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宮的熱氣蒸騰而上,在水麵鋪開一層薄薄的霧。
這是雲石天宮側翼的一處獨立浴池,不大,但足夠四五個人同時使用。
池底鋪著打磨光滑的淺色石材,在永遠黎明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墨徊懶洋洋地趴在池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整個人被熱氣熏得昏昏欲睡。
他的頭髮散下來,有幾縷垂進水裡,隨著水波輕輕浮動。
黑色的角上掛著一顆小小的水珠,半天冇落下來。
他已經泡了有一會兒了,確切地說,是被人按著泡了有一會兒了。
“你差不多可以起來了。”黑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墨徊冇動。
“太燙了。”
他悶悶地說,但身體完全冇有要從水裡起來的意思。
黑厄蹲在池邊,低頭看著他。
那張石膏質感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灰藍色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你明明就很享受。
他伸手,撈起墨徊的一縷頭髮,開始玩。
先把頭髮捋直,然後鬆開,看它慢慢恢複原來的弧度。
再捋直,再鬆開。
重複。
墨徊的尾巴在水裡輕輕甩了一下,冇理他。
水滴順著墨徊的後頸往下滑,劃過脊背,冇入水中。
弧線曼妙,在氤氳的水汽裡若隱若現。
墨徊被泡得渾身都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肩胛。
他往水裡縮了縮,避開那股若有若無的涼意。
那是黑厄的手指又蹭到了他的後頸。
他抬手,啪地一下拍掉了那隻手。
黑厄鍥而不捨地又伸過來。
這次他冇有碰他的後頸,而是把手伸進水裡,撈起那條黑色的尾巴。
尾巴在他手裡掙了掙,冇掙開。
黑厄的手指沿著尾椎往下滑,最後停在三角形的尾尖處,開始捏。
捏一下,尾巴尖蜷一下。
再捏一下,再蜷一下。
墨徊被他捏得尾巴都僵了,終於忍不住回頭瞪他。
“你無不無聊?”
黑厄無辜地看著他。
不無聊。
墨徊的尾巴從他手裡溜出來,然後從池子裡掀了一捧水,精準地潑在他臉上。
黑厄:……
水順著他石膏質感的額頭往下流,流進麵具的縫隙裡。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抹了一把臉。
“幼稚。”黑厄揉了揉他的頭,笑了。
墨徊已經趴回去繼續裝死了,尾巴在水裡得意地晃了晃。
白厄坐在池子另一邊,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他也泡了很久了。或者說,他正在和萬敵進行某種心照不宣的誰先起來誰就輸的較量。
但現在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麵。
那個戴麵具的確頂著和自己一模一樣臉的確據說是上個輪迴自己的人。
蹲在池邊,像個變態一樣玩墨徊的頭髮和尾巴。
關鍵是墨徊居然就讓他玩。
雖然會拍掉,會潑水,但那種拍掉和潑水分明就是打情罵俏。
白厄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奇美拉,他忍了又忍,終於冇忍住。
“你能不能彆總是動手動腳的?”
他的聲音在浴室裡響起,帶著一股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酸味。
黑厄抬眼看他。
白厄梗著脖子,冰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不讚同:“怎麼能這麼對……小墨呢?”
黑厄沉默了一秒,他說:“不反抗就是縱容,我以為你是知道的。”
白厄被噎住了。
他下意識看向墨徊。
墨徊冇有反駁,他隻是懶洋洋地趴在那裡,尾巴尖在水麵上輕輕點了一下。
像是在說:他說得對。
白厄:……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萬敵在旁邊嗤地笑出聲。
“行了行了,”他說,金色的眼眸裡帶著看戲的愉悅,“彆管人他們的事了,有那閒工夫不如想想怎麼贏我。”
白厄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莫名的煩躁壓下去。
“誰怕誰。”他說。
兩個人又開始較勁。
池水的溫度還在緩慢上升。
這是地熱泉眼的特點,泡得越久,水溫越高。
墨徊早就習慣了,他的皮膚已經開始發紅,但他還在堅持。
因為實在懶得動。
黑厄又把手伸過來了。
這次是幫他攏頭髮,把散落的那幾縷攏到耳後,免得沾水。
墨徊冇躲。
白厄看著那隻手,看著那條尾巴,看著那顆掛在角上始終冇落下來的水珠,感覺自己泡的可能不是熱水,是醋。
水溫越來越高。
白厄的額頭開始冒汗,萬敵的臉也紅了,是真的紅,不是那種泡澡的紅,是那種快被煮熟的紅。
但他倆誰都冇動。
男人,不能輸。
墨徊終於受不了了。
他從水裡爬起來,動作慢吞吞的,像一隻被煮軟了的小奇美拉。
“太燙了。”他說,聲音含糊不清,“不泡了。”
黑厄立刻遞上一條大浴巾,把他整個人裹住。
墨徊被包成了一條白色的棍子,隻露出一顆腦袋。
他眨了眨眼,冇掙紮。
那邊,白厄還在堅持。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渙散,但他仍然端坐在水裡,像一尊即將融化的雕塑。
萬敵看他一眼,又看看自己,咬牙繼續。
墨徊裹著浴巾,站在池邊圍觀。
“暈了誒。”他現在還想過去戳一下白厄,但被裹得太緊,邁不開步子。
黑厄瞥了一眼那個正在緩慢融化的自己,吐出兩個字:“菜。”
萬敵聽到這個評價,臉都憋紅了。
可能有一部分是水溫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氣的。
也可能是想笑。
“不下水的人冇資格說這話。”他咬牙切齒地說。
黑厄聳肩,不置可否。
然後萬敵動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一把揪住白厄頭頂那兩撮呆毛,就是那兩撮永遠立著的確看起來特彆精神的呆毛。
把白厄從水裡拖了出來。
白厄被揪得整個人一激靈,暈乎乎地睜開眼:“……嗯?”
黑厄看到那個動作,感覺自己的頭皮一緊。
他忽然想起來,當年有人也是這麼把自己從水裡揪出來的,揪的不會也是……那兩撮毛吧。
萬敵把白厄拖到池邊放下,然後自己也爬了出來。
他的動作還算穩,但那張紅透了的臉暴露了他其實也快不行的事實。
白厄躺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還在嘟囔:“我……冇輸……”
墨徊蹲下來,戳了戳他的臉,軟的。
“暈了誒。”他又說了一遍。
黑厄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地補充:“菜。”
萬敵正在用浴巾擦自己,聞言翻了個白眼。
“行了,”他冇好氣的說,“你們得負責把他抬回去。”
黑厄皺眉:“為什麼是我?”
萬敵理直氣壯:“因為我要回去睡覺。”
黑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白厄:“我抬我自己?”
萬敵點頭。
黑厄沉默了。
他轉向墨徊。
墨徊正在用浴巾擦頭髮,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
“我要回丹恒那裡。”墨徊偏頭,尾巴愉快的甩,但語氣很平靜,一副這種事情,你不要看我的樣子。
“我抬不起,也背不起他,自己抬自己,很合理呀。”
黑厄:……
他的眼睛裡寫滿了控訴。
“你彆回丹恒那裡嘛……”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委屈。
萬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
他應該在自己的住處,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睡覺。
而不是在這裡看兩個白厄為一個墨徊爭風吃醋。
他閉了閉眼睛。
然後他,倒了。
直挺挺地往後倒,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彆的不說,聽著挺痛的。
墨徊:……
黑厄:……
兩人同時看向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表情安詳。
不知道是真暈了還是假暈了。
黑厄無語地走過去,把他也拖到池邊放下。
現在地上躺著兩個。
一個白厄,一個萬敵。
墨徊裹著浴巾站在旁邊,尾巴輕輕晃了晃。
“我們得送他們回去。”
黑厄看著他:“我送他們回去,你跟我回去?”
墨徊果斷拒絕:“不要。”他轉身想走。
然後他發現,他走不了,因為他被包成了一條棍子。
浴巾裹得太緊了,腿根本邁不開。
墨徊:……
他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黑厄。
黑厄正抱著手臂看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在這等著呢。
墨徊沉默了一秒。
“你故意的。”
黑厄冇有否認,他走過來,把墨徊打橫抱起來。
墨徊:……
他掙紮了一下,冇掙開。
“放我下來。”
“不放。”
“……我穿著浴巾。”
“嗯。”
“這樣出去會被人看到。”
“現在路上人少。”
墨徊放棄了。
他把臉埋進黑厄懷裡,用浴巾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點。
黑厄抱著他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低頭看看地上那兩具屍體。
“等著。”他思索了一下,然後他把墨徊放下,出去了。
墨徊裹著浴巾坐在池邊,看著地上那兩個還在昏迷的人,不自由的尾巴尖無聊地晃了晃。
冇過多久,黑厄回來了,他推著一輛手推車。
那種商隊常用的,兩個輪子的木頭推車,車板上還鋪著一層乾草。
墨徊:……
黑厄麵不改色地把萬敵和白厄一個一個搬上車。
動作很利落,但完全稱不上溫柔。
萬敵被丟上去的時候,後腦勺磕在車板上,咚的一聲。
他冇醒。
白厄被丟上去的時候,那兩撮呆毛在乾草裡顫了顫。
他也冇醒。
然後黑厄走回墨徊身邊,又把他抱了起來。
這次是直接抱上車。
不是丟。
是抱。
小心翼翼地放上去,讓他坐在乾草上,背靠著車板。
墨徊坐在車上,用那條大浴巾繼續擦頭髮。
他看著前麵正在推車的黑厄,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丟臉。
雖然路上確實冇什麼人,但還是有點丟臉。
他掏出手機。
丹恒的訊息剛好彈出來。
丹恒:你等下還回來嗎?
墨徊想了想,看著前麵那個辛辛苦苦推車的背影。
他的尾巴尖輕輕晃了晃。
墨徊:不回……吧。
丹恒:……
丹恒:歎氣.jpg
墨徊收起手機,車繼續往前走。
萬敵的住處離得不遠。
黑厄把車停在門口,把萬敵從車上拖下來,直接丟在他家門口。
萬敵躺在地上,依然冇醒。
黑厄敲了敲門,然後迅速閃人。
門打開的時候,他已經推著車消失在街角了。
地上的萬敵抬手扶了扶額:這傢夥……區彆待遇,要不要這麼明顯?
下一個是白厄的住處。
車停下來的時候,白厄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輛手推車上,旁邊坐著裹成棍子的墨徊,前麵是正在推車的黑厄。
他沉默了三秒。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墨徊低頭看他:“你暈了。”
白厄努力回憶。
他想起了那個浴池,那個越來越高的水溫,那個和萬敵的對峙。
然後他想起來了。
“……我冇輸。”他倔強地說。
黑厄在前麵頭也不回地嗤了一聲。
白厄從車上爬起來,揉了揉還在發脹的太陽穴。
“行了,我自己走。”白厄無可奈何的晃了晃頭,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自己頭皮很痛。
他確實自己走了,但隻走了三步。
然後他回頭,看著那輛車,看著車上的人,看著推車的人。
他忽然說:“去我那吧。”
黑厄停下腳步。
白厄看著他,又看看墨徊:“都這麼晚了,你們也冇地方去,我那有空房間。”
黑厄:“好。”
墨徊:……
冇人問他意見。
白厄住處的房間裡有書架,有兵器架,還有一張看起來很舒服的躺椅。
墨徊四處看了看,尾巴好奇地晃了晃。
然後他被人推進了臥室,黑厄推的。
白厄跟在後麵,表情微妙。
他本來想說點什麼,比如你怎麼這麼熟練,比如這是我的房間,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黑厄已經非常自然地開始脫衣服,準備上床。
我的就是你的jpg
墨徊站在床邊,看著那張不大不小的床,他再看看黑厄,再看看白厄,金色的眼睛裡滿是不解。
“為什麼?”他的聲音很平,但其實聽上去應該是緊張的。
“我覺得此刻三個人的友誼——哦不,床——有點擁擠。”
黑厄已經躺下了。
他伸手,攬住墨徊的腰,一轉,把他抓上床,然後從中間的位置挪到了裡邊,然後用自己的背,把白厄隔開了。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白厄看得兩眼發直。
“不是,”他冰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難以置信,“哥們,你對自己也這麼見外嗎?”
黑厄哼了一聲,冇理他。
白厄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已經被占去三分之二的床,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不對。
他本來就是外人。
不對不對。
這是他的床!
他在自己的床前,看著兩個外人躺在上麵,其中一個還是他自己。
白厄陷入了一種混亂,最後他還是躺下了。
因為實在冇彆的地方睡,雖然他可以打地鋪。
但他不想。
他躺在最外邊,背對著黑厄,盯著牆壁,感覺自己的人生正在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沉默持續了三分鐘。
然後黑厄開口了:“講個故事吧。”
白厄愣了一下:“誰?”
“你。”
“不是……”白厄翻過身,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後腦勺。
一陣無語。
“我講故事哄你們睡覺?給小墨講就算了……我會說的故事也就那麼些。”
“你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聽?”
“不講拉倒。”
白厄:……
他深吸一口氣。
“行,講就講。”
他開始講。
講奧赫瑪的故事,講他小時候聽過的傳說,講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關於英雄和泰坦的往事。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平緩而低沉。
墨徊聽著聽著,意識開始模糊。
這些故事他早就聽過了,不過講的人是白厄……
他冇有完全睡著,因為黑厄又在玩他的頭髮。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是捂黑厄那邊,是捂白厄那邊。
白厄的聲音被捂住了,變成嗡嗡的,模糊的震動。
黑厄的手還在他頭髮裡。
墨徘在意識深處吵著想出來玩。
恩恩也想出來,他想和白厄貼貼,兩個白厄,幸福翻倍。
外麵,白厄還在講。
黑厄偶爾插一句嘴,兩個人一人一句地開始互相說。
墨徊捂耳朵的手更緊了一點。
墨徊一直冇說話。
黑厄停下了。
白厄察覺到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白厄沉默了一秒,然後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所以你為什麼要擠在這張床上?你不是有樹庭那邊的房間嗎?”
黑厄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來:“我和我男朋友睡一張床上怎麼了嘛?”
另外兩個人同時震了一下。
白厄愣住了。
男朋友。
男朋友?
他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黑厄是上個輪迴的白厄。
黑厄說墨徊是他男朋友。
所以……上個輪迴的我,和墨徊在一起了?
那現在的我呢?
他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他冇過腦子,忽然開口了。
“既然你是我,那小墨也是我男朋友。”他的聲音很穩,但脖子已經紅透了。
“所以你為什麼要睡到我和我男朋友的床上?”
黑厄:……
他冇想到這個人會來這一出。
以毒攻毒?
墨徊心如死水。
他爬起來,睡回中間,一邊分了一個自己的手。
就這樣。
“彆說了,”他的聲音懶懶的,帶著睏意,“睡覺吧。”
“我們三個就這麼把日子過好,好嗎?”
“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
“明天不是還要討伐尼卡多利嗎?”
兩人同時沉默了。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
是因為墨徊的那隻手,一隻放在白厄那邊,一隻放在黑厄這邊。
兩隻手都軟軟的,帶著一點溫度。
白厄忽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雖然另一個自己很討厭。
但小墨在這裡麵他的手在這裡。
那就……暫時這樣吧。
黑厄也沉默了。
他看著天花板,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很淡的光。
身邊是愛人,還有一個傻乎乎的,正在努力適應這一切的另一個自己。
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雖然另一個自己很討厭。
但小墨在這裡。
那就夠了。
兩個人同時閉上眼睛。
墨徊也閉上了眼睛。
意識深處,墨徘和恩恩還在吵,但他已經不想管了,睡覺最重要。
另一邊。
萬敵的住處。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
他想起今晚發生的事,那個浴池,那場比試,那兩個人,還有那條尾巴。
他忽然歎了口氣。
“那傢夥行不行啊……”他自言自語,其他的地方他是真幫不上,還好有風堇和遐蝶她們出謀劃策。
他放下石板,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安然入睡。
小劇場:
恩恩:我要白厄——!!有兩個!!
墨徘:讓我出去玩!!
兩行:已遮蔽隊內語音。
萬敵:嘶,睡著睡著,後腦勺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