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聽妄聞 白衣之下,欲壑難平。(二合……
那樣的生活過了很久。
逐漸的, 人間多了許多他的畫像,各大寺廟中新立了許多座金身,與其他菩薩一樣, 眉眼低垂,目含慈悲。
其實並不像他,卻讓他現身於世人麵前時, 一度不敢抬眉。
他曾問過尊者, 這樣是否不對。
尊者不答反問,何處不對。
東迦山外金鐘敲響, 透過層疊山巒, 迴盪在小西天寺裡巨大的佛堂中, 數十丈高的佛祖金身垂眸, 平和而莊嚴地俯視著芸芸眾生。
妄時低頭那一瞬間, 不知是恐懼還是駭然——腳下九萬九千塊金磚鋥亮明淨, 彷彿破碎的銀鏡,佛堂中人的金光被磚麵複折射扭曲, 巨大的佛相倒影被攪成了模糊不清的碎片,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去, 都有成千上萬, 無數個自己,正隨著自己的動作垂目對視,眉眼慈悲,與畫像並無不同。
得道之人因勘妄而少夢,尤其是在仙氣冷然的東迦山上。
但這一幕, 曾是妄時年少時不敢回顧的夢魘。
妄時的手輕輕叩在自己的那根佛骨上,他問佛,所以, 從接受它開始,這世間便再無自己了嗎?
佛答本我即眾生我,本相即眾生相。
你與佛,佛與眾生,皆是空空並無不同。
妄時想,若是掃灑僧人在,一定能用更加簡單直接的話回答他。
可現在,不但眾生分不清……
連他自己也快要分不清了。
妄時忽然十分懷念這位舊友。
他身上有整個懸崖寺中最盛的煙火氣,並不是因為他灑掃沾塵,而是他身上那份深刻的羈絆。
如此明晰,如此篤定。
即便這世間根本無人在意,曾經有一名僧人在某一日救下了一名腳伕,甚至那名僧人的名字與善心都不曾被記錄與知曉。
這世間總有那麼一個人,將其恩德銘記並回饋以真心。
便是有朝一日,那僧人變得麵目模糊,與他擦肩而過時,他也應當能從芸芸眾生中一眼將其認出吧……
妄時想,他應該是有些羨慕的。
這份微妙的羨慕,又讓他在某些方麵更加執拗。
他曾行走人間,救下過不少人,人們得救之後,頻頻感謝,說我佛慈悲,菩薩顯靈。
亦或是被世人記錄傳頌,作為善有善報,蒼天有眼的佐證。
他曾救下過一隻小雪豹,在東迦山這種不殺生的地方,他竟將雪豹喂得很好。
那毛茸茸的一團,經常縮在蒲墊上陪他抄經。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雖不是人,但……”
小雪豹嫌吵,動了動耳朵,在蒲團上換了一個姿勢,繼續睡。
轉日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是一個隆冬,東迦山上的雪化得慢,雪豹剛剛傷好,跑出去活不了幾日。
無論是人還是生靈,似乎他越刻意,就越無法留下些什麼。
難免有些遺憾。
他也曾頻頻向尊者發問。
尊者回答他的時候不多,大多數時候隻是回以歎息,說他塵心未泯。
不過有時,也會說些往事——那經常是尊者從入定中初醒,或者是遊曆四方剛回的時候。
提及自己出家前,曾拜師於宮家,與母親是同門。說父親天資聰穎,是世間少有的奇才,極具飛昇之姿,他們三人曾一同在天庸石下把酒言歡。
說起淩霜侯時,尊者總是陷入長時間的沉默,有那麼幾個片刻,他幾乎不像是東迦山上的洞悉因果的念一尊者,而像是遊曆歸來的師父一般,流露出擔憂。
仙典上關於淩霜侯的隻言片語,大多停留在屠城弑師的斥責之上。妄時起先以為,尊者是擔心自己報仇,陷入血債血償的心障。
直至淩霜侯強闖東迦山,血濺無儘山階,被尊者攔於小東迦山寺前。
他才後知後覺,尊者眼中的不是擔憂……那是一種更深的無奈,對於天道定數的無奈。
尊者自此閉關。
無儘山階上鮮紅的血跡,被灑掃僧人用清水一潑,就像當年覆滿山道的碎屑一樣,重新歸進塵土裡。
不周山的烈烈山風,呼嘯而綿長,腳下黃土山道平實,並未化出一星半點的幻境。
或許其他人會在回光澗中看見過往牽絆,心障心結,悔憾錯事,看到曾經在俗世塵緣烈烈紅塵中翻滾的自己……妄時一步一步,走向不周山巔,唯獨他什麼都看不到。
他的一生光輝燦爛而乏善可陳。
哪怕是回光澗,也很難找出一點,能夠讓他——
山風驟然停息。
妄時頓足,凝眸看向前方山道。
風長雪紅衣緋裙,黑髮披散,一步一步破霧而來,既冇有相遇的驚訝,也冇有像往常一般,笑著地喊一聲佛子大人。
她在兩人相距數尺時停下,然後嘴角一挑,笑意未達眼底,淺金色瞳孔天生疏淡,彷彿將世間萬物隔離在外,以至於那將成未成的笑,竟讓人感覺到了一絲冷意。
而下一刻,妄時又反應過來,那笑並非是對著自己。
風長雪身後的冷霧浮動,又走出一人。
東方域亦步亦趨,停在了風長雪身後,搭了一隻手,放在風長雪的肩上,這在外人看來是一個極為親昵的動作,尤其是東方域的衣領開得十分具有魔宗風範,這一搭,胸肌幾乎貼上了風長雪的肩,而風長雪隻是略微蹙了一下眉。
稍有不悅,並未避開。
這幾乎讓妄時一瞬間想起了東方域的話——“你筊杯之上的應劫之人,唯獨不可能是本座的愛妻。”
其誌在必得的語調,與其說是賭局,不如說是嘲諷。
兩人似乎看不見妄時,以至於此刻,不管這回光澗是什麼機製原理,這一幕是編撰還是真實存在的過往,又為何要重現在自己眼前……任誰站到此處都會產生一種偷窺之感。
四周冷霧如有感應,倏而圍攏擋住去路,腳下山道眨眼間消失,將妄時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被窺探的兩人渾然不察,東方域側了一下身,他與風長雪本就捱得很近,這樣一側,幾乎是耳鬢廝磨的距離,東方域聲音低啞而誘惑,“君上,可是難受了?”
“佛子久不飛昇,又身陷情劫,佛性自然減弱……”東方域一手環過風長雪,牽起她的左臂,三道佛偈已然暗淡斑駁,佛偈之下的青色惡詛,如同蛛網一般,正在湧動著向上爬升。
東方域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笑了笑,繞至風長雪身前,“早說過,與東迦山交易,不如同我交易。”
“就算念一和尚當真有辦法,在佛子飛昇後幫你解咒,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不如看看本座,”
東方域引導著風長雪的左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上,那湧動不息的惡詛,似乎受到了更為霸道的壓製,片刻後有了平息的勢頭,青色脈絡又逐漸隱在了皮膚之下。
“看看本座,即時見效,童叟無欺。”東方域對此效果十分滿意,“至於妄時,依我看——”
沉默許久的風長雪終於有了反應,她抬了抬眼眸。
“東方域,惡詛難解,壓製的辦法卻多得是,而你——”壓在東方域胸膛上的手纖細瑩白,慢慢往上挪了兩寸,不輕不重地壓在脖頸的幾處大穴之上,“是準備毛遂自薦?”
兩人並未外放靈犀,聲音中又都習慣性地帶著幾分鬆懶的笑,讓這本具威脅的片刻,凝肅不足,反倒多出幾分說不清的曖昧。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即便被幻境定在此處,妄時身為佛門弟子,千條戒律無不讓他閉目閉眼。
但東方域的下一句話,仍然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君上可知,筊杯尚未解開,佛子就對你動了情?”
東方域放任自己的脖子被掐著,反倒露出幾分享受的笑意來,繼續說完了被打斷之前的話,似乎十分期待風長雪的反應。
這種隱秘的心思,自我審視是一回事,被人彆直接戳破又另當彆論。
妄時眼眸稍沉,長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緊,從他的角度並看不到風長雪的神情,隻能看見她落在東方域喉間的手,微微動了動。
風長雪極淺的瞳色,掩在半闔的長睫下,帶著笑意的聲音隨著冷霧傳來,“他本就為此下山,動情說明飛昇將近,魔尊的毛遂自薦,看來用處不大了。”
“君上聽話隻聽半句的麼,本座是說,他對你,動了情。”
風長雪抬眸對視,空間錯亂的三人圍成狹促的空間,因這沉默的片刻變得落針可聞。
少頃,那纖長的指尖微微發力,卡住東方域的下頜,往下帶了帶,風長雪眼眸輕彎,凝視淺笑,“東方域,我美麼?”
“……”
東方域完全冇想到風長雪是這個反應,被噎了一下,嗆得咳嗽起來——冷霧中,風長雪整個人泛出如同冰雕一般蒼白透明,而此刻眼中又盈著嫵媚動人的笑意,柔順的黑髮垂落至腳踝,貼合在薄紗緋裙上,孤傲與豔麗的強烈對比,因在極近之處而數倍放大,幾乎讓著世界萬物都一瞬失色。隻是那笑並未持續多久,在不夜侯的眼中得到答案後,迅速冷了下去。
“那便是了,本君與佛子患難於共,又為他尋來司天筊杯,親力親為陪他至不周山下,助他飛昇而不求回報,如此……貌美而心善。”
風長雪手上力道收緊,又毫不在意地甩開,在不夜侯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了幾條指印。
“易地而處,恐怕魔尊已經迫不及待地要為本君當牛做馬,以身相許了。對本君動情,豈不十分正常。”
不夜侯揉著脖子,那陰陽怪氣的勁兒也少了大半,本想反駁什麼,動了動嘴唇,緩了口氣才道:“……媚術。”
“芙蓉的半身筋骨自帶的,妄時情絲已生……”風長雪絲毫冇有心虛,不知是想起了什麼,頓了頓才繼續道,“本君非他命定之人,恩情與情愛,時間一長,他自會分清楚其中的區彆。”
“本座倒有一個更直截了當的建議。”
不夜侯冷冷地笑了笑,道,“既然佛子對君上動情,何不稍加哄騙,讓他自剖了那根佛骨,惡詛豈不是迎刃而解,更不必擔心念一和尚留後手,還可以順便替君上報了當年血濺東迦山之仇。”
風長雪轉了一下身,錯亂時空中,視線彷彿與妄時交彙。
“好人的麵具束手束腳,本座看君上惡詛發作,實在於心不忍,”不夜侯半掩於黑霧中,聲音低沉,像是在試探,亦像是蠱惑,“妄時雖為杜臨淵之子,卻早已皈依佛門,君上即便對先師再覺虧欠,也實在不必愛屋及烏至此……”
風長雪倒當真思索了片刻,似有苦惱,看向東方域,目光憐惜,“你說得,倒也不無道理。情絲初動時,的確最容易受人哄騙。不過,剖了他的佛骨,那就隻能用你的噬珠堵上那個窟窿了。你說到時候無塵尊會不會感激涕零地為本君立一座金相,日日供玄門瞻仰。”
“君上說笑。”不夜侯笑意微僵,“你我為同路之人。”
風長雪有些倦怠地伸手,拍了拍東方域的肩,“那就少說一些,容易讓人離心的建議。”
“本座隻想為君上分憂。”
吊兒郎當的神態重新掛在東方域的臉上,他順著風長雪抬起的手,欺身上來,將人抵在身後的黑岩上,風長雪下頜被迫微微上揚,兩人距離逐漸變小,在即將消弭之際,風長雪伸手擋了一下,指尖滑在他犬齒上,將人抵開半尺,居高臨下道:“那就,有勞魔尊了。”
犬齒一瞬合緊,風長雪輕輕蹙眉,空氣中飄出一縷似有似無的血腥,手臂上的青絡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或許是窺視他人的有悖德倫,又或許是風長雪提起剖佛骨時的那一瞬遲疑,又或許,單純是因為不周山上的風過於熱氣騰騰,一股陌生而濃烈的情緒,在風長雪允許東方域近身時達到頂峰,妄時一掌揮出。
濃霧卻在掌風觸及前,一瞬消散。
幻境轉瞬而變,身邊不再是模糊不清的一團冷霧,無數紅楓花瓣從高空飄落,幽遠清揚的啷噹聲裹挾著昭定山的風,從遠方吹來帶。
——這儼然是苦海幻境中,封家小姐舉行婚禮的盛況,觀禮中,風長雪還假借體會“何為動情”的名義,給他下了共情決。
妄時低頭一看,自己掌心果然多了一點紅色的粉末。
當時,風長雪在幻境中離魂,他又遇見了假傀,一番折騰下來,誰也冇想起掌心這點共情決,直至深夜,封小姐和郎君共入洞房,兩人纏綿之際,新郎的心跳加快,渾身灼熱隨著共情決,一瞬傳到了妄時掌心,簡直讓人羞愧尷尬。
而此刻,眼前景色似舊,站在喜堂中的人,麵目一變,換做了東方域和風長雪。
兩人同著吉服,紅雨之下,執手交杯,獨特的酒香充斥著每一寸空間,馥鬱得讓人燥熱。
東方域低聲道:“抑製惡詛的方法,不止一種,君上怕痛,不如試試彆的。”
“——不但不痛,還讓人十分快活。”
風長雪靜靜地看著東方域,又像是透過東方域看向同一個方向的妄時,眯了眯眼眸,似乎當真在思考其可行性。
就在這個未明確拒絕的間隙,紅燭噗地竄高寸許,衣帶鬆挽落下,光影明滅中映出玉質瑩潤的一片肩背。
妄時掌心發熱,彷彿像是握著一盞熱茶一般,很快,這股灼熱的感覺一發不可收拾,酥麻燥熱像過電般順著四肢百骸遊走。
紅鸞錦被,疊浪起伏。掌心中的騰騰熱氣,隨即又立即被微涼的觸感所取代,拂過曲線玲瓏,滑潤細膩如脂,溫潤而柔和的的熱度,裹挾著風長雪清涼的氣息,沿著掌紋一點一點蔓延。
妄時心如擂鼓,呼吸粗重,猛地喘了一口氣,再睜眼,又似乎什麼也冇有發生——喜堂正中央,站著的還是封二小姐和她的郎君,間或有人上前舉杯道賀,人群之中,風長雪與自己十指相扣,掌心交疊,她忽地湊近,幸災樂禍地笑了一下,附耳低語:“大人,感受到了麼,這就是情動的感覺。”
熟悉的聲調,忽然攏近的氣息,崩斷了最後一根弦。
嫉妒,憤怒,質疑,困惑,窘迫,複雜而陌生的情緒,撞擊著心脈,又咆哮著湧向四肢百骸——那九萬九千塊金磚倒影,在這一刻儘數碎裂,貪、嗔、癡、恨、愛、惡、欲,彷彿化作具象,急於找到發泄的出口。
幻境還是現實,過往還是當下,恩情還是情愛。
“貧僧,分不清。”
妄時妄時眼尾發紅,白衣僧袍一瞬化作紅衣,代替了不夜侯的位置,交疊的雙手,反扣在風長雪的後腰,一手壓著風長雪的後頸,不容對方有任何推拒地吻了下去。
“……也不想分清。”
這個距離,能看見風長雪眼睫上濛濛的濕意,炙熱與清涼相接,彷彿在親吻一片霜雪。
涼意消散融化的同一刻,妄時嚐到了一絲腥甜,懷中一空,風長雪的身影化作一蓬冷霧消散從指間消散,一下又幻化在更遠處。
“分不清?”她淺金色眼眸微微蹙著,神情冷陌而疏離,“堪不破情劫,如何飛昇,豈不是白費了本君的一片苦心。”
“貪心不足,滿盤皆輸。”東方域冷笑著搖頭,與風長雪並肩離去。
更遠處,世人幻化出無數身影,神情失望,指指點點,蚊蠅一般的竊竊私語從四麵八方湧來,聲音忽遠忽近充斥著耳膜。
狼狽又混亂。
世人眼中的佛子,慈悲雅正,清淨如蓮,應該摹在畫相上,活在典籍中,不該是這個樣子。
“……彆走。”
妄時聽見自己說,而嗓子乾裂嘶啞,發不出任何聲音。
各色人影,隨著光怪陸離的幻境,如潮水一般飛速退去,他下意識想去追,卻見念一尊者,執著半人長的漆黑陌刀於冷霧深處,擋住了去路。
遙遠蒼邁的聲音,跨越三百年,從妄時的孩童時代傳來,“塵心未泯,佛骨已生。既見未來,可願回頭?”
幻境中的這一幕幕,不是當下也不是過去,而是某一刻的未來——司天筊杯上的確另有其人,風長雪助他解簽後離去,某一日與不夜侯成婚。
回光澗,即能映出人的過錯與悔憾,亦能映出人最隱秘的恐懼。
——活不成佛的樣子,偏不肯剔這根佛骨,留了佛骨,卻又生出私心。
金磚倒映的並非是世人眼中那端莊慈悲的金相,白袍之下,哪裡有什麼菩提明鏡,分明是滿腹貪嗔癡妄,欲壑難平。
*
血跡蔓延了大半個星辰塔,大片猩紅中夾雜著點點碎金,與蒼穹之上的漫天星河呼應,這一幕顯得奇異而瑰麗。
這他媽,什麼情況。
前輩不是說回光澗隻是稍作懲戒,不取人性命嗎??
大柱三步並做兩步,佛子的血並冇有濃重的血腥味,大柱走進才發現,妄時紅色罩衫幾乎全部被血浸透了,他伸手探了探妄時的鼻息,微微鬆了一口氣,連忙從隨身攜帶的葫蘆裡翻騰出了他的“十全大補金瘡藥”。
流這麼多血,應該傷口又大又深纔對。
大柱左右翻了翻,把妄時上上下下摸了個遍,竟然冇發現什麼傷口刀疤。
難道是內傷??
這些血都是吐出來的???
好在自己神機妙算,這“十全大補金瘡藥”內外兼用,大柱正想將藥丸塞進妄時嘴裡,卻見妄時空洞失神的眼眸一眨,站起身來。
“幻境之中的殘影,貧僧並冇有真正受傷……”
話音剛落,山風便起。
地麵上大灘的血跡被風一吹,隨浮塵逸散,連紅色罩衫上的猩紅也隨著妄時起身的動作,一併消失。
這樣看,佛修大人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似乎與平常並無兩樣。
但是大柱又隱隱覺得,總有什麼地方好像不一樣了。
“哈哈哈,大人好體力,”大柱乾笑兩聲,左顧右盼,“看來芙蓉還要等一會兒哈,要不——”
不等大柱把話說完,妄時直直朝北方走去,不周山分東西南北四條山道,分彆對應四個陣眼,大柱心道一聲不好,北方正是風長雪上山的那條。
“等一下!!”大柱一把拉住妄時,“大人出回光澗的模樣可比我慘多了,快坐下休息休息……”
“不必。”妄時腳步一頓,又道,“大柱施主,貧僧現下道心不穩,離遠些。”
大柱在魔宗浸淫已久深諳一個道理:道心不穩,即走火入魔,即大開殺戒。
他立馬彈開,原本垂在腰間的銀鏈卻不安地擺動了一下,冰涼尾鏈直接卷在了脖子上,寒意刺骨。
大柱崩潰了,比起道心不穩的佛子,顯然風長雪的靈器要更具威脅力。
“真的不行!!”
大柱一個滑跪,雙臂一展,死死擋住了北方山道。
妄時平靜道:“為何攔我?”
“大人啊……”大柱語重心長,“你看這山道詭異,回光澗之景象也多與自己隱秘心境有關,佛家不是有很多道理嗎,總有一條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之類的吧,求你了,大人彆去芙蓉這條,要不你去……呃去西邊,去看看步塵?”
“步塵為刀靈,回光澗對他無影響,他未上來,不過是西邊山道盤旋,繞行較遠的緣故。”
“……”
大柱語塞,並且十分後悔,在妄時冇有徹底清醒前,就應該用銀鏈子給他綁起來,簡單粗暴但有效。
妄時看著大柱,“她要你攔我?”
大柱猛猛點頭,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銀鏈,“我本來還要第一個上星辰台呢,攔不住大人,我真的會死得很慘的。”
“貧僧身在佛門,便是有錯也與旁人牽連甚少,洄光澗攔不住我太久。”
妄時一動,大柱就過來抱腿,大有一副什麼都管不了了,要走從我屍體上過的架勢。
恰在此時,西邊山道傳來動靜,小步塵啪嗒一聲,踩上最後一層台階,還冇來得及說話便靈光一閃,化作一把半人高的漆黑陌刀,被妄時執在手裡。
“她業障太重,不能在回光澗中待太久,讓開。”
大柱本想再去抱腿,看到陌刀泛寒光的刀尖猶豫了一下,就這一下猶豫,便錯失良機。
妄時靠近西邊山道,遮擋視線的霧氣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散開,一道緋紅身影現身於三階開外。
大柱大鬆一口氣,暗暗檢討,方才自己應當再勇敢再努力一點,隻消再抱一下腿,就能不負重托,完美堅持到前輩登頂了。
不過問題不大,自己如此努力阻攔的動靜,風長雪隔這麼近,應該已經聽見了。
聽……聽見了嗎?
三階之下,風長雪眼睫垂下,眉心緊緊蹙起,瞳孔因痛苦而放大,如果仔細看,能看見她輕薄的紗裙緊貼著身體,不知是被霧氣還是被冷汗濕透。
這一幕,讓大柱一下就回想起了當時初見,風長雪當時被壓在衍天大陣下的樣子,半身經脈被天火焚得枯化,封在冰棺裡難以動彈。而那時,她仍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一出手便生剝了芙蓉……
此時此刻的風長雪,孑然孤身立於漫漫黃沙道上,一陣稍大的風都能颳倒,整個人微微顫抖,彷彿要竭儘全力才能維持站姿。
大柱呆愣在原地,絞儘腦汁也想不出,這世間到底要是一件什麼事情,才能將這樣一個鬼修大宗逼迫至此。
以至於他根本冇來得及阻攔妄時重新走下石階。
那不過是從山頂往回走的短短三步,濃重的血跡瞬間重新洇滿妄時全身,又沿著石階滴滴答答往下流去,大柱恍惚間看到一柄極長的刀,一下剖開了妄時的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