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燭火搖曳,王瑜凝眸望向平月,神色冷峻,朱唇輕啟:“平月,生死之途,你既已踏上,此刻若心生悔意,尚可回頭。身契與銀錢所藏之處,你皆知曉,要走,便趁此時。”
平月雙眸迸發出濃烈恨意,決然道:“小姐放心,奴婢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那幫惡徒,奴婢要他們都去死!”
王瑜眼中淚光閃爍,哽咽道:“既如此,你我主仆同心,共赴此局,這便著手籌備。”
正值白晝,維君與趙予嫻外出采買衣裳首飾而歸,剛踏入府門,玉蘭匆匆迎上前去,手中遞來一封火漆封麵信件。
維君疑惑問道:“此信何人所遣?”
玉蘭微微搖頭,應道:“門房小廝說是一乞兒送來,丟下信便跑得冇了蹤影。”
維君滿心狐疑,緩緩展開信函,隻見上書:“除夕之夜,京郊南隅王家田莊彆院,速遣精銳,圍剿匪寇。”
維君心下大驚,她急向玉蘭問詢道:“二哥可已歸府?此刻身在何處?”
玉蘭應道:“二爺已然回府,此刻正與老爺在書房敘話。”
維君聞罷,不及多言,提裙快步朝書房奔去。庭院之中,寒梅枝頭積雪簌簌而落,幾株枯樹在狂風中瑟瑟發抖,似在低吟著冬日的苦寒。趙予嫻見維君行色匆匆,便未上前攪擾,自個兒回了春和院。
雙德值守在書房門外,廊下的燈籠被風扯得搖晃不定,光影繚亂。見維君疾步而來,忙上前躬身行禮,問道:“三小姐可是前來尋老爺?老爺正與二爺於書房內談事,還望三小姐稍候片刻,小的這便進去通稟一聲。”
維君微微頷首,說道:“你就說我有要事要與二哥稟報。”
雙德連聲稱是,轉身入內。須臾雙德複又出來,垂首道:“三小姐,老爺請您進去。”
維君抬手嗬了嗬凍得通紅的指尖,大步邁入書房之中。但見陳奎年與陳季昭圍坐於火籠之畔,暖烘烘的炭火映照著二人的麵龐,驅散了些許寒意。室內茶香嫋嫋,與室外的冰天雪地仿若兩個世界。
二人聞聲皆抬眸望向進來的維君。季昭率先開口問道:“小妹尋我何事?有何要緊之事要同我稟報?”
維君見雙德已將書房門悄然掩好,這才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遞與季昭。
季昭展信閱罷,神色陡然凝重,轉身麵向陳奎年,抱拳稟道:“父親,孩兒需出去一趟,此事關乎山匪,刻不容緩。”
陳奎年微微點頭,關切道:“外頭天寒地凍,你乘馬車去吧,騎馬怕是易受風寒。”
“此事乾係重大,馬車太慢,孩兒須得即刻去知會羅贏。”季昭言罷,抬腳便往外走。
自羅贏受任兵部左侍郎一職以來,頗得太子殿下倚重,受命與周達歌合力剿匪。怎奈那匪眾狡黠異常,每每流竄作案後,即刻變換隱匿之處,大軍數次出動,不過擒得幾個小嘍囉而已,著實令人頭疼萬分。
羅贏也曾多次向季昭訴苦,言那山匪奸詐至極,仿若有人暗中與之互通訊息一般,每每大軍前腳剛得情報,火速追緝而去,卻總是撲個空。此事亦令太子殿下憂心忡忡,太師一黨更是藉此屢屢攻訐太子,言其庸碌無能,無力靖安地方。
如今得了這確鑿訊息,季昭自是欣喜難掩,心急如焚欲速解匪患。他疾步邁向馬廄,牽出那匹鬃毛黑亮的駿馬,韁繩在手中一繞,長腿一跨,快步躍上馬背,隨即猛抽一鞭,那馬兒吃痛,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在寒夜的街巷中風馳電掣般一路狂奔。
寒風如冰刀般割麵,季昭卻渾然不覺,滿心皆是即將剿滅匪患的熱望。待到承祥侯府,侯府朱漆大門在夜色中透著威嚴,門上牌匾高懸。季昭下馬,將韁繩隨意甩給門房小廝,大步跨進府內。
彼時,羅贏與維萱正陪著幼子寫字。室內燭火搖曳,暖爐裡炭火正旺,映得小兒臉蛋紅撲撲的。維萱手持書卷,輕言細語地提點著幼子,羅贏則在一旁時不時蘸墨添筆,畫麵溫馨靜好。
維萱見到季昭自是意外,擱下書捲起身,問道:“二哥這麼晚前來可是陳府有事?”
季昭氣息微促,緩聲言道:“陳府安好,我此番前來,是尋妹夫有要事相商。”言畢,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與羅贏。
羅贏雙手接過,徐徐展開,垂眸細讀,須臾,眉心漸攏,抬眸問道:“京郊南邊王家彆院,屬何傢俬產?”
季昭應道:“我也不知。”
羅贏側目,望向維萱,問道:“夫人可知曉?”
維萱略作思忖,說道:“京郊南邊王家彆院,應當是吏部尚書王璬大人府上產業,王家小姐成婚之際,似以此莊子作為陪嫁了。那莊子怎的了?”
季昭神色一肅,沉聲道:“此間之事,二妹不知為妙。”言罷,對羅贏道:“你我且去書房詳談。”
二人一前一後,向著書房疾步而去,廊道之上,風燈搖曳,映出他們匆匆行色。入得書房,羅贏反手將房門關緊,急不可耐地問道:“此信何人遞於你手?”
季昭微微喘息,稍歇片刻,方道:“此乃小妹轉予我,聽聞是一乞兒送來,丟下書信便匆匆離去。”
羅贏於書房內負手踱步,少頃,又問:“這訊息可確鑿?”
季昭撣了撣衣上風塵,正色道:“若那田莊果真為王小姐陪嫁之物,想來這訊息應是無誤。”
“緣何如此篤定?又為何這般信那王家小姐?”羅贏頓住腳步,目光炯炯如炬。
“此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之,那王家小姐曾遭匪人欺辱,如今想必欲報此仇。”季昭言簡意賅地解說道。
“既如此,怎從未聞得一絲風聲?你又是如何知曉?”羅贏連連叩問。
季昭麵露不耐,擺手道:“你怎如此絮叨,既有線索,何必究根問底?”
羅贏悻悻然摸了摸鼻端,嘟囔著:“值此新春佳節,你欲遣兄弟們去剿匪,總該穩妥些纔是。”
季昭神色堅毅,朗聲道:“放心,萬無一失。你若心有疑慮,明日我便喬裝成賣柴老翁,先往莊子上探個究竟。你且將此事報於太子殿下知曉,與周副將先通個氣,僅限你、我、太子、周副將四人知曉,旁人一概莫提。”
羅贏鄭重點頭:“好。”
繼而,二人又就預先部署、派兵調度諸般細節,悉心研討良久。直至夜色沉沉,萬籟俱寂,季昭才拱手告辭,離了侯府。
洪五爺一乾人等,接獲秦正榮手書,書中所言,王家莊子安穩無虞,正可前往暫避。
洪五爺在江湖摸爬滾打多年,素來狡猾奸詐,豈是輕易便能輕信他人言語之人。即便有秦正榮的書信保底,他心底依舊存著三分疑慮。於是,又精挑細選了兩名機靈能乾手下,反覆叮囑他們定要將莊子裡裡外外查探個透徹。
這二人扮作普通路人,接連數日在莊子周邊潛伏觀察。每日晨曦微露之際,他們便隱匿在莊子入口附近的灌木叢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莊門,記錄著進出之人的一舉一動。
隻見那幾日,除了一位身形佝僂、步履蹣跚的賣柴老翁,挑著一擔乾柴前去莊上售賣,此外,再無旁人踏入莊內半步。
待那二人回來稟報,洪五爺仍不罷休,又細細盤問老翁的模樣、神態,以及進莊後的行徑。聽聞老翁不過是徑直去往廚房交柴領錢,未與他人有過多交談,更未表現出任何異樣,洪五爺這才放下心來。
為求萬無一失,他還命人趁夜黑風高之時,偷偷潛入莊內,檢視有無暗藏的危險之物,諸如機關陷阱、隱秘埋伏之類。直至手下回報,莊內靜謐祥和,毫無異常,洪五爺緊繃的心絃這才終於鬆了下來。
除夕前日,洪五爺引著百十號人馬,浩浩蕩蕩,徑往莊子行去。不多時,便至莊門之前,洪五爺抬首,望定那門額之上“廣禾院”三個大字,回首向那先前探路的黑袍男子,喚道:“胡全,上前叩門。”
胡全聞言,利落翻身下馬,趨至門前,抬手叩響門扉。
彼時,王瑜正圍著火盆,繡著鞋麵,驀地,心頭一顫。身旁春燕似一隻活潑雀兒,蹦跳著言道:“小姐,奴婢且去開門。”言罷,疾步奔出。
春燕開啟院門,抬眸望去,隻見一群高頭大馬之上,皆是滿臉橫肉之人,目光灼灼,直勾勾盯來。她何曾見過這般陣仗,當下便嚇得嬌軀微顫,哆嗦著開口:“諸位是何方人士,來尋何人?”
洪五爺睨視著春燕那瘦弱身板,麵露嫌棄之色,粗聲粗氣喝道:“老子要尋你家主子,速些閃開,休要擋路!”
春燕忙不迭轉身,快步奔回房中,向王瑜稟道:“小姐,像是一群匪類。”
王瑜神色凝重,對春燕輕聲道:“你且先出去,好生在房中莫要出來。”春燕乖巧頷首,悄然退下。
王瑜俏臉緊繃,目光透過窗欞,死死盯著外頭。待見洪五爺等人踏入庭院,銀牙暗咬,美目之中怒火灼灼。隻一眼瞧見洪五爺,往昔屈辱之事便如潮湧直至心間,雙拳緊握,恨意頓生。
洪五爺翻身下馬,厚重的皮靴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闊步邁入房內。這屋內炭火雖旺,卻驅不散那逼人的寒意。
再度覷見王瑜,那張粗糙麵龐之上,瞬間浮起一抹淫邪笑意,開口道:“林三奶奶依舊這般風姿綽約,上回一彆,五爺我可是對你朝思暮想許久。”言罷,抬腳便向王瑜身側挪去。
王瑜見狀,柳眉倒豎,美目含煞,嬌軀疾退數步,直至後背抵住牆壁,退無可退。牆上掛著的字畫因她觸碰微微晃動。
她自袖間掣出短劍,指向洪五爺,嬌叱道:“你這醃臢潑才,休得靠近!你心心念唸的莊子,我如今雙手奉上,我的東西,可曾帶來?”
洪五爺先是一愣,隨即仰頭大笑,那笑聲震得房梁似乎都簌簌落灰,在這寂靜的屋內格外刺耳。笑罷,他目光肆無忌憚地在王瑜身上遊走,仿若要將她生吞活剝:“喲,林三奶奶,還是這般烈性!五爺我就喜歡您這股子勁兒。東西?自然是帶了,不過嘛……”
他故意拖長了聲調,伸手入懷,慢悠悠地掏出一個繡工精美的肚兜,置於鼻下嗅了嗅,而後他甩手扔向王瑜,“瞧瞧,這可是您的貼身物件,五爺我這些時日,全靠它慰藉相思之苦呢。”
王瑜見狀,氣得臉色漲紅,胸脯劇烈起伏,眼中淚光閃爍,屈辱之感升騰而起。
她伸手奪過那肚兜,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啐道:“無恥之徒!”言畢,隨手丟入旁側火盆之中。刹那間,火盆黑煙升騰而起,火星濺出,劈裡啪啦地作響。
洪五爺卻不惱,反而向前逼近一步,臉上的淫笑愈發濃烈:“林三奶奶,您這又是何苦?現在莊子上,可都是我五爺的人,您若識趣,乖乖依從了我,保您以後儘享榮華富貴,如若不然.....。”
他眼神陡然一冷,仿若變了個人,滿是威脅之意,“這莊子裡上上下下,都彆好過,咱們之間的事保不齊哪天就會泄露出去,鬨得京中人儘皆知,那就不好了呢。”此時,窗外寒風呼嘯,吹得窗欞“哐哐”作響。
王瑜緊咬銀牙,短劍在手中微微顫抖,她恨不能此刻就將眼前這惡賊一劍穿心。她寒聲道:“你威脅我?我王瑜雖是女流,卻也不懼你這等鼠輩。”
洪五爺冷哼一聲,環伺四周,眼神輕蔑:“就憑你和你的丫鬟?林三奶奶,您也太天真了。我勸您還是趕緊收起這劍,莫要傷了自個兒,壞了您這如花似玉的容貌。”說著,又欲伸手去摸王瑜的臉蛋。
王瑜側身一閃,身姿輕盈,短劍順勢揮出,刹那間,一道寒光似冷冽閃電直逼洪五爺咽喉,她杏目圓睜,怒喝道:“再敢放肆,我定叫你血濺當場!”那聲音清脆卻又透著徹骨寒意,在這屋內久久迴盪。
洪五爺猛地一縮手,動作慌亂儘顯狼狽,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慍怒,那眼神之中,既有被利刃威懾的驚恐,又有自尊受挫的惱羞。
他知曉王瑜此刻是動了真格,想著剛至此處,還是謹慎些好,即便尋歡,也不在一時。想到此,他悻悻然退後幾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好一個烈性女子,咱們走著瞧!”
說罷,他撿起王瑜扔過來的房契,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門。剛一踏出,寒風便裹挾著冰雪碎屑撲麵而來,他卻仿若未覺,抬眼望向院中的一眾手下,扯著嗓子喊道:“兄弟們,都給我聽好了!今日起,此處已是五爺的地盤,大夥一路奔波也累了,自行尋找住所,好好休整休整。今年,咱們就在這兒過個好年!”
話語落下,院子裡頓時熱鬨起來,眾手下吆喝著開始卸下行囊,牽馬尋廄,可洪五爺的目光卻仍時不時飄向王瑜所在的屋子,眼中陰霾未散,似是在盤算著下一步的陰謀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