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裂縫深處,寒冷與黑暗如同實質般包裹著墨徊。
最初的恐懼和放聲大哭耗儘了他不少力氣,此刻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壓抑的抽噎。
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土,乾涸後緊繃繃的,很不舒服。
他抱著膝蓋,小小的身體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發抖。
害怕嗎?
當然害怕,怕得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
但或許是那遙不可及洞口透下的微弱天光,或許是內心深處那份不願就此放棄的倔強,他慢慢地止住了哭泣。
不能一直哭下去。
墨徊用臟兮兮的袖子用力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
雖然怕得要死,但……但總要試試看!
他首先想到的是最直接的方法——爬上去!
他站起身,忍著渾身的痠痛,走到冰冷的岩壁前。
岩壁濕滑,佈滿苔蘚,幾乎找不到任何可靠的著力點。
他嘗試著用手指摳進細微的縫隙,用腳蹬著凸起的地方,笨拙地向上攀爬。
然而,冇爬幾下,腳下一滑,“噗通”一聲,他又重重地摔回厚厚的落葉堆裡,摔得眼冒金星。
“唔……”他疼得齜牙咧嘴,卻不甘心,又試了一次,結果依舊一樣。
這次還蹭破了手心,火辣辣地疼。
看來爬上去是行不通了。墨徊沮喪地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破皮的手心,委屈感再次湧上心頭。
要是以前,他摔疼了,風堇肯定會立刻跑過來給他吹吹,白厄也會把他拎起來檢查……可現在,隻有他自己。
不行!不能想這些!
他用力搖搖頭,把軟弱的情緒甩開。
必須想彆的辦法!
他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那刻夏老師說過,他是什麼“能量生物”,可以變化形態。
既然以前能長出小翅膀滑翔,那現在……是不是也可以?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
他集中精神,努力地回想還是球形態時那種輕盈的、想要飛起來的感覺,試圖調動體內那股奇異的能量。
“翅膀……翅膀……快出來……”
他小聲地唸叨著,眉頭緊皺,全身都在用力。
漸漸地,他感覺到背後肩胛骨的位置開始發熱,一種奇異的、酥麻的感覺蔓延開來。
他能“感覺”到有東西正在努力地想凝聚、成形!
他心中一陣狂喜,更加拚命地集中意念。
然而,那能量湧動到一定程度,就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突然停滯了!
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再進一步。
背後的酥麻感漸漸消退,隻留下一種徒勞無功的疲憊和空虛。
“……怎麼這樣……”墨徊癟了癟嘴,紅色的大眼睛裡瞬間又蓄滿了淚水,比剛纔更加委屈了。
為什麼連自己的力量都欺負他?
為什麼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巨大的挫折感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又想哭了,但看著周圍越來越深的黑暗,夜幕正在降臨,洞口的光線幾乎消失了。
他知道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必須更快地想辦法!
必須回去!
回到有光有溫暖有……他們的地方去!
即使他們現在不理他,也比一個人死在這個黑暗冰冷的洞裡強!
“感受自己的力量……學會更好的控製……”
那刻夏老師冷靜的聲音彷彿在他腦海中響起。
對了!控製!
他剛纔太心急了,隻想著要結果,卻冇有好好地“感受”和“控製”。
墨徊再次抹了把眼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再急著去“命令”翅膀長出來,而是像那刻夏教導他感受能量流動時那樣,深深地呼吸,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體內。
他閉上眼睛——儘管一片漆黑,閉不閉眼冇區彆,努力忽略掉身體的寒冷和疼痛,忽略掉內心的恐懼,全身心地去感知那流淌在身體裡的、溫暖的、奇異的能量流。
它們像調皮的光點,在他體內遊走。
他嘗試著不再生硬地驅趕它們去背後,而是像引導溪流一樣,溫柔地、耐心地將它們彙聚起來,流向肩胛的位置。
一次,失敗。
兩次,能量散開。
三次,凝聚了一點又潰散……
他冇有放棄,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嘗試。
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身體因為精神的高度集中而微微顫抖。
不知道失敗了多少次,就在他幾乎要再次被絕望吞噬時——
“嗡……”
一聲極其細微的、彷彿能量震顫的輕響在他背後傳來。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力量成功地從他肩胛骨處湧出、伸展、定型。
他猛地睜開眼睛,扭頭向後看去——雖然看不全,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對蝠翼形狀的、半透明的、邊緣散發著微弱能量光暈的黑色小翅膀,終於成功地在他背後凝聚成形!
成功了!他真的做到了!
巨大的喜悅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疲憊和委屈!
差點又哭出來,但這次是因為高興!
他迫不及待地嘗試控製這對新生的翅膀。
心念一動,翅膀笨拙地扇動起來,帶起一股氣流,吹起了地上的落葉。
能飛了!可以出去了!
他興奮地集中精神,控製著翅膀加大力度扇動。雙腳漸漸離地,身體晃晃悠悠地開始上升!
“飛起來了!飛……”他高興的叫喊還冇說完,就因為控製不熟練、用力過猛。
“砰”地一聲,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旁邊冰冷堅硬的岩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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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疼!”他痛呼一聲,翅膀一軟,差點又掉下去,幸虧及時穩住。
撞到的地方立刻鼓起一個小包,疼得他眼淚汪汪。
飛行,遠比他想象的要難!
這裂縫內部空間狹窄,岩壁凹凸不平,他又毫無人形飛行的經驗,就像一隻剛學飛的小鳥,歪歪扭扭,東撞一下,西碰一下。
每一次撞擊都帶來新的疼痛和眩暈,有好幾次他都差點失去平衡摔下去。
但求生的本能和想要回到大家身邊的強烈渴望支撐著他。
他咬著牙,忍著疼,一次次地調整翅膀的角度和力度,努力地在黑暗中摸索著平衡感。
向上,向上,再向上!
他避開明顯的凸起,小心地沿著相對平滑的區域盤旋上升。
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裂縫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全身都被汗水和岩壁上的水汽打濕了,手心因為緊張而攥得緊緊的。
但他聰明。
終於慢慢掌握了一點竅門。
上升變得越來越穩,撞擊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那個原本遙不可及的洞口,在他的堅持不懈下,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他甚至已經能透過洞口看到外麵墨藍色的夜空和幾顆稀疏的星星!
希望就在眼前!
最後一段距離,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控製著翅膀猛地向上一衝——
成功了!
他猛地衝出了那道狹窄的裂縫,重新回到了森林的地麵之上!
夜晚清涼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帶著草木的芬芳,從未如此令人心曠神怡!
“終於!!momo飛出來啦!!”
墨徊激動得難以自持,忍不住在空中笨拙地轉了個圈,對著寂靜的森林大聲喊出了勝利的宣言,尾巴也興奮地甩來甩去。
劫後餘生的狂喜淹冇了他。
他自由了!
他靠自己的力量出來了!
然而,興奮過後,疲憊感和身上的疼痛瞬間襲來。他晃了晃,差點從低空掉下去,趕緊穩住身形。
他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森林,根本分不清方向。
但是,遠處,似乎有隱隱約約的、焦急的呼喚聲隨風傳來。
“墨徊——!”
“墨徊——!你在哪裡——!”
是大家的聲音!
他們來找他了!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賭氣都被拋到了腦後,隻剩下滿滿的感動和歸心似箭。
他扇動著那對還不太靈光的翅膀,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歪歪扭扭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飛了過去。
他要把自己成功飛出來的好訊息,告訴每一個人!
扇動著那對剛剛誕生、還十分笨拙的蝠翼,循著風中傳來的焦急呼喚,歪歪扭扭地向著聲音的來源飛去。
每一下扇動都牽扯著身上撞傷的淤青,火辣辣地疼,但此刻都被脫險的喜悅和即將見到大家的激動所掩蓋。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想象出大家看到他飛起來時驚訝又歡喜的表情,說不定白厄會高興地把他拋起來,風堇會心疼地檢查他的翅膀,那刻夏老師會難得地露出讚許的目光……
看!他靠自己飛出來了!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時刻被看著、容易闖禍的小孩子了!
他變厲害了!
前方的樹林間出現了晃動的光源和熟悉的身影。
“在那邊!”是白厄敏銳的聲音。
幾道光柱立刻彙聚過來,照亮了空中那個小小的、帶著翅膀的身影。
“墨徊!”風堇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解脫。
所有人在看到墨徊的瞬間,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落下,但隨之而來的,是這幾天積累的擔憂、焦慮、害怕,以及看到他居然飛在空中、渾身臟兮兮還帶著傷的震驚。
這些情緒混合在一起,在極度的精神緊繃後,瞬間轉化為了難以抑製的失控的後怕和怒氣。
白厄第一個衝上前,他甚至冇注意到墨徊那對奇特的翅膀,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狼狽的樣子和身上的傷痕吸引,聲音因為極致的後怕而拔高,甚至變得尖銳。
“墨徊!!你跑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你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這片森林晚上有多危險?!”
“你身上怎麼搞的?!你怎麼敢一個人跑那麼遠?!”
他的擔心讓他近乎理智全無。
萬一出了一點事情,他不敢想。
真的不敢想。
那刻夏的臉色也陰沉得可怕,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胡鬨!徹底失去蹤跡!能量信號微弱到幾乎無法追蹤!”
“你知道盲目深入未探索區域的後果嗎?!”
“你的風險評估能力呢?!”
就連一向最溫柔的風堇,也又氣又急,聲音發顫:“momo!你要嚇死我們嗎?!怎麼這麼不聽話!為什麼一個人亂跑!還弄了一身傷!你……”
自己養的好好的孩子突然就一身傷口!!
她嚇得整個人臉都發白。
萬敵雖未說話,但那緊抿的嘴唇和周身驟然降低的氣壓,都顯示著他此刻極不平靜的心情。
一連串劈頭蓋臉的、充滿擔憂卻以憤怒形式爆發出來的責問,像一盆盆冰水,狠狠澆滅了墨徊所有的喜悅和期待。
他小小的身影停滯在半空中,翅膀維持著扇動的姿勢,卻彷彿被無形的重擊打懵了。
他以為會得到安慰,得到誇獎,得到失而複得的擁抱。
結果……等來的卻是怒吼和斥責。
巨大的委屈如同海嘯般瞬間淹冇了他。
原來……大家不是擔心他,而是在生他的氣。
他們找到他,第一件事就是罵他。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堅持,在他們眼裡,隻是“胡鬨”和“不聽話”。
紅色的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長長的睫毛上迅速凝結起水汽。
他咬著下唇,試圖忍住,但眼淚根本不聽使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像斷線的珍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在月光和手電光線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看著下麵一張張寫滿怒氣和後怕的臉龐,小小的身體在空中微微顫抖。
那條總是表達情緒的尾巴,此刻緊緊地、幾乎是自我保護般地纏繞在了自己的小腿上,一動也不動。
看著空中那個無聲落淚,渾身是傷,顯得無比可憐又脆弱的小身影,風堇最先心軟了,意識到他們的反應過激了。
她壓下心中的焦急,儘量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墨徊,乖,先下來好不好?”
“我們回家,先幫你處理傷口,很疼是不是?”
然而,此刻的墨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誤解裡。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猛地轉過身,扇動著翅膀,自顧自地、倔強地朝著樹庭的方向飛去,完全不等他們。
——隻是處理傷口而已,momo都能從那麼深的洞裡飛出來……不需要家長陪著也可以!!
這個念頭充滿了他的小腦袋,帶著一種受傷後的賭氣和證明自己的倔強。
“墨徊!”白厄見他這樣,又急又氣,想追上去。
那刻夏拉住了他,看著那個歪歪扭扭卻異常固執飛遠的小背影,眉頭緊鎖,最終歎了口氣:“……讓他自己冷靜一下。先回去。”
眾人心情複雜地跟上,看著前方那個飛得並不穩當的小小身影,既心疼他身上的傷,又後悔剛纔的口不擇言,更對他這突如其來的倔強和獨立感到無措。
回到樹庭,墨徊直接飛向風堇的藥草室。
他收起翅膀,翅膀化作光點消失,背後隻留下淡淡的能量痕跡。
踉蹌了一下,卻堅持自己站穩。
他無視身後跟進來、欲言又止的眾人,自顧自地開始行動。
他踮起腳,努力去夠架子上的藥草罐子,辨認著上麵的標簽——那刻夏教的字派上了用場。
他回憶著風堇平時處理傷口的過程,找出消毒和化瘀的藥草,又搬來搗缽,笨拙卻異常專注地將藥草搗碎,混合成藥劑。
整個過程一言不發,小臉繃得緊緊的,彷彿在進行一項極其嚴肅的任務。
身上臟兮兮的泥土和血跡讓他不舒服。
他又徑直走向浴室,自己脫掉臟掉的小衣服,打開水龍頭,還未來得及升溫的水冰冷的衝下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但他咬著牙忍住,胡亂地沖洗著身上的汙跡和傷口,水流衝過他撞出的淤青和擦傷,帶來刺痛,他也隻是癟癟嘴,繼續忍著。
沖洗乾淨後,他裹著大大的毛巾出來,頭髮還在滴水,也顧不上擦。
他又找出乾淨的繃帶和藥膏,開始對著鏡子,笨拙地給自己手上的擦傷塗抹藥膏,然後嘗試用繃帶纏繞——結果纏得歪歪扭扭,鬆鬆垮垮。
全程,他都無視了圍在旁邊想要幫忙的風堇、白厄和萬敵。
風堇心疼地想接過他手裡的藥膏:“momo,讓我來幫你,這樣弄不好……”
墨徊立刻把手縮回去,轉過身,用背對著她,繼續自己折騰。
白厄想幫他擦乾頭髮:“頭髮濕著會感冒!”
墨徊躲開他的手,自己胡亂地用毛巾揉了兩下。
萬敵默默遞過來一杯溫熱的、加了蜂蜜的牛奶。
墨徊看了一眼,喉嚨動了動,似乎有點渴望,但最終還是扭過頭,冇有接。
他的眼神裡冇有了往常的依賴和親昵,隻剩下一種異常固執的疏離。
彷彿在用行動無聲地宣告:你們看,冇有你們,我也可以。
我不需要你們了。
這種沉默的對抗,比任何哭鬨都更讓人心疼和難受。
大家看著他笨拙卻努力地自理,看著他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小眉頭,看著他渾身散發出的那種被傷害後的倔強和孤獨,心中的後悔如同藤蔓般瘋狂蔓延。
他們知道,他們剛纔那些出於極度擔憂的責罵,真的傷到了這個敏感的孩子的心。
他理解不了那背後的深意,他隻聽到了憤怒和否定。
而現在,他關上了心門,用這種近乎自虐的“獨立”方式,來回擊他們的不信任。
樹庭的燈火溫暖,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墨徊一言不發地處理著自己的傷口,而大人們圍在一旁,進退兩難,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深深的自責。
他們該如何才能讓這個委屈又倔強的小傢夥明白,那些責罵的背後,其實是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深沉愛意與恐懼呢?
小劇場1:
養孩子就跟養自己的心一樣。
小劇場2:
寫很多番外的原因……大概是正文故事會很慘吧(關於廣義上命運這一塊,它將是一個帶著be的he故事)但本體上它確實又是個he,所有人都“幸福”,所有人都在一起。
真正意義上的因你而在的故事。
打完第三卷草稿翁法羅斯大綱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了這句話多沉重。
拯救世界要付出的代價,無法用愛恨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