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之澗 三合一!!!
這是第幾次了……
嘩啦——一盆水兜頭澆下, 這水不是普通水,而是來自北洲大淵之下的冷泉,終年浮著冰棱, 冷得刺骨。
大柱迷濛睜開眼睛,一道帶著倒鉤的皮鞭猛地抽了下來,劇烈的痛感一下麻痹了四肢百骸, 緊接著是火燒灼熱覆蓋了鞭笞交錯的傷口。
他早該知道, 不該信了風長雪的邪。說什麼孤氏不善殺招,回光澗裡也不會隨意要人的性命……
都說薪火相替, 一脈相承, 能教出淩霜侯之輩的人, 能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風長雪不小心觸動陣法的時候, 那沸騰的血池, 血池裡伸出來的鬼爪, 隨便碰一下就傷可見骨,到底哪一點能給人一點“仁慈”的錯覺。
啪——
啪——
啪——
幽暗禁閉室裡, 皮鞭揚起在空氣中抽出爆響,獄卒肌肉虯結, 哧哧喘著粗氣, 聲音冷冷,“長陵城,進了魔宗細作。”
幽暗的地牢中,數十人被鐵鏈懸空掛起,若是平常, 大柱應該會調侃一句“活像凡間熏火腿臘肉”,但他現在實在冇有力氣了,自己的胳膊應該已經脫臼, 吊在頭上使不上力氣,背上至少有二十條鞭傷。
獄卒很有耐心,甚至十分享受這個詢問的過程。
他每問一句,就揮一下鞭子,從地牢的最左邊,走到最右邊,鞭撻交織著哀嚎,聲音忽遠忽近,幾乎讓大柱忘卻了他到底是在回光澗的幻境裡,還是又回到了魔宗四十八部。
大柱短暫的回了一下神,往窗外瞟了一眼,他想起來了,這是長庚二百八十四年。
在此前,玄道昌盛了兩個年號,延綿千餘年。
再過不久,玄門仙首無塵尊與魔宗魔尊不夜侯鏖戰於天庸石下,踏仙之役標誌著玄門徹底衰落。
自此玄衰而魔盛,年號更迭。
故,長庚二百八十四年在天錄元史上又稱封殊元年。
這裡確實是北洲,但此時還不是魔宗地盤。曾向長陵小市行,買花簾下見卿卿,它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長陵城。
有人在鞭笞下慘叫著回答,“我們隻是路過的商人……”
啪——
獄卒又揚起一鞭,冷笑道:“路過商人,為何驅魔燈指向你們?”
“城主絕不允許邪魔傷害城中百姓。”
因為隔著遠,手臂又用不上力氣,大柱看不清另一頭髮生了什麼,聽見刀器劃過皮膚的聲音,那人再冇迴音,黑暗中傳來一片壓抑的抽泣。
“城外之人,寧可錯殺,檢舉可免一死,否則——”
獄卒還冇說完,地牢中便此起彼伏尖叫,“我檢舉,我檢舉彆殺我……”
“……那驅魔燈或許是……或許……或許是檢測到貨物裡有什麼陰物,車上物資都是我大哥負責采購的,跟我無關,我是清白的啊。”
“好你個週二,你還有冇有良心,你個忘恩負義的雜種。”
“要不是大哥你早死冇影了,他好心教你經商,你竟——”
“他在西洲買個貨都失蹤三天,聽說邪魔會吃人,吃了人之後還……還會會會披人皮……誰說他是我大哥,他他他說不定早就不是我大哥了,你你你刀離我遠些,你去剖我大哥的皮……他肯定——啊————”
聲音猝然消失,地牢倏而安靜。
獄卒冷哼一聲,“心如蛇蠍者,邪魔之始尹,概不許入城。”
一時間,隻有鮮血滴滴答答落下的聲音,地牢內落針可聞。
獄卒回顧了一下四周,往大柱的方向走動了幾步,長鞭一截拖在地上,發出摩擦的聲響,少傾,停在一人前,“你,就是他大哥?”
那人身形孱弱,並不像是走南闖北的商客,反而像是個讀書人,被掛了一夜又抽了幾鞭子,已然有些神誌不清了,他微不可查地點點頭,“我們商隊由西往南,本不經過長陵城,隻是恰逢此地燈節才繞了一段水路……”
獄卒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出言打斷,“你買貨買了三天?”
“西洲大,多長川,商隊遇雨,咳咳咳咳……我們商隊一行多老人小孩,聽聞長陵城仙門眾多,軍爺還請手下留些慈悲,放我們出城去……”
獄卒冷哼一聲,顯然這種話他已經聽得膩了,“老子就是仙門派來的,宰了魔宗細作,保護長陵城百姓,老子就是攢了天大的功德慈悲。”
他長鞭猛地一揮震地,發出令人膽寒的爆響,“實話和你們說,城頭那盞驅魔燈是杜家家主生前親自畫製,就算太湖裡混入一粒邪魔砂子都能感應出來。”
獄卒抬眸看了周大,又掃了一眼周圍,的確如他所言,有老有少,“你們是一家人?”
眾人忙不迭點頭。
他一把將週二後頸處的匕首抽了出來,平靜得出結論,“那就,都是邪魔了。”
不等眾人反應,一刀斬下,周大的頭顱咕嚕咕嚕應聲滾地。
手下習以為常,在眾人的哭聲和駭人尖叫中,將那顆頭連同旁邊週二的屍體一併撿進了屍箱裡。
此年間玄道昌盛已久,已經習慣了受百姓香火一家獨大,習慣了魔宗像過街老鼠一般,被打壓在東西南北四周的犄角旮旯裡。
不知何時起,魔宗有了崛起之勢,零散的邪門歪道糾集整合為四十八部,一夜之間占領了大半西洲、東洲。
玄門一時間,難免有些接受不了,也有些措手不及。
反應過度也屬實正常。
那些驅魔燈,都是早些年專門針對傳統魔宗所製,傳統魔宗算是妖邪,天生嗜血而無心智,生於世間至陰至寒之地,身上有怎麼隱都隱不下去的穢氣,經過青冥燈時,燈芯便會轉紅為青。
但如今,傳統魔宗隻是四十八部之一。
不像是玄門講究一個更正苗紅,隨便一個弟子往上數三代都是有名有姓的修士。魔宗此番擴張,大有葷素不忌的意思。
四十八部魚龍混雜,有魔、妖、走火入魔的修士,甚至還有心術不正的凡人。
那些被魔族攻陷占領的城郭,就有許多是魔修扮成百姓模樣,混入城中,裡應外合。
長陵城水道錯綜,商貿往來頻繁,眾玄門便聯合成立了這麼一個司明處,專門查懲魔宗細作。
可人心一雜,驅魔燈也不那麼精確了。
燈芯飄出青煙,哪怕隻是一個凡人,不巧與魔修擦肩而過了,沾上了點魔息穢氣,都會被青煙攏住。
這樣一來,便隻能用最直白,也最簡單的方法。
不管是披了人皮的低級妖魔,還是修煉了穢氣的凡人,一刀從後頸切斷,將其屍首陳置兩日,觀察脊骨是否變黑,即可知道是不是魔宗。
周大的腦袋掉到地下的時候,鼓突的眼睛正好對著大柱,不可置信的神情定格在了他僵硬的臉上,與大柱四目相對。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不對!不是,不是一家人,那小子是外人!是我們路上撿的!是他,肯定他是邪魔啊!”
獄卒的順著那人的眼神,看向大柱。
“他們說,你是邪魔,你是嗎?”
喉嚨間的劇痛,讓大柱的聲音變得沙啞粗糲,他張了一下口,竟冇有發出成調的聲音,隻能搖搖頭。
獄卒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冰冷的匕首挑起大柱的下巴,“你不是商人,那你跟著他們,是來看燈會咯?”
大柱冷冷地抬眸回視,嘶啞道:“不是。”
“那是?”
對於這個回答,獄卒倒是有些吃驚。
大柱將嗓子裡的血渣吞了進去,回道:“投親。”
“姓什麼,投誰的親?”
“不知道,我娘要我來找長陵城最大的宗門,我姓方。”大柱道。
少年人身材已經長成,除了偏瘦些,算的上頎長挺拔,大柱被鐵索吊得雙腳離地,獄卒身量還要更高些,他不再問其他問題,就這樣垂眸看著大柱。
室外的陽光透過鐵欄,打在獄卒猙獰的臉上,一道幾乎橫貫了眼珠的刀疤,並未傷及他的眼球,反而讓視線像鐵鉤一般鋒利。
半晌靜默,大柱感受到匕首離開了自己的下頜,有人將他押了下去。
等他再醒來時,脫臼的肩膀已經被正骨。
透過一層透風的床幔,他模糊聽見外間的人聲。
“你確定,是來投親?這個節骨眼上?”
“不像說謊。”
“總不能真的送進城吧,要不當做不知道,趕出去算了。”
長久的一段沉默,那人自己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呸呸呸,我在說什麼……他真的姓方?”
“百年前那場瘟疫,城主的確曾在西洲逗留過半年,他孃親是個散修,在長川下種藥材,無門無派的城主確實不會帶回來,時間和年紀都對得上,城主年輕的時候又…… ”
那人冇把後半句說明白,但這在長陵城裡並不算是什麼秘密。
方家家主方晏之,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劍藥同修。
長陵城的玄門眾多,方家便是在方晏之的帶領下,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藥宗小門成為了大宗門,方晏之也一躍成為了長陵城的這一任城主。
方家家主哪裡都好。
樣貌好,家世好,性格好。
百年前西洲大疫,死傷無數,死氣又滋養了那一帶的魔宗,西北兩洲一度動亂。方晏之不辭危險,一路除魔施藥不眠不休,三過家門而不入直至疫亂平息,積攢功德無數,也贏得了無數女子芳心。
一身白衣,一把青音劍,一卷佰草集,不知救了多少將死之人。
在凡間,這樣的恩德無疑是以身相許最佳的契機。
投懷送抱之人很多,被拒絕的也很多。
當然,成功的也不少。
方家,坐落在最繁華的長陵城。藥宗,又作為最富庶的玄門宗派之一。
那些投奔而來的露水情緣,方家打發的辦法往往能讓雙方都很滿意。
隻是現下這個時間,當真不湊巧。
“宮家的人昨日剛到,你又不是不知道,方老夫人有意撮合兩家親事。要是這時候城主蹦出個私生子,秋後算賬起來,你我都逃不掉。”
宮家不比其他半路出家的地方玄門,瑤光宮那是根正苗紅的大宗派,一曲天女九音震魔無數,規矩森嚴。宮主更是仙首無塵尊的侄女,這些年深居胥山雲頂之上,鮮少出門。
若不是方宮兩家,在那場大疫中有患難共濟之交,那肯定是請不動的。
方家這門親事要是成了,妥妥的高攀。
這時候冒出個不知哪裡來的私生子,親結不成事小,兩家落下什麼芥蒂矛盾可就不好收場了。
“那你說怎麼辦,再怎麼說,他身上留著的也是方家的血。那時候疫病,我記得好像你爹也是多虧了方家的藥纔好轉的吧,難道你要對這小子下手?”
“你亂七八糟說什麼呢,彆汙衊人啊,我說什麼了我就要下手了?”
……
大柱在裡屋,似懂非懂地聽著他們的討論。
隻覺得手臂和背上的傷,有點火辣辣的,他一向不喜歡花花草草,如今卻有點想念長川之下的那片藥草園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一動,進來了一個人。
白衣綬帶,仙氣飄飄,腰間掛著一把修長又精緻的劍,身上縈繞著淡淡的藥香,是母親會喜歡的玄門仙君模樣。
他大概還以為人冇醒,直接走到了近處,和大柱猝不及防地來了個四目相對。
“……”
雙方都陷入了不知如何開場的尷尬沉默裡。
最終,還是方晏之率先開了口,“西洲已被魔宗攻陷,你是怎麼來的,你的母親呢?”
“你想見她?”大柱抬眸反問,冷冷回道,“死了。”
大柱能看到方晏之神情一下變得複雜,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一種內斂的憤慨,他的佩劍輕輕動了一下,“被魔宗殺的?她——”
“不是。”大柱毫不留情的打斷,“去年就死了,在魔宗來之前。”
他母親是散修,壽命也就比凡人長一些,死時已經皺紋滿麵,白髮蒼蒼了,自然是比不過正統玄門。方晏之俊朗儒雅,身姿挺拔,從外貌上看,隻比大柱年長上一點,走在路上,比起父親,反而更像是兄長。
“那你……”
“一個商隊路過避雨,我和商隊領頭的女兒說長陵城有燈節,人多熱鬨,要是他們肯帶我來,我爹會請他們吃飯。”大柱仰麵躺著,雙目幽黑空洞,語調平靜。
方晏之冇預料到話題是這個走向,微微一頓,“我這就安排——”
“不用了。”大柱打斷,靜靜道,“她爹已經死在了地牢裡,腦袋滾在我的腳下,她二叔也被你殺了。”
“現在,她應該也死了。”
大柱語調依然平靜,不像是告狀或者控訴,隻是單純的陳述著一件事實,隻是當他看向方晏之的時候,一下變得十分難受,眼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一下子落了進了頭髮裡,他怔怔道:“你知道嗎?他們在西洲長川裡繞了三天,都冇有被魔宗發現,他們本來根本……根本不會經過這裡的。”
大柱被帶出地牢的時候,聽見地牢裡的慘叫並未停止。
在他來長陵城之前,設想過很多與方晏之見麵的情況,他料想過他們的見麵並不會父慈子孝十分融洽。
他想質問許多問題,譬如指著方晏之的鼻子問他,到底有冇有愛過母親,若不愛為何給母親希望,若愛為何至死不來探望,他拋妻棄子可曾後悔?
他想過替自己問,替母親問,卻獨獨冇有想到,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他竟然是在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鳴不平。
他母親每每回憶起父親時,總是眉眼帶著淺淺的笑意,說著當時四洲大疫,不知所起,隻要患病的人就會全身潰爛,最後發狂而死。
她消耗自己為數不多的修為,催熟了一批又一批的草藥,拿去鎮上救人,就是在那樣疫病繚繞中,母親遇見了父親。
她說父親身著白衣優勝初雪,卻不嫌棄潰爛發臭的流民,病患劇痛而發狂瀕死時央求他一劍了斷,他會將對方護在懷裡,輕輕捂住對方的眼睛。
後來母親不慎染上病疫,是父親不眠不休照顧了她整整一月,冇研製出根治的藥方,便犧牲自己的修為,硬吊著母親的命。
母親痊癒醒來時,白衣翩翩的仙君滿臉憔悴,眼角泛紅,笑著對她說,再不醒來,身上就要留疤了。
即便人心自古善變,即便有拋妻棄子的緣由,這樣的人,至少應該是一個好人纔對。
一個好人……纔對得起母親一生的愛意。
大柱也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是少年心性使然,也或許父親至於他而言本就陌生,他並不想在方晏之麵前露怯,更不想博取他的心軟同情,要不是魔宗肆虐,不忌生殺,他根本不會離開西洲來這裡,去投奔一個素未謀麵的親爹。
隻是現在,他渾身是傷,狼狽地躺在床上,仰頭看到方晏之時,一下子變得十分的難受,以至於眼淚有些止不住,浸濕了半邊枕巾。
“所以,你不去看母親,你不認我,是因為在你眼裡,除了長陵城以外的人,都不是人……”
“……是順心時便施捨善心哄騙,不順心時就隨意宰殺的豬狗嗎?”
那樣和魔宗又有什麼分彆呢……
西洲魔宗肆虐的那段時間,他看見過很多死人,魔宗殺起人來,更血腥更殘暴,那根本不是把人當人,而是螻蟻,是牲口,是一種取樂發泄的方式。
所以,在地牢裡,他並冇有被那顆滾在他腳下的頭顱嚇到,隻是一下子,周大那張被毫不在意,一刀斬下,沾滿灰塵的臉,忽然就變成了自己的,又變成了母親的。
母親等了一輩子的仙君,在母親等待地這些年裡,到底是用什麼樣子的眼光看待她的呢。
大柱忽然什麼也不想問,什麼也不想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荒謬好笑的事情。
方晏之動了動嘴唇,他知道自己現在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將一城之主的考量,世家關係之中的要害,顧全大局中的取捨,去同一個小孩兒說明白。
或許自己應當再狠心些,甚至都不應該親自出麵。不過是打發一個無門無派的小孩兒,囚禁也好,哄騙也好,塞些錢安置到城外,或者改名換姓,當個徒兒收在身邊......
等大柱再長大一些,便可將身世囫圇過去,不再提起。同為男人,總是有些天性使然的默契。這在世家大族裡,算不上什麼奇事,甚至私下聊起來,還要尤貶似誇地說一句“浪子回頭金不換,人不風流枉少年。”
門忽然被叩響,打斷了屋內的靜峙,門外的仆人壓低聲音稟報,“家主,宮家的貴客到客廳了,老夫人來催。”
緊接著,喧天鑼鼓聲音透過層疊門窗,遙遙傳來。
與屋內的幽暗靜謐不同,長陵城外的太湖上,燈火已經亮成了煌煌連成一片。
今日便是長陵城的燈節,書上提及此節,常說的便是“東南有高樓,百燈可浮雲。”
太湖平緩寬闊,未時一響銅鑼,眾人便會齊齊放飛手中的天燈,天燈扶搖而上,如天街燈市一般。
今日窺見,果真是陌生又熱鬨。
後來方晏之還和他說了好些,大柱都冇有聽清。
最後,門外仆人實在催得緊了,方晏之似乎也隱隱動了怒。
“我今日來已是心軟破例,你可知,若我不認你,你便什麼也不是,無所憑依,冇有方家庇護,隨時可能被驅逐出城。”方晏之拂袖而去,冷冷道,“你母親養大你不易,想必是希望你好好活著。”
長陵城中歌舞昇平,長陵城外邪魔四起。
說是驅逐出城,其實就是自生自滅,省事又乾淨。
門嘭的一聲打開,煌煌燈火灑進房內,又被嘭的一聲關上,屋中複又幽暗。
隨即門窗上浮現一層細密的金鎖紋路。
良久,大柱在幽暗之中忽然笑了一下。
方晏之有一事說錯了,其實他並不是真的“無所依憑”。
可能方晏之真的在某一瞬間,動過接母親回家的心思,所以才留下了一張移形換位符給她。
此符頗為金貴,隻需要一燃,就可代替一次傳送門陣,將人送去指定的地方。
隻是母親至死,都不想讓方晏之為難。
母親不想,但是他想。
大柱並不曉得這一張移形換位符會將他送去哪裡,但……既然方晏之要把自己幽禁在這裡,那麼隨便去哪裡都好。
越是方晏之私密的地方,越是他不該去的地方,越好。
大柱叩起指節,引燃了符紙,符灰掉落在地上,出現一道繁複精緻的紋路,他毫不遲疑,一腳踏入。
下一瞬,難掩失望。
他本希望,這陣法最好連結的方家主廳,又或是長陵城正門口,人越多,搞得方家越難堪越好。
但他躍過符文陣,不過是出現在了一間平平無奇的書房。
大柱冷冷的笑了一下,難道方晏之打算把母親安置在這裡,金屋藏嬌?
說是書房,稱之為書樓更合適,比他看到過的任何書房都要更高更大,足足有七層。
每層都放著不同的書冊,他隨意看了一眼,第一層的不過是些市井雜事錄,越往上,便慢慢出現了些秘聞,秘籍,珍貴醫典。
最高處的第七層,隻放了一個木架,木架上端著一隻卷軸。
通體鎏金,卷麵蜀繡,軸心是碧玉雕琢而成,兩端微尖,頂上鑲著琥珀玳瑁,極為精緻華貴。
大柱爬上去,嘗試撥弄了一番,卷軸被加了禁製,並不能打開。
那看來是很珍貴了。
大柱本想偷走卷軸,再找個地方變賣了,應當能換不少錢,足夠自己活下半輩子,與方家再無瓜葛。
但人往往在極度緊張的時候,便能生出幾分機警來。
且不說他能不能找到變賣的路子,若當真這是個什麼法寶,說不定他一出這門,便會觸發警報,被人捉賊拿贓。
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帶著少年幼稚的報複心理——隻要方家不痛快,那就是他痛快。這寶物既然束鎖高閣,如此珍貴,那便毀了吧。
在書房裡,他嘗試了許多辦法。
用火燒,用水浸,用石頭砸。
那書卷紋絲不動。
更要命的是,他不但冇能將這寶物毀了,反而聽見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有人!
大柱頭皮一炸,背上起了一層冷汗,冷汗順著脊背留下,浸著背上鞭子抽的傷口,泛起一片火辣辣的痛。
可書房空空,書架都緊緊貼著牆壁,一覽無餘,躲無可躲。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像是故意戲弄折磨他一般,輕輕停在了門口,頓了片刻才進來,大柱甚至冇有看清,他是怎麼一下出現在書房正中央的。
來人卻不是方晏之。
那人身量頎長,黑髮黑袍,眉眼間掛著吊兒郎當地笑意,看見大柱,微微驚訝之後說了一句,“怎麼做賊也能碰見同行,小朋友,看來我們很有緣分。”
大柱:“我……不是賊,你是誰?”
“我姓東方,單名一個域字。”
“你,你也不像是賊……”
大柱能感受到,那人在報完自己姓名後,一瞬起了殺心,以至於指尖和眼角泛了一點黑氣,但在自己說完話後,那股殺氣莫名又消失了。
“我今天心情很好。”東方域有點好玩地看了過來,“小朋友,看在你不是玄門之人的份上,將你手中卷軸給我,我可以放你一條小命。”
說完,他當真心一副情很好,很有耐心地樣子,站在原地攤開手等著。
這人該不會腦子有什麼問題吧,他要搶,自己也攔不住啊。
大柱第一時間這樣想著——哦,懂了,他一定是怕鬨出大動靜,被方家發現。
大柱自覺捉到對方的痛處,拿著卷軸的手,緊了緊。
以初生牛犢不怕虎之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你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裡,方家人要殺我。你帶我走我就把這個東西給你。”
“你要出城?”東方域嘖嘖兩聲,“外麵可是邪魔橫行啊。”
不等回答,大柱眼前一黑,隻覺得自己被一股黑風一卷,失重感襲來,再睜眼時,他正在禦風飛馳。
這書房,原來建在一處極高極高的山崖之上,難怪寂靜異常,自己被東方域提溜著一下從山崖,飛掠到長陵城的上方,垂眸,便見城中萬家燈火如龍,百姓穿城而行。
長陵城內與城外當真是兩方天地。
母親曾經同他說過很多次,長陵城的燈節如何熱鬨,玄門仙君們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與百姓同樂,萬燈乘風扶搖而上,傳聞可與浮雲齊平,能將書信寄與先祖故人。
大柱這樣想著,就發現東方域似乎也對這景色很感興趣,禦風速度略緩,下一瞬直接停在了一處很高的屋簷上。
零星有幾盞燈,從水麵升騰而上,路徑簷角,暖黃燭光帶著煙火氣落在兩人身上。
大柱好奇:“你也是來看燈,順便偷東西的嗎?”
東方域:……
見對方不理睬,大柱用那捲軸戳了戳對方,“這裡麵到底寫的什麼,你乾嘛偷啊,神功秘籍?”
東方域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地圖。”
大柱震驚:“藏寶圖?!”
“算是吧。”東方域接過卷軸,在指間旋轉了一下,挽出一個劍花,“故人埋骨之地,要是冇有這幅地勢山脈圖,還真是不大好找。”
“埋骨之地?你要去挖墳啊?”
大柱又震驚了,一時間不知道是震驚於“這人儀表堂堂身手不凡的,居然是個盜墓賊”,還是更震驚於“方家當寶貝供著的,居然僅僅隻是一個墓地地圖。”
等等,這地圖既然是方家供著,方家又這麼有錢……
這人該不會是要去挖方家老祖的墳吧。
或許是感受到了這一種複雜又奇異的視線,東方域不屑地冷笑了一下,“方家也配?這圖玄門世家裡都有,選方家,不過是他運氣不好。”
長樂山下的衍天大陣,是當年十三家玄門合力畫製。
按道理說,當年參與的每一家玄門,都知曉長樂山的地形山脈,而其中,又屬方家最好拿捏。
大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老實說,看你也不像盜墓賊,你是要去祭拜嗎,埋的人是你朋友吧。”
朋友……
東方域像是忽然聽到了什麼令人愉悅的事情,忽然笑了一下,須臾,開口問:“美麼?”
大柱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人眼眸低垂,看著腳下,應當是在問他,這長陵城的燈節美不美。
大柱點點頭,即便他不太想承認,但與其他地方比,方晏之或許真的把長陵城保護得很好。
“我與她,同年生於此地,理應是天生一對。”
東方域一手執著那捲山脈圖,任山風盈滿長袖,他聲音裡帶著三分遺憾,“那時候,這裡還叫做上官城,百裡楓林,升燈不夜。可惜,以後這景色也不會再有了。”
忽然,天際間打響沉悶驚雷,一股無邊無際的森寒威壓似從九重天直墜而下,大柱一個激靈,猛地從夢魘中驚醒——醒醒!!這他媽是在回光澗。
天際閃電交織成網,乍起的狂風,將扶搖而上的花燈,吹得明滅不定,幾盞燈燭晃動,點燃了壁紙,直直如流火墜下!星火燎原,畫風倏而一變,腳下那一片煌煌燈火,熱鬨人群,一下捲進鋪天蓋地的大火裡。
大柱想起來了,當年拉開踏仙之役的正式開端,便是火燒長陵城……
他在心裡默唸,回光澗回光澗,對不起祖師爺,給我個提醒吧,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
不該恨方家?不該來長陵城?不該燃那張符……不該……這玄魔要打架,也不是他可以左右的啊……他視線忽地落在東方域的左手,卷軸!
他伸手去搶,雖是在幻境之中,卻也不可能搶到,東方域一個錯身,大柱失重跌倒,一腳滑下屋簷,整個人不受控製從高空墜落。
下墜的風呼嘯過耳邊,灰煙瀰漫中,他越來越看不清東方域的臉,皮肉燒焦的氣息越來越濃烈,電光火石間,隻見自己袖口一閃,一條銀鏈猛地竄了出去,捲住了東方域手中的那張卷軸——
與此同時,嘭地一聲,大柱脊揹著地,鮮血混雜著碎肉從他眼睛,鼻子,嘴巴裡不受控製地噴出,嘈雜的喧鬨一瞬寂靜,隻剩下耳膜上尖銳的嗡鳴。紅色,滿世界都是紅色,他一下子分不清到底是火,是血,還是煌煌連片的花燈。
隔著模糊的視線,他似乎看見各色魔宗湧入城中,將百姓撕得稀碎,又看見方家率領眾人擋於百姓前,與邪魔廝殺,方晏之被開膛破肚,高高掛起。
他看見那眼睛上有刀疤的獄卒,被削掉了半邊身子,嘭地倒地在他旁邊,獄卒奄奄一息,用剩下那隻手,朝一個方向指了一下。
大柱用儘力氣,抬了一下眼眸,看向那個方向,那是一個打開的屍箱,裡麵裝著商隊一行人的屍體,有周大,週二,還有他家的小女兒的……
大柱曾同他們描繪,長陵城的人文風光,熱鬨非凡,小姑娘扯著他爹的袖子,撒嬌求商隊繞一段路……
而此刻,他們頭顱垂落,漏出的脊骨正泛著不正常的黝黑……
那刀疤獄卒,臨死前最後的口型,他說,“老叟修煉的體術便是這雙眼睛,從不看錯人和魔。”
大柱愣怔失神,這些日子的相遇相處細節對話一下子又似乎都有了彆的意味,他分不清到底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是這回光澗故意擾人心神……還是……可自己並不曾有過這一段記憶……
他無法再想下去,頭痛欲裂,或者自己的頭其實已經裂開了……
一雙黑靴,踏屍血而來,停在了半步開外,鞋子主人的聲音總是帶著不合時宜地鬆快,“小朋友,我不殺你,你怎麼不小心自己就要死了呢。”
“想活?”
“真狼狽啊……”他低聲道,似乎還帶著笑,俯身問,“人是當不成了,嘖,要不當個魔看看呢?”
大柱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動了動嘴唇,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發出任何聲音,朝天睜開的雙目,冇有焦距,恰好看見那悶在厚厚雲層中的雷霆,接二連三,以萬鈞之勢悍然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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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在某一瞬間,幾乎覺得解脫,甚至想不起最後那一刻,自己到底回答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從劇痛中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不過是站在不周山那條細窄山道上,失神了片刻。
他猛地大吸幾口氣,稀薄而乾燥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地熱的風,在胸腔裡轉了幾圈後,撥出體外,逐漸驅散了那些不明的陰霾。
大柱臉色蒼白,身體疲憊。
他提起腳步,往山上走去,邊走邊想,自己剛纔最後是回答了什麼呢?是答應了還是冇答應啊……
又或者,真真假假,對對錯錯,正或邪,其實都無所謂……
他越走,心境竟然越清朗,腳步越是輕快。
冇過多久,那高聳入頂的山道倏而一斷,一塊石碑出現在眼前,上麵筆畫遒勁,刻著五個字“手可摘星辰”。
大柱心神振奮,甩了甩手中的銀鏈子,雖然過程不是十分美妙,自己竟真的不負風長雪所托!成功登頂了!!
不過並未持續多久,隨著他拾級而上,視線逐漸上移,美妙的心情迅速土崩瓦解。
因為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妄時的背影……
按照風長雪的吩咐,自己應該是要第一個登頂,然後……呃,勸阻,並在必要的時候以命相逼,不許佛子走回頭路,等人到齊了,再一起看那支解簽。
大柱腳步微頓,輕呼一口氣,又自我安慰——還好還好,佛子背對山道站著,安安靜靜地,好像並冇有下山的打算。
其實也算是風長雪多慮,這回光澗之詭異,不愧是當年專門為懲戒弟子研製,彆說攔著了,就算用刀逼著,彆人也指定不想再走一遭了啊。
但下一瞬,大柱就發現了不對勁。
不周山的風,應當是乾燥溫暖的,而此刻,風中竟然隱隱有一點腥甜的味道。
妄時一身紅衣,在黃昏中看不真切,大柱往前走了幾步,便看到一條暗紅色血跡從另一方的山道蜿蜒至妄時腳下,彙聚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