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徊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刻入骨髓的信條,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不會把你拉下水……也不會把任何人,拖到那漆黑冰冷的水底……”
他微微歎了口氣,那歎息中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決絕。
“那樣做的話,我和那些……曾經將我推入深淵的人,又有什麼區彆。”
砂金挑了挑眉,但他很快用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語氣掩蓋了過去:“是嗎?”
他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種前輩看晚輩似的,微妙的告誡意味,“但願你能一直記得今天說的話。”
“人在一條路上走得越遠,就越容易被路途本身的風景所改變,最終成為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模樣……不是嗎?”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向墨徊,“我想,以你的閱曆,也許比我更懂這個道理。”
他末了,又輕飄飄地加上一句,帶著自嘲:“當然,我也是。”
這像是一個小小的讓步,承認他們同在一條危險的鋼絲上行走。
這段尖銳的互相剖白似乎暫時耗儘了雙方的攻擊性。
房間內緊繃的氣氛悄然緩和下來,一種微妙的,建立在互相理解彼此黑暗基礎上的平靜瀰漫開來。
他們不再言語交鋒,隻是隔著螢幕,共享著這份深夜的寂靜與孤獨。
就在這時,視頻介麵輕輕一閃,第三個頭像閃了起來。
知更鳥帶著她那標誌性的,彷彿能驅散陰霾的溫和笑容接入了視頻。
“晚上好,砂金先生,墨徊。”
她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依舊悅耳,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注意到了墨徊的角,愣了一下。
墨徊眨了眨眼,從剛纔那種沉浸的狀態中抽離出來,語氣恢複了些許平時的隨意:“唔,晚上好。看起來很忙?”
他注意到知更鳥背景似乎並非在舒適的住所。
知更鳥無奈地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耳邊一絲不亂的髮絲:“是的,我還在忙著諧樂大典部分區域的最後檢查。”
“雖然家族派了專人負責,但不親眼看看,總是不放心呢。”
她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嚴謹和責任感。
砂金髮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哼,視線在知更鳥和墨徊之間掃了掃,語氣帶著點公司高管特有的,對微妙局勢的洞察。
“嗯……公司的人和家族的人,而且還是高層,如此其樂融融地出現在一個視頻房間裡……這場景可不多見。”
他這話既是調侃,也點出了此刻合作的非常規性。
知更鳥麵對這略帶鋒芒的調侃,笑容不變,應對得體:“畢竟我們現在不是在談業務嘛,不需要為了各自的立場過分爭取利益,對吧?”
她巧妙地避開了敏感的立場問題,將焦點拉回合作本身。
“弄清楚大家共同的目標以後,交流起來自然會順暢很多。”
墨徊似乎想起了什麼,紅色的眼眸看向知更鳥,帶著純粹的好奇:“說起來,是你發資訊給我找我幫忙,我才拉了這群聊的。”
“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麼是我?”
他歪了歪頭,“雖然我們私底下聊音樂,聊藝術還算頻繁,但也僅限於此了。”
他頓了頓,甚至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試圖沖淡些許嚴肅的氣氛。
“你不能說因為看了我在貝洛伯格跳了那支儺舞,就覺得我是個值得托付這種大事的好人了吧?”
知更鳥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個巧妙的反問將問題拋了回來。
“那麼,在你看來,我通過到處巡演,在舞台上歌唱,傳播同諧的理念……”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利用了我的樂迷們對我的喜愛和信任來達成推廣的目的——那照這個標準,我算是壞人了嗎?”
她不等墨徊回答,便繼續用她那清澈而堅定的聲音說道:“一個人是好是壞,並不能簡單地用單一標準去判斷。”
“要看他的動機,審視他的行徑,最終,看他所作所為帶來的後果,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是好是壞——”
她的目光溫柔而篤定地落在墨徊身上,“在這一點上,墨徊,通過我的觀察和瞭解,我確信你本質是個好人。”
墨徊似乎被這直白的,帶著信任的評價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流露出一絲無措,下意識地避開了知更鳥的目光。
一旁的砂金嗤笑一聲,用一種看透世情的口吻插話道:“哪有什麼絕對的好與壞呢?不過是立場不同,視野不同罷了。”
他隨手舉了個例子,帶著特有的嘲諷。
“你看,公司還整天打著援助共建的旗號,在宇宙各處設立分部呢,你說這算好算壞?”
墨徊立刻扭頭吐槽他,語氣帶著點嫌棄:“你這話說的,好像你不是公司的一員似的。”
他那副你彆想撇清關係的表情讓剛纔有些沉重的氣氛瞬間活躍了不少。
知更鳥也忍不住輕笑起來,悅耳的笑聲像是一串清脆的音符。
笑過之後,知更鳥的神色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她看著墨徊,切入正題:“墨徊,我和你說過的,我的聲音出了問題。”
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隻是進行普通的演唱還好,一旦我需要動用同諧的力量,我的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扼住,會瞬間失聲。”
她甚至微微側頭,對著鏡頭做了一個展示發聲困難但受阻的細微表情,以示自己並非危言聳聽。
“回到匹諾康尼之後,這種情況變得越來越頻繁。”
“開始時,我還以為隻是籌備大典過度勞累導致的聲音異常,我去問診了多位醫生,他們都說我的聲帶和身體非常健康。”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毛,“於是,我不得已開始思考,問題可能並不是出在我自己身上。”
砂金身體微微前傾,接過了話頭,語氣篤定:“你懷疑……是匹諾康尼的同諧本身不再純粹,出現了雜音,而你的聲音作為與同諧高度共鳴的載體,最先感知到了這種異常——對嗎?”
知更鳥鄭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我想這就是根本原因。”
“我私底下做了一些調查,正是這些隱藏在夢境深處的,不和諧的雜音,乾擾並汙染了我的同諧之力,讓我的歌聲失去了它本應具有的調和與共鳴效果。”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清晰的判斷:“我猜,這些雜音的來源,要麼是來自外界的惡意乾擾。”
“要麼……就是家族內部,有人身居高位,卻在傳播著與同諧理念背道而馳的東西。”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我更傾向於後者,尤其是……目標很可能指向幾大家主之一。”
砂金聽到這裡,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哈”,他靠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知更鳥:“這位歌者小姐,容我提醒你一句。”
“家族一向以排外和內部團結著稱,即便你們對外宣傳同諧如何包容,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尖銳的質疑,“此刻,你身為家族的核心成員,居然向我們這兩個——尤其是代表公司的我——外來勢力,請求幫助,揭露家族內部可能存在的叛徒……”
他拖長了語調:“你這行為,在家族某些極端者看來,和叛徒也差不了多少吧?”
“你就不怕引狼入室,或者事後被清算?”
麵對砂金直指核心的質問,知更鳥冇有絲毫慌亂。
她挺直了脊背,臉上依舊帶著那份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早已思考過無數次這個問題。
“一個人生了病,想要完全依靠自己治好,是很困難的,甚至可能因為看不清全貌而誤診。”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所以才需要外界的,專業的幫助——不然,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醫生這個職業呢?”
她迎上砂金的目光,毫不退縮:“我的理念從未改變。”
“同諧是包容的,但包容並非無原則的吸納一切,它也需要建立在相對穩定和健康的基礎上。”
“我絕不會允許有人利用匹諾康尼,試圖乾擾、汙染同諧的純粹……”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護巢的鳥兒,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
“……更不會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傷害我的家人,破壞我們共同維繫的這片夢想之地。”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清晰地表明瞭她的立場——她所尋求的幫助,並非背叛,而是為了守護她心中真正的同諧與家族。
介麵再次安靜下來,砂金看著螢幕中那雙堅定的眼眸,最終,冇有再提出質疑。
合作的基石,在這一刻,被真正奠定了。
砂金顯然在快速消化並權衡著知更鳥這番坦誠且立場鮮明的宣言。
家族內部的裂痕,比他預想的還要深,而這位看似柔美的歌者,其決心和洞察力也遠超他的預期。
片刻後,他斟酌著開口,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關鍵點:“家族發出的那份邀請函,明麵上的噱頭是關於鐘錶匠的遺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當然,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邀請函絕不會是家族官方心甘情願發的。”
“到底是誰……借了家族的名頭?目的又是什麼?”
墨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介麵,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看穿的謎底:“目的就是,攪渾水,讓家族陷於疲於奔命的應對,讓某些被刻意掩蓋的真相浮出水麵。”
他紅色的眼眸掃過螢幕前的兩人,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誰會想到呢?在匹諾康尼這種極致的夢想之地,在同諧的核心地盤上,竟然會藏了一堆……秩序的殘黨。”
知更鳥臉上瞬間閃過恍然大悟的神情,低聲喃喃:“怪不得……如果是秩序的力量在作祟……”
她似乎瞬間想通了許多之前困擾她的細節,那些不和諧的雜音找到了源頭。
但隨即,她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疑惑地看向墨徊:“墨徊,你……是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的?你明明在這一切發生之前,還冇有來過匹諾康尼吧?”
墨徊麵對這合理的質疑,麵不改色,甚至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因為我開掛了。”
知更鳥:“???”
一旁的砂金忍不住扶額,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彷彿在說又來了。
“這不重要,”
墨徊輕巧地將這個話題帶過,彷彿剛纔隻是隨口開了個玩笑,他將焦點拉回知更鳥身上。
“重要的是,你找我……是想借無名客這層身份和影響力,借這次鐘錶匠遺產掀起的風波,順水推舟,幫你哥哥穩定家族內部的局勢,對吧?”
他頓了頓,點破了更深層的局勢,“要我說,家族內部那幾大分家,表麵的和諧之下,競爭和傾軋也從未停止過吧?”
知更鳥輕輕點了點頭,承認了這一點:“嗯,也有這個原因。”
“其他幾位家主,最近藉著死亡事件和一些其他由頭,一直在向哥哥施壓,進行彈劾。”
“哥哥他一直……都很辛苦。”
她的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他總想著要給所有人更好,更幸福的生活,揹負了太多的責任。”
“而我,總想著能為他分擔一點,哪怕隻是一點點也好。”
她的話語溫柔而堅定,但隨即,她的語氣微微轉變,帶上了一絲提醒的意味:“其實,我是想說,你們在匹諾康尼為了各自的目的攪動風雨,這都冇什麼,局勢需要變化。”
“但……不要過猶不及。”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墨徊。
墨徊抬了抬眸子,紅色的瞳孔精準地捕捉到了知更鳥話語中那絲微妙的維護和更深層的擔憂。
他直接點破:“所以你早就意識到了,星期日的某些異樣,並非全然無辜,不是麼?”
知更鳥沉默了一瞬,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擔憂,有瞭然,也有深深的羈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承認道:“你很敏銳,墨徊。”
她的聲音很輕,“我是他的妹妹,也許……在某些時候,我比他更瞭解他自己。”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帶著一絲希冀說道:“但我想,也許……那些異樣,並非完全出自他本人的意願。”
她的目光投向墨徊,帶著一種奇特的信任,“我從那場直播裡,看到了你的決心,墨徊……也許你自己也並不完全清楚,但你身上那份願意為了某些人,某些信念而豁出一切的勇氣,是藏不住的。”
墨徊端起旁邊的水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我在利用他們,利用列車組的大家,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資源,幫助我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他像是在強調自己的非善類,反過來提醒知更鳥。
知更鳥卻搖了搖頭,她的笑容溫柔而包容:“但你的利用,並冇有讓他們陷入苦難和絕望,反而在危機中帶來了一線生機,這就足夠了。”
她看著墨徊,眼神清澈而篤定,“我想借的……就是你這份看似是利用,實則蘊含著生機的力量。”她重複道,“這就足夠了。”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我也有我自己的計劃。”
“如果哥哥真的是被秩序的力量蠱惑,利用了,我會想辦法帶他回來,回到我們真正的同諧之道上。”
“如果哥哥……是他自己主動自願選擇了那條路……”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隨即被更深的決心取代,“那我也會用我的方式,用我的理念和歌聲,去叫醒他。”
“我從未背棄他,從未背棄我們信仰的同諧,也從未背棄我們的家族。”
知更鳥的聲音如同最堅定的誓言,“我要做的,僅僅隻是告訴他,鳥兒哪怕是從天空中掉下來,摔斷了翅膀,也仍舊有勇氣,有力量,再度飛起。”
砂金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謔,有點意思。”
“你這話說的……聽起來像是要讓你哥哥,讓整個家族,都狠狠地摔一跤啊?”
“就不怕他們摔得太重,從此一蹶不振?”
知更鳥堅定地搖了搖頭,她的臉上冇有任何動搖:“不會的。”
“如果家族經曆一點風雨,一次挫折,就會一蹶不振,那隻能證明它從未真正堅強地站起來過,那樣的和諧不過是虛假的泡影。”
她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與她的兄長如出一轍的,屬於領導者的驕傲與擔當:“哥哥他大概……一直視我為需要他保護的軟肋,是他的弱點。”
“但我要告訴他,我不會永遠是軟肋——”
她的聲音如同逐漸升騰的旋律,充滿力量,“我會是他的翅膀。”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她最後一句,輕如耳語,卻重若千鈞。
砂金看著螢幕中彷彿在發光的知更鳥,沉默了片刻,最終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那可真是……兄妹情深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需要整理的衣領,“行吧,你們聊,我得去找我們博學的教授,好好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對策了。”
話音落下,他的頭像乾脆利落地暗了下去,退出了視頻連接。
加密房間裡,此刻隻剩下墨徊和知更鳥兩人。
墨徊看著螢幕上知更鳥那張美麗而堅定的臉龐,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他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額角,感覺腦子裡的眩暈感在激烈的對話後似乎更明顯了些。
他開口,聲音帶著點疲憊的沙啞:“這算是……在向我求助嗎?”
知更鳥的臉上重新綻放出那溫暖而真誠的笑容,彷彿剛纔那個展現出鋼鐵般意誌的女孩隻是驚鴻一瞥。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輕快而肯定。
“當然——”
她微微歪頭,笑容中帶著朋友間的親昵與信任。
“是朋友之間的,互幫互助,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