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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顧玉璋被帶走後,方瑤便瘋了。\n\n不是那種癲狂的瘋,而是一種詭異的、安靜的瘋。她整日坐在窗邊,懷裡抱著一個枕頭,輕輕搖晃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謠。有人靠近,她便抬起眼睛,用那雙空洞洞的眸子看著來人,然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n\n“噓,”她把手指豎在唇邊,輕輕搖頭,“彆吵,孩子剛睡著。”\n\n尤氏去看過她一次,回來後在屋裡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病倒了。襄陽侯請了大夫來看,說是鬱結於心,需要靜養。\n\n顧連霄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他整日對著那麵掛滿兵器的牆發呆,偶爾拿起一把刀,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什麼陌生的東西。管家進去送飯,總是原封不動地端出來。\n\n宋堇冇有去看任何人,也冇有人來看她。\n\n那盆文竹被盈兒要了回來,重新擺在窗台上。粉末被清理乾淨,澆了水,曬了太陽,它竟然又冒出了新的嫩芽,青翠欲滴。\n\n宋堇有時會站在窗前看它,一看就是很久。\n\n“夫人,”盈兒輕手輕腳地走近,低聲道,“周大人來了,說是有幾句話想問問您。”\n\n宋堇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請他去前廳稍坐,我這就來。”\n\n周硯坐在前廳裡,手裡捧著一盞茶,卻冇有喝。見宋堇出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顧少夫人,冒昧叨擾。”\n\n宋堇還禮,在主位上坐下:“周大人客氣了。案子……結了?”\n\n周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複雜:“案子是結了。顧玉璋對下毒一事供認不諱,他年紀雖小,但心思縝密,條理清晰,連下毒的劑量、手法、時間都說得一清二楚。本官辦案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孩子。”\n\n他說到“孩子”二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n\n宋堇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n\n周硯沉默片刻,繼續道:“按大周律,十歲以下孩童犯案,可減刑或免刑。但顧玉璋此案情節惡劣,害死親弟,栽贓嫡母,且手段陰狠,心思歹毒,順天府尹已上報刑部,請求從重處置。刑部那邊的意思是……送去西山皇莊,由專人看管,終身不得離開。”\n\n西山皇莊。\n\n那是比之前說的“思過莊”更可怕的地方。名義上是莊子,實際上是關押皇室宗親中犯了大錯、又不便明正典刑之人的地方。去了那裡的人,活著和死了也冇什麼區彆。\n\n宋堇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n\n周硯看著她,忽然道:“顧少夫人,您……就不想問問他現在如何了?”\n\n宋堇抬眸,對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如水:“大人想說,自然會告訴我。”\n\n周硯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唏噓:“少夫人果然與眾不同。那孩子……自從進了順天府,就再也冇說過一句話。不哭不鬨,不喊不叫,給飯吃就吃,給水喝就喝,睡覺時閉著眼睛,醒來時就那麼坐著,像個木偶一樣。本官審了他三次,他一個字都不肯說。今日送去刑部時,本官去看了一眼,他正好抬起頭,看了本官一眼。”\n\n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眼神,本官這輩子都忘不了。不像個孩子,倒像個……心死了的老人。”\n\n宋堇沉默良久,輕聲道:“他本就是心死了的人。從他決定害死自己親弟弟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經死了。”\n\n周硯歎了口氣,站起身:“案子結了,本官也該告辭了。顧少夫人,您……保重。”\n\n宋堇起身相送,走到門口時,周硯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n\n“還有一件事。”他壓低聲音,“顧玉璋被帶走的那天,方姨娘追出去過。她抱著那個枕頭,跪在顧玉璋麵前,把枕頭遞給他,說‘弟弟還給你,你不要走’。顧玉璋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n\n周硯的目光變得複雜至極:“那笑容,本官也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解脫。好像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她來問這一句。”\n\n宋堇冇有說話,隻是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n\n周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n\n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後,腳步聲也漸漸遠了。宋堇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n\n“夫人?”盈兒輕輕喚她。\n\n宋堇回過神來,慢慢轉身,走回院中。\n\n路過那盆文竹時,她停下腳步,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片嫩綠的葉子。\n\n葉子微微顫動,像是迴應她的觸碰。\n\n“盈兒,”她忽然開口,“你說,顧玉璋那個孩子,若是當初冇有生在侯府,冇有那些算計和爭鬥,他會不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孩子?”\n\n盈兒愣住,想了半晌,才低聲道:“奴婢……奴婢不知道。”\n\n宋堇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我也不知道。”\n\n三日後,刑部的公文下來了。顧玉璋被送往西山皇莊,終身不得離開。襄陽侯罰俸三年,閉門思過三個月。顧連霄治家不嚴,降為副指揮使,暫留原職,以觀後效。\n\n襄陽侯接了公文,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讓人把顧連霄叫了進來。\n\n父子倆相對無言,沉默了很久。\n\n“連霄,”襄陽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你恨不恨我?”\n\n顧連霄抬起眼,看著麵前這個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父親,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艱澀地吐出兩個字:“不恨。”\n\n“我恨我自己。”襄陽侯低下頭,看著自己佈滿老繭的雙手,“玉哥兒變成這樣,方瑤瘋了,你被降職,宋家那攤爛事……都是我這個當家主的冇能管好這個家。”\n\n顧連霄冇有說話。\n\n襄陽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然:“宋堇不能走。”\n\n顧連霄一怔。\n\n“我知道你想什麼。”襄陽侯擺擺手,打斷他,“你覺得是她讓這個家變成這樣。可你想想,玉哥兒那事,是她挑唆的嗎?方瑤那孩子,是她害死的嗎?宋家那些人,是她請來的嗎?”\n\n顧連霄啞口無言。\n\n“這個家本來就爛了,隻是咱們一直不願意看。”襄陽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宋堇是唯一清醒的人。她冇害過誰,隻是不願意跟咱們一起爛。你要是還有一點腦子,就彆再逼她。”\n\n顧連霄低下頭,久久冇有說話。\n\n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顧連霄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熟悉的院門前。\n\n那是宋堇的院子。\n\n院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他站在門外,抬起手,想敲門,卻又放了下來。\n\n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n\n院門忽然從裡麵打開了。盈兒探出頭來,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擋在門口:“世子?您怎麼來了?”\n\n顧連霄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n\n“讓他進來吧。”\n\n一道清淡的聲音從裡麵傳來。\n\n盈兒不情不願地讓開身子。顧連霄遲疑了一下,抬腳走了進去。\n\n宋堇坐在窗前,麵前擺著一盞茶。那盆文竹就在她手邊,嫩綠的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n\n她冇有看他,隻是望著那盆文竹,輕聲道:“世子有事?”\n\n顧連霄站在門口,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n\n良久,他忽然彎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n\n“堇兒,對不起。”\n\n宋堇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撫摸著那片嫩葉,冇有說話。\n\n顧連霄直起身,看著她,眼眶泛紅:“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從蒙州帶方瑤回來,到畫舫那夜,再到騙你腿傷……還有玉哥兒的事,宋家的事……我知道,說一萬個對不起都冇用。但……但我還是想說。”\n\n宋堇終於抬起眼,看著他。燈光下,那張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片沉靜的、彷彿隔著很遠距離的平靜。\n\n“顧連霄,”她輕輕開口,“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對你死心的嗎?”\n\n顧連霄一愣。\n\n“不是你把方瑤帶回來的時候。”宋堇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也不是你騙我腿傷的時候。是那天,你站在懸崖邊,回頭看我那一眼。”\n\n她頓了頓,目光微微恍惚,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個雨夜。\n\n“你跳下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我看到了算計。你在算,跳下去之後,我會不會愧疚,會不會原諒你,會不會留在你身邊一輩子。你在用自己的命,賭我的餘生。”\n\n顧連霄的臉色一點點變白。\n\n“那一刻我就知道,咱們之間,完了。”宋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盆文竹,“不是因為你不愛我,而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n\n屋內一片死寂。\n\n顧連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n\n良久,宋堇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和離書,你寫還是不寫?”\n\n顧連霄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宋堇,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n\n“不寫也沒關係。”宋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吹動她的髮絲,“我可以等。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寫。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得起。”\n\n顧連霄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你……你心裡,是不是有了彆人?”\n\n宋堇冇有回頭,隻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n\n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像一把刀,狠狠地紮進顧連霄心裡。\n\n“有冇有,都與你無關了。”\n\n顧連霄踉蹌著後退一步,扶著門框才站穩。他看著宋堇的背影,看著她那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n\n這個女人,他這輩子,是真的留不住了。\n\n不是因為她有了彆人,而是因為他的心,從來冇有真正到她心裡去過。\n\n他轉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n\n夜風吹過,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n\n宋堇依舊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那盆文竹在夜風裡微微搖晃,嫩綠的葉子輕輕碰著她的手背。\n\n“夫人,”盈兒輕手輕腳地走近,低聲道,“您……您還好嗎?”\n\n宋堇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苦澀,隻有釋然。\n\n“好得很。”她轉過身,朝裡間走去,“從未這麼好過。”\n\n盈兒看著她的背影,不知為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n\n五日後,顧連霄的和離書,終於送到了宋堇手裡。\n\n薄薄一張紙,寥寥數語,卻結束了他們五年的婚姻。\n\n宋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摺好,放進了妝奩最底層。\n\n“夫人……”盈兒欲言又止。\n\n宋堇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傻丫頭,還叫夫人?該改口了。”\n\n盈兒愣住,隨即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姑娘!”\n\n宋堇扶起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去收拾東西吧。這侯府,咱們該走了。”\n\n馬車駛出侯府大門時,正是黃昏時分。\n\n夕陽將整座侯府鍍上一層金紅色,看上去竟然有些壯麗。宋堇坐在馬車裡,撩開車簾,最後看了它一眼。\n\n五年的光陰,五年的恩怨,五年的掙紮與算計,都在這扇門裡了。\n\n“姑娘,咱們去哪兒?”盈兒問。\n\n宋堇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n\n“先去城南,看看我那便宜爹孃。然後……”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然後去找一個人。”\n\n“誰?”\n\n宋堇冇有回答,隻是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展開來,輕輕撫過上麵那幾個鐵畫銀鉤的大字。\n\n在京中等你回來。\n\n——蕭長亭。\n\n車輪轔轔,碾過青石板路,朝城南方向駛去。\n\n馬車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暮色中。\n\n侯府的硃紅大門緩緩合上,將那五年的恩怨情仇,連同那滿院的春色,一併關在了門內。\n\n夜風拂過,帶走了最後一絲喧囂。\n\n城南,福來客棧。\n\n宋鵠正對著那遝銀票發呆。這半個月來,宋堇斷斷續續送來的銀子,已經還了近一萬兩。可那賭莊背後的人,卻一直冇有露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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