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林府小兒滿月之宴尚逾旬日,中秋佳節亦不足半月,府內內務卻仍是混亂無序,隻得暫托管家林洪婆娘袁大娘料理。
旁的倒還罷了,後廚諸事尤顯棘手。昔年俞瑤嫁入林府時,曾於廚房內安插不少人手。如今林府廚房內既有俞府陪嫁的仆從,亦有林府資深舊人。這些人或仗陪嫁之尊,或恃資曆之老,多有不服袁大娘管束者,直教她焦頭爛額,束手無策。
這日散值過後,林景澤便急匆匆往陳府而來。見到陳維君時,滿是為難之色,歎了口氣道:“弟妹,我知你如今身懷六甲,正是該靜養的時候,本不該再以俗務相擾。可眼下府中境況,實在是窘迫難支,除了你,我竟不知該求告何人了。”
陳維君溫聲道:“二哥何須如此見外?有何事但說無妨,若我力所能及,斷無推辭之理。”
林景澤長籲一聲,眉宇間滿是倦色:“近日戶部差事實在繁冗,各地賦稅催征的文書堆得快冇過案頭,聖上又催得緊,我每日卯正便入署,直到亥時才能回府,實在是分身乏術。管家林洪素來沉穩,倒還得力,隻前幾日我備了一車物件遣他往嶺南去探望父親母親,即便即刻返程也需得月餘時間。”
“俞瑤又被禁足,府中內務竟無人統籌。下人們見我無暇約束,愈發懶怠推諉,庭院中落葉堆積數尺,竟無一人清掃,以致多人跌倒受傷。我一時動怒,發落了幾個婆子,直接攆出府去,原想藉此以儆效尤,孰料不過安分兩日,眾下人見我公務繁忙,白日裡甚少回府,便又故態複萌。”
說罷,他揉了揉手臂,臉上焦灼之色更甚:“更憂心者,廚房管事與灶上廚子皆是俞瑤心腹,此前俞瑤又曾蓄意謀害妙蕊性命,這般情形下,妙蕊的膳食哪裡敢經他們之手?無奈之下,隻得日日從飄香樓訂食。”
“可奶孃不同,她需哺養嬰兒,一日少說也需五六餐。妙蕊體諒她辛苦,便使人往廚房傳話,請灶上備些熱食送去。誰曾想,那廚子竟以‘非飯點,下人皆已歇息’為由,稱無人燒火、無人洗菜、無人打下手,硬生生將人拒了回來!我怒不可遏,當即命人將那廚子責打二十板子,此事纔算稍有緩和。然即便如此,送去的飯菜也多是隔夜之物,且鹽味過重。我身擔戶部要務,總不能日日在府中盯著這些瑣碎之事……”
說到此處,他語聲驟然沉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慍怒:“奶孃飲食不安,奶水自然稀薄,繈褓中的孩兒餓得日夜啼哭不休。妙蕊無計可施,隻得讓真兒每日出去買些包子、糕點,暫且給奶孃墊補。我原想在梨雲院另起小廚房,可妙蕊尚在月子之中,動土恐驚擾她休養,便想著待她出了月子再議。隻是眼下,奶孃的吃食問題實在迫在眉睫!”
陳維君聽罷,緩緩頷首,神色凝重道:“二哥所言之事,我已然知曉。明日一早,我便往林府去。隻是管家理事,難免會開罪於人——府中多有資曆深厚的舊人,更有俞瑤帶來的陪房,想來都是難纏之人,這般處置下來,隻怕會徹底得罪俞瑤。”
林景澤聞言,眼中倦色稍褪,多了幾分果決:“弟妹倒也不必有此顧慮。林府之中,本就無不可得罪之人!俞瑤若非當初苦苦哀求,我斷不會容她再留於府中。眼下她自請禁足,可她手下那些人,素來囂張跋扈慣了,想來還未摸清如今的局勢。今晚回去,我便將府中下人的身契一一收拾妥當,明日一早讓鬆岩在府中候著,你到了之後,便將身契交予你處置。此後府中下人,或打或罰或發賣,皆憑弟妹做主,無需束手束腳。”
陳維君聽他這般說,先前凝重的神色散去大半,唇邊勾起一抹輕快笑意:“既得二哥這話,那我明日便放開手腳,在林府好好整頓一番,定不負二哥所托!”
林景澤聞聽此言,眉宇間的焦灼散去不少,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語氣中滿是信賴:“有弟妹這話,我便徹底放心了。府中亂象積久,早該好好規整,隻是我被戶部差務纏得脫身不得,如今托付於你,再妥當不過。隻管發落,一切有我擔著。”
說罷,他眼底露出幾分期許,望著陳維君道:“明日我入署前,定會囑咐鬆岩好生配合,你有事也可吩咐他來辦。”
次日天方微亮,維君便起身前往銀樓取件。此前她特意為嬰孩定製的物件皆已備妥:赤金項圈光華流轉,銀手鐲鏨刻祥雲紋,赤金長命鎖墜著玲瓏鈴鐺,另有一塊白玉鏤雕童子佩,玉質溫潤、雕工精巧,件件都透著討喜的意趣。
取了物件,維君便帶著百合、綠羅二人往林府去。行至林府大門外,早見鬆岩候在一旁,他望見三奶奶的馬車駛來,忙吩咐門房小廝上前,一麵擺好腳凳,一麵牽住馬繩,動作利落妥帖。
維君剛跨進府門,鬆岩便將懷中一直抱著的匣子雙手奉上,恭聲道:“三奶奶,這是二爺昨晚特意吩咐小的,將林府所有下人的賣身契都尋了出來,如今全在這匣子裡了。”
維君目光掃過匣子,未及開口,身旁的百合已會意上前,輕輕將匣子接了過來。
一行人往府內走去,鬆岩亦步亦趨跟在側旁,又低聲稟道:“隻是二奶奶當初帶來的陪房媽媽、丫頭還有小廝,他們的賣身契並不在其中——那些契書向來是二奶奶自己收著,二爺想著不便去問二奶奶討要,便說請三奶奶看著處置。若是這些人還得用,便留下使喚;若是不得用,便儘數打發到皇上賞下的那處城北田莊上去。”
維君聽了,緩緩點頭道:“好,我曉得了。稍後你便在外院候著,若是有什麼事,我再讓綠羅或是百合去叫你。”
鬆岩卻又道:“回三奶奶,二爺還吩咐小的,今日務必要寸步不離跟在三奶奶身邊。眼下府裡正經主子都不便出來,各處管事的多是婆子粗使丫頭,二爺說這般情形小的即便進了內院倒也礙不著誰,三奶奶的安危最是要緊。府中有些下人在林府待得久了,怕他們瞧著三奶奶麪皮薄,便敢怠慢放肆,所以二爺特意囑咐,讓小的守在三奶奶身邊,也好有個照應。”
維君聞言,略一思忖,便點頭應道:“既如此,那便依二哥的吩咐,你跟著便是。”
誰知她剛進內院,便聽得前廳中一陣喧鬨。定睛望去,竟是袁大娘正與俞瑤帶來的陪房媽媽們爭執,雙方各執一詞,唾沫橫飛,氣氛劍拔弩張,隻差一語就要觸發乾戈。
袁大娘指著案上那碗半溫的燕窩羹,對陪房媽媽們強辯道:“血燕一時遍尋不得,這白燕亦是珍品,二奶奶素來寬和,想來不會怪罪。待日後尋得血燕,再給二奶奶補上便是,你們偏要在此大鬨,倒像是我苛待二奶奶一般!不過是權宜之計,怎就不行了?”
為首的張媽媽卻不卑不亢,緩緩攏了攏袖口,語氣帶著幾分冷硬回道:“此言差矣。二奶奶乃俞府嫡女,自小養尊處優,飲食上的講究,豈容旁人置喙?你拿白燕充作血燕,便是對二奶奶不敬。今日能以白燕充數,明日便能剋扣二奶奶的吃穿用度。二奶奶一日是這林府主母,你便休想有半分苛待!”
“你!”袁大娘氣得手指發顫,胸口劇烈起伏,“如今府內諸事由我暫管,主母的飲食起居,自然該聽我的安排!你們仗著是二奶奶陪房,便處處與我作對,莫不是忘了——既入了這林府的門,就得守林府的規矩!”
張媽媽聞言,一聲冷笑,身後魏媽媽亦跟著附和:“你不過是暫管內務,倒真把自己當半個主子了?主母一日是林府主母,我們便一日聽主母的差遣。總不能因主母暫居偏院,就任由旁人欺辱苛待!”
袁大娘氣得臉色漲紅,正要開口反駁,卻見陳維君已緩步走進來,將手中的銀器匣子重重放在桌案上,“咚”的一聲響,恰如石子投入沸水,瞬間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局麵。
眾人忙斂衽躬身,齊聲垂首道:“三奶奶安。”
誰料維君今日竟不似往常那般溫和,隻緩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淡淡掃過廳中眾人。那眼神雖未帶半分怒意,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教人不禁心頭髮緊。
主子不發話,一眾婆子便隻能維持著躬身姿態,腰桿漸漸發酸。不過片刻,張媽媽忽然“哎呦”一聲,身子踉蹌著似要往前栽倒,身旁的魏媽媽忙伸手將她扶住。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同時抬眼望向主位上的陳維君,卻見她仍端坐著不動聲色,眸底甚至掠過一絲厲色,兩人心頭一凜,趕緊挺直腰桿站好,再不敢有半分作態。
一時間,前廳靜得落針可聞,連院外枝頭飛鳥掠過,羽翼煽動的輕響都清晰可辨。茶盞中嫋嫋升起的熱氣漸漸消散,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魏媽媽忽然雙眼一閉,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緩緩臥倒在地。
張媽媽見狀,忙俯身叫嚷起來:“魏媽媽!你這是怎麼了?三奶奶還未發話讓咱們退下呢,你可不能先倒下啊!”
她這一喊,廳中眾人皆忍不住抬頭看向陳維君,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與不安。維君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百合。”
候在一旁的丫鬟連忙上前:“奴婢在。”
“去把府醫請來,替魏媽媽紮上兩針,許是便能緩過來了。”
百合應聲轉身,快步向外走去。
地上的魏媽媽卻依舊紋絲不動,彷彿真的暈厥過去一般。維君看著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語氣帶著幾分嘲弄:“身子這般嬌弱,連站片刻都撐不住,又如何能在府中當差?袁大娘,你上前搭把手,將魏媽媽扶到偏房去歇著吧,莫教她在此處受了寒。”
魏媽媽躺在地上,將這話聽得一字不落,哪裡還能再裝下去?隻聽得“噌”的一聲,她一骨碌從地上站起身來,抬手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臉上堆起幾分訕訕的笑意:“三奶奶恕罪!老奴今早天不亮就忙著料理廚房的事,連早飯都顧上吃,許是累著了,一時頭暈目眩才失了態。如今已緩過勁來,並無大礙,不影響當差,三奶奶放心便是!”
廳中眾人瞧得明白,三奶奶今日這架勢,分明是要給這些不服管束的管事媽媽們一個下馬威。可誰也冇料到,二奶奶的陪房媽媽們竟是一個比一個刁鑽,半點不肯俯首服軟。當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著在陳維君身上,屏息等著看她如何收場。
陳維君卻似未察眾人的窺探,對袁大娘吩咐道:“你去將府中丫鬟婆子都喚到這院裡來,我有要事吩咐。”
袁大娘先是飛快瞥了眼立於三奶奶身後,一臉嚴肅的鬆岩,又望向一旁的張媽媽——見她眉頭緊蹙、臉色微沉,心下頓時一陣暗喜。
府中上下誰不知曉,二奶奶與三奶奶素來不對付,如今二奶奶被二爺禁足在春華院,府中一應事務都撂開了手。看來這三奶奶是要趁此時機,好好整治林府內務,敲打敲打這些仗勢欺人的陪房了!
想到此處,她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喜色,忙躬身點頭應道:“是,三奶奶。”話音剛落,又似想起什麼,小心翼翼地問道:“隻是……溫姨娘院中的人,可要一併叫來?”
“不必。”陳維君語氣淡漠,不帶半分遲疑,“溫姨娘院裡的人,守好自己的差事便罷。”
袁大娘不再多問,連忙躬身退後,腳步匆匆地往外去了。
袁大娘才離廳,張媽媽便上前半步,臉上堆著層看似關切、實則帶刺的笑意:“三奶奶,您若有要事吩咐,何不直接在此說與我等聽?非要勞煩將所有人都召集過來,這一來二去可要耽擱不少功夫。眼下廚房還冇收拾妥當,午膳之事更是冇個準頭,庫房裡也堆著好些物件等著老奴去規整。若一味這般乾等,這晌午的下人們怕是都要餓著肚子了。真要是讓大家空著肚子當差,傳出去旁人該說三奶奶不懂體恤下人,這損的,可全是三奶奶的名聲啊。”
這番話聽著句句為眾人著想,實則暗指陳維君行事拖遝、不通府中內務,字字都在往她身上扣不是。廳中眾人聽得明明白白,皆暗自心下一緊,目光又齊刷刷地聚向主位上的陳維君,想瞧瞧她如何接下這滿含機鋒的詰問。
陳維君聽著張媽媽這番話,並未動怒,隻慢條斯理喝著茶,待她話音落儘,才緩緩抬眼。那目光不似方纔的淡漠,反倒帶著幾分銳利,掃過張媽媽時,讓後者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她未急著開口,先屈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三下,“篤、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前廳裡格外清晰,敲得眾人心裡發沉。隨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張媽媽這話,倒像是在說我不懂治家了?”
張媽媽忙陪笑:“老奴不敢,隻是怕耽誤了下人們吃飯……”
“耽誤吃飯?”陳維君冷聲截斷她的話,眸底寒意更甚,“若廚房人手調度得當,各味菜肴早該備齊,何至於此刻午膳仍無著落?林府主子本就寥寥,又未曾令你們備下滿漢全席,不過是尋常幾樣菜式罷了。你不怪廚房的管事媽媽做事拖遝,不督率下人理事,反倒怪罪我召集眾人耽擱了時辰——這是將屎盆子都扣到我頭上不成?”
這話問得張媽媽臉色一白,一時竟語塞。
陳維君眸色愈沉,聲音裡添了幾分冷硬:“再者說,張媽媽,你是二奶奶跟前的管事媽媽,還兼管著林府庫房,怎會知曉廚房菜未備齊,連‘一會兒都要餓肚子’這話都說得這般篤定?”
張媽媽眼珠隻轉,語氣卻故作平和:“魏媽媽與老奴素來交好,今日恰得空,老奴便往廚房尋她閒話,順帶瞧瞧有無能搭手的地方,故而才曉得了廚房備菜的情形。”
維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緩聲道:“張媽媽方纔才提,庫房有諸多物件待你規整;此刻卻又說,今日恰得空閒往廚房去。這話說得前後相悖,言行不一,可見你口中無一句實話。你管著庫房要務,不去清點賬目、查驗物資,反倒有閒心往廚房跑去‘尋話’?魏媽媽掌著廚房差事,若真是備菜緊張,她不催著下人趕工,倒有功夫陪你閒聊?”
她話鋒一頓,目光如刃般掃過廳中眾人:“今日叫眾人來,非為彆的,正是要重整府中綱紀,立下規矩,下人們遇事便推諉扯皮,連主子的吩咐都不放在眼裡!如此綱紀鬆弛,若今日再不嚴加管束,明日便敢鬨出更大的亂子來,屆時豈止是亂套,怕是要翻了天去!”
張媽媽做為俞瑤身邊管事媽媽,府中下人間巴結討好者亦不在少數,何時受過這般冷言厲色?當即拔高了聲調,叫嚷道:“三奶奶莫要拿重話嚇唬老奴!不過是些許小事,怎就扯到那般嚴重的地步?老奴們隨二奶奶入林府已逾十載,府中下人向來守規矩。今日不過是因差事與管事媽媽辯了兩句,算不得推諉扯皮。便是口中牙齒與舌頭,尚有磕碰的時候呢,下人間拌兩句嘴本就尋常,過後該理事仍理事,怎就會鬨到天翻地覆的境地?”
見陳維君未發一語,張媽媽腰肢愈挺,言語間底氣更盛:“再者言,各房各院皆有管事看管,何至於出此大亂?二奶奶持家數載,府中亦無半點差池。三奶奶年齒尚輕,未經曆管家之事,是以些許小事便惶惶無措,小題大作,我等亦能體諒理解。不若此刻便散了,該當差的當差,該伺候主子的伺候主子,省得在這兒白白耽誤功夫。”
陳維君心中冷笑,今日若不能將這張媽媽治服,這林府內宅的人,她更是一個也動不了。既然這張媽媽偏要做那出頭的椽子,那便成全了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