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月華如水,俞瑤精心備下一桌珍饈佳肴。然林景澤興致寥寥,不過淺嘗幾箸,便以公務為由,欲往書房而去。
俞瑤素手輕執酒盞,軟語相勸,林景澤方飲下兩盞,匆匆離席。
妙蕊垂首侍立,見景澤離去,隻道夫人也該撤席。孰料俞瑤獨自一人小酌數杯後,又喚她一同賞月,直至亥時方準其回房。
妙蕊雙腿僵直如木,心中積鬱難平,見俞瑤微醺暗忖今夜正是實施籌謀已久之計的良機。
俞瑤望著空寂的廳堂,眸光微閃,換了一身藕色羅裙,命從曼捧著燕窩羹,款步往書房而去。鬆岩推門稟道:“二爺,二奶奶求見。”
林景澤眉頭微蹙,沉聲道:“且讓她回房,公文尚未看完,不便相見。”
俞瑤聞得此言,未作理會,徑直推門而入。從曼將燕窩羹置於案頭,福身退下。
林景澤擱下手中文牘,抬眸問道:“何事?”
俞瑤盈盈一拜,柔聲道:“妾身自知二爺不喜,本不該叨擾。隻是見二爺晚膳寡淡,又念及連日操勞,若累壞了身子,妾身與新哥兒又能依靠何人?”
林景澤淡淡道:“休要危言聳聽,我身強體健,豈會輕易倒下。燕窩留下,你且回罷。”
俞瑤將燕窩端至景澤跟前,輕聲道:“二爺飲下這盞燕窩,妾身即刻便走,絕不相擾。”林景澤無奈,隻得一飲而儘。
俞瑤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欣喜,轉身欲走,卻突然踉蹌倒地,纖手揉著腳踝,淚盈於睫:“妾身不慎扭了腳踝,疼痛難忍,還望二爺容我稍作歇息。”
林景澤見狀,頭疼不已,道:“喚你丫鬟來,再備軟轎送你回房。”
說罷便要開門喚人,俞瑤卻猛然起身,環住他的腰肢,哽咽道:“二爺為何對妾身如此薄情?我滿心滿眼皆是二爺,難道二爺當真看不出來?”
林景澤欲掙開她的束縛,卻忽覺渾身發軟,意識漸沉。俞瑤見狀,玉手輕撫其腹,柔聲道:“二爺可是哪裡不適?”
這一觸碰,林景澤隻覺丹田處一股燥熱翻湧,直衝腦海。俞瑤扶著他坐於軟榻上,起身將房門閂緊。轉身褪去外裳,著一身輕紗,俯身印上景澤雙唇。
林景澤想推開她,卻力不從心,大腦如亂麻般絞得他生疼。恍惚間,眼前的俞瑤竟化作妙蕊的模樣,他口中喃喃:“妙蕊,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俞瑤心中怒意翻湧,卻強自按捺,為了再添一孩子,生生嚥下滿腔委屈。
俞瑤此時酒意上湧,雙頰酡紅如霞,自與林景澤糾纏一處,便嬌聲軟語不斷,滿室春色旖旎。
鬆岩立在廊下,耳聽著屋內傳來的陣陣聲響,麵上尷尬不已,恨不得雙手捂住耳朵;從曼低垂螓首,臉頰緋紅一片,隻覺一顆心咚咚直跳,似要跳出胸腔。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終於冇了動靜。鬆岩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身子也放鬆下來。可還未等他緩過神來,便見小桃跌跌撞撞、急匆匆地跑來,髮絲淩亂,麵上滿是驚慌之色。
小桃一見到從曼,便扯著嗓子叫嚷起來:“快!快請二奶奶回房瞧瞧!少爺被蛇咬了,這會兒正哭得厲害!”
那聲音急切又慌亂,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驚起了樹梢棲息的幾隻夜鳥,撲棱棱地飛向遠方。
從曼聞得此言,麵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奔至書房門前,纖手急促叩門:“二奶奶!二奶奶快醒醒!少爺出事了!”
屋內傳來窸窣響動,須臾,俞瑤撐著痠軟的身軀,勉力起身開門。夜風穿堂而過,她這才驚覺自己不著寸縷,雙頰瞬間漲得通紅,慌忙掩門,杏目圓睜斥道:“何事如此慌張?冇瞧見二爺正在安歇?”
從曼側身從門縫溜入,甫一進屋,濃烈的歡好氣息撲麵而來,熏得她幾欲屏息。她強壓下心頭羞赧,疾步上前,語氣急促:“小桃前來回稟,稱少爺不慎被蛇所傷,此刻啼哭不止,還請您速速前去!”
說著,目光掠過滿地狼藉,拾起散落在地的藕荷色襦裙,抖開衣袂,三兩下便替俞瑤披掛上身。
俞瑤聽聞此言,酒意頓消大半,胡亂套上繡鞋,羅裙翻飛間已朝著恒蕪院狂奔而去。
秋夜的風捲著枯葉撲在麵上,她卻渾然不覺,耳中隻縈繞著愈來愈近的孩子啼哭聲。
轉過九曲迴廊,淒厲哭聲如利刃剜心。她踉蹌著撲到門前,喘息著問道:“可請了張大夫?”
小桃鬢髮散亂,扶著門框喘道:“張大夫正在診治,隻是小少爺拒不肯服藥,藥汁潑得滿榻皆是……”
俞瑤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門檻,裙裾掃落案上茶盞也未察覺:“今夜誰當值?為何蛇入寢殿無人察覺?”
“是……是奴婢當值……”小桃撲通跪地,涕淚橫流,“小少爺晚上嚷著要與母親同眠,奴婢拗不過,便將他安置在正房的床榻上。小少爺一直未等到二奶奶,直到快子時才睡著,奴婢不過去東廂取條毯子功夫,回來便見竹葉青盤在枕邊!”
她哽嚥著指向床榻角落,“小喜連忙去請張大夫,可藥剛喂進去少爺就吐了出來……”
一歲七個月的林宗新滿臉淚痕,在小喜懷中放聲大哭,左邊臉頰已泛起青紫。奶孃攥著帕子簌簌發抖,不斷抹淚。
張大夫額角沁著豆大汗珠:“二奶奶,這竹葉青毒性極強,咬在麵門更是凶險。若再不服藥,恐……”
俞瑤接過孩子奪過藥碗,聲音發顫:“按住他!”從曼與小桃慌忙上前,四人合力將藥汁灌進孩子口中。
林宗新劇烈掙紮,小臉憋得青紫,好不容易嚥下的藥湯,半柱香後儘數嘔在俞瑤身上。
望著兒子愈發蒼白的小臉,俞瑤厲聲吩咐:“快去書房請二爺!告訴他……就說新兒危在旦夕!”
俞瑤顫抖著手指,匆匆換了件衣衫,錦帶鬆鬆挽著,髮髻散亂也無暇顧及。她踉蹌著撲到床榻邊,望著兒子漸漸微弱的哭聲,心似被千萬根銀針狠狠紮著。
指尖撫過孩子滾燙的臉頰,聲音發顫地喚道:“新兒,新兒,你睜眼瞧瞧娘,莫要睡過去,同娘說說話……”
林宗新費力地揮著小手,氣若遊絲:“娘……痛……”
淚水瞬間決堤,俞瑤將孩子的小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哽咽道:“乖寶彆怕,娘在呢。告訴娘,哪裡痛?娘給你吹吹……”
林宗新乖巧地張開小嘴,腫脹發紫的舌頭幾乎塞滿口腔。俞瑤倒抽一口冷氣,指尖止不住地顫抖。張大夫神色凝重,急聲喝道:“快將少爺放平,褪去衣衫!”
小桃與奶孃慌得手腳發抖,打翻了一旁的銅盆。銅盆落地的聲響驚得眾人一顫,兩人手忙腳亂地解開林宗新的繫帶。
張大夫銀針如飛,瞬間在孩子周身穴位紮下數十根銀針,原本粉嫩的肌膚上密密麻麻佈滿銀芒,宛如一隻受傷的刺蝟。
俞瑤眼眶通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猛地轉身掃視屋內眾人,聲音裡裹著冰碴:“我且問你們,今夜誰守著新哥兒?門窗為何不嚴加檢查?一條毒蛇進了屋,竟無一人察覺!”
她的目光掃過小桃驚恐的臉、奶孃蒼白的唇,胸中騰起滔天怒火,“若新兒有個好歹,你們誰也彆想活!”
正此時,林景澤衣衫淩亂地撞開房門,三步並作兩步撲至床前。他顫抖著大掌覆上兒子滾燙的小手,聲音裡裹著從未有過的慌亂:“新兒,爹爹在這兒!等天亮了,爹爹帶你去放那隻最大的蜈蚣風箏……”
林宗新氣若遊絲,緊閉的雙眼溢位兩行清淚,喉間發出破碎的嗚咽,卻再無力氣應答。
林景澤心如被千鈞巨石碾過,猛地轉身揪住張大夫的前襟,眼底血絲密佈:“務必吊著他的命!我即刻去請神醫!”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衝出門去。
夜色如墨,林景澤策馬狂奔,馬蹄聲震碎寂靜長街。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承祥侯府的黎昆黎神醫。當年允澤腿骨受傷,宮中太醫斷言終身殘疾,正是黎昆妙手回春,才保得他康健如初。此刻唯有此人,或能救新兒性命。
半個時辰後,承祥侯府朱漆大門被拍得山響。門房匆匆稟明來意,羅贏望著被驚醒的維萱,沉吟道:“小妹才與林允澤成婚,林家二房也算陳府親戚,既如此,便請黎老頭走一趟吧。”
黎昆本因深夜被擾滿麵不耐,聽聞是侯爺吩咐,才極不情願地披衣起身。
二人共乘一騎,又一次疾馳在夜色中。駿馬累得口吐白沫,剛到林府便癱倒在地。林景澤顧不上喘息,拽著黎昆直奔恒蕪院。遠遠望去,屋內燭火搖曳不定,卻不聞半點聲響,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推開門的刹那,林景澤如墜冰窟。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小桃、小喜、奶孃等丫鬟仆婦,鮮血浸透青磚,張大夫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而俞瑤手持帶血的剪刀,鬢髮散亂,裙裾染滿血汙,目露凶光地朝著張大夫所在方向步步緊逼。
林景澤衝上前奪下剪刀,卻見俞瑤突然仰頭大笑,笑聲淒厲:“晚了!一切都晚了!新兒已經死了!”
她瘋了般指著地上的屍體,聲音尖銳得近乎破音,“都是她們!連個孩子都看不好!我的新兒冇了,她們都得陪葬!”
黎昆神色凝重地走到床邊,翻開林宗新的眼皮,檢視傷口與口腔,良久才長歎一聲:“迴天乏術了。竹葉青劇毒入腦,小兒體弱,喂藥不進,放血不及,便是醫聖再世,也無力迴天……”
說罷,便蹲下身子,枯瘦的手指如鷹爪般探向地上丫鬟仆婦的脖頸。燭火搖曳下,他神色冷凝,眉頭越皺越緊。直到觸到從曼的頸動脈,指尖微微一頓:“尚有氣脈!”
他快速從藥箱中抽出銀針,手法如電,瞬間在從曼周身大穴紮下九針。緊接著掏出青瓷藥瓶,倒出些暗褐色粉末敷在她胸前傷口,粉末觸及鮮血,竟騰起縷縷白煙。
最後又撬開從曼牙關,喂下一粒泛著金光的丹藥,這才緩緩起身,袍角掃過滿地血汙:“心脈未斷,死不了。其餘人……”他掃過橫七豎八的屍首,微微搖頭。
黎昆走到書案前,抓起狼毫飽蘸濃墨,筆尖在宣紙上遊走如飛。片刻後,一張藥方已寫就,墨跡未乾便被他甩向林景澤:“照方抓藥,每日三劑,三日可醒。”
說罷將藥箱往肩上一挎,大步流星往門外走去。
林景澤仍僵立原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兒子的屍身,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覺。
倒是鬆岩反應迅速,三步並作兩步衝向馬廄,不多時便牽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載著黎昆消失在沉沉夜色中,隻留下滿院血腥氣與俞瑤時而瘋笑、時而嗚咽的聲響,在月光下久久迴盪。
梨雲院內,月色慘白如霜,妙蕊不安的走來走去。
盼兒拍著心口走進屋內,聲音發顫:“姨娘,可了不得!夫人怕是失了心智,殺了好幾個人!”
妙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小少爺呢?他究竟怎樣了?”
盼兒搖頭:“瞧夫人那癲狂模樣,小少爺……怕是凶多吉少了……”
“怎會這樣……”雙膝一軟跌坐在青磚上,耳畔嗡鳴如潮,眼前晃過孩童攥著她小指的模樣——新哥兒總愛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喚“姨娘”,肉乎乎的手掌拉她去看廊下的月季,笑起來時會把溫熱的臉頰貼在她手背上。
那粉雕玉琢的小臉,如今卻冰冷的躺在那裡……她攥著裙襬,喃喃道:“新哥兒那麼乖巧,怎會是他……”
盼兒望著神情恍惚的妙蕊,壓低聲音問:“姨娘,您夜間去了何處?早前為何讓我去打探?莫不是……早就料到會出事?”
妙蕊聞聽此言,心下一驚,緩緩起身,扶著錦凳穩住身形,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幽幽道:“祖母故去已滿一載,夫人掌家苛嚴,我平日裡連院門都難出。二爺政務纏身,我又豈敢去擾他清淨?今夜不過是去後花園,給祖母燒些紙錢,祈願她在黃泉路上少些孤苦……”
“夜間燒紙時,聽見正院方向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想著夫人素來不喜我,哪裡敢上前?才讓你去瞧瞧,誰知竟出了這等事……”
一陣冷風捲著梨花香灌進屋內,燭芯“劈啪”爆響,妙蕊轉身踉蹌進內室,害怕盼兒追問下去,紗帳在她身後揚起又落下。
盼兒盯著她顫抖的指尖,隻當是驚惶所致,忙跟進去伺候。待替她掖好被角,纔在外間軟榻躺下,卻見透過紗帳,內室裡的人影蜷成一團,在月光下微微發顫,恰似秋風裡一片將墜未墜的殘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