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內,三皇子趙錦旭斜倚在鎏金圈椅上,指尖撥弄著翡翠扳指,眸中掠過一絲冷意:“太子這步棋下得妙啊——一道聖旨、一個空有虛名的清夷郡君,換得三員重臣,吏部尚書王璬、戶部侍郎林景澤、工部侍郎林允澤,哪一個不是實權在握的人物?”
秦審言說道:“太子此人,計謀確實高明,心思也細膩,那王家和林家也算高門,聲譽最為要緊,若那王瑜帶著汙名下葬,王、林兩家都顏麵無光。往後也會被親族舊友恥笑。你看前幾日林府哪裡有人前去弔唁,這聖旨一下,清夷郡君一封,堵了眾人之口,誰還敢在傳那閒言碎語?祭拜的人都多了起來。這太子可不似滇親王那般平庸,著實不好對付。”
趙錦旭指尖碾過翡翠扳指上的纏枝紋,冰裂般的冷光在瞳孔裡碎成細鱗。他忽然低笑出聲:“舅舅莫要慌神——太子能用清譽當鉤餌釣重臣,咱們便撒實權作網羅人心。”
鎏金麒麟紋的椅邊被指節叩出輕響,他修長的指腹劃過獸首銜環的紋路,“王璬掌著官員考成,林景澤握著江南鹽引,這兩人麵上風光,實則都是紮手的刺蝟。”
“哦?”秦審言捏著茶盞的手指頓了頓,青瓷盞底在案上碾出細響,“殿下且說說看。”
“吏部尚書王大人,”趙錦旭忽然摘了扳指,在掌心轉得如流風迴雪,“近年連駁三道恩蔭奏疏,堵了多少勳爵世家裡的‘賢才’入仕路?”
他屈指彈了彈扳指,清音泠泠撞在博山爐的青煙裡,“至於林景澤...嶽父是湖南巡撫又如何?去年他硬要徹查揚州鹽稅,動了多少人的私鹽漕運?揚州鹽商哪個對他不是恨之入骨。”
“那林景澤...”秦審言忽然開口,茶盞底在案上碾出細碎的聲響,“揚州鹽商們最近可是動作頻頻。前日裡,竟有三位鹽運使聯名上折,參他‘苛待商民,阻撓鹽政’。”
“這兩人,”他指尖輕點宣紙,墨痕便在燭火下泛出幽光,“一個斷了勳爵的仕途,一個絕了鹽商的財路。如今滿朝文武,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們,隻等他們稍有差池,便要一擁而上,將他們撕成碎片。”
秦審言擱下茶盞的動作驟然凝滯,“林景澤剛被鹽運使參劾,王璬又在廷議時嗆了萬尚書、駁了副都統,”他撚起案上密摺,指腹碾過硃砂批註處,“此刻強拉他們入局,怕是會被反咬一口。”
燭芯突然爆出燈花,趙錦旭垂眸撥弄扳指上的纏枝紋,冰裂冷光在睫羽下明明滅滅。
“那便除了他們,舅舅可知為何鹽商要選在此時發難?”他忽然抬眼,瞳孔裡浮動著博山爐的青煙,“前些日子,太子府的幕僚剛從揚州轉運使衙門出來——那些鹽引上的硃砂印,怕早就蘸了東宮的墨。”
“王璬堵了勳貴的門路,太子便許他‘澄清吏治’的虛名;林景澤斷了鹽商的財路,東宮便遞上‘整頓鹽政’的梯子。”他突然將密信拍在案上,信紙震落的金粉簌簌落在“官員考成舞弊”的密報上。
秦審言盯著信紙上“太子黨羽”四字,茶盞裡的殘茶突然晃出漣漪。“殿下是想……”
“欲教他們瞧瞧,”趙錦旭以扳指碾過密報硃砂批紅,翡翠冷光將“構陷”二字映得泛藍,“且看追隨太子能否保得自身周全。”
簷角鐵馬錚然作響,他遙望著宮牆漏出的半輪冷月,指尖翡翠扳指正壓在密信封口火漆上。“半月後禦花園賞梅宴,著禦林軍李將軍在宮門口,‘恰巧’於王尚書轎底搜出‘通敵’密信——至於林大人……”
他忽作低笑,扳指在月光下轉出冰裂紋光。“揚州鹽商所贈‘賀禮’,該著大理寺卿‘順路’一查了。”
“王璬‘通敵密信’需鈐兵部火漆,林景澤‘貪墨賬冊’當夾兩淮鹽引——須教禦史台言官隻道抓著太子黨貪墨鐵證。”
窗外更夫敲梆聲起,三更梆子驚飛簷角宿鳥。趙錦旭將密信卷作紙撚,塞入翡翠扳指纏枝紋隙:“李將軍掌京畿衛戍,查‘通敵’乃其本分;大理寺卿得父皇信重,查‘鹽引舞弊’更是‘公私分明’。”
他以玉冠挑起窗欞冰棱,寒光順棱線滴落密摺封口:“待這些‘鐵證’現世,自有仇家欲置彼等於死地,教他們在梅樹下鬥個你死我活。”冰棱斷裂脆響中,他眸中閃過與扳指同源的冷冽,“而我等……隻消候著拾取他們墜地的印綬便是。”
王瑜下葬之日。卯時三刻,天際浮起淡青色的霧靄,梅林深處的新塚前,允澤握著王瑜生前最愛的翡翠鐲子,指尖在冰涼的玉石上摩挲良久。
“三爺,鎮墓之物……”陰陽先生話音未落,允澤已將鐲子放入墓穴,卻在覆土時忽然瞥見草叢中閃過一抹緋色衣角。他心中警鈴大作,佯裝悲痛掩麵,餘光卻死死鎖住那道身影——是三皇子跟前的婢女挽月。
允澤雙拳緊握,心中念頭百轉。王瑜生前未育子嗣,他不允族中子侄過繼,讓王瑜貼身丫鬟平娟充任繼女打幡摔盆,惹得眾人非議,他卻充耳不聞。
此時挽月現身,隻怕是來查探虛實,看有哪些高門前來送祭。
既敢踏入此處,行窺探之舉,便休怪他不客氣。他近日正憋了一肚子邪火,隻苦於尋不著由頭往三皇子府撒氣,如今這機會可是送上門來了。
允澤悄悄退後,避開眾人,身形卻如夜梟般旋進西側梅林。那抹緋色方要離開,腰間突然纏來一道冰涼鎖鏈——是允澤暗藏的九節軟鞭。
“三皇子府的犬類,倒學了鬼蜮伎倆。”他足尖輕點,旋身至那人身後,鞭梢如靈蛇纏上對方手腕,猛力往回一扯。但聞“撲通”一聲,挽月單膝觸地,鬢間金步搖跌落塵埃,叮咚碎作幾片鎏金暗影。
挽月忽的旋身出掌,指尖寒芒閃過——竟是藏著淬毒細針。允澤側身避過,眼底怒意翻湧如墨,揮鞭如鐵索纏上她脖頸,猛地壓向身後梅樹。
聽得挽月喉間發出咯咯異響,允澤方冷聲道:“何人差你來探墓?王瑜生前,可是三皇子指使那幫賊子將她擄去?不敢朝我動手,便去欺辱柔弱女子,三皇子府當真是寡廉鮮恥!”
“林三爺可恨錯了人,哭錯了墳……”挽月扯出染血的笑,唇角勾起詭譎弧度,“指使洪五爺擄走林三奶奶的……是四皇子恭親王。”話音未落,她忽然咬破齒間毒囊。
允澤瞳孔驟縮,扣住她下頜的手青筋暴起,尚未及問話,卻見黑血已從她口鼻湧出。
他怒意難遏,踢了那癱軟身軀一腳,抬眼時,卻見暮色裡白幡翻湧如慘白蝶影,在墳頭晃出一片淒迷。
允澤指尖發顫,撕下挽月裙角碎帛,狠狠堵住她溢血的唇。忽而又扯開她羅衫廣袖,挽月雖未斷氣,卻已渾身毒發,唯餘眼尾驚惶顫動。
“既替三皇子做耳目,便給王瑜陪葬罷。”他冷笑,聲如冰裂,“三皇子的人扒了她的衣衫,我便扒了他細作的衣裙——也算替她清還這口怨氣。”邊說邊解開身上孝布。
言罷將那渾身赤裸的女子攔腰折起,用染血羅裙裹作一團,再以孝布層層纏裹,麻繩細細捆紮,最後扛在肩頭朝墓地走去。
“三爺,時辰到了。”平娟的呼喚從墓前傳來。
允澤抬步走出梅林,肩頭物件微微蠕動。驚得景澤脫口問道:“這是何物?”
“方纔見梅林裡有隻狐狸。”他垂眸望著懷中掙紮的“獵物”,麵色冷如霜雪。“捕來鎮墓罷。”
說罷將那團白布擲入墓穴,聽得底下傳來悶哼,卻隻淡淡揮手:“填土。”
陰陽先生嘴角微搐,執羅盤之手青筋隱現,指腹將那青銅盤磨得發燙。他瞧得清楚,那白佈下哪是什麼山野狐貉?可抬眼瞥見允澤負手立在梅影裡,一臉陰鬱盯著他。
陰陽先生喉結滾了滾,他忽而鬆開羅盤緞帶,口中唸唸有詞:“葬在榮華池,長居富貴門,靈魂歸佛字,千古德猶存......”
待一切結束後,允澤拍了拍衣襟上的土,任由鬆強替他披上玄色大氅。
一行人,悲悲慼慼踏上馬車,返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