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衙前,早圍得水泄不通。百姓們或踮腳翹首,或交頭接耳,一雙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門內,議論聲此起彼伏。
林景澤輕撩墨色衣襬,自朱漆大門疾步而入,繡著雲紋的衣袂帶起一陣風。
堂內,一名衣衫襤褸、補丁層層疊疊的婦人匍匐在地,麻布裙襬還沾著泥漬。
三個稚子如受驚的幼雀般蜷縮在她身側,孩童死死攥著母親褪色的衣角,最小的奶娃被啼哭嗆得直抽氣,淚水混著鼻涕,將粗布衣襟洇出深色水痕。
習大人端坐在雕花木製公案之後,鎏金獸紋鎮紙壓著厚厚一摞文書。他摩挲著腰間玉帶,三角眼微微眯起,不緊不慢道:“林尚書日理萬機,卻為這樁案子勞您大駕,實在對不住。可有人擊鼓鳴冤,直指貴夫人私放印子錢,生生逼出了人命官司——不知林大人是否知情?”
林景澤廣袖下的手指驟然收緊,麵上卻不動聲色。他沉聲道:“習大人明鑒!內子恪守婦德,素日隻在內院主持中饋。聖上對我林家兄弟二人厚賜不斷,府中錢糧充盈,實無放債牟利之理。下官乍聞此事,如墜迷霧,還望大人容我徹查。”
習大人眉目低垂,唇角微勾,將案上借據徐徐展開:“此據白紙黑字分明——立借約人牛富貴,今向林府尚書老爺借紋銀伍佰兩,月息五分,限期半載本息清償。款已親收,逾期不還,願以田宅作抵,己巳年丁卯月己醜日,有牛富貴親自簽字畫押印記。”
林景澤袍袖輕揚,接過借據細觀。朱印殷紅如血。他握紙的指節微微發白,胸中怒火翻湧,卻強壓怒意,將借據放回案上。
習大人撫須續道:“昨有林夫人俞氏貼身丫鬟從蘭,攜仆從登門索債。稱牛富貴已逾期半載,本息累至捌佰兩,扣除已償壹佰兩,尚欠柒佰兩。牛富貴求寬兩月,願赴礦場賣苦力償債,竟遭惡仆毒打,當場嘔血,未及夜半便魂歸黃泉。”
堂下忽有悲泣之聲,那婦人血絲密佈的眼中燃著熊熊恨意:“青天大老爺!民婦那當家的為還印子錢,每日披星戴月,苦役纏身。可這利滾利的債,似無底深淵,任他拚儘性命也填不滿!如今屍骨未寒,林府竟又派人拆房毀屋,是要將我們孤兒寡母逼上絕路啊!”
言罷以頭觸地,咚咚作響,泣血之聲令堂中衙役亦不忍側目。
林景澤神色凝重,沉聲道:“此案容本官三日內徹查。若真是內宅疏失,林家必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習大人轉目望向婦人:“郝氏,你夫屍身本官已命人暫厝義莊,待真相大白,再行安葬,你意下如何?”
郝氏癱坐地上,淚如雨下:“昨日他們打死孩子他爹,今日又拆了民婦家房梁!如今我們母子四人無片瓦遮身,求大人開恩,給條活路啊!”哭聲淒厲,在公堂內久久迴盪。
林景澤望向堂下蜷縮在地的郝氏母子,見三位稚子衣不蔽體,小臉凍得通紅,最小的也不過兩歲,正躲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心中陡然一酸。
他轉向習大人,抱拳一揖:“習大人,這母子四人如今無依無靠,衣食無著。本官願一力承擔他們的衣食住行,即日起便在外租下一處小院,供他們棲身。一來可保他們平安度日,二來也便於查案時隨時問詢。還望大人應允。”話語擲地有聲,儘顯悲憫與擔當。
習大人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林大人宅心仁厚,此舉甚好。隻是這開銷……”
“無妨!”林景澤大手一揮,衣袂翻卷間帶有一股浩然之氣,“縱是散儘家財,也不能讓無辜婦孺流落街頭。”
言罷朝外招手,管家林洪應聲而入。他附耳低語幾句,林洪領命躬身退去。
堂下婦人仍跪伏在地,淚痕在蒼白麪頰蜿蜒如溪。
林景澤上前將她扶起,輕聲說道:“快些起來。往後你們母子四人便是林家要護著的人,米麪糧油、四時衣裳,自會按月送到手上。”
他望著郝氏手背凍瘡,喉頭微動,“我已著管家去城西賃下獨門小院,青磚黛瓦雖不奢華,倒也能遮風避雨。”
郝氏仰頭望著眼前人,日光將林景澤眉目鍍上暖金,與公堂森冷形成鮮明對照。
她張了張嘴,喉間卻似哽著塊燒紅的炭,隻能攥緊對方袖口:“官老爺……”話未說完,便又要下跪。
“莫要如此。”林景澤饞著她手臂,沉聲道,“若此事真是林府之過,我定當清理門戶,還你丈夫一個清白。”
言猶未儘,最小的稚子忽放聲啼哭,想是腹中饑餒。
林景澤眸光微轉,解下腰間羊脂玉佩,輕輕放入孩童掌心:“此物雖非稀世珍寶,權且為小兒壓驚罷。”
郝氏低垂眉眼,囁嚅道:“不知官老爺可會……將我母子四人滅口?”
景澤聞言朗笑道:“今日觀審百姓眾多,數千雙眼睛盯著,本官身為朝廷命官,豈敢逾越法度?再說若行滅口之舉,反倒坐實罪名,我還指望你助我洗脫冤屈呢。”
郝氏赧然賠笑:“民婦愚鈍,不通文墨,還望大人海涵。”
景澤斂了笑意,神色肅然:“無妨。我且問你,昨日施暴者六人,可都身著林府仆役服飾?”
郝氏垂首沉吟:“是否是林府下人,民婦不敢斷言。但見他們身著統一青灰短打衣裳,手持棍棒,聽命於喚作‘從蘭’之人。”
“牛富貴是當場吐血,還是夜半才發?”景澤追問道。
郝氏眼眶泛紅,淚水簌簌滾落:“當時便嘔出鮮血,但尚能起身行走。誰知夜半時分突喊腹痛,又吐了許多血。我起身燒水的功夫,他……他就去了。那些惡徒專朝要害下手,怕是傷了臟腑,可憐孩子他爹竟生生被人打死……”說到此處,已泣不成聲。
“吐血後可曾延醫診治?”景澤目光如炬。
郝氏抹淚頷首:“幸得尖魚巷有位遊方郎中,那日恰在巷內看診。竇大夫瞧出是臟腑受損,留下兩顆丸藥止痛,又開了方子,見我家徒四壁,分文未取便走了。”
景澤轉身向府尹習大人拱手:“懇請大人即刻傳那遊醫到案。牛富貴捱打後尚能行動,服過藥丸卻暴斃,此中蹊蹺,遊醫嫌疑重大。”
習大人濃眉緊蹙,怒視郝氏:“公堂之上,為何隱瞞延醫服藥之事?如此關鍵線索,為何不報!”
郝氏嚇得癱軟在地,連連叩首:“民婦實不知那大夫有何不妥!他在巷中義診兩月有餘,對孤寡老人分文不取,怎會是凶手?”
她突然抬眸盯著林景澤道:“林大人莫要為脫罪胡亂攀咬他人!先前還說會護我母子,原來都是空話。竇大夫怎麼會害我丈夫,我們一家與他無緣無仇……”
習大人猛拍驚堂木,震得案上竹簡簌簌作響:“大膽婦人!案情尚未勘明,豈容你妄下定論!速速從實招來,除那遊醫外,可還有旁人接觸過死者?”
郝氏渾身篩糠般顫抖,聲音幾不可聞:“再……再無旁人了……”
“速去將遊醫拘來!”習大人擲出火簽,兩名衙役得令,如離弦之箭般疾步而去。
盞茶三換,簷角日影斜移。兩名衙役風塵仆仆進入堂中,衣襬尚沾著巷陌泥塵。
為首者抱拳道:“啟稟大人!那遊醫早已不在尖魚巷,城門戍卒言道,卯正時分確有位自稱竇姓的大夫出城而去,隻不知往哪個方向去了。”
習大人“謔”地起身,緋色官袍獵獵作響:“荒唐!如此關鍵人物竟叫他跑了?”
言罷,抓起狼毫,筆尖飽蘸硃砂在空白拘票上如龍走蛇行。墨汁飛濺處,青磚上綻開點點紅梅,他擲筆於案,聲若洪鐘:“速傳八名精乾捕快,備八百裡加急快馬,分四路追緝!務必將竇姓遊醫鎖拿回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郝氏膝行半步,雙目圓睜如銅鈴,聲音尖利劃破公堂死寂:“青天大老爺!那竇大夫懸壺濟世,義診施藥從不取分文,與我家無冤無仇,怎會下此毒手?大人莫不是因被告官身顯赫,便要拿無辜醫者頂罪?”
習大人額間青筋突突跳動,他抓起案頭茶盞,牛飲般灌下涼茶,喉結劇烈滾動後,怒拍驚堂木震得竹簡紛飛:“大膽刁婦!竟敢當庭構陷朝廷命官!牛富貴屍身現停義莊,即刻著仵作開棺驗屍,是外傷致死還是毒發身亡,自見分曉!”
他袍袖掃落案上印泥,猩紅指印赫然入目:“本官若要偏袒,何苦將林大人召來府衙當麵對質?你夫慘死真相未明,不配合查案反倒胡攪蠻纏,莫非要本官動刑,才肯老實些?”
郝氏粗糙的麵龐瞬間慘白如紙,慌忙叩首如搗蒜,髮絲淩亂間抱緊懷中昏昏欲睡的幼子:“大人恕罪!民婦再不敢胡言!”
她將孩子顫抖的小手貼在自己胸口,枯瘦的脊背如驚弓之鳥般蜷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