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林景澤與刑部侍郎龔俊,喬裝改扮,微服私訪,於漕運亂象中苦心探查,終得一線端倪。
古人雲“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果不其然,二人得密報:漕船行至揚州,便要停錨換糧,將精白貢米運往京城,卻把摻沙糙米發往飽受水患之災的梅縣。
彼時,梁通判押糧至此,見糧袋鼓鼓囊囊,異於平常,甲板之上沙土狼藉,心中頓生疑竇,當即要開艙查驗。盛承運卻橫加阻攔,沉聲道:“此番漕運乾係重大,若誤了京中禦貢時辰,恐難擔責。”梁通判雖覺事有蹊蹺,然礙其言辭,不便強行查驗。
是夜三更,萬籟俱寂,梁通判按捺不住心中疑慮,孤身潛入糧倉。燈籠微光搖曳,他扯開袋口,隻見白米間裹著黃沙,簌簌掉落在地。梁通判怒不可遏,攥著沙米,連夜尋至盛承運艙室,怒斥道:“此等米糧發往災區,百姓如何下嚥?速速將好米換回!”
盛承運卻冷笑著狡辯:“梅縣顆粒無收,好米許是未到災民手中便被哄搶一空,有這摻沙糙米充饑,倒能多救些人,我隻保他們有口飯吃,餓不死就行了。”
梁通判聞言,怒拍案幾,欲修書呈報。此舉徹底觸怒盛承運,他一聲令下,家丁蜂擁而上,扭住梁通判雙臂,拖至船頭,狠狠推入江中。
可憐梁通判,赴任不過數月,滿懷抱負,竟化作揚州橋下一縷冤魂,徒留江水嗚咽,訴說這世道的不公。
且說梁通判冤魂未散,那摻沙糙米早已運往災區,已成鐵證。刑部大牢之中,原享單間供奉的盛氏兄弟驟失庇佑,被推入暗牢。此地牢深三丈,四壁滲著經年水漬,黴斑如鬼麵猙獰,唯有牆縫漏下一線天光,映得滿地青苔泛著幽光。盛承運蜷在腐臭草蓆上,望著鐵窗外掠過的寒鴉,方知往日風光皆成泡影。
訊息傳至淮安漕運衙門,盛開雄捧著八百裡加急文書,指節捏得宣紙簌簌作響。
趙錦曦傳他入京述職的旨意中,“私鑄官印”“縱子行凶”八字如利刃懸頂。這老狐狸早買通宮中眼線,知曉此番進京必是有去無回,當晚便病倒了,隻說是舊疾複發,不能前行。
趙錦曦批閱奏摺時,硃砂筆在“舊疾纏身”四字上重重頓住,龍目寒光乍現。硃批落下,墨跡未乾,便有快馬攜旨南下:“漕督盛開雄,托病抗命,罔顧聖恩,著即革職查辦!”
金鑾殿風雲乍起,滿朝公卿暗忖,這世道怕又是要翻覆了。本因閨女生事捲入命案、奉旨返京述職的俞剛,卻突然轉道淮安。與他同行的,竟是和碩親王趙錦哲,其人手持明黃聖旨,身後兩萬?精銳騎兵、一萬鐵甲軍如黑雲壓城,浩浩蕩蕩直逼總督府。
此時,盛開雄正負手立於書房,指腹摩挲著案頭《河防一覽圖》。紫檀木架上青銅螭紋香爐青煙嫋嫋,卻掩不住空氣中愈發凝重的殺機。
“轟隆!”朱漆大門轟然洞開,玄甲軍鐵甲相撞之聲震得廊下銅鈴亂顫。?精銳騎兵沿著盛府大門兵分兩路,迅速將盛府外圍層層圍住。
趙錦哲手持聖旨踏入,玄色蟒袍金線暗繡的五爪蟒紋吞吐寒芒,蟒尾掃過青磚,盛開雄聞訊趕來,趙錦哲朗聲道:“聖上有旨——著漕運總督盛開雄即刻進京,勘問私鑄官印之罪!”
盛開雄玉冠上的東珠隨動作輕晃:“本官半生清正,何談私鑄?王爺莫要血口噴人,如此罪證,可有真憑實據?”
話音未落,趙錦哲已袖中翻出兩張涉案文書,其上硃砂印泥鮮紅刺目。除了文書還有一支八寶福?簪一併遞至盛開雄跟前,盛開雄眼神一淩,正要開口說話卻被趙錦哲打斷。
“搜!”趙錦哲一聲令下,玄甲軍如潮水般湧入。恰在此時,總督府簷角忽起金鑼三響,數千侍衛自廊下、花叢、梁柱後魚貫而出,手持刀劍全身鎧甲,將數千玄甲軍重重圍住。
趙錦哲撫掌冷笑:“盛總督養此私兵,莫不是想謀反?”
盛開雄望著如鐵桶般合圍的軍陣,喉間泛起苦澀他早該知曉,漕運貪墨一案早已是聖上心頭尖刺,卻不想天威降臨,竟如此迅疾。
想來避暑莊中,高堂二老此刻恐也身陷重圍。那支八寶福?簪,曾是母親鬢邊時常佩戴之物。如今,一雙兒子尚在京城為質,恰似籠中飛鳥,任人拿捏。眼前這明晃晃的兵刃,寒光森森,又與懸在稚子頸間的索命繩何異?
父母生養之恩未報,稚子繞膝之樂難享,縱然麾下兵強馬壯,此刻卻如縛住手腳的猛虎,空有蠻力,不敢妄動分毫。他仰頭望著天際殘雲,心中悲涼翻湧,方知聖上早佈下天羅地網,隻待他這困獸入甕。
“聖諭既至,盛某自當奉公。”盛開雄抬手整束玉帶,羊脂白玉與鎏金釦環相撞,清越之聲在劍拔弩張的庭院裡突兀響起,“隻是這深宅百間,住的儘是女流。”
話音戛然而止,他猛然抬眸,鷹隼般的目光直刺趙錦哲雙眸,“王爺金枝玉葉,總不至於讓九重天子擔個‘刳脛求賢’的罵名吧?”
趙錦哲撫掌冷笑:“盛總督既言有人構陷,倒說說看,誰敢在本王眼下弄鬼?”
說罷袍袖翻飛,竟親自往府內走去。盛開雄麵色如鐵,揮退侍衛時,腰間玉佩與廊柱相擊,碎成兩半。
一炷香燃儘,趙錦哲踏碎滿地殘陽而來,手中烏木匣扣著鎏金螭紋。“盛總督這是何物?”
匣蓋開啟刹那,鎏金官印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印紐上盤著的蟠龍栩栩如生,“這仿製的戶部大印,可是從你書房暗格裡取出來的!”
盛開雄仰頭痛笑,聲震梁間雀鳥驚飛:“昔年商紂王囚姬昌,秦檜構陷嶽武穆,今上竟學這等下作手段!堂堂皇室,竟行栽贓構陷之事,當真令人齒冷!陛下若想清算漕運,何必假手栽贓,倒教天下人恥笑朝廷無德!”
“放肆!本王親率眾目所視,豈容你血口噴人?”話音未落,忽聞環佩叮噹,陸言卿跌跌撞撞撲至階前,繡鞋沾滿泥水。她望著公爹頸間玄鐵鏈寒光,杏眼圓睜:“王爺明鑒!盛家世代忠良,那空白文書實乃戶部郎中所贈,就算有罪,也不過是行賄之舉,父親斷斷不敢私鑄戶部官印,還請......”
“癡兒!”盛開雄打斷她的話,隻見陸言卿鬢邊那支歪斜的羊脂玉簪低垂,珠翠亂顫間似也在哭訴命途無常,“你那表兄自始至終都在暗中佈下機彀,不過借你這枚棋子,將甘慶東也誘入這渾水罷了!”
庭前殘葉隨風打旋,如他們困在棋局中的命運。他撫過腰間玉帶,昔日榮耀化作此刻的沉重枷鎖,“咱們皆為聖上掌中方寸之子,縱有千般籌謀,也不過是按棋譜落子的傀儡。這局棋,從開局便註定了滿盤皆輸的命運。”
陸言卿踉蹌後退:不會的!二哥哥自小與我親厚,斷不會如此狠心!我要進京,我要親口問他,為何要將盛家推入萬劫不複之地。”
盛開雄忽如折翼蒼鷹,踉蹌跌跪於青磚之上。額間冷汗混著塵灰,死死貼住冰涼石麵,聲若裂帛:“王爺容稟!去歲漕船朽壞,臣命兒媳前往京城求見林景澤援手。他卻屢番拒絕,臣不得已另尋門路,方與甘慶東周旋!他私竊五張蓋印文書,臣僅用其二,餘下三張,至今鎖於書房第三重暗屜!若存僭越鑄印之念,何必耗萬金求戶部真跡?懇請王爺明鏡高懸,莫負老臣一片赤膽!”
趙錦哲負手而立,玄色蟒紋衣襬掃過階前霜雪,漫聲道:“盛大人怕是百口莫辯了。甘慶東深陷雙命案牘,刑部連夜鞫問,已供出大人索求戶部印鑒拓本、乃至形製尺寸詳情。”言罷,素白宣紙自廣袖間翩然飄落,“這畫押供狀在此,還請盛大人過目。”
盛開雄手指簌簌發抖,宣紙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匆匆掃過滿紙詰責,忽而仰頭大笑,聲震庭槐,驚起寒鴉數點:“好個‘釜底抽薪’!聖上果然算無遺策——以高堂稚子為餌,逼臣入彀,這等帝王心術,當真令人脊背生寒!”
殘陽如血,將趙錦哲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凝視著殘缺的左手,眸中寒光閃爍,語氣森冷如冰:“這江山乃我趙氏基業,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威脅。盛大人既然知曉皇上算無遺策,就該乖乖伏法,莫要做那垂死掙紮的困獸。”
盛開雄剛欲開口辯解,趙錦哲已利落翻身上馬。他身姿挺拔,宛如一柄出鞘的寒劍,冷峻的麵容在夕陽下更顯肅殺,他對著周達歌道:“將盛開雄即刻押解進京,聽候皇上聖裁。”
旋即斂袖轉身,目若寒星掃向俞剛:“俞大人麾下鐵騎不必入城,可沿故道旋師。盛開雄既已就擒,盛府群龍無首,縱有千軍亦如散沙委地。本王調萬餘精兵,原以備不測風雲,然時局已定,無需勞師。此番奔波,倒教俞大人辛苦了。”
俞剛躬身拱手道:“王爺謬讚。臣食君之祿,理當為君分憂,為皇上、王爺效犬馬之勞,此乃人臣分內之事,豈敢言辛?”
趙錦哲點頭不語,對參將郭兆平道:“你帶人留守於此地,盛家上下,皆不許踏出府門半步!違令者,斬!”
聞聽此言,盛家眾人麵麵相覷,恐懼在每個人眼中蔓延,一場腥風血雨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