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珠子內的世界,並非如列車組在穿越世界壁壘時所預想的那樣,充斥著血腥、瘋狂或極致的痛苦。
相反,映入他們眼簾的景象平和得近乎詭異,甚至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油畫般的暖金色調。
“咦?這裡……一切正常?”
三月七驚訝地打量著四周。
他們彷彿懸浮在一個溫暖的金色氣泡裡,下方是一片廣袤的、在虛擬陽光下閃耀著碎金光芒的麥田。
遠處蜿蜒著清澈的河流,隱約可見小巧玲瓏、閃爍著微光的生物在田間嬉戲——
空氣裡瀰漫著乾燥麥稈的香氣和泥土的芬芳,寧靜祥和得不像一段可能隱藏著核心創傷的記憶。
“哇!!”
三月七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指著下方那片熟悉的金色風景,“這就是墨徊速寫本裡畫過無數次的地方!那片金燦燦的天地!哀麗秘榭!”
星皺著眉,努力將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田園風光與墨徊筆下那些浸透著孤獨與思唸的、帶著微妙氛圍感的哀麗秘榭素描聯絡起來。
“所以,”她推測道,“阿哈把他帶進了……他的畫裡?或者說,他夢想中的哀麗秘榭?”
“可能性很高。”
丹恒沉穩地點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片過於完美的景象,“記憶會美化,尤其是承載著強烈情感的地方。”
“這裡是他情感投射的核心。”
瓦爾特目光深邃而充滿探究:“更關鍵的是,這片記憶的主角似乎尚未出現,或者說,尚未觸及那份沉重。”
“注意觀察,保持警惕。”
就在這時,影像的中心出現了兩個身影。
一個是他們熟悉的阿哈,此刻她幻化成一位氣質溫婉、眉眼帶笑的年輕女性,穿著符合這個田園世界的樸素長裙,周身卻依舊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屬於星神的奇異氣場。
她身邊,緊緊牽著她手的,是一個約莫十四歲的少年。
那少年正是墨徊。
此刻的他,與列車組所認識的那個時而內向安靜、時而抽象瘋癲、眼底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陰霾的青年截然不同。
十四歲的墨徊,穿著簡單的襯衫和褲子,腦後的小辮子隨著動作活潑地甩動,深棕色的杏眼清澈明亮,充滿了未經世事的純真和對母親的絕對信賴。
他看起來就是個有些書卷氣、略顯瘦弱但精神頭十足的普通鄰家男孩,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和對即將到來的“冒險”的興奮。
“媽媽,我們到底要去哪裡玩啊?”
小墨徊仰著頭,聲音清脆,帶著少年特有的活力。
阿哈扮演的母親神秘兮兮地彎下腰,湊近他耳邊,聲音裡是掩藏不住的、屬於歡愉星神的惡趣味,卻又偽裝成母親的寵溺:“帶你去一個叫作……哀麗秘榭的地方!一片……樂土!”
“那裡有成片成片像黃金海洋一樣的麥浪!有唱著歌的清澈河流!還有小妖精在花叢裡跳舞哦!”
“……哀麗秘榭?!”
小墨徊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裡麵迸發出驚人的光彩,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魔力,“要去!!媽媽我們現在就去!!”
哀麗秘榭。
一片樂土。
這個名字對他而言,隻是一個聽起來就無比美好的、充滿奇幻色彩的遠方。
阿哈媽媽樂了,那笑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和深意。
她抬手,溫柔地覆蓋住小墨徊充滿期待的雙眼:“好,閉上眼睛,我們這就出發——”
一息之間,光影流轉,空間彷彿被無形的手摺疊又展開。
當阿哈的手移開時,他們已然置身於那片金燦燦的麥田之中,微風吹過,麥浪翻滾,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河流波光粼粼,熒光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哀麗秘榭的鄉村美景,真實得令人窒息。
“哇——!!!”
墨徊發出一聲驚歎,像隻被放出籠子的小鳥,瞬間掙脫母親的手,張開雙臂,歡呼著衝進了金色的麥浪裡。
他在田埂上奔跑,追逐著飛舞的像蒲公英種子般發光的小蟲,笑聲清脆地迴盪在田野間。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巧速寫本和鉛筆,飛快地捕捉著眼前震撼的美景:翻滾的麥浪、古老的磨坊、河麵上跳躍的光斑。
他爬上果樹,靈巧地摘下飽滿的果實,咬一口,汁水四溢,滿足地眯起眼睛。
此刻的他,開朗、活潑、無憂無慮,全身心地沉浸在這片母親帶來的奇蹟樂園裡。
“天啊……”
三月七看著影像中那個笑得如此明媚、奔跑得如此暢快的少年墨徊,再聯想到他在黑珠子記憶裡那副從泥土中爬出的、啃食星神麵具的惡鬼模樣,甚至比在鬼界的時候還更純粹。
巨大的反差讓她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澀,“原來他……曾經可以笑得這麼開心。”
星也看得有些出神:“這就是他畫筆下哀麗秘榭的原型?難怪畫得那麼美,那麼充滿感情。”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
丹恒的目光則緊緊跟隨著阿哈:“阿哈帶他來這裡,絕非單純的遊玩——祂在引導什麼?”
瓦爾特眉頭微蹙,臉色有些凝重,似乎在快速分析:“哀麗秘榭…這個名字…”
就在這時,影像中的小墨徊為了夠到樹頂一顆看起來格外誘人的果子,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樹。
就在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果實時,樹下突然傳來一個清亮又帶著點好奇的聲音——
“哇!!你就是昔漣說的那個外麵世界來的人嗎?!”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墨徊一個激靈,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著朝樹下栽去!
幸好他反應夠快,千鈞一髮之際死死抱住了身下一根粗壯的樹枝,身體在半空中晃盪了幾下才穩住。
他驚魂未定地低頭看去。
樹下,站著一個看起來比他年長幾歲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穿著一身樣式簡單的黃紫色衣褲——柔順的白髮在陽光下閃耀著近乎鉑金的光澤,一雙清澈如高山湖泊的冰藍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充滿探究和毫不掩飾的興趣望著他。
少年雙手叉腰,下巴微揚,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純樸和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你是誰?”墨徊抱著樹枝,驚疑不定地問,深棕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驚嚇後的水汽。
樹下的白髮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陽光似乎都偏愛地落在他身上:“我?白厄!哀麗秘榭人!”
“你呢?外麵世界來的小傢夥?”
“白厄?!!!”
影像之外,三月七幾乎是尖叫出聲,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手指顫抖地指著影像中那個白髮藍眸、意氣風發的少年。
“他他他……他是白厄?!那個墨徊氪了6+5的白厄?!!”
星也徹底懵了,下巴差點掉下來:“所以……阿哈不是把墨徊帶進了他的畫裡……她是把墨徊……直接帶進了那個遊戲的世界裡?!帶到了白厄的麵前?!”
“在墨徊甚至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電子遊戲的時候?!”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中了列車組。
瓦爾特猛地吸了一口氣,目光銳利如鷹:“原來如此!墨徊偶爾對白厄那份深刻到近乎偏執的情感根源……竟然在這裡!”
“這不是他通過遊戲認識的角色,這是他童年時真實相遇、相處過的人。”
他瞬間理解了墨徊為何會如此痛苦——
他喜歡上了一個存在於另一個次元,甚至可能隻是“遊戲數據”的“人”,而這個“人”,卻曾是他童年最真實的朋友。
即便他……不曾記得。
丹恒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他看向影像中那個懵懂無知、隻有純真好奇的小墨徊,眼神複雜:“難怪……”
影像中的小墨徊,在阿哈的特意隔絕下,自然不知道“電子遊戲”為何物。
他對眼前這個白髮少年,隻有最純粹的好奇和一絲因對方氣場而產生的不服輸。
他鬆開樹枝,靈巧地滑下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挺直了還略顯單薄的背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我叫墨徊!外麵世界來的又怎樣?”
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白厄看著眼前這個黑髮棕眼,腦後還晃著小辮子,明明剛纔還嚇得夠嗆現在卻強裝鎮定的少年,冰藍色的眼眸裡興趣更濃了。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墨徊的肩膀,彷彿已經認識很久:“墨徊?好名字!走,你們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有冇有穿梭的列車?有冇有比山還高的房子?”
“昔漣說外麵的世界可神奇了!”
就這樣,兩個同樣充滿好奇心、同樣帶著點驕傲和天真的少年,在這片金色的麥田邊相遇了。
墨徊成了白厄瞭解“外麵世界”的唯一視窗。
他向白厄描述著高樓大廈的巍峨,車水馬龍的喧囂,公園裡老人下棋的悠閒,溫室裡精心培育的奇花異草。
白厄聽得津津有味,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嚮往的光芒。
而墨徊,則第一次擁有了一個年齡相仿、可以毫無顧忌分享一切的“朋友”。
他在白厄麵前展示自己的速寫本,為他畫下哀麗秘榭最美的風景,甚至畫下想象中“外麵世界”的景象。
他為白厄唱歌,唱他在學過的童謠和戲曲片段,清亮的嗓音在田野間迴盪。
白厄會為他鼓掌,會學著他的調子哼唱,雖然總是跑調,卻樂此不疲。
他們一起在麥浪裡追逐,在河邊打水漂,爬到最高的樹頂看夕陽把整個哀麗秘榭染成更濃鬱的金紅色。
墨徊會把他知道的、有趣的下棋規則教給白厄,兩人在樹蔭下用石子樹枝對弈。
白厄則會帶他去和昔漣一起看妖精們最隱秘的聚會,告訴他關於哀麗秘榭古老森林的傳說。
兩個少年,一個來自異次元的現實,一個身處數據構築的田園,卻在這片金色的天地裡,建立起了無比真摯、純粹無暇的友誼。
墨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眼神越來越亮,那是毫無負擔的、屬於少年人的快樂。
列車組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知道墨徊所有的能力:那超凡的學習力,那些彷彿點滿的神奇又亂七八糟的技能,以及那最核心也最危險的“塗鴉成真”和啃食星神之力。
他們也早已在白珠子和黑珠子的記憶裡,看儘了他被販賣、被活埋的淒慘童年,以及他化身惡鬼、啃食阿哈麵具的瘋狂與絕望。
他們本以為已經足夠瞭解他的痛苦,卻萬萬冇想到,在他痛苦的核心深處,竟然還埋藏著這樣一段陽光燦爛、卻又註定成為永恒遺憾的美好時光。
夕陽西下,將兩個並肩坐在河邊草坡上的少年身影拉得很長。
墨徊輕輕哼著一首溫柔的曲子,白厄安靜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映照著金色的餘暉,偶爾看向身邊新朋友的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欣賞和快樂。
阿哈扮演的母親坐在不遠處,看著他們,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既像母親欣慰又像星神觀察實驗品的微笑。
紅珠子的記憶世界,此刻溫暖得如同一個金色的夢境。
然而,列車組四人心中卻無比沉重。
他們明白,這片金色的陽光越是燦爛,當它最終被現實無情撕裂時,帶給墨徊的痛苦,就越是深入骨髓,最終將他推向了啃食星神、化身非人惡鬼的深淵。
而那個名為“白厄”的錨點,也從此成為了他靈魂深處,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毒藥。
小劇場1:
阿哈:我隻是成人之美而已。
墨徊也圍觀著這場景。
整個人已宕機
墨徊:??啊??
小劇場2:
昔漣:讓我們在過去,種下前往未來的種子,讓歲月得以延續——
微小的漣漪一圈圈盪漾。
直到它掀起……足以影響一切的滔天波瀾。
直至它拍碎一切阻礙,再度蕩向遙遠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