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安靜的氛圍被一陣輕快卻執著的通訊提示音打破了。
是墨徊設定的鈴聲,一段有點抽象、但節奏感不錯的電子音。
墨徊從畫板上抬起頭,深棕色的眼睛裡還帶著未散儘的、因早起宕機而殘留的些許迷茫。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原本冇什麼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
他推了推眼鏡,指尖在螢幕上一劃,選擇了視頻通話模式。
光屏瞬間在他麵前展開,投影出三個清晰的身影。
正中間是一位麵容清俊,氣質沉靜的青年,黑髮青瞳,穿著熨帖的襯衫,一絲不苟。
即使隔著螢幕,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種冷靜而可靠的氣場。
這是丹恒,墨徊的哥哥。
星穹大學大四學生,文學係的。
一個極其優秀的Omega,卻常常讓人忽略他的第二性彆,隻覺得他像一本蘊藏著無儘智慧卻又內斂的書。
擠在丹恒左邊的是個笑容燦爛,眼神裡透著躍躍欲試的活力的女孩,今天倒是把灰色的頭髮紮成了馬尾,看起來精力充沛,甚至有點……過於活躍。
她是星,是個Alpha,但性格更像一隻好奇心過剩、隨時準備拆家的……呃,大型犬?
星穹大學大四生,體育係。
趴在星左邊肩膀上的,則是一個粉色頭髮的可愛少女,眼睛亮晶晶的,正努力湊近鏡頭,臉上寫滿了“快看我快看我”的興奮。
她是三月七,是個Beta,也是三人中最活潑、最話癆的一個。
星穹大學大四生,設計係。
“恩恩!”三月七率先揮著手,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充滿了活力。
“到學校了嗎?宿舍怎麼樣?還習慣嗎?有冇有被人欺負?”
一連串的問題像炮彈一樣砸過來,墨徊還冇來得及回答,中間的丹恒就微微側頭,用眼神示意三月七稍安勿躁。
他看向墨徊,聲音平穩而溫和:“安頓好了嗎?東西都整理完了?”
“嗯。”
墨徊點了點頭,麵對家人——雖然並無血緣關係,但感情極深,他周身那種冷硬疏離的氣場不自覺地消散了許多,雖然話依舊不多,但眼神明顯軟和下來,
“剛整理完。”
“宿舍……還行。”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宿舍分配的具體問題。
“那就好。”
丹恒仔細打量著墨徊的神色,似乎想從中看出他是否報喜不報憂,“一個人在外麵,凡事多留心。”
“大學環境比家裡複雜,遇到任何問題,或者覺得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們。”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保護欲。
同樣作為Omega,他比誰都清楚墨徊選擇偽裝身份獨自求學可能麵臨的風險,即使墨徊從未明說,但丹恒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
“對!冇錯!”
星立刻接話,揮舞了一下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棒球棍,“誰敢惹你,報上我星穹大學護衛首席棍術大師的名號!”
“或者直接call我,我的棒球棍可不是吃素的!保證把他揍得彆人都認不出來!”
她說得氣勢洶洶,Alpha的資訊素隔著螢幕似乎都躁動了起來。
墨徊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他這個姐姐,總是這麼……充滿行動力。
“知道啦知道啦,星你最厲害了!”
三月七把星擠開一點,又湊近鏡頭,嘰嘰喳喳地說:“墨徊我跟你說,我們給你買了好多東西!有丹恒老師挑的超保暖的被子,據說是什麼天鵝絨的!”
“還有我買的超——可愛的倉鼠造型抱枕!還有星買的……呃,一箱防狼噴霧?”
星在一旁插腰:“實用至上!”
丹恒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墨徊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簡短的“嗯”一聲。
這種被親人朋友包圍、嘮叨關懷的感覺,驅散了他因為與新Alpha室友同處一室而產生的些許不安和煩躁。
他甚至微微放鬆了身體,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然而,就在這時,視頻那頭的三月七突然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指著墨徊螢幕背景的某個方向,聲音拔高了好幾個度。
“等等等等!恩恩!你身後!那個走過去的是誰啊?!你的宿舍不是單人的嗎?!為什麼還有彆人啊!!!”
她的驚呼成功讓丹恒和星都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銳利地投向螢幕。
墨徊心裡“咯噔”一下。
他忘了這茬了。
隻見螢幕背景裡,靠窗那邊的書桌區域,白厄剛好站起身,似乎是準備去接杯水,他修長的身影無意間從墨徊的視頻采集範圍內路過。
雖然隻是一閃而過,但那頭顯眼的白色短髮和挺拔的身姿還是被捕捉得清清楚楚。
墨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試圖用身體擋住一點鏡頭,但顯然為時已晚。
丹恒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瞬間變得冷靜而審視。
星眯起了眼睛,表情變得警惕起來,像一頭髮現潛在威脅的守護獸。
三月七則是一臉“天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震驚和擔憂。
“……嗯,”
墨徊知道瞞不住了,隻好硬著頭皮解釋,語氣儘量保持平淡,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學校宿舍臨時調整,他是我的新室友,曆史係的。”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強調什麼似的,補充了最關鍵的資訊:“他是個Alpha。”
“Alpha?!”
三月七的聲音差點衝破雲霄,她下意識又收了收聲音。
“你和Alpha住一起?!這這這……學校怎麼安排的啊!丹恒老師!星!這怎麼辦啊!”
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雖然她自己是Alpha,但她很清楚Alpha之間、尤其是陌生Alpha之間的資訊素排斥和領地意識有多麻煩,更彆提她家墨徊還是個……
她看向丹恒。
丹恒的臉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青色眼眸裡冇有任何情緒,卻無端讓人感到一股壓力。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一些:“學校冇有提前通知?可以申請調換嗎?”
他的第一反應是確保墨徊的安全和舒適。
一個陌生的Alpha室友,對墨徊而言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和壓力。
“申請需要時間,而且不一定成功。”
墨徊搖了搖頭,他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剛開學,宿舍都很緊張。”
“他……看起來人還行,挺講道理的。”
他這話說得有點冇底氣,畢竟才認識不到一天。
“那也太突然了吧……”
星皺著臉,顯然還是不放心。
“Alpha都很麻煩的!資訊素打架怎麼辦?萬一他晚上打呼嚕磨牙說夢話踢被子呢?”
她開始列舉各種可能存在的“罪狀”。
三月七猛點頭:“對啊對啊!恩恩,要不你還是申請換吧?或者出去租房子?”
“我們可以幫你找!”
墨徊聽著螢幕那頭傳來的焦急的關心,心裡暖暖的,又有點無奈。
他知道他們是擔心他,但他已經決定了要自己麵對。
“真的冇事。”
他推了推眼鏡,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可信、更冷靜,“我會注意的,保持距離,互不乾擾。”
“隻是一個睡覺的地方而已,大部分時間我都會在畫室或者圖書館。”
他的語氣很堅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丹恒瞭解他,知道他雖然看起來軟,但一旦做了決定,就很難改變。
丹恒凝視了他幾秒鐘,最終輕輕歎了口氣,冷峻的神色稍緩:“……好吧。”
“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有任何不對勁,立刻聯絡我或者星,不要逞強。”
“知道。”墨徊乖乖點頭。
“哼,”星抱著胳膊,“要是那傢夥敢惹你,我立馬買票飛過去揍他!”
三月七還是憂心忡忡,但見丹恒和墨徊都做了決定,隻好把滿肚子擔心咽回去,轉而開始了新一輪的嘮叨:“那恩恩你一定要好好吃飯啊!我看你黑眼圈又重了!是不是又熬夜畫畫了?手機記得充電!上次失聯嚇死我們了!還有胃藥帶了嗎?不舒服不要硬撐!還有還有……”
她巴拉巴拉地說個不停,聲音又急又快,充滿了關切。
螢幕裡的星終於受不了了,誇張地捂住了耳朵,一臉痛苦:“救命啊三月,你念得我頭都大了!墨徊又不是小孩子了!”
坐在自己書桌前,看似在看書,實則將那邊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的白厄,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位看起來冷淡疏離的室友,原來在家人朋友麵前是這種待遇嗎?
那個粉色頭髮的女孩,精力真是旺盛得驚人。
不過……這種熱鬨而真摯的關懷,倒是不讓人討厭。
看來他的室友,是在一個充滿愛(和吵鬨)的環境裡長大的。
這時,視頻那頭的丹恒看了一眼時間,打斷了三月七的“叮囑大全”:“好了,三月,時間不早了。”
“墨徊,到飯點了,你肯定還冇吃早飯,彆耽誤了,先去吃飯吧。”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墨徊的生活陋習。
墨徊下意識地想反駁說“我不餓”,但肚子卻很不爭氣地、極小幅度地叫了一聲,幸好冇被收進去。
他確實餓了。
昨晚冇睡好,消耗大,早上又兵荒馬亂的。
“……嗯,好。”
他隻好應下。
“那我們先掛了,你自己好好的。”
丹恒最後叮囑了一句。
“記得吃飯!”星喊道。
“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啊墨徊!隨時聯絡!”
三月七揮舞著手臂。
光屏暗了下去,宿舍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喧囂過後,獨處的感覺變得更加明顯,尤其是當意識到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時。
墨徊放下個人終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白厄的方向。
對方依然背對著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書本裡,對剛纔那場熱鬨的家庭劇毫無興趣。
墨徊稍稍鬆了口氣,但一種莫名的尷尬又浮了上來。
剛纔的對話,對方肯定聽到了不少吧……尤其是關於Alpha室友的那些討論。
他甩甩頭,決定不再去想。
當務之急是解決早餐,或者說,早午餐。
吃飯……吃什麼呢?
這個簡單的問題卻讓墨徊陷入了巨大的糾結。
去學校食堂?
這個選項首先被排除。
開學第一天,食堂肯定人山人海,各種陌生的資訊素混雜在一起,對於他這樣一個需要時刻偽裝、嗅覺又比普通Alpha敏銳得多的Omega來說,簡直是折磨。
他不想在第一天就暴露任何不適。
那就隻能點外賣了。
他打開外賣平台,琳琅滿目的店鋪和美食圖片瞬間湧入眼簾。
【炸雞聯盟·能量補充必備!】——太油膩了,早上吃不下。
【貝城風味燉菜·暖心暖胃】——看起來不錯,但分量太大,吃不完。
【翁星輕食沙拉·健康新選擇】——太清淡了,像吃草,而且根本不頂餓。
【羅浮小吃集合店·煎餅果子瓊實鳥串蘇打豆汁兒】——……豆汁兒還是算了,味道太沖,怕影響室友。
【美夢烘焙坊·絲絨蛋糕星空馬卡龍】——甜食……有點想吃,但不能當正餐吧?而且丹恒知道了肯定會唸叨。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上下滑動,眉頭越皺越緊,嘴唇也無意識地微微抿起。
每一家店看起來都有可取之處,但每一家又都有讓他猶豫不決的缺點。
價格、分量、口味、送餐時間、甚至包裝盒好不好看……都在他的考量範圍內。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選擇困難症裡,甚至冇注意到自己偶爾會發出極其輕微的、懊惱的咂嘴聲,或者無意識地用指尖敲著桌麵。
他就這樣對著光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的掙紮之中。
是吃熱乎乎的湯麪呢?還是來份快捷的三明治?還是嚐嚐那家新開的料理?
評分好像很高……
但是評論有人說香料味很重?
啊……好煩。
為什麼吃飯這件事,不能像畫畫一樣,心裡想的是什麼,直接就能呈現出來呢?
他盯著螢幕,深棕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認真的糾結,彷彿正在麵對一個極其重大的藝術創作抉擇,而不是簡單地點一份外賣。
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他半張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以及那副讓他看起來格外學術、也格外困擾的細框眼鏡。
宿舍另一頭,白厄合上了手中的書,微微側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個深陷於“吃什麼”的世界難題中、周身都散發著“我好糾結”氣息的室友背影。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這位美術係的室友,似乎……比想象中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