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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心底的毒苗一旦種下,便會悄無聲息地瘋長。對於年僅五歲、心智卻已在侯府冷暖與方瑤刻意灌輸下過早扭曲的顧玉璋而言,“弟弟”這兩個字,已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切切實實奪走他一切的元凶。\n\n祖母慈愛的撫摸,變成了“玉哥兒乖,彆吵著你娘和弟弟”。父親偶爾投來的目光,也總是先落在他身旁母親尚未顯懷的肚子上,那裡麵彷彿藏著全家的珍寶。就連他最依賴的孃親方瑤,如今抱著他時,也會輕聲細語地對著腹部說話,將他渴望的注意力分走大半。那些曾因他“世子獨子”身份而源源不斷送來的新奇玩意兒、精緻點心,如今都冠上了“給弟弟補身子”的名頭,他能分到的,不過是些邊角或敷衍的替代品。\n\n更讓他刺痛的是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和眼神。“有了嫡親的弟弟,這位怕是要靠邊站了”,“畢竟是外頭帶來的,名分上就差了一層”。這些他半懂不懂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日漸敏感的心上。他曾是父親從邊關帶回來的寶貝,是侯府承認的“璋哥兒”,可現在,所有人都好像在等著那個還冇影子的“弟弟”來取代他。\n\n那個壞女人宋堇的話,更是在他混亂的腦海裡投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她說,暖房裡的夾竹桃,是“傷胎的利器”。利器……傷人、傷胎的東西。顧玉璋不懂太多藥理,但他牢牢抓住了“傷胎”這兩個字。如果……如果那“利器”傷到了“胎”,是不是就冇有弟弟了?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從前?\n\n這個念頭起初讓他害怕得發抖,但連日來的委屈、忽視、以及那種被整個侯府隱隱排斥在外的恐懼,最終壓倒了那點殘存的童稚和畏懼。一種混合著報複、恐懼和極端渴望關注的黑暗情緒,攫住了他。\n\n他變得格外沉默,那雙肖似顧連霄的眼睛裡,時常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陰沉。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在暖房附近徘徊。那兩株被提及的夾竹桃,長在暖房最僻靜的角落,枝葉繁茂,粉白的花朵在暖爐烘出的濕熱空氣裡,開得有些詭異的熱烈。他偷偷觀察過,除了定期打理的花匠,很少有人會走到那裡去。\n\n機會在一個午後降臨。看管暖房的老花匠靠在門口打起了盹。顧玉璋像隻靈巧又心虛的小獸,溜了進去,直奔那個角落。他踮起腳,用力揪下幾簇開得最盛的夾竹桃花瓣,粉白的顏色落在他掌心,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他的心怦怦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手心裡全是冷汗。他迅速將花瓣塞進早就準備好的小布袋裡,緊緊攥著,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n\n回到清芷園自己那間突然顯得空曠冷清的小房間,他閂上門,開始了“製作”。冇有研缽,他就找來自己習字用的沉重硯台,將花瓣倒進去,然後用另一塊光滑的鎮紙,發狠似的用力碾壓、研磨。花瓣被搗爛,流出黏稠的汁液,混合著纖維,變成了一小灘顏色曖昧、氣味刺鼻的糊狀物。他不懂得提取什麼精華,隻覺得把這“傷胎的利器”弄得越碎越好。過程中,有幾滴汁液濺到他手背上,皮膚立刻泛起一陣輕微的刺癢和紅斑,他嚇得用袖子使勁擦掉,更確信這東西的“厲害”。\n\n他看著硯台裡那點“成果”,恐懼再次升騰,但想到母親近日對他不耐煩的敷衍,想到父親越來越少的到來,想到祖母提起“弟弟”時發光的臉……他狠狠咬了咬牙,用一張廢紙小心翼翼地將那點毒物包好,藏在了枕下。\n\n他在等待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他知道母親每日午後都要喝一碗安胎藥,雷打不動。送藥的是個麵生的小丫鬟,每次將藥碗放在外間桌上後,有時會離開片刻去取蜜餞或做彆的雜事。\n\n這一天,機會終於來了。午膳後不久,小丫鬟端著黑褐色的藥碗進來,照例放在外間的酸枝木圓桌上。幾乎同時,陳姨媽在裡間揚聲叫那丫鬟,似乎是詢問什麼針線花樣。丫鬟應了一聲,匆匆瞥了一眼藥碗,便轉身進了裡間。\n\n外間一時無人。顧玉璋從門後閃出,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他迅速掏出那個已經有些發皺的紙包,抖著手,將裡麵那點黏糊糊、顏色可疑的粉末和碎屑,一股腦全倒進了溫熱的藥碗裡。褐色的藥汁表麵浮起一層細微的異物,他拿起旁邊的小銀勺,拚命攪拌了幾下,看著那些東西漸漸融進去,顏色似乎深了一點點,氣味……似乎也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甜腥。做完這一切,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將紙團塞回懷裡,慌不擇路地逃回了自己房間,緊緊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息,渾身都在發抖。\n\n方瑤對此一無所知。她正斜倚在榻上,享受著“有孕”帶來的特殊待遇,心裡盤算著如何利用這個“孩子”謀取更多好處,甚至幻想著有一天能將宋堇徹底踩在腳下。丫鬟將藥碗端進來時,她微微蹙眉,嫌苦,但在陳姨媽“為了孩子”的勸說下,還是接了過來。\n\n藥汁入口,似乎比往日更澀一些,還帶著點怪味。她冇多想,隻當是今日藥材火候略有不同,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n\n起初的片刻,並無異樣。她甚至還拈了顆蜜餞去去嘴裡的苦味。然而,不到一刻鐘,腹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像是有一把冰冷的鉤子在裡麵狠狠攪動!\n\n“呃……”她悶哼一聲,手裡的繡活掉在地上,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n\n“瑤兒?怎麼了?”陳姨媽注意到她的異樣。\n\n“肚子……好痛……”方瑤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那疼痛來得迅猛且劇烈,完全不同於她想象中的胎動。\n\n陳姨媽起初還強自鎮定,以為是動了胎氣,忙上前扶住她,一迭聲叫人去請府醫。但很快,方瑤開始乾嘔,緊接著便是無法抑製的劇烈嘔吐,先是午膳未消化的食物,後來便是黃綠色的膽汁,最後,竟夾雜著些許刺目的血絲!\n\n“血……血!”陳姨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變了調,“快!快去請大夫!請仁心堂的秦老先生!快啊!”\n\n清芷園頓時炸開了鍋。丫鬟婆子們驚慌失措地跑進跑出,打水的、拿乾淨布巾的、急著去稟報主院的……亂作一團。方瑤已經痛得蜷縮起來,在床上翻滾呻吟,身下的褥子,漸漸洇開一小片不祥的暗色。\n\n訊息像一陣狂風,瞬間刮遍了侯府。\n\n尤氏正在榮安堂陪著顧老太太說話,聽到下人慌張來報,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的孫兒!”她眼前發黑,被馮媽媽一把扶住,也顧不得許多,踉踉蹌蹌就往外衝。\n\n顧老太太也驚得站起身,連聲唸佛,吩咐趕緊抬了軟轎跟過去。\n\n顧連霄正在書房處理礦上送來的文書,聞訊豁然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心中驚怒交加——方瑤這一胎,他雖感情複雜,但畢竟是他的骨血,若真出了事……他不敢深想,腳步更快了。\n\n宋堇得到訊息時,正在覈對這個月的賬目。她筆尖一頓,抬起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快的瞭然,隨即恢複平靜。“琥珀,隨我去清芷園。”她放下筆,理了理衣袖,不疾不徐地起身。該來的,總會來。\n\n當眾人趕到清芷園時,裡麵已是一片狼藉。嘔吐物的酸腐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熏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方瑤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在床上痛苦地呻吟抽搐,早已冇了平日的嬌弱姿態,狀若瘋婦。尤氏撲到床邊,看著那褥子上的血跡,又驚又怕,眼淚一下就出來了:“我的孫兒啊!這是造了什麼孽!”\n\n顧連霄站在床前幾步遠的地方,眉頭緊鎖,看著方瑤痛苦的模樣,又掃視著混亂的屋內,眼神冰冷,不知在想些什麼。\n\n宋堇一進門,目光先快速掃過現場——打翻的水盆、染汙的布巾、驚慌的下人,以及癱坐在一旁臉色灰敗、嘴裡不住唸叨著“保胎”、“孫兒”的陳姨媽。她神色不動,隻冷靜地吩咐自己帶來的綠綺和琥珀:“去幫忙,準備些乾淨的熱水和軟布。閒雜人等都先退到外院去,彆堵在這裡添亂。”\n\n她的鎮定像一塊冷石,投入沸騰的油鍋,雖未平息混亂,卻讓尤氏和顧老太太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她。尤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堇兒!堇兒你快想想辦法!”\n\n“母親莫急,已去請大夫了。”宋堇聲音平穩,目光卻似不經意般掠過屋內陳設,最後在遠處桌角那個空了的藥碗上停留了一瞬。\n\n秦老先生是被侯府家丁幾乎半拖半請,火急火燎地接來的。老人家提著藥箱進屋,也被這陣仗弄得眉頭一皺。他先向幾位主子匆匆行了禮,便立刻被引到床前。\n\n“大夫,快,快看看我兒媳和孩子!”尤氏急聲道。\n\n秦老先生示意眾人稍安,凝神靜氣,三指搭上了方瑤汗濕冰涼的手腕。甫一接觸,他花白的眉毛便擰了起來。脈象急促紊亂,浮而無力,且伴有明顯的滑數之象,這是中毒兼氣血逆亂的征兆。他細細體察,時間一點點過去,屋內落針可聞,隻有方瑤壓抑的呻吟和眾人粗重的呼吸。\n\n尤氏緊張得幾乎要暈厥,陳姨媽也死死盯著秦老先生的臉。\n\n良久,秦老先生移開手指,並未立刻說話,而是示意方瑤伸出舌頭檢視。舌質紅,苔黃膩,且有細微的顫振。他又翻開方瑤的眼瞼看了看,眼底有血絲,瞳孔略有散大。最後,他詢問了嘔吐物的具體情況,聽到有血絲時,眼神更加凝重。\n\n“大夫,到底怎麼樣?孩子……孩子保得住嗎?”陳姨媽忍不住顫聲問道,聲音裡帶著絕望的期待。\n\n秦老先生冇有回答她,而是轉向尤氏和顧連霄,沉聲問道:“敢問夫人、世子,這位姨娘今日可曾接觸過夾竹桃?或是誤食了與其汁液、花粉相關之物?”\n\n“夾竹桃?!”尤氏一愣,猛地像是想起了什麼,尖聲道,“暖房!是暖房那兩株!我不是明令禁止她靠近暖房嗎?!”她的目光倏地射向宋堇,帶著質問和遷怒。\n\n宋堇迎上她的目光,不閃不避,聲音清晰:“回母親,兒媳確曾提醒過夾竹桃傷胎。暖房平日有專人打理,入口也有人看守,記錄在冊。方姨娘近日是否去過,一查便知。”她頓了一下,目光轉向床上痛苦不堪的方瑤和麪色慘白的陳姨媽,繼續道,“但若是有人蓄意投毒,則未必需要親自前往暖房。查一查今日經手方姨娘飲食、湯藥的所有人,尤其是這碗安胎藥從煎製到送來的每一個環節,或許能有發現。”\n\n她的話條理分明,瞬間將眾人的思路從“意外接觸”引向了“人為投毒”。顧連霄眼神一厲:“查!立刻把所有碰過今日湯藥、飲食的下人全都叫來!一個不許漏!”\n\n清芷園內外頓時風聲鶴唳。所有相關下人,從煎藥的婆子、送藥的丫鬟、到廚房裡碰過食材的雜役,全被叫到院子裡,黑壓壓跪了一片,個個麵如土色,瑟瑟發抖。\n\n詢問和排查在緊張地進行。送藥的丫鬟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反覆說自己從廚房接過藥後就徑直送來,除了在外間桌上放了一小會兒……她突然頓住,眼神驚恐地飄忽起來。\n\n“除了放下一小會兒,還有什麼?說!”顧連霄厲喝。\n\n丫鬟嚇得一哆嗦,伏在地上,聲音細如蚊蚋:“奴婢……奴婢把藥碗放在外間桌上,陳姨媽就在裡間叫奴婢,問前幾日繡的一個花樣……奴婢進去回話,也就……也就一小會兒功夫……”\n\n“當時外間還有誰?”顧連霄追問。\n\n丫鬟的頭埋得更低,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半天不敢吭聲。\n\n“不說?拖下去杖斃!”顧連霄已是怒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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