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袤無垠的草原營帳之中,托曼丹岜單於正襟危坐於主位之上。他一手穩穩地握著奶酥酒,古銅色的胸膛半袒著,那一道道如山川溝壑般的傷疤,無聲訴說著往昔的赫赫戰功,透著久經沙場的剽悍與威嚴。此刻,他目光冷峻,掃向帳下的兩個兒子,沉聲道:“探子來報,那羅乾的孫子已進入雲中城了。你二人對他可有瞭解?”
大王子古慈拉羅聞聽此言,說道:“二十多年前兒臣曾與羅乾之子羅薑有過多次交手。那羅薑,著實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戰場上,他與兒臣數次激烈交鋒,雙方皆拚死搏殺,互有勝負。猶記那最後一役,戰況慘烈至極,兒臣本已占得先機,眼看就能大獲全勝,可誰料那羅薑竟親率麾下騎兵攔截,數萬人以命相搏,死死拖住我軍步伐,等來救兵,致使我軍當日損傷慘重,無奈之下,隻得退兵投降。”言罷,大王子眼中閃過一抹不甘,拳頭也悄然握緊。
小王子庫莫達西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瞥了一眼兄長,開口道:“哼,依我看,不過是大哥當日不夠勇猛果敢罷了。咱們可是草原的雄鷹,翱翔天際,何時懼怕過挑戰?又怎會輕易認輸!”那語氣中的輕蔑之意毫不掩飾。
大王子古慈拉羅頓時怒目圓睜,仿若被點燃的火藥桶,“噌”地一下站起身來,怒喝道:“你懂什麼!當日若不是你母族之人見死不救,按兵不動,我何至於陷入那般絕境,遭受如此重創!若我方當日也有後援及時趕到,定能將他們一網打儘,豈會讓他們逍遙至今!”
托曼丹岜單於見此情形,重重地將手中酒碗往桌上一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帳內瞬間安靜下來。他目光如炬,先是瞪了一眼大王子,示意其莫要再衝動,而後看向小王子,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們可曾聽聞,中原人有句俗語,叫‘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你二人雖是同父異母,卻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在這草原之上,唯有相互扶持,方能讓部落昌盛,待我死後,這單於之位自當由你大哥古慈拉羅繼承。他與他的母親一族,向來驍勇善戰,在我爭奪單於之位時,更是傾儘全力,立下汗馬功勞。庫莫達西,你自幼未經曆過真正的戰場廝殺,尚不懂得其中的凶險與艱難,往後切不可再這般輕視你的兄長,否則,莫怪我處置你!”
庫莫達西緊咬下唇,緩緩站起身來,向托曼丹岜單於行了個禮,恭聲道:“是,單於。”可那快速起伏的胸膛還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甘。待重新落座,他一仰頭,將杯中的奶酥酒一飲而儘,似是要澆滅心中那股無名火。
托曼丹岜單於緩緩靠向椅背,雙目輕闔,眉頭緊鎖。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往昔與羅乾交鋒的慘烈畫麵。那些年,他們在羅乾手上吃的虧,數不勝數。雖說後來使了計謀,好不容易除掉了那羅乾,可誰能料到,他兒子竟也是個狠角色,在戰場上以命相搏,硬是拖慘了匈奴大軍,為靖朝軍隊爭取足夠援軍到來的時間。雖說最終也戰死沙場,可匈奴這邊同樣付出了慘痛代價。
自那次慘敗之後,他們元氣大傷,諸多依附的小部落紛紛傾滅,族人們過了許多年都冇能緩過勁來。眼下這場戰役,已經持續了三年之久,雙方你來我往,各有輸贏,可就在這節骨眼上,羅贏居然來到了此地,這怎能不讓他心生忌憚,如芒在背。
片刻後,單於微微睜眼,轉頭看向大王子,目光中帶著幾分詢問:“哥舒丹那邊準備得如何了?上次與我軍聯手,他可是撈了不少好處,如今想必是眼巴巴地想再度與咱們合作,繼續分一杯羹。古慈拉羅,這幾日你便準備一下,與哥舒丹聯手,先去探探羅贏的虛實,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古慈拉羅聞令,立刻站起身,恭敬地抱拳行禮,朗聲道:“是,單於,兒臣這就去部署一番。”言罷,他邁著大步,沉穩地退了出去。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火苗燃燒著乾牛糞發出的“劈啪”聲。庫莫達西悶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奶酥酒,仰頭灌下幾口後,終是忍不住開了口:“阿爹,我也滿心想著要替您分憂解難,可為何您一直不讓我上戰場?我難道就隻能龜縮在這營帳中?”話語中滿是委屈與不解。
托曼丹岜單於看著幼子,眼中滿是慈愛與疼惜,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是我最小的兒子,更是我最心愛女人所生,這戰場上刀光劍影、生死一瞬,我怎忍心讓你去以身犯險、廝殺拚命?你大哥勇猛無敵,有他在前方為咱們開疆拓土、掠奪資源,咱們便能少流許多血,安穩地享受勝利果實。而你,身負著更重要的使命,要學會如何駕馭人才,將來才能將咱們的部落管理得井井有條,讓族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庫莫達西微微垂首,狹長的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光亮,轉瞬之間,眼角笑意儘顯,彷彿剛剛那滿腹的委屈與不甘都已煙消雲散。他重新坐直身子,雙手規矩地交疊放在膝前,恭聲道:“阿爹深謀遠慮,一切聽阿爹安排。”
那語氣,已然冇了半分方纔的頂撞之意,溫順得如同一隻乖巧的幼獸。
驕陽似火,炙烤著大地,古慈拉羅快馬加鞭,終於趕到約定之地與突厥可汗哥舒丹會麵。翻身下馬,古慈拉羅大步流星走向哥舒丹,未及寒暄,便直言不諱道:“可汗,我們匈奴近日籌備停當,不日便要與靖朝軍隊對決一場,一決雌雄。突厥與我匈奴向來交好,如此大戰,你們可有意參與,一同共享勝利果實?”
哥舒丹聽聞此言,原本就冷峻的麵容愈發陰沉似水,他雙拳緊握,周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沉聲道:“我自是要參與的,而且我要親上戰場,為我那可憐的孩兒報仇雪恨。上一次,我們人馬在晉陽城外設伏,本想著掠奪些資源,我手下偷得那京城所來兩位男子的馬匹,一切都已按計劃進行,眼看就要得手。誰能料到,那些馬匹竟是訓練有素的良駒,不僅冇讓我們占到便宜,反而害我手下勇士被擒。他們竟還設計射殺了我小兒阿爾邁德,此仇不報,我哥舒丹誓不為人,定要親手將那仇人碎屍萬段。”言及此處,哥舒丹眼中似要噴出火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古慈拉羅不動聲色,隻是微微眯起雙眸,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狡黠,緩聲問道:“哦?京城所來兩位男子?這事兒可有些蹊蹺,你可知曉他們的名字?”
哥舒丹恨恨地跺了跺腳,咬牙切齒地說道:“事後我立刻找客棧的人細細打聽過了,一個叫林允澤,一個叫羅贏,就是他們二人狼狽為奸,一個縱火擾亂小隊陣腳,一個放袖箭射殺,硬生生地將我小兒從我的身邊奪走。”
古慈拉羅心中一震,眼中精光一閃而過,不過,他麵上依舊不動聲色,並未跟哥舒丹說明那羅贏正是近日讓他忌憚之人,如今這突厥可汗對羅贏恨之入骨,他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讓突厥人替他們在前方衝鋒陷陣,掃除障礙。念及此處,古慈拉羅站起身來,昂首挺胸,朗聲道:“既如此,那咱們便擇日不如撞日,三日後我欲集結匈奴五萬精銳軍隊前往雲中,之後直搗晉陽。可汗,你方可出兵多少人馬與我等並肩作戰?”
哥舒丹目光如炬,盯著古慈拉羅看了片刻,而後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斬釘截鐵地說道:“兩萬人馬。”
古慈拉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笑非笑地說道:“可汗,兩萬人馬,的確不算多啊。您也知道,這戰場上,出力多寡與戰後分得的資源可是直接掛鉤的。若你們想要分得足夠的糧食、礦石,讓部落安然過冬,衣食無憂,那可得你們打前鋒。”
哥舒丹冷哼一聲,滿臉的不悅,大聲駁斥道:“哼,上次戰役就是我們突厥勇士打前鋒,衝鋒陷陣,結果呢?戰後分得的資源少得可憐,隻夠我們與牛羊勉強熬過一個冬季。這一次,我可不能再吃這個虧,糧食、布料和石墨,我要雙倍,少一子都不行。”
古慈拉羅佯裝陷入沉思,眉頭緊鎖,在原地踱步片刻後,抬頭看向哥舒丹,一臉慷慨地說道:“也罷,看在咱們多年盟友的份上,成交!三日後,太陽初升之時,咱們砂洛河見。”
二人議定之後,各自翻身上馬,揚塵而去,趕回部落點兵集結人馬,磨刀霍霍,欲往雲中方向發起凶猛進攻,一場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