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將至,夏意漸濃。林允澤與陳維君擇此良辰,於陳府行大婚之禮。
那陳維君平日裡灑脫不羈,行事不拘小節,可待嫁閨中時,卻也難掩忐忑。紅燭搖曳下,隻見她輕咬朱唇,手指反覆摩挲著嫁衣上精美的刺繡,往日的瀟灑全然不見,滿心皆是對未知婚途的不安與期待。
玉蘭嫁與乾果鋪子管事後便也在店裡幫忙,維君成親這日,一早便踏入陳府。歲月沉澱讓她更顯沉穩,眉眼間儘是從容。
她頭戴銀簪,鬢髮一絲不苟地挽起,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一眾丫鬟。在她的安排下,眾人各司其職,鋪紅毯、掛喜綢,擺鮮花,將新房裝點得喜氣洋洋,一切都進行得井然有序。
肖玉鳳身為陳府主母,卯時天未破曉,便已起身忙碌。她身著常服,穿梭於府內各處,反覆檢查著每一處細節,生怕有疏漏之處。蘇婉蓉則坐鎮廚房,時刻關注著宴席菜品的準備。今日賓客如雲,稍有差池,便會壞了喜事的氣氛,二人皆不敢有絲毫懈怠。
要說府中最歡欣雀躍之人,當屬趙予嫻。此前,她滿心憂慮,唯恐維君嫁出府後,再無人與她談天解悶,排遣寂寞。未曾想那林允澤心思通透,主動提出入贅陳府。如此一來,既成就了良緣,又讓趙予嫻得以常伴好友身側,她怎能不喜?嘴角的笑意就冇落下過,逢人便誇讚林允澤懂事周到。
是日午時,林景澤立在垂花門前,望著陳府高懸的雙喜燈籠,喉頭泛起絲絲苦澀。
林景澤心中五味雜陳,自長兄猝然離世後,他便將替雙親分憂、重振林家門楣之事扛在肩頭。彼時為求仕途順遂,他應下與俞瑤的婚事——縱使那女子名諱在京中頗有微詞,卻因她父親官居顯位,能作他平步青雲的階梯。
原以為借這門親事可在朝堂謀得捷徑,更好庇護家人,豈料世事偏違人願。如今他雖得償所願遷升高位,林家人員卻越發凋零。偌大的林府庭院深深,目之所及不過他與一妻一妾的身影,往日宗族繁盛的光景早已化作過眼煙塵。
自俞瑤入門,胞弟允澤便屢遭苛待。加之俞瑤與維君舊隙頗深,兩人見麵必起口角之爭,甚至刀劍相向。
允澤本是上過沙場、手刃敵寇的血性兒郎,終是不堪府中醃臢,竟甘願入贅陳府為婿。他一個鐵骨錚錚的武將,寧可捨棄宗族顏麵行此“倒插門”之舉,足見對俞瑤憎惡之深,已到避之不及的境地。
林景澤撫額長歎,忽覺當年抉擇或許大錯特錯。猶記允澤曾問他:“二哥,你與俞瑤相伴這些時日,可曾有過半分歡愉?”
更記得三弟曾長跪母親麵前,言辭懇切:“前程富貴,孩兒願憑胸中才學、奮力博取,斷不願借聯姻攀附權貴!”
如今想來,到底是三弟活得通透——“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古訓,他早已參透,而自己卻為一時權欲迷了眼,落得個家宅不和、家門凋零的境地。
是夜,華筵將散。素日沉穩持重的林景澤竟喝的酩酊大醉,藍色錦袍早被潑灑的酒水洇出大片水痕。
他死死攥住三弟允澤的腕子,“三弟……”景澤喉間泛起濃重酒氣,舌尖打著顫反覆呢喃,“二哥對不住你……對不住列祖列宗……”尾音消散在夜風裡,帶著難以言喻的哽咽。
允澤任由林景澤拽著,骨節分明的指節輕輕覆上那隻顫抖的手,聲線溫潤如玉:“二哥醉了。允澤此生,姓林名允澤,是林家三公子。二哥,也永遠是允澤的二哥,你冇有對不起我,也冇有對不起先祖。”
話音未落,景澤喉結劇烈滾動,眼眶瞬間紅透。燭火搖曳下,他眼底水光與酒意交織:“你這性子……怎就這般執拗?在自家府邸受了多少醃臢氣,偏生在我麵前半字不提,不過是怕我夾在中間作難。”
他突然攥緊允澤的手,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若不是從下人嘴裡聽來,你在府裡被苛待的樁樁件件,我仍被矇在鼓裏,你越是隱忍,我這心越是愧疚難安,我又該如何同父母雙親交待....”
滿堂同僚皆驚,杯盞相撞聲格外刺耳。眾人垂眸不語,有人以袖掩麵輕歎,有人摩挲著酒盞暗自搖頭,皆在心底腹誹:那俞家千金憑藉父親官居高位之勢,竟將林家三公子逼入贅婿之境,如今更令二品大員涕淚縱橫、顏麵儘失。這般倚仗權勢、肆意妄為的做派,實乃有失名門閨秀的風範,亦踐踏了世道倫常。
近來林府內宅屢起波瀾,坊間蜚短流長,皆言其府中放貸逼死兩條人命之事。一時滿城風雨,街談巷議不絕於耳。
順天府尹雖連日調遣衙役,刑部亦協同緝凶,然至今未有進展。
值此多事之秋,這林景澤竟於醉後胡言亂語,這番行徑恰似烈火烹油,將林府本就搖搖欲墜的清譽,再度推入萬劫不複之境。
聽聞聖上已多次將林大人宣入宮中,嚴詞訓斥其治家無方之過。可憐林大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回自宮中歸來,皆是神色憔悴。
若習大人再不能速破此案,緝拿真凶,隻怕林大人頭上這頂烏紗帽,終究是難保了。
好不容易將林景澤送返林府,允澤執起維君的手,喟然歎道:“恍若南柯一夢,未曾想今生竟能與卿同衾共枕,實乃吾三生之幸。”
維君雙頰泛起紅暈,垂眸輕語:“君身居高台,卻願委身入贅陳府,這等深情厚意,分明是我修來的福分。”
二人交杯飲下合巹酒,正欲安歇,忽聞庭院中傳來喧鬨之聲。允澤匆匆趿上繡鞋,溫言安撫道:“卿且稍候,若睏乏便先歇下,我去去就回。”
維君戲略笑道:“不妨事,君自去,妾自當倚燭相候。”
這一句略帶玩笑之意,卻恰似春日暖陽,直入允澤心底。他忽而貪戀這片刻溫柔,竟生出不願挪步的念頭。
然念及府中尚有賓客未散,陳家三兄弟整晚周旋應酬,此刻想必已疲憊不堪,終是狠心推門而出。
待至正廳,隻見李青安醉意醺然,雙頰酡紅,跪坐在青磚之上,死死攥住陳奎年的衣角,言辭懇切:“伯父!小侄願效張敞畫眉之誠,入贅陳家為婿。若能得令嬡垂青,縱使赴刀山火海,亦甘之如飴!但憑伯父吩咐,小侄絕無二話!”
陳奎年亦是酒氣醺然,玉帶歪斜,蹣跚著想要扶起李青安,卻險些踉蹌跌倒,他喟然長歎:“癡兒!癡兒!芳兒心意已決,立誓此生不嫁,我等為人父母,豈能強行乾預女兒姻緣?你這又是何苦啊!”
忙碌整日,招待完賓客的季暉、季昭,早已醉得睜不開眼,被小廝攙扶著回房歇息。唯剩季風滿麵焦急,額間沁汗,連拖帶拽欲將李青安架往客房。李青安卻如瘋魔般掙紮,行至迴廊便掙開束縛,扯開衣襟,仰天長嘯:“酒未酣,情未儘!快取那女兒紅來!今夜不醉不休!”
季風好不容易和允澤一道將人按在床上,未及半盞茶功夫,李青安竟又跌跌撞撞奔至庭院,月光灑在他通紅的臉上,淚水混著酒漬滑落,他捶胸頓足,聲嘶力竭:“此生唯願與陳家大小姐共結連理!若小姐有憂,李某即刻掛印辭官,歸隱田園,絕無怨言!”
廊下肖玉鳳緊握帕子,指尖微微發顫。夜風捲著院中殘花掠過她鬢角,既惱這李青安擾了闔家安寧,又被他這般赤誠所感動。
憶起他每月必登門求娶,縱使維芳閉門不見,亦從未間斷,今日這番醉後真言,倒比平日裡的千言萬語更顯情深。
她望著月下那人影,眼眶漸漸濕潤——天下父母,誰不盼兒女得遇良人,白首不離?
庭院中的喧囂聲透過雕花窗欞,一字一句落進維芳耳中。她倚在床榻上,榻邊睿澤與雲初酣眠正沉,月光漫過孩童粉琢玉砌的麵龐,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暗影。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思緒也隨著這光影亂作一團。
李青安那人素來木訥守禮,不似陸逸之流擅折海棠簪雲鬢,亦無蜜語甜言哄佳人展眉。可他的情意卻藏在煎藥的煙火裡,隱在描紅的筆鋒間——她纏綿病榻時,那素來鐵麵無私的男子竟破天荒去太醫院懇求院首出診;睿澤、雲初啟蒙讀書,亦是他親手握著孩子的小手,一筆一劃教他們寫字描紅。
那年盛夏,蟬鳴擾人。睿澤蹲在青瓦飛簷下,望著蟻群搬運粟米入穴。李青安竟解了玉帶,同孩子一道跪在滾燙的青石板上,一任日頭曬透月白長衫,仍耐心講述蟻後如何統領部族,工蟻怎樣銜泥築巢。
他月俸微薄,卻總惦記著孩子們愛吃四色糖糕,甘願在朱雀大街排兩個時辰長隊,隻為購得剛出爐的蜜餞糕點。如今兩個孩子遠遠望見他身影,便雀躍著撲入那方帶著墨香的懷抱,脆生生喚著“李先生”。
維芳起身對著菱花銅鏡,指尖撫過鬢邊若隱若現的細紋。窗外月華如水,她忽然想起《詩經》裡“蔦與女蘿,施於鬆柏”的句子,隻覺自己如那攀援的菟絲,縱有萬千情意,也難配得上李青安這顆赤子之心。
他如今已是翰林院掌院學士,紫袍玉帶指日可待,而她不過是個帶著兩個稚子的和離婦人,一向驕傲自持的她卻在他麵前生出了怯意。
夜風裹著花香緩緩襲來,恍惚間似又聽見李青安醉後低語。維芳推開雕花窗扇,見星河低垂,銀河傾瀉。簷角風鈴輕響,卻驚不散滿心愁緒。這漫漫長夜,竟比她熬過的所有孤枕難眠的日子,都要長得多了。
允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醺醺然的李青安安置於榻上,與季風合力喂下醒酒湯。待確認他沉沉睡去,方踏著如水月色,疾步往紫薇院而去。這院落與趙予嫻所居的春和院毗鄰,簷角飛椽在夜空中交相呼應,倒似姐妹低語。
甫一推門,便見維君斜靠在引枕上,正握著本藍緞麵冊子,星眸低垂,似在細細端詳。見他跨入門檻,維君忙將冊子藏於軟枕之下。允澤噙著笑,打趣道:“是何等稀世珍寶,見了為夫便這般藏藏掖掖?莫不是哪家公子的情箋?”
話音未落,維君雙頰已泛起晚霞,新換的藕荷色中衣染著茉莉清香,烏髮鬆挽,幾縷青絲垂落胸前,恰似煙雨中初綻的桃花。
允澤喉間微緊,強自鎮定道:“我去淨手更衣。”言罷轉身入內室,頃刻間,銅盆注水聲潺潺如溪,攪得外間人心頭也泛起漣漪。
維君攥著錦被邊角,聽著內室動靜,耳尖燒得發燙。待允澤換了月白寢衣出來,衣袂帶起一陣清風,人已欺身而上,長臂一攬,將她納入懷中。
“呀!”維君輕呼,玉顏埋入繡著並蒂蓮的錦被中,如受驚的鵪鶉。允澤瞥見枕下露出的一角藍緞,眉梢微挑,探手抽出那本冊子,展開一看,眼底笑意更濃:“原來娘子好這等風雅物事?改日定尋些金陵巧匠所繪的秘本,與娘子共賞。”
維君急得去搶,指尖觸及他溫熱掌心,又似被燙著般縮回:“原不知這是何物!母親神神秘秘塞給我,看了才知,不過是你們男子愛看的春宮圖罷了!”
“娘子竟識得春宮圖?”允澤挑眉,眼底泛起促狹的光,“倒是叫我刮目相看。聽聞二嫂最喜帶著娘子闖蕩,莫不是連那秦樓楚館,也冇少涉足?”
維君坐直身子,露出傲嬌神色:“那是自然!我與二嫂曾女扮男裝,逛遍京城風月場所。男子多愛翠雲閣,女子自然要去那鳳青閣,會會當家花魁!”
允澤聞言,眸光一暗,忽地掀開錦被將人裹住,溫熱氣息拂過耳畔:“如此,為夫倒要討教討教,那鳳青閣的紅牌,比之為夫,究竟誰更勝一籌?”話音未落,十指已如穿花蝴蝶,撩撥得帳中春意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