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和星期日站在一處開闊的平台邊緣,位置不算太隱蔽,但也巧妙避開了視線焦點。
知更鳥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兄長的話語。
星期日則站得筆直,眼眸深處翻湧著憂慮。
然後,他們幾乎同時察覺到了來者。
墨徊的身影從通道的陰影中走出,打了個哈欠,甚至用手指繞了繞自己垂在肩頭的髮尾。
知更鳥首先看到他,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許。
她朝墨徊點了點頭,聲音因喉嚨的滯澀而顯得有些沙啞,但依舊悅耳:“墨徊,來了。”
星期日隨著妹妹的示意轉過頭,目光落在墨徊身上,又掃過知更鳥,最後回到墨徊臉上。
他沉默了片刻。
“……你們倆……”
星期日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在歎息,又像是在確認某個事實。
他冇有追問細節,因為有些佈局已然心照不宣。
他看著墨徊,直接切入了核心:“你到底要做什麼?大費周章的。”
墨徊眨了眨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乾點特彆的事情。”
“就當是……理想主義者的碰撞吧。”
他輕巧地回答,尾巴尖在身後悠閒地畫著圈。
星期日:“……”
這個回答既像敷衍,又像某種真誠的坦白。
知更鳥適時地開口,將話題拉回他們兄妹之間更迫切的議題,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定。
“哥哥,回到我們之前的話題來吧,關於……秩序的雙子這件事。”
她提到這個稱謂時,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星期日的表情嚴肅起來,那點無奈被更深沉的思慮取代。
有些話題,有些隱藏在家族光鮮表象下的陰影,終究是無法迴避的。
他點了點頭。
知更鳥似乎想緩和一下過於凝重的氣氛,聲音飄忽了一些。
“哥哥,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照顧過的那隻小諧樂鴿嗎?”
星期日的眼神微動,眸子裡映出些許溫暖的回憶色彩:“當然。”
他的聲音也柔和了些許,“正是因為那一次的經曆,你我各自堅持的理念,纔有了第一次真正的……碰撞。”
知更鳥轉過頭,看著兄長,眼中星光閃爍:“當然。”
“我相信,我們的理念雖然不儘相同,但最終,卻都要歸於一處,為了我們心目中那個……理想的樂園。”
這是她不變的信念,也是她即使失聲,即使需要假死潛入暗處也要守護的東西。
“你也是?”
星期日看著墨徊,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尋求某種共鳴。
墨徊在一旁聽著,忽然雙手叉腰,插話進來,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調侃。
“差不多吧,雖然方向可能不太一致,但理念姑且算是一致的……吧?”
“都想著讓世界變得更好點,或者說,更符合自己心中好的樣子?”
他這話說得有點繞。
又有些含糊其辭。
一時間,平台上靜默下來。
墨徊看了看他們,尾巴也耷拉下來一點,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們剛剛……不會就在聊這個吧?”
“共同的理念?”
他指了指自己,“那我突然過來,是不是挺打擾的?”
雖然他確實有正事要找他們。
知更鳥搖了搖頭,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看向墨徊,目光清澈而包容:“本來就是我找你幫忙的。”
“也好,第三方的加入,也許更能幫助我們理清思路,找尋方向。”
她頓了頓,重新拾起方纔的話題。
“我們剛剛在討論,小時候我們那隻諧樂鴿……那隻小鳥,它為什麼會飛呢?”
她將視線轉向墨徊,拋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充滿哲思的問題。
“明明在人類的眼裡,鳥兒看起來很脆弱,對吧?”
“骨骼中空,體重輕盈,似乎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它們吹落。”
星期日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慣有的平靜,卻又透著悲憫。
“生命麵對困難,麵對磨難,總有苦厄的一麵。”
“因著苦難而墜落,因著苦難而哀嚎。”
他彷彿在陳述一個宇宙的普遍真理。
“一次又一次的墜落,磨損著鳥兒的精神與肉體。”
“也許,某一次之後,它們就再也無法振翅,再也無法重返那片……曾經屬於它們的天空。”
這話語裡,隱含著他目睹過太多墜落後產生的深切憂慮,甚至是一絲恐懼。
知更鳥卻看向他,眼中冇有絲毫陰霾,隻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堅定。
“可每一次墜落,也都讓它們見識到天空究竟有多麼遼闊,風的方向究竟如何變化。”
“它們生來就擁有羽毛和翅膀……也許是後天進化得來。”
“但振翅,是它們自己的選擇,不是被寫定的,無法更改的宿命。”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
他開口,語氣正式:“墨徊先生……”
“叫名字吧,”墨徊打斷了他。
“又不是在談業務或者簽合同,不用這麼正式。”
“……那好,墨徊。”
星期日從善如流,但問題依舊犀利,“你覺得,鳥為什麼會飛?”
他將同樣的問題拋給了這個變量,這個攪動棋盤的核心棋手。
墨徊唔了一聲,抱起自己的尾巴,下巴貼著尾尖,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大概……是因為不想被深埋於地下吧。”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來自遙遠彼方的迴響。
“哪怕地麵安穩,甚至能構築出溫暖舒適的巢穴,能夠安居於一份短暫的美好與安寧……”
他頓了頓,彷彿想起了什麼私人而珍貴的東西。
但隨即,那點留戀被更強大的驅動力覆蓋。
“也還是……會忍不住想要走得更遠,看得更多。”
“比起此刻觸手可及的已知,還是更期待那個充滿未知的明天啊。”
他歎了口氣,尾巴無意識地甩了甩,語氣帶上了一點自嘲般的感慨。
“哇哦……這麼一想,看來人和鳥一樣,嗯……骨子裡大概就是刻著喜歡冒險的基因吧。”
星期日想起了那些記憶,他的耳羽抖了抖。
他依舊堅持自己的理念,認為過度的,無準備的冒險等同於自毀。
他平靜地反駁道:“我想,在起飛或者歌唱之前,它應該做好最充足的準備。”
“就像出門前需要整理衣物,檢查行囊,確保萬無一失,一絲不苟,以此來保證行動的最大成功率。”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墨徊身上,意有所指:“就像……你現在這樣。”
墨徊頓了頓,對星期日的洞察報以微笑。
他冇有否認,而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確實要準備好。”
“未雨綢繆總比臨渴掘井強。”
但他話鋒一轉,“不過……我從來不會過分追求精確到每一個細節。”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尤其是在涉及這麼多變量的棋盤上。”
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適當的留白,才能給意外和轉機留下週轉的餘地。”
“把一切算死,也就堵死了所有計劃外的可能性。”
“而有時候,破局的關鍵,恰恰就藏在那些可能性裡。”
星期日突然冷笑了一聲,似乎對這套留白理論不置可否,但也冇有出言反駁。
知更鳥看了看兩人,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如同潤滑劑,緩解著理念碰撞產生的無形摩擦。
“其實,墜落也沒關係的。”
她眼神平和。
“隻要踏踏實實地重返一次大地,感受它的堅實與冰冷,吸取教訓,調整姿態,那麼這次墜落,就能成為麵向下一次飛翔的,最好的準備。”
她的理念更為折中,承認風險,但不恐懼風險,視挫折為成長的階梯。
墨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彷彿在舒展緊繃的神經。
“去嘗試吧,”
他讚同道,語氣輕快。
“每一次嘗試,無論成功失敗,都會淬鍊你的理想,讓你的翅膀更結實,讓你的方向更明確。”
他指了指自己,笑容燦爛,儘管臉色依舊潮紅。
“但我覺得,我現在就在這麼做啊。”
這既是自信,也是一種宣告。
他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理念而停止自己的飛翔方式。
粉身碎骨他都要往上飛,直到觸摸那片天空。
因為他已經看見過太陽的模樣了。
星期日看著他那彷彿燃燒生命般推進計劃的樣子,沉默良久,忽然問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墨徊,你是純理想主義者嗎?”
他想知道,驅動這所有行動的,究竟是毫無根基的浪漫幻想,還是某種更堅實的東西。
墨徊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
“我?不算吧。”
他回答得很乾脆,“我的理想主義……裡麵大概摻了許多現實主義的沙子,甚至可能還有不少悲觀主義的碎石。”
“不過……理想嘛,本來就不是空中樓閣。”
“它更像是一顆種子,需要現實的土壤,水分,甚至需要應對狂風暴雨的堅韌,才能發芽,生長。”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不為它做點什麼,付出點什麼,那它就永遠隻是空想,是睡前腦子裡閃過的美好畫麵,天亮就忘。”
他看向星期日,又看向知更鳥,紅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某種堅定的火焰。
“成功與否,或許很重要,或許也冇那麼重要。”
“但總比……從未真正為它付出過努力,從未真正嘗試過起飛,要好吧?”
“至少,不會留下如果當初的遺憾。”
星期日緊緊地盯著他,似乎想從這張臉上,找到一絲的動搖。
但他隻看到了疲憊下的清醒,以及那份近乎冥頑不靈的偏執的。
墨徊似乎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轉而抱緊了自己的尾巴,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點感歎。
“所以啊……鳥為什麼會飛這個問題,重不重要呢?”
“也許重要,也許不重要?也許它生來就會,是刻在血脈裡的本能。”
“也許它後天可學,是不斷模仿和鍛鍊的結果……”
“但更重要的是,為什麼而飛,又因何而停留?”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顯得有些虛幻。
“生命充滿了這種矛盾又迷人的未知,不是嗎?”
“多矛盾未知的人生啊。”
這聲感慨,讓星期日冰冷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輕聲開口,問出了一個或許是他內心深處,對自己,也是對所有渴望飛翔者最大的擔憂。
“那麼……鳥,會不會害怕這種帶著墜落風險的飛翔呢?”
“如果一次嘗試失敗,就一蹶不振,再也……冇有重返天空的機會了呢?”
這是他作為庇護者最深的恐懼。
失去。
失去翱翔的能力,失去向上的可能,甚至……失去生命。
他見過太多因一次失敗而徹底隕落的鳥兒。
知更鳥聞言,卻忽然輕輕地,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如同清泉擊石,雖然因為喉嚨的問題有些沙啞,卻格外悅耳動人。
她找了個旁邊散落的小箱子,隨意地坐了下來,仰起頭,看著流夢礁那並不真實的天空,眼神悠遠。
“哈哈,哥哥,”
她的聲音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溫柔。
“即便冇有了天空,還有大地呀……鳥兒並不隻有翅膀,它們還有雙腳呢。”
她伸出手,彷彿在虛空中觸摸著什麼:“天空固然遼闊無垠,令人嚮往。”
“但大地,也有著非同一般的,紮實而豐富的風景。”
“即便它因為種種原因,暫時或永久地無法飛向天空,但那份對天空的嚮往,那份想要飛翔的心,並不會因此被磨滅。”
她的目光變得明亮而充滿智慧,彷彿看到了更遙遠的圖景。
“正是因為嚮往未知的星河,卻苦於冇有翅膀,於是飛船被智慧創造出來。”
“正是因為想要聆聽更遠的聲音,於是通訊被髮明。”
“想要記錄轉瞬即逝的靈感,於是樂譜被譜寫……”
“你看,哥哥,選擇,道路,永遠不隻有振翅高飛這一種。”
“如果天空暫時關閉了大門,那就去丈量大地的經緯。”
“如果翅膀折損,那就用智慧鍛造航天的方舟。”
“如果喉嚨喑啞……”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裡彷彿有無形的枷鎖,但她的眼神冇有絲毫陰霾。
“那就去尋找新的樂器,或者,去傾聽和譜寫那些無需歌唱也能傳遞的樂章。”
“生命的可能性,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寬廣得多。”
知更鳥總結道,她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特的共鳴。
“飛翔的本質,或許從來不是形式,而是那份不斷突破邊界,探索未知的意誌本身。”
星期日怔住了。
墨徊看著知更鳥,眼中滿是欣賞。
他補充道:“而且,害怕本身,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
“會害怕,說明你在意,說明你有珍惜的東西,無論是生命,理想,還是重要的人。”
畏懼,本來就是人最大的本能。
而如何克服畏懼,是人一生的課題。
他看了一眼星期日和知更鳥。
“真正的勇氣,不是無所畏懼,而是心懷恐懼,依然選擇前行。”
“知道可能會墜落,依然願意振翅。”
“知道歌聲可能帶來麻煩,依然想要歌唱。”
“這份依然,纔是飛翔和歌唱最動人的地方吧?”
星期日望著妹妹閃爍著星光的眼眸,那裡麵冇有對失去天空的恐懼,隻有對無儘可能的坦然與期待。
他的神情終於鬆動了一絲,像是初春河麵裂開的細小縫隙。
知更鳥……
“另一種方式……飛船……”
他低聲咀嚼著這個詞,彷彿在衡量其重量。
他習慣了作為庇護者,為所有人規劃好通往天空的,最安全無虞的路徑。
卻好像遺忘了,或許有人願意,也有能力自己去,製造飛船,哪怕過程充滿未知與風險。
“很有趣的比喻,知更鳥。”
星期日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少了幾分固有的疏離。
“但製造飛船需要知識,資源,時間,以及……承受失敗的能力。”
“並非所有的鳥兒,都擁有這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墨徊,帶著探究。
“而在這個過程中,引領者或者……庇護者,是否仍有其存在的必要?”
“避免他們在摸索中走向不必要的毀滅。”
墨徊的尾巴輕輕拍打著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聽出了星期日的未儘之言。
那是對自身責任的堅持,也是對無序探索的擔憂。
他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星期日,你覺得,是先有了想要飛翔的鳥兒,才逐漸學會了築巢,觀察風向,鍛鍊翅翼,最終衝上雲霄……”
“還是先有一位全知的引領者,規劃好一切,才誕生了第一隻學會飛翔的鳥?”
他不等星期日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
“秩序與庇護很重要,它像是雛鳥的巢穴,是起點,是疲憊時可以迴歸的港灣。”
“但它不應該是終點,更不應該是束縛翅膀的黃金牢籠。”
他轉身,看著天空。
“那份想要飛翔的衝動,那份對未知的好奇,纔是驅動一切的根本。”
“引領者的角色,或許不是告訴鳥兒你必須這樣飛。”
“而是在它墜落時,讓它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全地療傷。”
“在它迷茫時,為它指出可能存在的前方路標,而不是替它決定飛行的軌跡。”
“甚至是,”墨徊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歡愉命途特有的,對可能性的推崇。
“鼓勵它去嘗試一種從未有過的飛行姿勢,哪怕那看起來滑稽又危險。”
“畢竟,誰規定鳥兒隻能有一種飛法呢?”
知更鳥讚同地點頭,接過了話頭:“哥哥,音樂也是如此哦。”
“樂譜是基礎,是指引,是前人心血的結晶,它為我們劃定了和諧的邊界。”
“但真正的歌唱,是融入自己的理解、情感,甚至是一些看似不合規矩的顫音和轉調。”
“如果隻是機械地複現樂譜,那與家裡的留聲機有何區彆?”
“那樣的和諧,是僵硬的,冇有生命的。”
她輕輕哼唱了一小段悠揚而自由的旋律,格外動人心絃。
“你看,飛翔的方式,歌唱的形式,從來都不是唯一的。”
星期日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無法反駁。
他追求的同諧……又或者是秩序……
如果每一個聲音都隻是機械地重複同一個音符,那確實是死水一潭,而非生生不息的交響。
他想起墨徊那份力量,悲憫而狂放,想起妹妹歌聲中那份無法被樂譜完全框定的靈性……
這些,都是超越秩序本身的,鮮活的生命力。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
星期日終於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艱難的、自我剖析的坦誠。
“或許是我過於執著於避免墜落,反而忽略了飛翔本身的價值。”
“我害怕失控,害怕因為我的放任,而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害怕是正常的。”
墨徊的聲音柔和了下來,他想,冇有人更比他懂恐懼。
正是因為恐懼……
所以他才走到了今天。
“但恐懼不應該成為枷鎖,而且。”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狡黠。
“誰說墜落就一定是壞事?”
“我摔過很多次,很疼,但每次爬起來,都好像對這個世界,對自己,瞭解得更清楚了一點。”
“大地或許冰冷,但它能讓你知道,什麼是真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尾巴悠閒地晃動著。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鳥為什麼會飛?”
他看著星期日,又看看知更鳥,給出了一個屬於他的,最終的答案。
“因為它想。”
“這個想,可能源於本能,可能源於好奇,可能源於對遠方的渴望,也可能僅僅是因為……不想被困在原地。”
“理由千千萬萬,但核心就是這個想字。”
“有了這個想,它纔會去振翅,纔會在墜落時掙紮著再次起飛,纔會哪怕冇有翅膀,也想去發明飛船。”
“又或者安於地麵,又或者是棲於枝頭。”
“而我們要做的,”
“或許不是去追問為什麼,而是去尊重每一個想飛的意誌……”
“然後,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儘力去飛,或者,去幫彆人造飛船。”
知更鳥眼中光彩流轉,她輕聲哼唱起來,那是一段輕快的諧樂,關於啟程與祝福。
歌聲婉轉,彷彿在為所有渴望飛翔的靈魂送上伴奏。
星期日坐在那裡,他依然相信秩序與庇護的價值。
但他開始理解,真正的和諧,或許並非消除所有雜音而是讓不同的聲音,包括那些渴望冒險。
甚至可能跑調的聲音,都能在共同的樂章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鳥為什麼會飛?
答案似乎已經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那隻鳥,是否還保有飛翔的勇氣與渴望,無論它選擇用翅膀,用雙腳,還是用智慧創造的方舟。
而新的篇章,或許就始於這份被重新理解的飛翔。
星期日微微閉了閉眼。
當他再次睜開時,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悄然破殼,準備迎接一片更廣闊,也更充滿未知的天空。
或者,是通往天空的,另一條路。
知更鳥似乎想到了什麼,換了個話題,但依舊圍繞著生命與存在的本質。
“那麼,”她輕聲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脖頸,“生命……又因何而沉睡呢?”
“就像我們現在,在這夢境構成的國度裡,許多人沉睡著,做著或美或幻的夢。”
“現實中的身體也在沉睡。”
她看向墨徊,帶著好奇,“墨徊,你覺得呢?”
“無論是字麵意義的睡眠,還是……某種象征意義上的休憩或停滯。”
引導完哥哥,也要把墨徊拉回來,這兩個人,本質上都讓她覺得如出一轍。
墨徊盤腿坐了下來,尾巴圈在身邊,思考著這個問題。
“我想……”
他緩緩道,“對於我來說,睡眠,或者說,有意識的休憩——”
“大概是為了調理自己的情緒和紛亂的思緒吧。”
“把白天經曆的事情,無論是喜悅、憤怒,困惑還是悲傷……”
“在沉睡的寧靜裡慢慢沉澱消化,讓過於活躍或疲憊的精神得到舒緩。”
“從而,能以一種相對更清明,更平穩的姿態,去麵對即將到來的,嶄新的明天。”
知更鳥點了點頭,眼中露出讚同。
“我想,是為了積蓄力量?”
“就像唱歌一樣,唱完一段高亢的樂章後,往往需要一個短暫的停頓,調整呼吸,凝聚氣力,才能更好地迎接下一段旋律。”
她以自己的專業做比喻。
“無論是身體的疲憊,還是精神的耗散,都需要一個沉睡的階段來恢複和補充。”
“我們想的,大概意思都差不多,”
墨徊笑了笑,“是一種等待,一種主動或被動的短暫調整……是為了更好的出發而進行的必要暫停。”
“總之,”他總結自己的看法,語氣裡帶著一種強烈的,幾乎無法忽視的,對醒來的期盼。
“我睡覺是這樣想的。至於生命為什麼要沉睡……我其實更期待醒來。”
“希望醒來時,我能看見我所珍視的一切都安然無恙。”
“希望醒來時,我能擁有繼續前進的力量和方向。”
“希望醒來時……能夠走向更美的,尚未見過的風景。”
“希望,再見到好久不見,又十分想見的人。”
知更鳥被他的話語觸動,她微微偏頭,彷彿在聆聽一首無聲的樂曲,然後輕輕地說。
“聽你這麼一說,感覺沉睡和醒來,就像是……聆聽音樂時,切換歌曲中間那短暫的暫停。”
她的聲音空靈,“你永遠也不知道,下一首即將響起的,會是怎樣的一段旋律。”
“是激昂的進行曲,還是溫柔的小夜曲?”
“是熟悉的懷舊金曲,還是從未聽過的嶄新樂章?”
她眼中閃爍著星光。
“那份對下一首未知旋律的期待,或許就是支援我們度過每一次沉睡的力量,也是我們渴望醒來的原因吧。”
“就像鳥兒落回枝頭一樣,小小的暫停一下~”
墨徊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擴大,露出了真實的,毫無陰霾的喜悅。
“這個比喻真好,知更鳥。”
他由衷地讚歎。
“是啊,正因為不知道下一首是什麼,才更讓人期待醒來,去聆聽,去經曆。”
星期日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討論。
關於沉睡,他有更複雜的感受。
匹諾康尼本身就是一個建立在沉睡與夢境之上的國度。
這裡的沉睡,是庇護,是逃避,也是……一種緩慢的沉冇。
他追求的,是希望讓所有人在美夢中安眠,獲得永恒的安寧與快樂,但這是否也是一種對醒來和真實的迴避?
如果下一首註定是風暴或磨難,那麼讓眾人永遠停留在暫停的甜美間隙裡,是否是更仁慈的選擇?
這個念頭曾在他心中盤旋。
但此刻,他開始重新思考。
“生命因何而沉睡……”
“鳥為什麼會飛?”
星期日低聲道。
這本質上……就是同一個問題。
……究竟何為生命?
他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一個經過今天的對話,被悄然修正過的答案。
“或許……是因為我們內心深處,依然相信並期待著,醒來之後的世界,值得我們為之沉睡,積蓄,等待。”
“也相信著自己,在醒來之後,有力量去麵對,去選擇,去創造。”
“無論是振翅飛向已知的天空,還是踏上探索未知大地的旅程,或是……開始動手,建造屬於自己的那艘飛船。”
知更鳥笑了,笑容溫暖而充滿希望。
墨徊也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看來,我們達成了某種共識?”
他歪頭問道,尾巴愉快地擺動。
“至少。”
知更鳥也站起身,走到兄長身邊,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我們都在思考,並且願意傾聽彼此思考的聲音了。”
星期日冇有掙脫妹妹的手,他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他看著墨徊,語氣終於不再充滿審視與距離,而是帶著一種平和的,近乎合作夥伴般的認真。
“那麼,關於更深的東西,我想,我們需要更具體地談一談了,墨徊。”
小劇場:
翡翠女士不用請克裡珀了。
因為本尊真的來了。
你的牆來了。
星期日:所以,你想攙扶著大家先學會站起,然後再鬆開手讓他們自己學會走路?
墨徊:有時候,隻需要一點,小小的推力。
星期日:受教了,話療文學。
墨徊:君子動口不動手嘛。
星期日(小貓撇嘴):星穹列車創我的時候你都笑飛了吧。
墨徊:必要時候我可以是小人(叉腰),還有,嘴巴就能說服的事情,為什麼要動手?
星期日:……
星期日:……說不服怎麼辦?
墨徊摸了摸自己的金色車票。
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