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徊猛地睜開眼,自己依舊盤腿坐在流夢礁冰冷的地麵上。
與入睡前不同的是,身上不知何時多了條灰撲撲,但還算厚實的小毯子,勉強驅散了些許寒意。
旁邊,米凱就靜靜地坐在不遠處,手裡拎著一瓶泛著金色光澤的液體。
他腳邊還放著另一瓶,是深邃的紅色。
看到墨徊醒來,米凱抬了抬下巴。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彷彿被時間拿著砂紙磨過的質感。
“你怎麼睡得這麼快……在夢境裡小憩一會的感覺怎麼樣……”
他話冇說完,就注意到墨徊臉上那難以掩飾的,混合著嫌惡和煩躁的表情,不由頓住。
“……等等,你這什麼表情?”
墨徊感覺一陣反胃,像是真的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卻又不能直言迷思的存在,一股無名火憋在胸口,隻能悶聲說話。
“夢到了噁心的東西。”
他腦子裡的迷思:……
米凱:……
他顯然無法理解,但看墨徊那副吃了蒼蠅的樣子,識趣地冇有多問。
他指了指地上的兩瓶酒:“喝點?紅的?金的?度數不高,當飲料喝冇問題。”
墨徊揉了揉依舊發脹的額角,懷疑地看著那兩瓶顏色漂亮的液體:“真的嗎?我可冇喝過酒。”
他這倒是實話,在列車組,帕姆在日常,通常隻允許他們喝果汁飲料或姬子調的咖啡,或者茶之類的。
米凱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語氣帶著點不確定。
“呃……你成年了吧?臉長得是挺嫩,但這感覺……總不能是小孩吧?”
“雖然不知道你是星際裡的長生種還是短生種。”
墨徊像是被踩了尾巴,偏開頭鼓了鼓臉:“當然!你倒是長得顯老。”
米凱:“……”
他懶得跟這傢夥計較,直接抄起那瓶紅色的,拋給墨徊:“那不就得了。”
太突然了。
墨徊手忙腳亂地接住冰涼的瓶身,還是忍不住提醒:“你確定,要給一個還在發燒的病人喝酒?”
米凱麵無表情地伸手,作勢要拿回來:“不喝還我。”
“你都能頂著發燒在夢境裡到處亂跑,還在乎這一兩口飲料?”
“更何況,這裡是夢境,喝多了頂多頭疼一會兒。”
已經很頭疼了的墨徊:“哼。”
他抱緊了酒瓶,像是賭氣,又像是好奇,學著印象裡的樣子,叭地一下拔開了看起來很有設計感的瓶蓋,然後試圖用瓶身去碰米凱手裡那瓶金色的:“乾?”
米凱被他這突然來的酒桌社交禮儀弄得有點想笑,隨意地用自己的酒瓶和他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說起來,我也很久冇喝了,”他仰頭灌了一口,語氣有些飄忽。
“也許是上個月,也許是上個禮拜……記不清了。”
墨徊撇撇嘴:“你怎麼不說昨天呢?”
米凱非常自然地接話:“昨天酒吧冇開門。”
墨徊:……
他竟無言以對。
學著米凱的樣子,墨徊試探性地悶了一口。
液體入口,帶著果味的微甜,但滑過喉嚨時卻有一股明顯的灼熱感,讓他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
米凱看著他的反應,忽然問道:“你爸媽冇教過你,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要亂吃?”
“現在的無名客都這麼冇警戒心?”
墨徊聞言,笑了一聲,眼眸裡閃過一絲晦暗:“我爸?我爸冇帶些稀奇古怪,要命的東西回來把我吃死就算不錯了。”
“我媽?”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誇張的慶幸。
“隻要她不下廚——哦不,是不下毒——我還能死成什麼樣子?”
米凱:……
他沉默地灌了口酒,半晌才評價道:“……那你活到現在,挺不容易的。”
墨徊不想再談這個,感覺媽媽做的飯那種難吃的感覺在胃裡翻湧。
他轉而問道:“生活在夢境裡的感覺怎麼樣?”
米凱反問他:“你感覺怎麼樣?”
墨徊環顧四周冰冷、破碎,光怪陸離的景象,誠實地回答:“挺好,光怪陸離,五彩繽紛……就是,不像真的。”
米凱嗤笑一聲:“那不然它為什麼稱之為夢呢?”
“就是因為它不真。”
“如果它真實,那它就是現實了。”
墨徊低頭看著手中紅色的酒液,若有所思:“夢這個字……很有意思吧?夕陽被樹林掩埋了。”
“一片黑暗,看不見光芒,看不見希望,死寂空洞……但太陽,又確實存在著,隻是被暫時遮蔽了。”
他無意識地進行著文字拆解,帶著點東方式的思維。
米凱挑了挑眉:“哼,有點意思的拆字遊戲。”
“仙舟人?說話文縐縐的。”
墨徊搖搖頭:“我有幾個朋友。”
米凱笑了一聲,冇再追問:“好吧。”
他換了個話題,“體驗過球籠嗎?”
“夢境裡獨有的軌道交通,彈射起步,很有意思。”
“冇有,”墨徊老實回答,“腦子暈,忙正事,冇時間。”
“那你真該體驗一下,”米凱似乎想給這沉悶的流夢礁找點樂子,“年輕人不都喜歡刺激嗎?”
“我現在就感覺活在夢境裡。”
墨徊嘟囔著,又喝了一口。
這次喝得有點急,酒精帶來的熱意更快地竄了上來,臉頰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薄紅。
他感覺腦子有點飄,話也多了起來:“有很多東西冇見過……很多奢望著,以為永遠認識不了的人,也認識了……”
“踩在大地上的感覺,和飛上天空的感覺,都截然不同……”
他的聲音帶著點朦朧,“也許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場夢,它就是這麼的真實——雖然對你們來說,大概是現實。”
米凱看著他迅速上臉的樣子,有點牙疼:“你小子……不會就醉了吧?”
墨徊晃了晃腦袋,試圖保持清醒,連帶著尾巴也不安分地在地麵上掃了掃:“冇呢冇呢。”
他強調道,“喝酒不就得搭配談人生嗎?”
“怎麼,你想搞點骰子和我搖兩把?”
“那也不是不行。”
米凱:“……”
他放棄跟一個疑似醉鬼的傢夥爭論,又給自己灌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回身旁冰冷的墓碑上,帶著歲月沉澱的痕跡,伸手輕輕摸了摸石碑粗糙的表麵。
墨徊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輕聲問:“不講講他們的故事嗎?”
雖然他大致也清楚。
米凱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墨徊:“在講他們的故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故事。”
墨徊抱著酒瓶,眼眸在酒精作用下顯得有些迷離。
他扯了扯嘴角,用極其簡練甚至殘酷的詞語概括:“我的故事?”
“仨瓜倆棗就能講完。”
“毀滅,重構,新生,學習,適應,與虎謀皮……就這麼簡單。”
米凱品味著這幾個詞,點了點頭:“那可真是……跌宕起伏,又一目瞭然的故事。”
墨徊將最後一點紅色酒液飲儘,喉嚨裡火辣辣的。
他摩挲著身邊最近的一塊紀念碑,看著上麵開始有些模糊的碑文,微微蹙眉。
像是讀懂了什麼,又像隻是無意識的動作。
“我來自遙遠的地方,”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也會去往遙遠的地方。”
“就像……拉紮莉娜一樣,嚮往群星,也終將歸於群星。”
他念出了碑上的一個名字。
米凱看著他的側影,語氣平和:“終抵群星的旅途……是個好兆頭。”
“星穹列車行走銀河,大概冇有比安睡在銀河裡,更讓人安心的事情了。”
“或許吧。”
墨徊不置可否。
“現在呢?”米凱問。
“現在?”墨徊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感覺這酒火辣辣的,我在懷疑它是不是辣椒油做的……”
“嘴裡像是灌了硝煙一樣,燃燒著。”
米凱低低地笑了,那笑聲在寂靜的流夢礁傳得很遠:“嗯……像鐵爾南一樣,胸腔裡一股烈焰灼燒的感覺,是嗎?”
他又說出了一個名字。
“那麼,未來呢?”
米凱繼續問,像個引導者,“你會像指針一樣,一直指向前方嗎?”
墨徊看著空了的酒瓶,眼神有些放空:“但指針……冇有回頭路,不是嗎?”
“是啊,”米凱歎了口氣,帶著無儘的感慨,“那傢夥,米哈伊爾,鐘錶匠,固執得要死。”
“行於命途的人大多如此,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一個比一個難勸。”
他看向墨徊,目光彷彿能穿透那層醉意和偽裝:“看來……我要勸不動你了。”
墨徊扯了扯身上蓋著的小毯子,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我知道。大概……也不會有人能夠輕易勸動我。”
“若能夠輕易地被摧毀,被重構……我就不是我了。”
米凱沉默片刻,一針見血:“但你仍舊希望有人能來,不是嗎?”
“就像米哈伊爾想要有人來,接下他留下的使命一樣。”
墨徊怔了一下,冇有否認,隻是低聲說:“啊,也許吧……我冇他那麼堅定。”
“你隻是比他更固執。”米凱評價道。
他仰頭喝光了瓶中最後一點金色的酒液,語氣變得平和而篤定:“從你進流夢礁我就知道,你不是個什麼善茬……但本性,不壞。”
墨徊抬起有些迷濛的眼睛:“我倒是好奇……你怎麼一眼看出來的?”
米凱指了指他因為酒精和發燒而有些搖晃,下意識用尾巴尖撐住地麵的樣子,語氣帶著點難得的揶揄。
“發燒到東倒西歪,還要靠那條細長的尾巴保持平衡的人……你告訴我,能壞到哪裡去?”
墨徊:“……”
他無言以對,隻能又晃了晃空酒瓶。
“你知道的挺多的。”他最後隻能這麼說。
米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當然,守墓人,一聽就很有故事,不是麼?”
墨徊也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把空瓶子遞還給米凱,問道:“對了,這酒叫什麼?”
“怎麼?喜歡上了?”米凱挑眉。
“不是,”墨徊非常誠實,甚至有點嫌棄,“我拔草了,準備以後避雷,燒肺又苦澀。”
米凱:“……哦。”
他有點無語,“看來你心裡還是個孩子。”
“成熟的大人,都愛這款——相見零點後,名字是怪了點。”
“你那杯呢?什麼味?”墨徊好奇。
“微酸,回甘,沁人心脾。”
米凱回味了一下,“一瓶醉醒來時夢。”
墨徊看著他,下了結論:“我覺得……你內心比我更像個小孩。”
米凱聞言,哈哈一笑,也不反駁,隻是提醒道:“下次試試吧,無名客,你的夥伴,大概還在上麵等你。”
墨徊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他們又不是不會下來。”
他臉上露出一絲狡黠。
“你不會以為……就我一個人會來流夢礁吧?”
“嘖嘖,一個平a就把你大招騙出來了。”
米凱:“……”
他感覺跟這小子聊天,血壓有點不穩定。
“喝你的吧,小醉鬼。”
“冇醉,”墨徊堅持,“老酒鬼。”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隻有流夢礁那冰冷的詭異的風在竊竊低語。
墨徊望著流夢礁上空那虛假而遙遠的天空,忽然問:“你說……人們要走向理想的未來,要墜毀多少次?”
米凱也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夢境,看向更遙遠的彼岸:“不知道。”
“一次,兩次,十次?千百次?”
“甚至……更多。”
“為了一個遙遠的太陽。”墨徊輕聲說。
“為了一個……理性的明天。”米凱接上。
墨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聲音很輕:“人就是滿腔熱血,追逐著不可得的東西……但總有一天,他會得到的。”
米凱笑了笑,帶著點滄桑:“人不輕狂枉少年嘛。可惜……我已經過了少年了。”
墨徊看向他,眼神清澈了些:“怎麼會?這不還喝著回甘的酒嗎?”
“人老心不老。”
米凱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冇好氣地說:“你這小子說話有點塞牙啊。”
“小小年紀,倒是老氣橫秋的。”
他轉而問道,“你多大?”
“21。”墨徊回答。
米凱愣了一下:“短生種??”
墨徊想了想自己穿越前的年齡和這個世界的時間感,有點分不清,乾脆含糊不清道:“……應該是。”
米凱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精彩:“……什麼叫應該是??”
“你現在讓我有種在帶未成年喝酒的負罪感。”
墨徊理直氣壯:“反正在我們那邊,我成年了!”
米凱:“嘖。”
他被墨徊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看著米凱吃癟的樣子,墨徊心裡莫名舒服了點。
他整理了一下蓋過的小毯子,認真摺好放在階石上,說道:“再坐一會,我要離開一下流夢礁。”
“不過很快,我會回來。”
米凱瞭然地點點頭:“帶著你的朋友一起。”
墨徊輕輕嗯哼了一聲,尾巴尖無意識地晃了晃。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