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這日,寒侵簾隙,陳季昭終是從沉沉昏睡中悠悠轉醒。那雙眼睫顫顫,方掀開一線,不及看清榻前光景,便又沉沉闔上,縱是醒轉也不過幾息功夫。可就是這短暫的睜眼,已讓守在榻邊的趙予嫻心頭驚喜不已,她望著他蒼白虛弱的麵容,淚珠如斷線玉珠般簌簌滾落,沾濕了衣襟。
黎昆在旁見狀,忙趨步上前搭脈。片刻後他頷首舒眉,緩聲道:“總算解了凶險。脈象已趨平穩,想來是無虞了。隻是還需每日泡製藥浴,連續一月方能徹底拔除體內餘毒,斷了病根。”
趙予嫻聞言,忙斂衽起身,對著黎昆盈盈下拜:“多謝黎神醫救昭郎性命。您本隨太夫人遠赴登州,一路舟車勞頓尚未安歇,又被從登州急請回府。入陳府這十幾日,更是衣不解帶日夜照料,這般再造之恩,陳府上下實難報答。請受本宮一拜。”
黎昆急忙伸手扶起,連聲道:“郡主快請起。陳大將軍昔日沙場浴血,勇冠三軍;此番剿匪負傷,更是為護京城百姓周全。老夫已至暮年,彆無所長,唯這點醫術尚可稱道。能為將軍與郡主略儘綿力,老夫心中亦是快慰不已。”
趙予嫻起身,眸光懇切,真摯道:“往後黎神醫但凡有用到本宮之處,儘可直言,本宮無有不應。”
黎昆撫須一笑,朗聲道:“自然。真到了那一日,老夫斷不會與郡主客套。”
趙予嫻這才揚聲喚道:“珍珠。”
話音未落,廊下已傳來細碎腳步聲,珍珠領著數十位侍女魚貫而入,手中皆捧著錦匣托盤,托盤上覆著各色錦緞,端的是規整有序。
趙予嫻側身望向黎昆,溫言道:“黎大夫與陳府有再造之恩,這些不過是本宮一點微末心意,還請黎大夫莫要嫌棄,務必笑納。”
黎昆順勢望去,隻見侍女手中的錦匣裡,珠光寶氣熠熠生輝,皆是罕見的奇珍異寶;另有幾盒碼放整齊的名貴藥材,氣息醇厚,一看便知是年份久遠的珍品;旁邊還擱著幾匹流光溢彩的綢緞布匹,以及一件毛色順滑、質地極佳的墨狐大氅,另有幾套造型雅緻的精美茶具,件件都價值不菲。
他見狀,忙起身拱手,語氣誠懇道:“郡主這份心意,老夫心領了。隻是這些珠寶太過貴重,老夫孑然一身,留著也是無用,實在不敢收。倒是這些藥材,老夫或許還能用得上,便鬥膽收下了。至於這衣裳布料,承祥侯府平日裡待老夫已是不薄,從不曾虧待,這些便不必了。”
趙予嫻聞言,語氣愈發懇切:“黎大夫這便見外了。您救昭郎於危難,這份恩情,豈是些許財物能衡量的?這些珠寶雖貴重,卻不及您連日操勞的萬分之一。您若執意推辭,反倒讓本宮心中難安。”
她稍作停頓,目光落在那墨狐大氅上,續道,“眼下天寒地凍,這墨狐大氅最是禦寒,您年歲已高,正用得上。綢緞布匹您若用不完,贈予鄰裡或是賙濟旁人,也是一份善舉。還請黎大夫莫要再推,全了本宮這份謝忱纔好。”
黎昆知道再推辭便是拂了郡主的心意。於是他拱手作揖,語氣帶著幾分動容:“郡主既這般說,老夫若再推托,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趙予嫻莞爾一笑,溫聲道:“好說。”言罷,向身側珍珠遞過一個眼色。珍珠心領神會,轉身向外輕輕拍了拍手,隻見杜鵑端著一托盤鋥亮的銀錠,款步而入。
趙予嫻轉對黎昆道:“黎大夫既嫌珠寶繁冗,這些銀錠還請笑納。或賞下人,或濟貧弱,總比那些金玉之物來得妥帖實在。您為昭郎辛苦操勞這許多時日,這點微末之資不過是陳府略表寸心,斷冇有再推卻的道理。”
黎昆點頭道:“那老夫謝過郡主。”
陳季昭再次睜開眼時,神智已清明瞭許多,隻覺喉間乾渴得厲害,他費了些力氣,才用嘶啞虛弱的聲音問道:“我……躺了多久了?”
趙予嫻見狀,忙不迭湊上前去,見他眼神清亮,確是徹底醒透了,心頭那股子狂喜壓都壓不住,聲音裡帶著哽咽的顫音,卻又難掩欣喜:“你已躺了半月有餘,今兒正巧是小年。你醒了就好,父親母親得知了,今夜總算是能睡個安穩覺了。”
一旁的黎昆卻突然插了句嘴,語氣帶著幾分促狹:“竟能開口問話了,看來是大好了。陳大將軍還是離郡主遠些說話吧,你這嘴裡的味兒,隔這麼遠我都聞著尿臊氣。。”
陳季昭本就蒼白的臉“騰”地紅了,他有些訕訕地動了動嘴角,辯駁道:“躺了半月,嘴裡定然是不好聞的,可……可也不至於有尿味吧?”
趙予嫻被黎昆逗得忍俊不禁,笑著解釋:“黎神醫的法子,素來和旁人不同。太醫們診治,無非是金膽、人蔘、鹿茸這些金貴藥材,可黎神醫呢,偏要用童子尿入藥。”
“童子尿?”陳季昭聞言,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了怔,又重複了一遍,“那我這半月喝的藥……竟是童子尿?”
黎昆見他這副模樣,也忍不住朗聲笑起來:“放心,喝的都是你家親侄兒的,肥水冇流外人田。陳家大爺那兩個小兒,這半月來早起頭一件事就是來給你‘送藥’,你說他們是不是貼心?往後啊,你可得多疼疼那兩個娃娃纔是。”
趙予嫻早已笑得直不起腰,肩膀抖個不停,連眼角都笑出了淚。陳季昭卻是又羞又窘,哪裡還顧得上身子虛弱,猛地撐著榻沿坐起身來,朝門外揚聲喚道:“珍珠!快拿清水、鹽巴和牙刷來,我要漱口!”那急切模樣,倒像是多待一刻都受不住似的。
珍珠捧著個黑漆托盤進來,盤裡放著柄新製的細毛牙刷,旁邊小碟盛著雪白的鹽粉,另有一隻白瓷杯,裡麵溫著清水。她將托盤遞到榻邊,輕聲道:“這牙刷是郡主特意讓人趕製的,選了馬鬃毛,比尋常豬鬃軟和些,用著不傷牙齦。小廚房正溫著白粥,奴婢這就去催催,等您漱洗完正好能吃。”
陳季昭接過牙刷,隻點了點頭,便急著進內室洗漱,那副窘迫又急切的模樣,終是忍不住拿手帕掩了嘴,低低笑出聲來,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黎昆也長長舒口氣道:“老夫也該去休息休息了。”
陳季昭洗漱已畢,換了身素色錦袍,又用了小半碗稀粥,氣色瞧著好了許多。這邊剛在軟榻上躺下,春和院外便熱鬨起來——陳家上下聽聞他醒了,早已按捺不住,此刻院子裡、廊下都站滿了人,連帶著空氣裡都漾著股失而複得的暖意。
陳奎年與肖玉鳳擠到榻前,望著兒子瘦得脫了形的臉頰,眼眶霎時就紅了。肖玉鳳拿手絹按著眼角,聲音哽咽:“你這次能撿回這條命,全靠黎神醫。”
肖玉鳳歎了口氣,又細細說道:“太夫人嫡親的兄弟前些日子去了,原是黎神醫陪著太夫人、老夫人往登州祭奠的。偏你那時中了劇毒,太醫院幾位太醫輪番診治,也隻說能吊著一口氣,斷無根治的法子,急得我們束手無策。還是暉兒當機立斷,快馬加鞭追去登州,把黎神醫接了回來。若非他老人家醫術高明,你這條命……唉,往後見了黎神醫,可得多敬著些,好好謝過這份救命之恩纔是。”
陳季昭聞言蹙起眉頭,坐直身子問道:“那太夫人身邊豈不是冇了大夫?”
陳奎年忙按住他:“放心,黎大夫到府的第二日,郡主便讓人把聞太醫送去登州了,斷不會讓太夫人那邊失了照應。”
一旁的陳維萱拉著趙予嫻的手,笑得眉眼彎彎:“嫂子你看,我先前可冇誆你吧?我說黎大夫抵得上太醫院一半太醫,可不是虛言。這些年若不是他老人家照看著,祖母和母親的身子哪能這般硬朗?你前幾日掉的那些眼淚,可不都白流了?”
陳維君也湊趣,對著趙予嫻打趣:“從前竟不知你這般多愁善感。這半月來,日日往佛堂裡鑽,對著觀音菩薩唸唸有詞。往日裡也不見你這般上心禮佛,這半月燒的香,怕是有兩三捆了,也不怕把菩薩的臉給燻黑了。”
眾人聽了,都忍不住笑起來。趙予嫻被說得臉上泛起紅暈,難得地露出幾分羞赧,垂眸抿著唇不說話。
肖玉鳳嗔了維君一眼:“君兒休得胡說,菩薩豈容隨意打趣?”
陳維君忙雙手合十,對著虛空作了個揖:“是我失言,菩薩莫怪,莫怪。”
說笑間,陳季昭目光在人群裡轉了一圈,冇瞧見熟悉的身影,眉頭又蹙起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憂心:“大妹妹呢?她可還好?”
方纔還暖融融的氣氛,被這句話一問,霎時就冷了下來。眾人臉上的笑意僵住,你看我我看你,都冇了言語。
陳季昭心中一沉,轉頭看向母親,語氣急切了些:“母親,您彆瞞著我。大妹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肖玉鳳垂眸輕歎,語帶悵然:“當日芳兒被陸逸那畜生劃了臉,心魂俱裂。幸得黎大夫用心診治,雖未傷及筋骨,無甚大礙,隻日後恐要留疤。她傷心是因為……”
她話鋒微頓,轉對蘇婉蓉道:“婉蓉且領妹妹們先退下,再去廚下看看午膳備得如何了。昭兒方醒,讓廚房添兩道清潤爽口的羹湯。”
婉蓉乖順應下,抬手示意,眾人遂悄然退去。室內隻剩陳奎年、肖玉鳳、陳季昭與趙予嫻四人。
肖玉鳳續道:“芳兒倒不在乎臉上那道疤。她本就無意再嫁,容貌上的瑕疵於她而言原也不算什麼。可氣的是陸逸當日竟當著眾匪的麵,將她外袍生生劃破——芳兒自小飽讀詩書,恪守禮教,遭此奇恥大辱,如何禁得住?回來便一病不起,日夜以淚洗麵,人都瘦得脫了形。”
趙予嫻聽得怒不可遏:“好歹大妹妹與那廝曾為夫妻,他竟能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來!當日昭郎真該將他千刀萬剮,那般輕易了斷,反倒便宜了他!”
肖玉鳳又道:“李青安瞧著對芳兒倒是一片真心,哪怕遭遇此劫,他也未有半分嫌棄之意。每逢休沐,總帶些鮮花、果子來看她。可芳兒經此一事,更是斷不肯應承李青安了。她心裡大抵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都怪我,往日將她教得太過拘謹守禮了。這幾日,我總怕她會鑽牛角尖,生出什麼不好的念頭來。”
陳季昭麵色漲紅,帶著幾分氣急敗壞道:“那日聖上突然傳我入宮,說的正是匪眾作亂之事。自聖上開了海禁,那些外邦小國便對我朝物產垂涎三尺,暗中勾結沿海匪類,騷擾邊民,劫掠商船。更有甚者,一些遊手好閒之徒,竟冒充外邦人士,在周邊郡縣打家劫舍。好在聖上已派了薛仲禮和周達歌前去圍剿。”
他臥病半月,身子早已虛浮,說罷便不住喘息,歇了片刻才又緩緩道:“那日從宮中出來,我便有些心神不寧,原想著去靈湘寺接應你們,誰知還是晚了一步,竟讓大妹妹受了那般屈辱。”
陳奎年介麵道:“依我看,那陸逸此舉,倒像是故意激怒我陳家,好讓你出兵去圍剿那黑風幫。”
陳季昭頷首道:“兒子也有這般想法。那日陸逸確實提過黑風幫人欺辱謝映柔之事,言語間對黑風幫眾人怨憤頗深,還明言是借黑風幫的勢力來除去他想除之人。”
肖玉鳳一麵拭淚,一麵恨聲啐道:“他要為謝映柔報仇,何苦拿我的芳兒開刀!那陸逸當真是狼心狗肺,為逼昭兒對付黑風幫,竟用這等齷齪伎倆,真真卑鄙無恥到了骨子裡!”
陳季昭沉聲道:“母親息怒,陸逸雖已伏誅,那陸言卿尚在人世。她被困教坊司,想來日子定不好過。”
肖玉鳳聞得“陸言卿”三字,火氣愈發上湧:“你臥床第三日,她來陳府謊稱有蓮心散的解藥,裝模作樣要與咱們談條件,說要讓予嫻替她脫了奴籍,離開教坊司。那日咱們險些著了她的道,連聞太醫都冇辨出解藥有詐,正要餵你服下時,虧得黎大夫及時趕到,才製止這場禍事。”
陳季昭聽罷,雙拳緊握,眼中寒光迸射,冷笑道:“這陸家的人,竟是個個都容不得我多活幾日。”
趙予嫻連忙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身子才見好轉,莫要動氣。那日我已命人對陸言卿施以杖刑,且是剝去衣裳受刑。又讓大哥派人知會習鬆,當麵囑咐他定要嚴懲陸言卿。”
季昭這才緩緩鬆開手,抿了抿唇,看向趙予嫻的眼中漾起幾分暖意,道:“還是夫人最懂我的心思。”
趙予嫻眸色含煞,語氣斬釘截鐵:“但凡敢欺辱陳家之人,我一個也不會輕饒,定要讓他們嚐嚐苦頭。”
話音未落,江媽媽已掀簾而入,斂衽垂首:“回太太,蘇二夫人在外求見,說是帶了海蛇膽來。”
肖玉鳳眉峰微蹙,眸底浮起疑色:“昭兒既已醒轉,她這時候纔來獻藥,不知安的什麼心思。”
趙予嫻介麵道:“母親若不想見,打發她回去便是。”
肖玉鳳輕歎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若不是看在婉蓉的情麵,這蘇府我是半分也不願來往的。整個蘇府,也就出了蘇婉蓉這麼一個明事理的,其餘人皆是些拎不清的,平白無故都能惹一身腥膻。”
說罷,她緩緩起身:“罷了,人家既已上門,總不好拒之門外,傳出去倒要說我陳府傲慢無禮了。”
肖玉鳳命江媽媽將人請至正廳,自己則回房換了身衣裳,這纔不緊不慢地往正廳走去。
詹氏見她進來,連忙起身相迎,臉上堆著熱絡的笑:“陳夫人彆來無恙?前些日子想起多年前,霜兒曾隨母親外出,偶遇一賣海蛇膽的婦人,母親當時便說這是難得的好物,對解毒明目大有裨益。隻是時日久遠,我們都淡忘了,昨日翻檢庫房才發現櫃中藏著這個,這不,我趕緊就給您送來了,但願能對陳大將軍有些用處。”
肖玉鳳神色淡淡的,語氣疏離:“多謝蘇夫人好意,隻是昭兒今日已然甦醒,這東西眼下倒是用不上了。”
詹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露出一副懊惱不已的模樣,連聲說道:“都怪我記性太差,竟讓陳大將軍白白受了這些日子的罪……”
她見肖玉鳳並不搭話,又忙笑道:“不過既是送來了,陳夫人便留下吧。陳大將軍身為羽林衛大將軍,日日操勞國事,戍衛京都,身子骨最是要緊。這海蛇膽雖不是什麼稀世奇珍,卻也是解毒養身的佳品,陳夫人若不嫌棄便留下吧,也全了我這番心意。”
肖玉鳳抿了口茶,說道:“既然蘇夫人都如此說了,我便留下了,隻是不知該如何感謝夫人呢。”
詹氏含笑道:“陳夫人這話可說差了。你我兩家本就該守望相助,這點微薄心意算得什麼。倒是陳大將軍吉人天相,如今醒轉過來,真是天大的喜事。改日定叫向真、向筠兩個過來,給大將軍請安道賀。”
肖玉鳳眸光微轉,緩聲道:“久聞蘇大人膝下兩位公子,皆是一表人才,頗得老夫人疼惜。”
詹氏輕歎一聲:“都已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卻還未有一官半職傍身。我家老爺初來京中,人脈尚淺,一時也難替孩子們謀個妥當去處。聽聞羽林衛正招考勳貴子弟,不知陳大將軍能否看在咱家兩家情分上,代為引薦一二?”
肖玉鳳心中冷笑,暗道這詹氏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素來不肯做半分虧本買賣。麵上卻依舊平靜,慢聲道:“昭兒躺了半月,如今身子還虛著,年前怕是難以上朝當差了。經此一劫,元氣大傷,往後能不能再為皇上效力,還未可知。說起差事,我家季風,眼下也無正經差事可做。隻是個童生,待明年下場且看看如何,若隻中秀才終究太單薄了些。我也正為此事犯愁,冇個舉人身份,將來該如何安置他呢。”
詹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方纔還帶著幾分熱絡的臉頰像是被潑了盆冷水。她捏著帕子的手指暗暗收緊,肖玉鳳這話哪裡是在說自家兒子,分明是指著和尚罵禿驢!陳家三郎好歹有個秀才功名在身,尚且愁於安置,她家那兩個連考場都冇上過的小子,又憑什麼指望獲得羽林衛的差事?
這明晃晃的敲打,像根細針似的紮在她心上,讓她既難堪又窩火,偏生還挑不出半分錯處,隻能強撐著體麵,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肖玉鳳望著詹氏那僵硬的笑,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手上卻愈發熱絡,執起茶盞替她斟滿了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臉上的神色,隻聽她柔聲道:“蘇二夫人嚐嚐這新沏的大紅袍,今年的新茶,滋味尚算清醇。”
詹氏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眼看向肖玉鳳:“陳夫人所言甚是呢,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當父母一日,就得為孩子殫精竭慮。我家那兩個小子,雖不比陳家三郎有秀才功名傍身,但勝在肯下力氣,平日裡舞槍弄棒從不含糊,真要論起拳腳功夫,說不定還能勝過些養尊處優的勳貴子弟。羽林衛選人的標準,想來也不會隻盯著功名不放,畢竟是要上得戰場、護得宮闈的地方,一身實打實的本事才最是要緊。陳大將軍在皇上跟前當差,隻需一句話的事兒,將來孩子們若有出息,定會感念陳家的恩情,絕不敢忘。”
肖玉鳳冷下臉來,她已說得那般清楚,詹氏還要死纏爛打,便有些強人所難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盞:“蘇二夫人莫要讓我家昭兒為難,”
她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他才升職不久,根基本就未穩,如今又重傷未愈,連朝都上不得,一時半會兒如何當得了差?羽林衛的差事關乎宮闈安危,豈是能隨意引薦的?蘇夫人還是另尋門路吧,免得傷了我們兩家的和氣。”
詹氏見肖玉鳳這般姿態,心頭那點熱絡也冷了下去,隻淡淡道:“此事不成便罷了。誰讓我家這兩個孽障不愛聖賢書,偏喜舞槍弄棒,惹人嫌棄也是尋常。隻是眼下還有一事,要勞煩陳夫人。”
肖玉鳳抬眸望她,壓下心中譏誚問道:“哦?不知蘇二夫人有何吩咐,不妨說來聽聽。”
詹氏幽幽一歎,眉宇間攏著幾分愁緒:“我家那個不成器的丫頭,陳夫人先前也見過的。過了年便滿十八了,我這做母親的,總盼著她能有個好歸宿。她祖母前兒看中了李青安李大人,可我家老爺幾次三番請他過府用飯,都被他婉拒了。聽聞李大人正在貴府教幾位哥兒姐兒啟蒙,想來陳夫人的麵子,他定然是肯給的。不知能否勞煩夫人,替我家霜兒引薦一二?”
肖玉鳳聞言,淺笑道:“我當是什麼要緊事,原來是這個。”
她頓了頓,又道:“其實先前在陳府,蘇小姐便見過李青安了。那時兩人還為著一根紫玉簪子起了爭執,蘇小姐把李青安好一頓數落,最後還是郡主拿了自己的一件首飾賠給蘇小姐,這才了結。難道蘇小姐回府後,竟冇同你們說起過此事?”
詹氏聽得一頭霧水,連連搖頭道:“從未聽霜兒提過隻言片語。什麼簪子?又為何起爭執?陳夫人若知曉其中情由,還望細細說來。”
肖玉鳳執起茶盞,輕輕啜了口,方纔緩緩開口:“前段日子蘇小姐常來陳府走動,那日給瑾渝、瑾皓餵了滿滿一盤子粟子糕,害得兩個小兒積食,夜裡便發起高熱來。後來蘇小姐上門賠罪,說是她也不知孩童脾胃弱,吃不得這許多黏膩之物。婉蓉素來寬和,自然不會與她計較。那日她往後花園尋孩子們玩,一路行得匆忙,恰在垂花門處撞到了李青安,頭上那支紫玉簪子不慎跌落在地,斷成兩半。她便拉住李青安要他賠償,開口就要一千兩銀子。李青安素來清廉自守,家中並無餘財,能湊出二百兩已是竭力,可蘇小姐卻不依不饒,定要他賠足價錢。後來恰逢郡主路過,見此情形,便將自己的首飾匣子取來,讓蘇小姐隨意挑選一件作賠,這才解了圍。依我看,李大人不願入蘇府赴宴,怕是正因著這層緣故吧。”
詹氏恨恨道:“我道是為何提起李青安,霜兒一萬個不同意,原是如此,多謝陳夫人告知原由。”
她順了順氣又道:“隻是陳夫人也知我家霜兒素來任性,並無壞心,許是當時氣極,這纔出言不遜,還望陳夫人代我向李大人賠禮道歉,妾身是感激不敬。”
肖玉鳳道:“李青安素來端方知禮,他一個熟讀四書五經的男子,怎會與蘇小姐一屆女子計較,隻是此事畢竟鬨得不算體麵,他心裡大抵是存了些芥蒂。再者說,男女授受不親,我這做中間人的,也不好太過摻和。蘇二夫人若真心想化解,不如讓蘇小姐親自尋個機會,向李大人道聲歉,或許更顯誠意些。”
詹氏笑道:“陳夫人說的是,隻是我家霜兒臉皮薄,平日裡被我們慣得有些嬌縱,讓她主動去尋李大人賠罪,怕是拉不下臉麵。若陳夫人能從中代為引薦,幫忙說合,讓兩人得以見麵,讓霜兒親自當麵道歉,那是再好不過了。”
肖玉鳳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中早已誹議不休。她話裡話外都快把“李青安瞧不上蘇傲霜”這層意思挑明瞭,偏這詹氏像揣著明白裝糊塗,非要纏著她從中撮合。再說那李青安,本就是她暗中看中的女婿人選,自家芳兒尚孤獨一人,怎肯將這般好男兒拱手讓給旁人?
正思忖間,她忽然眸光一轉。罷了,與其這般推拒,倒不如順水推舟。正好藉著蘇傲霜這事,瞧瞧李青安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若他真是個意誌堅定、不為外物所動的君子,那便再好不過;可若他輕易就動了心,那這樣的人,不要也罷。
念及此節,肖玉鳳麵上終是漾開些許鬆動的笑意,語調放緩了幾分:“蘇二夫人既已把話說到這份上,若我再執意推托,反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也罷,明日恰是休沐之日,我便著人將李青安請來用膳,夫人與蘇小姐屆時一同過來用午膳,有些話,讓他們當麵說開了也好。”
詹氏見此行目的已然達成,忙含笑應道:“如此,便多謝陳夫人費心了。”
肖玉鳳隻含笑端起茶盞淺啜,並未多言。詹氏順勢起身告退:“那妾身這便告辭了。”
肖玉鳳揚聲喚道:“秋月,替我送送蘇二夫人。”
詹氏忙擺手笑道:“不必勞煩了,陳夫人快回屋歇著吧,外頭風涼,明日我等再來叨擾。”
待詹氏的身影走遠,肖玉鳳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眉眼間凝起一層冷意,轉身便往儀蕙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