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俞瑤一個獨坐在窗前思索應對之策:“斷不能就此認輸,定還有轉圜之法。”
她眸光急轉,當即喚來青棠、綠萼二人,命二人遍府搜尋黃婆子蹤跡。又取過一包藥粉遞與青棠,沉聲道:“若尋得那婆子,不必多言,直接滅口便是,萬不能讓她泄露出半分不該說的話。”
綠萼聞言,麵露難色,小心翼翼地勸道:“二奶奶,那黃婆子終究是良民百姓。她若冇了性命,其家人豈會善罷甘休?定會報官追查。況且她是受您之邀來林府接生的,官府一查,極易牽扯到咱們林府……”
“眼下哪還顧得了這些!”俞瑤不等綠萼說完,便不耐煩地打斷,語氣中滿是急切,“不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嫗罷了,有什麼打緊?屆時便對她家人說,她得了賞錢後貪杯,喝得酩酊大醉,不慎失足落入池塘溺亡便是。大不了多賠些銀兩,總能將此事壓下去。可若讓二爺知曉我謀害溫姨孃的事,他定會愈發厭棄我!你也知曉,我父親眼中隻有權勢,母親在他跟前更是說不上半句話。我若真被二爺厭棄,往後在府中便再無立足之地,想再有自己的孩子,更是癡人說夢!”
綠萼還想再勸,可抬眼瞧見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眼底滿是偏執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隻得與青棠一道,藉著二奶奶遺失鐲子的由頭,在林府中悄悄搜尋黃婆子的下落。
二人不敢聲張,隻裝作四處查詢鐲子的模樣,將林府的客房、柴房,乃至平日裡少有人去的閒置院落都尋了個遍,卻始終不見黃婆子的蹤影。
俞瑤得知訊息後,也隻能無奈作罷,心中揣著惴惴不安,等著林景澤的怒火向她襲來。
終於,捱到傍晚時分,院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林景澤回來了。
可真當這一刻來臨,俞瑤心中的慌亂反倒漸漸平息,竟生出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平靜。她見林景澤進門時滿臉怒氣,額角青筋隱現,卻依舊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茶,彷彿無事人一般,還故作鎮定地招呼道:“二爺這是去查案了?忙活了一天,定是累了,快坐下喝杯茶歇歇吧。”
林景澤揮退所有仆婦後,站在原地,盯著俞瑤,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怒火,可語氣依舊冰冷,字字句句都帶著質問:“妙蕊待你素來恭敬,平日也從未有過半分對不住你的地方,但凡有好東西總想著先孝敬你。她待你還不夠好嗎?你為何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
俞瑤放下茶盞,忽然勾唇笑了起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透著幾分瘮人的偏執:“為何?自然是因為我想要那孩子,隻屬於我一個人。就像我隻想讓二爺您,也隻屬於我一個人一般——無論是誰,敢來搶,都不行!”
林景澤聞言,眼底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他盯著俞瑤那張帶著笑意卻顯猙獰的臉,聲音都微微發顫:“可前些時日,你與妙蕊明明相處得那般和睦。你待她那般用心,不僅時常送些滋補的湯藥過去,還親自為她挑選安胎的衣物……我還以為,你是真的想通了,願意放下過往的芥蒂,改過自新了。卻不曾想,你那些溫柔體貼,全都是裝出來的!”
俞瑤聽著他的話,笑聲愈發輕佻,眼底的偏執卻更甚:“裝的?二爺倒也冇說錯。若不那般做,如何能讓她放下戒心?如何能讓二爺你,對我卸下防備?”
她指尖輕輕撚著泡開的茶葉,語氣裡淬著幾分不甘,“二爺待她那般好,好到讓我心生嫉妒。那般溫言軟語、耐心遷就,二爺可從未給過我半分。”
“我窮儘心力求而不得的東西,一個低賤的姨娘卻能輕易得到。”她抬眸時,眼中已冇了半分笑意,隻剩刺骨的冷,“我苦心經營這些年,豈能容她一個姨娘,毀了我所有的念想?”
林景澤隻覺心口像是被重錘砸中,又悶又痛,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眼底的震驚漸漸被滔天怒火與失望取代:“苦心經營?你所謂的苦心經營,就是用這般陰毒的手段,殘害一條性命?!”
說到此處,林景澤胸口劇烈起伏,眸中滿是失望:“是我瞎了眼,竟錯信了你這蛇蠍心腸的婦人!你這般陰狠毒辣,怎配做我林景澤的妻?又怎配留在我林府!”
俞瑤卻半點不懼,反倒掩唇咯咯笑起來,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溫姨娘此刻不還好好活著?二爺若僅憑旁人幾句胡言,就想將我休棄,隻怕我父親那邊,也不會輕易應允吧?”
林景澤見她仍不知悔改,抬手將一疊供紙扔在俞瑤麵前,宣紙散落一地。“你且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你親自請來為妙蕊接生的婆子,親筆畫押的招認供詞!”
“她早就被人收買了,就等著你露出破綻!”林景澤望了眼滿不在乎的俞瑤“一旦抓著你的錯處,不僅能將你釘死,更能藉此大做文章,彈劾我林景澤治家無方、管束內眷不力,讓我林家顏麵掃地!”
俞瑤麵上血色瞬間褪儘,滿眼皆是難以置信的驚惶。她顧不得儀態,蹲下身去撿散落的紙頁。目光掃過供詞上的字跡時,瞳孔驟然緊縮。
待看清紙上內容,她方纔的鎮定全然崩塌,口中淬出的話語帶著刺骨的狠厲:“混賬東西!竟將主意打到我頭上來!此事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找出背後主使之人——屆時,定要親手了結了她,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林景澤見她到了此刻,仍隻想著追查幕後之人、發泄私憤,半分未提自己害人的過錯,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熄滅。
他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與失望:“事到如今,你竟還在怨旁人算計你?若不是你先存了害人之心,想對妙蕊下手,又怎會給旁人可乘之機?”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俞瑤,語氣冰冷:“你心心念念要‘了結’彆人,卻忘了自己纔是這一切禍事的根源!今日即便冇有旁人設局,你害人性命的心思,遲早也會讓你自食惡果!”
“至於你欲查之人,”林景澤話音稍頓,眸底寒意漸濃,“你不必枉費心神——此事我自會徹查清楚。眼下該憂心的人,是你。”他字字擲地,如冰珠落玉盤,“善妒成性、不敬夫主、不睦妯娌、禍亂家宅,單憑這幾樁罪狀,早已夠了七出之條。”
俞瑤望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冷漠與嫌惡,先前強撐的體麵轟然崩塌,淚珠如斷線珍珠般滾落,哽咽道:“林景澤,你不可如此待我!我乃你結髮妻子,你若因一妾室便將我休棄,定遭世人唾棄,罵你寵妾滅妻……”
林景澤眉宇間凝著霜雪般的冷漠:“你一日為林府主母,這府中便一日不得安寧。自你入府以來,禍事頻生,你卻毫無悔意,屢教不改。至於‘寵妾滅妻’,這種無稽之談何人會信?便是禦史彈劾朝堂百官,尚需憑實證立論,而你這些年所作所為,林府上下老少皆知,何須多言?”
話音稍頓,他目光如寒刃出鞘,掃過地上瑟縮顫抖之人,語氣驟然添了三分淩厲:“先前你私放高利,逼死良民,我本欲將你送官究辦,依律處置。是皇上念及你父俞大人,多年來儘忠職守、竭誠儘節,才格外開恩,令習大人從輕發落——僅判你賠償銀兩了事,並未深究其罪。”
“可你偏不知收斂,反倒恃寵而驕。既以為你父身為湖廣總督,權勢滔天,便可肆意妄為;又以為我林府畏懼你父威勢,不敢將你休棄,便愈發肆無忌憚。你入府這些年,我林府下人因你泄私憤,已折損數十條性命,這纔過去多久,你竟又起殺心,欲害他人性命。最終反遭算計,險些將我林府拖入萬劫不複之境。如此心狠手辣、執迷不悟之人,我斷不能再容你在林府放肆下去......!”
“二爺!妾身知錯了!日後定當洗心革麵,絕不再犯!二爺,妾身真的知錯了,妾身改,妾身一定改!求您莫要趕妾身走,求您了……”
往日裡她何等驕傲,此刻卻將林景澤的衣襬攥得死緊。淚珠如斷線珍珠般滾過麵頰,浸透了衣襟,連帶著聲音都染了絕望的哭腔,身軀更是止不住地發顫。
她是真怕了,怕那“休妻”二字從林景澤口中落下。她知曉這次林景澤是真起了休妻之心。
她若真被休棄,俞府是斷斷回不去的——父親素來偏心庶弟,對姨娘更是百般縱容,母親在父親跟前本就說不上話,縱是有心護她,也敵不過家族裡的權衡算計。
更何況,她若被休歸府,定會連累家中姐妹的婚嫁。父親為保家族顏麵,多半會將她送往家廟,讓她伴著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更有甚者,若父親為平息外頭流言,隨便尋個由頭將她“處置”了,也並非不可能。
念及此處,她渾身顫栗更甚。此刻她彆無他法,唯有死死攥住林景澤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遍遍地哀求,隻盼他能生出半分憐憫,饒過她這一回。
林景澤隻淡淡抬手,將被攥住的衣襬輕輕扯開,語氣裡無半分波瀾:“你既歸俞府,憑令尊權勢,欲求娶你者自會趨之若鶩。眾多才俊,怕是要踏破俞府門檻爭相提親。你何苦困於我林府這方寸之地,誤了自己錦繡前程。”
俞瑤指尖力道驟然一鬆,身形踉蹌著癱坐於地,淚珠混著嗚咽滾墜衣襟,哽咽道:“世人皆羨我有個權傾朝野的父親,可這潑天榮華、滔天權勢,又有何用?他眼中隻有庶弟,隻有俞府百年清譽,唯有他自己的錦繡仕途!我與姐姐,不過是他朝堂博弈中,用來結交權貴的兩枚棋子罷了。”
她猛地吸氣,胸腔劇烈起伏:“若有朝一日我冇了利用價值,回俞府便是自尋死路。他斷不會容我再嫁——俞家庶女眾多,我這被休棄的女兒,唯有一死,方能不汙他俞府百年清譽。”字字泣血,滿是入骨的淒涼。
林景澤聞此言語,眸色微沉,緩緩抬眼望向她,目光宛若初見般陌生,沉默半晌後方纔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探究:“你既知曉自身處境艱難,為何還要如此行事?”
俞瑤緩緩起身,移步至錦凳上坐下,提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她垂眸淺啜一口,待茶水入喉,才緩緩抬眼,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酸楚:“自幼與姐姐一同長大,隻因你我皆是女兒身,素來不得父親青眼。母親心中,又向來偏疼姐姐。往日見她在母親跟前承歡撒嬌,我心中滿是豔羨,隻盼著姐姐早日出閣,或許我便能得母親些許垂憐,也能在她膝下撒回嬌。可誰知,姐姐嫁作人婦後,母親待我依舊是淡淡的。同是母親十月懷胎誕下的骨肉,為何她偏要這般厚此薄彼?”
俞瑤抬手拭去眼角淚痕,聲息愈發哽咽:“後來母親為博父親歡心,待那幾位庶出弟弟竟百般疼惜。她從未為我親手做過一雙鞋襪、一件衣裳,我身上的衣物鞋襪,皆出府中繡娘之手。可她偏肯為庶弟們親製鞋履、縫製衣裳,連冬日禦寒的護膝都親力親為。府中上好的綾羅綢緞,也儘數用在了他們身上。
我心中實在不甘,憑什麼?我乃堂堂嫡出小姐,日子竟過得不如那幫庶子!可我骨子裡的傲氣,不許我向他們低頭示弱。我更怕在外人麵前,被人知曉我在府中不受寵,那般定會遭人排擠輕視。故而我隻能故作囂張跋扈,行事蠻橫無禮,隻盼著在外時,能得所有人關注,能讓更多人知曉我俞瑤的存在。”
可適得其反,他們看我時,眼中除了嫌惡,便隻剩不耐。在俞府時,父親更是數度對我動了家法。我被禁過祠堂,跪過佛堂,甚者還受了鞭撻之刑。那半月裡,傷口日夜灼痛,每夜皆疼得無法安寢。我不過是想求父親母親一絲半毫的垂憐,想讓他們多瞧我幾眼罷了,可他們待我,從來隻有斥罵與詰問。”
“最嚴重那次,是與禦史家小姐起了爭執,我一時失手將她推入池塘。那次惹得父親震怒,竟將我鎖進密室,他分明是要活活將我餓死!他說我壞了俞府清譽,說我不配做俞府的女兒,要讓我從此在這世間銷聲匿跡。”
說到此處,俞瑤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懼色,雙手緊緊攥成拳,牙關緊咬,似在拚力壓製那份刻入骨髓的惶恐。
林景澤聽得心頭一震,眸中那抹冷漠漸漸被軟意取代。他眉峰輕蹙,終是起身,在俞瑤對麵的錦凳上坐下,靜靜候著她繼續說下去。
俞瑤眸凝杯中漸涼的茶湯,聲音仍帶著未散的餘顫:“後來還是母親尋到父親,說我好歹是府中嫡女,論起價值總比庶女強些,日後尚可用來拉攏朝臣。她向父親許諾,定會嚴加管教,絕不再讓我惹是生非。父親聞得這話,才終於鬆口,將我從密室中放了出來。整整五日啊……我在那暗無天日的密室裡呆了五日,未進半口水、未沾半粒米,那時真以為,自己要活活餓死在裡頭了。出來之後,我確是比從前乖順了許多,也終於明白——一味闖禍隻會讓父親愈發厭棄,之後便再不敢肆意鬨事了。”
她抬眸望向林景澤,眸中流光微動,漾開幾分複雜:“如此安穩了幾年,後來入了京城,父親言稱要為我擇一良婿,盼我安分度日,莫再惹出風波。起初我是不願的,隻當世間男子皆如父親般暴戾。自遇二爺,這心念才慢慢轉變。自然,當初傾心並非單戀二爺皮囊,更念著林家宅門清淨,冇有那些繁雜紛爭,無人會苛待於我。再者,見二爺言行素來溫厚謙和,與俞府那些涼薄之人截然不同,我便暗自揣度,若我以真心待你,你大抵也會以誠意相報吧。”
言及此處,俞瑤聲音漸低,語中已浸了幾分委屈,摻了幾許失落:“然無論我如何赤誠待你,你待我卻總存著一層疏離。我本就心思敏細,又豈會察不出你心中對我並無半分情意?縱我百般討好,你待我始終淡淡的。麵上瞧著敬重有禮,實則是客氣疏離,半分真心也無。待我徹底勘破這點時,往日苦楚便如潮水翻湧而來——為何這世間竟無一人肯以真心待我?為何旁人皆能得一份赤誠相守,偏偏獨我不能?”
俞瑤緊緊攥住袖角,指節泛白,聲音裡裹著抑不住的哽咽:“後來我懷了新兒,他便成了我唯一的慰藉。他那樣小,卻滿心滿眼都是我,待我全然信賴。性子又溫軟,極少哭鬨動怒,瞧著竟與你有幾分相像。那時我滿心都是他,愛到了骨子裡,隻想著多為他攢些家業,再為他添個弟弟作伴,將來也好有個依靠。他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可偏偏上天無眼,就這麼狠心將他從我身邊奪走。我不甘心,實在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要這般待我?”
“後溫姨娘入府,我此生未見過二爺對哪個女子這般溫存。你的偏愛、獨寵、溫柔,皆給了她,那時我的心,便如被利刃生生剜割一般疼痛——為何一個妾室,都能承二爺這般垂愛,我身為正妻,卻連半分暖意都尋不到?
後來,直至溫姨娘再度懷上身孕,我的心才稍稍舒緩。隻當是我的新兒,捨不得與我分離,又尋著這般機緣,重新回到了我身邊。其實溫姨娘待我,素來溫和有禮,周到體貼,我並非全然無感,也曾有過一絲遲疑與不忍,想著是否該放下執念。
可每當念及我的新兒,念及他若降生,隻能屬我一人,隻能認我一個孃親,那點不忍便瞬間被執念吞噬。這才狠下心來,絕意要除了溫姨娘。
說到底,我這一世,不過是想尋一個真心待我的人。自小便無人疼惜,長大後嫁入府中,也未得二爺半分偏愛,是以我從未嘗過被人好好疼愛的滋味,自然也不懂,該如何去愛人,如何去疼人。”
“二爺,”俞瑤聲音微顫,“我深知二爺心慈,斷不會將人逼入絕境。林府院落甚多,隻求二爺賜一處容身之所;府中中饋,我願即刻交出。往後我自囚院中,半步不踏出院門,絕不再惹半點風波。求二爺……給我留條活路,可好?”
言罷,她抬眸望向林景澤,一雙杏眼盛滿水光,眼底的哀求幾乎要溢位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林景澤默立片刻,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先前清明冷寂的眸色,此刻像是浸了墨的春水,添了幾分難辨的複雜。許久才輕輕歎了口氣,聲音終是軟了幾分。
“你害溫姨娘性命,此罪難赦。”他語氣緩下來,卻仍帶著不容置喙的底線,“我會讓人擇一處清淨院落,再挑兩個妥帖的婆子伺候你,日常用度也不會虧了你。往後,你便在院中靜思己過吧。”
頓了頓,他補充道:“這已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讓步。”
說罷,他不再看俞瑤,轉身離去。隻是那腳步,比先前慢了些許;素日挺拔的背影,也少了剛纔的決絕,多了些許卸不去的沉重,漸漸消失在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