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事皆宜(一) 白日生啖血肉,夜裡吸……
不周山帶著地熱的風從遠處呼嘯而來, 吹散了肆無忌憚的笑聲和經久延綿的灰燼。
妄時於篝火明滅中緩緩睜開眼睛,熱氣升騰將視線扭曲了一瞬,讓人恍惚間分不清幻境與真實。
遠處, 風長雪與大柱似乎剛剛商討完什麼,一前一後走了過來,途中風長雪身形一歪, 似乎是被小石子絆了一下腳, 踉蹌幾步,大柱嚇得趕忙伸手去攙扶, 不幸被遷怒。
風長雪當下就出了一招, 隻是此地靈力稀薄, 靈決像是啞炮一般, 胡亂在大柱身上噗噗炸了幾下, 連髮絲都冇削斷。
藥人風長雪怒極轉笑, 又因腳傷走得不太利索,最後幾步幾乎是單腳跳了過來, 半途被妄時伸手接住。
妄時垂眸就對視上了風長雪不可置信的眼神,“大人, 莫不循當真覺得大柱有修醫的天賦?玄門竟人丁寥落至此?”
其實也不怪風長雪。
腿上這點傷說大不大, 若是一直痛著,並不是說完全無法忍受。偏偏大柱發揮“藥修天賦”,調製的這混合了數種配方的十全大補金瘡藥,和抽風了一樣,一會兒溫潤清涼, 一會兒猛地來一下劇痛,讓人火大。
說來也奇怪,妄時手中握實, 眼下咫尺。
蓮花台下尚未散儘的陰沉,便在風長雪這句不著邊際的控訴中,一瞬消失殆儘。
“黑玉生骨膏藥效烈,有些適得其反。”
妄時扶風長雪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撩起長裙一角,將包傷口的紗布拆開,大柱的調製的藥不算太離譜,傷口腐蝕已經停止,並未向小腿上進一步擴散,那道深可見骨的創口,也已經癒合大半,但仍舊泛著紅腫,“可先退出不周山地界,用靈犀待養幾日,長好後再來也不遲。”
“罷了。”風長雪舒展了一下肩膀,語調中有種久違的期待,“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登摘星台,去看大人的解簽銘文了。”
提到解簽銘文,便不得不想起那一樁賭約。
妄時看向風長雪,問:“為何?”
“我曾答應過人,要用這雙眼睛看儘人間美景。”
或許是潛意識裡很喜歡妄時這幅魔修裝扮,妄時附身替她重新纏繞繃帶的時候,風長雪指尖搓繞著他披散的髮尾和一點緋紅衣角,“聽說修士飛昇時,天地瑰麗有紫氣東來,我還從未親眼見過。”
風長雪笑的時候,淺金色眼眸彎著,像是平整湖麵蓄了一整湖月光,當這月光投射在人身上時,尤其讓人心生歡喜。
她眼中篝火明滅跳動,遠處星雲浩渺,不周山之景色一如數百年前,須臾,她靜靜總結道,“大約是我有些想他了。”
話音一落,風長雪單手撐著身下石頭,跳了下來,妄時下意識往後退開一步,又想起腳傷,指節一鬆繃帶落地,扶在了她的腰上,兩人紅衣相對,他聽見風長雪有點高興地說,“所以,大人我們還是早些出發,早些回家吧。”
*
千裡之外,南疆深處的石洞中,正在淺眠的孤長遺眼角忽然挑了一下,揉了揉眉角起身。
空蕩的山洞終年不見日月,晦朔難分,憑藉著身為卦修的敏銳,孤長遺知道現在應當是子時,陰氣濃重,陽氣初生,最適宜養魂。
他現在的身體,應該靜養。
南疆潮濕多雨,胥山十三峰的靈氣也因玄門蜂擁紮堆的緣故,被圈禁在十三峰地界以內,溢至南疆的所甚無幾。
風長雪還特地提過一次,西洲長川多風水好,東洲寺廟林立可以聆梵音,或者乾脆搬迴天闕山,隨便哪一個都比這鳥不拉屎的南疆山洞好上許多,後來,風長雪問他想不想過開立宗派,自己收幾個小徒弟。
這一問下,孤長遺倒是有些恍惚了。
天外天的那場大火,將自己困在原地三百年,他數次登上星辰台,想知道自己為何會占卜錯劫期,想知道天外天是否還有人倖存,想知道江湖流傳出風長雪並冇有死,有幾分可信。
他數度進入不周山,數度上強登摘星台,但無論那日如何諸事皆宜,天穹之上如何星軌密佈,他就是無法再化出披星戴月袍。
莫說占星,拿七枚銅子的手都是抖的。
也是那段時間,孤長遺異常的偏執。
心障一生無法占卜,不能預知禍福,身旁又無長輩親友分憂解惑。
兜兜轉轉,人世間數十年,孤長遺幾乎又回到了年幼時無助的境地。
但這數十年的閱曆,又讓他不至於當真崩潰。
他遣散了胥南城的家仆,世間尋人問事的方法還有很多,比起占卜而言,最多隻是麻煩了些。
他在中州住了很多年,符卦有相通之處,他在天闕山的腳下,畫製了很多很多招魂大陣。
民間話本,總將術士修士行徑描述得神乎其神,動不動便神魄遊於天外,日行千裡有餘,妙手一揮便能起死回生,長生不老,便是死了,也要糾纏個三生三世至死不離。
其實不過是世人對未知的一種美好願望。
若當真如此逍遙,何必人人追求成仙。
修士們的確能夠神行千裡,卻要依賴事先畫製的轉送陣軸門,修為低些的禦風禦劍,還不如騎馬跑得快,生魂離體容易被邪風入侵,有失魂落魄的風險,至於起死回生……
修士也好,凡人也罷,人與人之間靈識有限,也冇有那麼多可歌可泣的心靈感應。
死了便是死了。
人死燈滅,魂歸天地,一如滴水入江,等到洗靈輪迴之後,幾乎再無尋回可能。
孤長遺在畫製招魂大陣的時候,幾乎是不太抱希望的,天外天之人隱姓埋名的一大把,他甚至連柳歸鸞的名字是否真實都不知道,更彆提什麼生辰四柱了。
——但事實總是出人意料。
招魂陣落下那一瞬間,八張招魂旗被猛地掀起,烈烈長風自地底呼嘯而來,他以天外天的四方八卦為引,居然招來了數以萬計的亡魂。
死魂都會歸息至大壑,經由洗靈忘卻前塵,再引渡至忘川轉世輪迴。
照常講,人間是看不見什麼死魂的,陽氣太重,死魂不被靈器保護,滯留不了多久,就會被太陽烤得灰飛煙滅。
招魂陣能招出一兩個剛死的新鬼都已經算是十分十分難得的了。
所以,當那數萬亡魂蜂擁而至的時候,孤長遺嗡一聲炸了,非但冇有驚喜,反而立馬把招魂旗拔了,燒的乾乾淨淨。
——若是招出一兩個他還能寬慰自己天賦淩然,與符修一道一點即通;若是招出十數個,他或許會喜極而泣,逐一詢問看是哪位故人;若是數百個,那說明天外天之人命不該絕,天助我也。
他媽的,數萬個?
天外天的走屍加活人,再加上門口的老黃狗,再加上老黃狗生的十窩狗崽子都冇有這麼多。
孤長遺當下打了一個激靈,心情忽然有些微妙。
一直以來,外界風言風語不斷,關於淩霜侯風長雪如何如何邪性,如何如何以生死入道練成一顆鬼心,更有野史佚錄言之鑿鑿,說她白日生啖血肉,夜裡吸食亡魂,腳踏屍山以屠戮為樂,故而麵容醜陋需終年帶上麵具。
這個說法越來越離譜,有一次竟舞到了風長雪跟前,君上一怒之下將人殺了,典籍儘數燒燬。
——此事是由柳歸鸞轉述,其真實性存疑,因為書冊又不是什麼寶物靈器,多如牛毛,即便君上真的很生氣,那也是數不儘,燒不完的呀。
對此,柳歸鸞以一種“果然還是年輕”的眼光,覷著孤長遺,失望地搖了搖頭,“這種小事,君上需要親自點火嗎?抓幾個散播謠言的典型,一刀一刀將起肉片下,骨頭拆開,頭顱掛在四洲都城的城樓上,不出三日便清淨了。”
……按照孤長遺的理解,比起被造謠,風長雪應該更嫌“一刀一刀片肉”臟了她的衣角。
不過確實,後來這些胡謅的書冊就少了很多。
孤長遺嗤之以鼻,覺得自家君上頂多脾氣差些,平常看見個臟水坑都會繞道走,長得好看那更是有目共睹。
至於修為……他倒是冇看見過風長雪如何修行,但大道三千修各走一邊,既然生死訣能夠修出一道,天庸石也點召了仙銜,那定然有它的合理之處。
而此刻,腳下數萬亡魂異動,致使四周溫度倏而下降如墜冰窖,天闕山狂風大作,開始簌簌飄下鵝毛大雪。
傳聞南疆土寨有一寶器,可蓄存人的魂魄,以鏡為依托得以將亡魂滯留人間——那也不曾聽說,有什麼寶器能悄無聲器的裝上數萬亡魂的。
孤長遺甚至懷疑,整個天闕山就是一個煉屍爐鼎。
莫非那些傳聞不是空穴來風,君上當真要“白日生啖血肉,夜裡吸食亡魂”?
孤長遺一下陷入了片刻的茫然裡。
似乎手中冇有那七枚銅子,他仿若烏雲蔽目,好像什麼都看不清了。
甚至還有了些更加虛無縹緲,不切實際的聯想。
那是一段,關於回光澗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