼聲在看到病房內的景象時戛然而止。
病床上,墨徊被丹恒和景元一左一右按著,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和衣襟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暗紅血漬,眼神卻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冰冷和狂怒後的餘燼。
雪白的被褥上,那灘血跡刺眼無比。
而丹恒周身未散的凜冽氣息和景元臉上罕見的嚴峻,都昭示著情況遠比她們想象的更糟。
空氣彷彿凝固了。
桂乃芬捂住了嘴,素裳握緊了拳頭,星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墨徊嘴角的血跡上,眼神銳利如刀。
墨徊緩緩抬起頭,視線掃過沖進來的三人,那空洞冰冷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
緩緩的染上了一層屬於人的溫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難看毫無笑意的弧度,聲音嘶啞地打破了死寂。
“嗬……來了?”
“看來……我這‘五星卡’的升級過程……比預想的……刺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