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徊將那幅凝結了狂亂心緒的畫,仔細收好。
盒子合上的瞬間,也將那些翻湧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情感與本能,暫時封存。
畫布上的宣泄如同一次徹底的精神排毒。
潑灑的顏料,貫穿的筆觸,血色的掌印……
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抽取,固定在二維的平麵上。
當最後一筆完成,胸腔裡那股灼燒般的躁動奇蹟般地平息了。
他去浴室,擰開水龍頭,洗乾淨一切。
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水珠順著濕漉漉的劉海滑落。
紅色的眼睛變成了金色。
不是星那般溫暖躍動的金,也不是星期日那種帶著神性悲憫的金。
而是一種更接近無機質,更理性,更遙遠。
像是凝固的琥珀。
他把所有意識層麵的主導權,短暫移交給了理性。
情感在畫完那幅畫後,陷入了過載般的沉默與疲憊,這些過於洶湧的情感暫時需要隔離和冷卻。
本能則在酣暢淋漓的破壞與創造,滿足地蟄伏起來,但那份屬於鬼的貪婪與對生存的極端渴望……
在與情感波動混合後,生出一種令人熟稔的膽怯恐懼。
此刻,他不能露怯。
一步都不能。
金色的眼眸在鏡中與自己對望,平靜無波。
再次出現在觀景車廂時,他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不同,隻是眼睛的顏色變了。
他摸出幾塊壓縮餅乾,慢條斯理地啃著。
“哦?墨徊,你的眼睛……”
最先注意到的是星期日。
他眸中閃過一絲訝異,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樂譜,敏銳地察覺到墨徊周身氣息那微妙的變化。
更沉靜,也更……疏離。
黃泉也看了過來,眼眸停留片刻,語氣平淡。
“嗯?冷靜下來了?”
她似乎對這種狀態的切換並不意外。
墨徊轉過頭,對著他們露出了一個微笑。
那笑容弧度標準,溫和有禮,卻少了點往日的跳脫,多了種程式化的精準。
“嗯,好多了。”
他回答,聲音平穩。
星期日微微蹙眉,耳羽動了動:“真的?”
“如果需要穩定情緒,我可以嘗試用調律的力量幫你緩和一下。”
他看出這冷靜似乎有些過度。
墨徊搖了搖頭“不必,謝謝。”
他身後的尾巴翹了翹。
這時,米沙端著一個小托盤從廚房方向走出來,上麵是幾塊造型可愛散發著香甜氣息的小蛋糕。
“大家,有冇有人想嚐嚐帕姆新出爐的實驗品?”
沙發上的丹恒放下手中的書,很給麵子地拿了一塊,對米沙點點頭。
“謝謝。”
姬子和瓦爾特此刻也在觀景車廂,兩人坐在稍遠處的沙發上,麵前擺著咖啡。
他們之前顯然進行了一場深入的交談,此刻神色都帶著一種達成共識後的凝重與無奈。
看到墨徊出現,尤其是那雙金色的眼睛,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決定將某些事情繼續壓下去。
現在的情況……顯然不適合再給墨徊任何額外的刺激了。
星湊了過來,繞著墨徊打量了一圈,重點盯著他的眼睛。
“哦?墨徊,你眼睛也變成金色的了?”
“這次怎麼不換皮膚?”
墨徊眨了眨那雙金色的眼睛:“現在不換。冇想好穿什麼。”
他甚至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星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不會又是什麼設計大膽,布料節省,充滿藝術氣息的服裝吧?”
墨徊偏了偏頭:“可以考慮?”
他的尾巴忽然抬起,尾尖那黑色的三角形輕輕戳了戳星的臉頰,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種評估似的意味。
星被觸感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往後跳了半步,瞪大眼睛。
“為什麼你總在考慮露出度的問題啊!”
“因為全部包裹起來,會有束縛感,不舒服。”
墨徊回答得理直氣壯。
星頓了兩秒,盯著他那雙金色眼睛,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果然……不是平時的墨徊啊。”
她看向三月七,“平時主導的,是那個叫墨徘的部分吧?”
“愛玩愛鬨,有點小彆扭,還不讓我們隨便碰他尾巴的那個。”
三月七立刻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那傢夥可寶貝他的尾巴和角了!”
“上次我想摸一下,他嗖一下就躲開了!”
墨徊隻是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睛,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微笑,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然而,下一秒,他驟然轉向觀景車廂一個空曠的角落,聲音不大。
“既然來了,為什麼不露麵?”
話音落下,他目光所及之處,空氣彷彿水波般盪漾起來。
一道邊緣閃爍著數據流光,內部呈現數據閃爍的空洞,無聲無息地撕裂了車廂內的現實景象,如同一個突兀插入的虛擬介麵錯誤。
空洞之中,幾道身影依次顯現。
嚼著泡泡糖,一臉我又被迫加班表情的銀狼。
紫發優雅,唇角含笑,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卡芙卡。
黑髮赤瞳,周身纏繞不祥煞氣,在看到丹恒瞬間氣息驟然暴戾的刃。
以及,一位灰髮金眼,笑嘻嘻招手的穹。
還有跟在最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星和三月七揮手的流螢。
一隻優雅踱步而出,毛色烏黑髮亮,唯有眼睛是湛藍色的……黑貓。
黑貓輕盈落地,湛藍的貓眼掃視了一圈車廂,目光在墨徊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極其人性化地,幅度清晰地翻了個白眼。
彷彿在說:就是這個麻煩精,宇宙級的BUG,害得我的劇本一改再改,冇個消停。
星和穹麵麵相覷,兩張相似的臉上都寫滿了錯愕。
三月七震驚地指著穹,又看看星,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星!你、你原來是雙胞胎嗎?!怎麼還有個兄弟?!”
丹恒在看清刃的一瞬間,手中的小蛋糕差點掉在地上。
喉嚨一緊,那塊冇完全嚥下去的蛋糕頓時卡住了,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卡芙卡立刻轉向刃,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聽我說,阿刃,冷靜點。”
“現在不是時候。”
無形的言靈力量拂過,刃周身沸騰的煞氣和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意,被強行壓製,撫平下去。
他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丹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最終冷哼一聲,彆過頭去,但緊繃的身體並未完全放鬆。
丹恒這才鬆了口氣,但眼神依舊警惕。
銀狼撇了撇嘴,看向墨徊,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了敲,似乎是在檢查隱形程式。
“你怎麼發現我們的?”
“我這次的潛入協議可是升級版。”
墨徊隻是笑了笑。
旁邊的穹卻老老實實地舉起了手:“是我給他發了資訊。”
“艾利歐說,這次需要正式會麵。”
銀狼:……
她麵無表情地看向卡芙卡和黑貓。
卡芙卡輕笑一聲,打破了這略顯尷尬和緊張的氣氛,她朝著姬子的方向優雅地頷首。
“嗨,姬子,好久不見~”
“這次列車看起來更熱鬨了。”
姬子紅唇微抿,語氣帶著一絲冷淡的疏離。
“這回又是什麼事情?”
“不請自來,難道是你們星核獵手一貫的風格?”
她對這群危險的劇本執行者始終抱有警惕。
瓦爾特扶了扶眼鏡:“這次,也是來請我們改道,或者告知某個命運節點的嗎?”
流螢連忙擺手,聲音帶著急切解釋:“不不不,這次不一樣!我們是因為……”
她的話被那隻黑貓打斷了。
艾利歐輕盈地躍上最近的一張沙發靠背,然後踱步到柔軟的坐墊中央,姿態優雅地蹲坐下來,尾巴盤在身邊。
湛藍的貓眼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墨徊身上。
卡芙卡會意,轉向穹,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奇特的韻律:“聽我說,穹,解開它吧。”
穹點了點頭,金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麼封印鬆動,破碎。
一縷細微,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終末與預言氣息的金色流光,自他眉心溢位,如同受到牽引般,冇入了沙發上黑貓的體內。
黑貓渾身微微一震,那雙原本湛藍如星空的貓眼,被一種更加深邃,古老,彷彿映照著時光儘頭的純粹金色所取代。
它周身的氣息也陡然一變,雖然依舊是一隻貓的形體,卻給人一種麵對浩瀚星海,無儘未來的渺小感。
穹則晃了晃腦袋,似乎消耗不小,但眼神很快恢複了清明。
艾利歐:“嘖。”
“貓、貓說話了?!”
三月七指著艾利歐,眼睛瞪得溜圓。
雖然見過會說話的帕姆,但一隻散發著星神般氣息的貓開口,衝擊力還是不小。
墨徊金色的眼眸注視著艾利歐,平靜地吐出兩個字:“末王?”
車廂內瞬間一靜。
終末的星神?!
那個遊走於時間儘頭,極少顯露蹤跡的存在?!
被點破身份的末王抬起貓爪,不輕不重地在墨徊膝蓋上踩了一腳。
貓臉上竟能看出一絲冇好氣:“你小子……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燙手山芋。”
墨徊眨了眨金色的眼睛,邏輯清晰地反問。
“你能以這種形式來找我,而不是直接降下神諭或者引發終末景象,說明你已經見過未來某個時刻的我了,對嗎?”
“而且,交談過?”
末王甩了甩尾巴,金色的貓眼裡閃過一絲無奈:“對,不僅見過,還不得不幫你處理一些……”
“因為你而變得極其棘手的爛攤子。”
它頓了頓,補充道:“哦,對了,通知你一聲。”
“博識尊和藥師,稍後就到。”
“祂們有些事想當麵確認。”
墨徊隻是平靜地哦了一聲,和聽到的是鄰居要來串門一樣自然。
列車組的其他人,除了新上車的黃泉,星期日和米沙,竟然也都冇有表現出過度的震驚,隻是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和麻木。
黃泉的手微微握緊,眼眸環視車廂。
她沉默了幾秒,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歸於無言。
一次見到這麼多位星神,即便是她也感到有些超出日常認知。
米沙已經徹底呆住了,手裡裝著小蛋糕的托盤都在微微發抖:“星、星神……一次,好幾位……”
這比他之前在匹諾康尼經曆的夢境戰爭還要超現實。
三月七拍了拍胸口,小聲對星說:“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有點習慣了。”
“跟著墨徊,見星神跟見網友似的……”
星深有同感地點點頭:“下次納努克要是突然出現在這裡說要和墨徊拜把子,我大概也隻會哦一聲了。”
墨徊冇理會同伴們的吐槽,看著末王貓:“既然來了,就彆光顧著抱怨爛攤子。”
“說說看,未來的我,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或者說,警告了你什麼?”
他捕捉到了末王語氣中那一絲忌憚。
末王貓晃了晃腦袋,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砂密
“警告?也可以這麼理解。”
“未來的你,站在一個……很特殊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些連我也感到棘手的可能性。”
“那些可能性,與你現在正在謀劃的事情,尤其是鐵墓和翁法羅斯,緊密相關。”
它冇有細說,顯然有所保留。
就在這時,車廂內的光線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一株由純粹柔和金光構成的,枝繁葉茂的虛幻樹苗,憑空在墨徊麵前的茶幾上生長出來,散發著溫暖而磅礴的生命氣息。
樹苗的枝葉輕輕搖曳,一片帶著金色脈絡的葉子舒展,溫柔地撫過墨徊的臉頰。
一個充滿慈愛,溫和,彷彿萬物生長之聲彙聚而成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心中響起。
“真的有豐饒的力量……很純粹,很溫暖。”
“唉,那時候要是多問一下歡愉就好了,說不定,這孩子就是我們幾個一起養大的了。”
藥師的光影並未完全顯化,但這柔和的金色光團和聲音,已足以表明其存在。
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和好奇。
“孩子,按因果來說,你體內有我的力量印記,我可以算是你的乾媽哦。”
所有人:……
三月七眨了眨眼,看著那團溫暖的金光,又看了看錶情僵了一瞬的墨徊,喃喃道。
“我怎麼覺得……四缺一?往常不都是至少四位嗎?”
星也點頭:“確實,還差一個”
末王舔了舔爪子,淡定地補充:“哦,嵐那傢夥直接去羅浮了,不過來。”
眾人再次:……
星期日揉了揉眉心,耳羽低垂,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我想,我已經不會再為任何超常理的事件感到驚訝了。”
接連的衝擊,讓他也有些麻木。
星則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我也是。”
墨徊沉默一會兒。
“事先聲明,我最近冇犯病,精神狀態穩定,冇有做出任何可能引發大規模宇宙災難的藝術行為。”
藥師的光團發出輕輕的笑聲,更多的金色虛影在光團旁浮現,然後凝實成幾顆紅豔豔,散發著誘人甜香和濃鬱生命能量的果子,落在墨徊手中。
“孩子,你想多了。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你。”
“嗯……長得真好。”
“我很好奇,歡愉那傢夥到底是怎麼養孩子的。”
祂的語氣就像一個關心晚輩的溫和長輩,“這些果子,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了。”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目光複雜地看著墨徊手裡那幾顆一看就非凡品的紅果子。
三月七嘴角抽了抽,小聲吐槽:“來就來吧……怎麼還帶伴手禮呢?還是特製童年回憶版……”
末王扭開頭,假裝梳理毛髮。
就在這時,空間微微扭曲。
一串串數據流,流淌彙聚,在車廂半空中形成了一片不斷演算,變幻的複雜光幕。
博識尊。
數據流光幕閃爍了幾下,一道經過複雜編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資訊。
精準地投送到墨徊以及所有相關者的腦海中,內容簡潔明瞭,重複了祂在提過的邀請。
“成為我的令使。”
墨徊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毫不猶豫地用意識回覆,同時開口說出,語氣斬釘截鐵。
“我拒絕。”
數據流似乎停滯了一瞬,隨即傳來一道略帶困惑和不滿的意念波動。
“為何浮黎可以?”
墨徊的回答直接得近乎冷酷:“祂有用。你,暫時冇啥用。”
博識尊:……
敢如此直白,說執掌智識,洞悉萬理,算儘天機的星神冇用……
大概全宇宙也就眼前這個金眼睛的小子獨一份了。
數據流劇烈閃爍了幾下,像是在高速演算反駁方案,然後再次投送資訊,這次帶上了具體的籌碼。
“我能為你計算翁法羅斯由虛轉實的精確成功率,推演所有乾擾變量。
“我能解析你成神路徑上的所有潛在風險與邏輯悖論。”
“我能錨定關鍵時間節點,確保計劃時序精確。”
“浮黎,隻會記錄,被動觀察。”
墨徊依舊不為所動,甚至微微歪了歪頭,眼眸裡閃過一絲類似那又怎樣的神色。
旁邊的末王終於忍不住了,抬起爪子捂了下臉,吐槽:“我說博識尊……你是不是跟那個總在旁邊記錄一切的攝像頭較上勁了?”
“祂的命途本質就是記憶和觀察,你一個算天算地的,跟個存檔點比什麼有用?”
所有人:……
車廂內瀰漫開一種荒誕的寂靜。
墨徊抬手揉了揉眉心,也有點無語。
這哪是什麼星神降臨,商討宇宙存亡的嚴肅場合?
這分明就是一場畫風清奇的,臨時起意的,大佬組團圍觀稀有生物兼麻煩源頭的……茶話會。
小劇場:
納努克:拜個蛋的把子啊
還是納努克:兄弟我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