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入局(三) “吾妻親啟”
夜深, 房中的燭火顫動了一下,爆出一聲竹花,將桌上山堆似的書冊, 照得更亮了些。
“上古時期,怒族遇妖獸不敵,聚千人以血為祭, 裂魂奪魄名為召陰, 可誅鬼神。”——《南疆地誌三十二卷》
下方有編書之人,用硃砂小字專做的批註:
怒族為巫, 深居南疆土寨, 血脈越純巫術越精湛, 故不與外族通婚, 人丁單薄, 召陰咒需獻祭千名巫族少男少女, 自古被列為怒族禁術,未有準確文獻記載過其使用記錄, 此咒或以失傳,亦或許是巫人為震懾外族, 編撰出的術法, 不可考證,亦不可儘信。
在另一本專門記載上古神話的書冊上,倒是有關於召陰咒的記載,說得更加神乎其神,說是那隻上古異獸, 口吐真火,翅如大鵬,所至之處生靈塗炭, 中了巫人的召陰咒後,揚天長嘯,竟能說人話,狀如“千人哭嚎”,最後“全身崩裂如碎石,發狂暴斃而亡。誅殺惡禽後,巫人元氣大傷隱居南疆,鮮現於世。”
神話傳說本就誇張,後世以訛傳訛,更是如此。
巫人蠱咒由上古祝由術發展而來,晦澀難懂,隨著土寨於三十年前覆滅,幾乎失傳。
但這世間的規則總是相通的,這道禁咒如此威力,可誅鬼神,那施咒過程必然繁瑣苛刻。
當真那隻上古異獸展翅如鵬,扶搖萬裡,那巫人怎麼近身都是個問題,近不了身莫說一千名巫人,就是再殺一萬個也難以將詛咒中在它身上。
不知是太入神還是太不入神,妄時長久的停在那一頁, “全身崩裂如碎石,發狂暴斃而亡。”上,並未翻動。不遠處,竹榻上的一盞銀絲麵具,反襯著燭火,忽明忽暗。那夜,風長雪從鏡花遺世中出來的樣子猶然在目,巨大白色光柱裡,她黑霧繚繞,手臂上密佈著妖異詭譎的青色紋路,雙目赤紅,嗜血暴虐,如同無端火海裡爬上岸來的惡鬼。
若非佛子之血可以鎮惡,若當日在陣法之外等她的不是自己,或許……當真會應了這句“發狂暴斃而亡”的預言,妄時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個“亡”字上時,呼吸一頓,心忽然地沉頓了一下。
裂魂,奪魄。
當世真的有奇才,在無需獻祭千名巫人的情況下,偷偷用出了失傳已久的召陰咒嗎?
他抬眸看向窗外,透過重疊竹影,風長雪房間的燈也亮著,在窗上勾勒出一道薄而纖細的側影。
如此機敏聰慧之人,在什麼情況下,纔會渾然不察的被人下咒呢。
更重要的是……
那人既然能大費周章的下咒,也意味著,在那一刻是能更加輕而易舉的取人性命的。
一想到這種事情曾真正發生在某一刻,妄時的眉心就漸漸沉了下去。
風長雪正要閉目休息,便忽覺手腕上的佛偈,莫名其妙又變得有些燙,“大人這是技藝不精,還是心神不寧?
月色透過薄薄的窗欞紙落入室內,在同心戒上蒙上了一層光暈。
冇能得到迴應,風長雪的音色帶著些睡前的含混,“要不然改日我們重新畫一畫吧。”
*
長渡梟的尾羽劃過清晨第一縷陽光,利落地停在風長雪的窗櫞上,腳上纏著一隻竹筒。
對風長雪行禮後,脖頸抻長,瞳孔張覷,東方域吊兒郎當的聲音從長渡梟口中傳出,“聞君上遠赴不周山,需借道北洲,本座分身乏術,遺憾不能同往,攜此黑玉可一路暢行無阻。”
不周山靠近極北大荒,若是從胥山駕馬車出發,日夜兼程也需走上一個月,橫穿南州、中州、北洲。
當年孤長遺嘗試了很多次,都冇能畫製出一道可以直接從天外天傳送至不周山的陣法。
柳歸鸞勸他許久,不周山受大荒影響,靈力稀薄,靈器陣法都受到壓製,可惜孤長遺年少輕狂偏不信邪,以自己作為陣眼,硬要強行啟動,結果傳送一半陣法潰散——衣服傳過去了,人還在原地,活生生被柳歸鸞笑話了整整一個月。
在備受傷害的那一個月裡,孤長遺退而求其次,將傳送陣法的錨點定在離不周山相距一日車程的豐都。
孤長遺為了找回臉麵,將那道連接豐都的傳送陣畫製得無比牢固,或許至今仍在。
東方域這道通行令,的確少了許多麻煩。
風長雪取下那隻竹筒,惡趣味一般,碩大的四個字“吾妻親啟”映入眼簾。
風長雪熟視無睹,繼續拆。
咕嚕一聲,從竹筒中滾出來一枚黑玉令牌,狀如芙蓉並蒂——明顯可以看出,這塊令牌原本並不是這樣的樣式,芙蓉花的雕刻痕跡頗新。
“嘖,東方域他是不是聽不懂……”
長渡梟尤恐被遷怒,三隻爪子啪啪啪往後倒退了幾步,雙翅遮頭看向遠處,表示自己隻是個送信的鳥,這花是不夜侯硬要刻,完全與本鳥無關。
“……算了。”
風長雪實在懶得同一隻鳥計較,“傳話給東方域,不必再試探,本君重諾,既答應結盟,便無需以婚約作為靈契,那張同心契……”
上回與東方域的談話,該說的都已經說清楚,風長雪點到即止,懶得廢話,“於我無用。”
與民間婚慶一樣,修士若結為道侶,也需要和庚帖,簽婚書。
簽下的那道同心契,並非僅僅是討個無用的彩頭,而是當真會生死同舟,識海相連,一方受傷,另一方靈力識海自動填充,情意不絕,靈契不斷。
據仙典記載,以往聖賢大能,未能度過情劫者,也多是因為這道同心契的緣故,一方殞命,另一方固執悲切,耗儘心血靈力,也要吊著對方的一口殘魂,直至識海枯竭,金丹崩裂。
長渡梟不明所以,隻覺得君上這話說得太絕對了,鳥喙張合了幾下,又不敢反駁,悻悻跳出了窗外。
風長雪看著它欲言又止,飛得心事重重,覺得有些好笑。
妄時推開門,看到的便是這一幕,風長雪倚靠在窗沿上,帶著淺淡的笑意,眼睫微垂,鴉羽一般蓋在淺金色眼眸上,手中正拿著一隻並蒂芙蓉的玉牌把玩著。
玉牌通體幽黑,刻有魔紋。
書桌上散落宣紙一角,隱約透出“吾妻親啟”四字。
恰好大柱也推門而出,見狀頗為自豪解釋道:“咳咳,我們魔尊,一聽到我們要去不周山,連夜就把通行令牌送過來了。”
一副本魔宗駐玄門代表,看見魔尊與魔尊夫人和睦與有榮焉的樣子。
“哇!芙蓉施主真厲害!”小步塵在妄時身後鑽出來,很是配合的點點頭,去扯妄時的衣袖,“大人,大人你看……誒——”
不等小步塵喊出第三句,無名山峰頂青石板瞬間橫挪平移,幾人堪堪站穩,下一瞬眼前景色變幻,到了山腳。
大柱:……
小步塵:……
風長雪:?
好在隨風忽至的幾人,並未引起騷動。
胥山十三座主峰,無名山坐落在靠外一側,平日裡山腳下往來的人並不多,今日倒是熱鬨。
身著五顏六色弟子服的小輩們,三兩成群,將山腳下的一片空地圍了個水泄不通,不時傳出叫好和鼓掌聲,看這架勢,人群正當中像是有人在切磋。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佛修大人,弟子們紛紛轉身行禮,人群散開,露出中間的木台來。
“從上個月開始,萬花穀的傷藥消耗直線上漲。”大柱倒是見怪不怪,抱怨道,“就是這幫弟子們,切磋不知輕重。”
“練兵?”風長雪抬了抬眉,看來玄門表麵求和,背地裡終歸是做了與魔宗應戰的準備。
“臨時抱佛腳。”大柱顯然和風長雪不在一個頻道上,聳了聳肩道,“下個月不就是點召了嘛,昨天步塵就被靈越峰拉著當做兵人對練到快天亮,連宮沫都天天抱著琴,彈棉花似的。”
步塵一邊哈切連天,一邊連連點頭。
天庸石點召。
或許是在衍天大陣裡睡久了,風長雪對時間總是不那麼敏感。
走過了那片平地,乘上了馬車,施了符咒的馬車,風馳電掣,飛快將群山甩在身後,她掀開簾子,看了一會兒窗外,後知後覺道,“人間竟又過了五十年。”
馬車是靈器宗專門打製的,十分寬敞,快而平穩,為了乘車之人不覺枯燥,甚至還專門在車頂的正中間掛著一盞燈,燈盞鏤空,裡頭燃著助眠安神的香。
大柱抱著變回刀形的步塵,縮在角落裡睡得很死。
風長雪這句自言自語的話,便隻落在了妄時的耳中。
“芙蓉施主,可曾在天庸石點召?”
妄時說完,將風長雪挑簾子的手拉了回來,順勢隔著衣袖搭在她的脈搏上。
風長雪已經習以為常,大概久居東迦山的佛子整日被真善美圍繞,鮮少遇見這麼烈性的惡詛,自鏡花遺世後,妄時肉眼可見地對這道惡詛十分較勁。
有些時候風長雪都覺得他有些謹慎過甚,草木皆兵了。
讓她亥時禪定三炷香不說,一天還要把脈探靈好幾次,三道佛偈印記,一層疊著一層,若不是照顧妄時的麵子,她早想說,這三道佛偈比召陰咒更像鐐銬。
就連當年杜臨淵也是半放半養著她,風長雪慣來不受人管製,對此頗有微詞,一不配合,妄時便仗著他們在幻境中簽的那道靈契,聲音輕柔而不容質疑,“貧僧即答應度化施主,便不會坐視不理,施主是要毀諾?”
她有實在回煩了,怒極反笑,“大人這般放心不下,不如這樣,乾脆就在這佛偈上再加幾條鏈子,將我鎖在哪個隱秘之處,再畫上十道密不透風的陣法,如何?”
妄時垂著眼眸看她,即不羞惱也不反駁,彷彿當真在思考此法是否可行。
自那以後,風長雪也就由得他去了。
把脈探靈,不是一時半會手指一搭就完了的,要分出自己一縷靈識,慢慢遊走進對方靈脈,探識海中有哪處惡詛躁動,鎮壓淨化,再對佛偈進行鍼對性的加固。
一套下來,少說也要小半個時辰的功夫,不但妄時費神,風長雪作為靈脈被他人侵入的那一方,命門大穴會本能抵抗,激起識海中惡詛殘力,三力相沖又被妄時強行撫平,帶起一陣一陣讓人無法忽略的酥麻痠痛。
踏入魔宗四洲後,清氣減弱,更是頻繁。仿若天地間少的那一丁點清氣,一不小心便會要了風長雪的性命一般。
馬車咯噔抖了一下,車簷上的鈴鐺發出清越的聲響,提醒馬車觸動了某處結界。
果然,不多久,馬車速度放慢,外頭傳來人聲——到了魔宗四十八部族的某一處檢查點。
步塵大約是昨晚當靈越峰弟子陪練太狠一上車變回刀形,和大柱一起縮在角落,像中了咒一般睡得昏天暗地,一點冇有醒的意思。
馬車外腳步越來越近,兩匹馬催促般的噴了幾個鼻息,此行低調,總不能讓東迦山佛子堂而皇之地現身在魔宗的地界上。風長雪無奈取下腰間的黑玉令牌,準備起身,妄時的本虛虛搭在她手腕上的手一緊,將人按了回來。
風長雪:“?”
妄時:“魔修的穢氣易勾動惡詛,不宜親近。”
說完接過風長雪手中的黑玉令牌,在起身的一瞬間,腕間相思子發出刺眼紅光,一身白衣僧袍染血一般,幻化出和風長雪相似的緋色,肩寬腰細,衣領大開,蓮花金印消散,烏髮倏而散落半束半披,紅光收束在眉心落成一道極淡的暗紅紋路,活脫脫一副魔修的妝扮,拂袖的瞬間,氣勁衝開車簾。
外頭的巡城小兵正要上前盤查,前腳剛踏上車轅就被一陣極強的威壓往外推了十幾步,剛剛要摔倒的時候,那起勁又散了,見從馬車中出來的人雖是麵生但氣度不凡,立馬換了囂張催促的態度,隻當是其他魔宗部族的少主出行。
“不知是哪個部族的貴客,可帶了名帖?”
妄時沉默地將手中物件一拋,待巡城小兵看清楚是魔尊的黑玉令牌後,險些將嚇了個踉蹌,心中大喊,這玩意兒可他媽不興扔啊,連忙雙手奉還,開道放行。
待妄時重新進入馬車時,風長雪下意識伸手去接令牌,卻見他兩手空空,與此同時妄時單手挑開簾子,微微彎腰,風長雪攤開的指尖就在妄時喉結前一寸,兩人一頓,因為領口十分寬大的緣故,幾乎一覽無餘。
就在這間隙,外頭的聲音依稀傳了進來,“好了,貴客您可千萬……”
隨著車簾放下,後半句被完全阻隔在車外。
“……”風長雪疑惑看向妄時,“怎麼了?”
“巡城兵卒說,這一路去天闕山,還有許多路障關卡。”妄時落座,就著風長雪伸手的姿勢,輕握住脈搏,兩人紅衣交疊。
風長雪:“中州原屬於天外天,不是魔宗舊地又比鄰南州,謹慎些也不足為奇。”
“未免繁瑣,貧僧讓他將令牌掛在了車簷上。”
馬車外,鈴鐺的旁邊多了一隻並蒂芙蓉,隨著車行搖搖晃晃,發出玉石相擊的清越碰撞聲。
妄時並未換回僧袍,頂著一身的魔修裝扮,張口閉口自稱貧僧,風長雪神情有些微妙。
“黑玉令牌是不夜侯貼身之物,見玉如見本尊,大人就這麼係在外頭……”風長雪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幽幽道:“可係穩了?”
妄時默認。
似乎是要證明自己,銀鈴叮裡噹啷地聲響了一路,馬車一路暢行,風長雪一隻手被牽著,一隻手悠閒地支著下巴,肆無忌憚地將人上下打量,都說佛祖有慈悲相亦有極惡像,妄時常日穿得寡素,這裝扮倒是出乎意料地和她的口味,“人不可貌相,大人換了身裝束,便會巧取豪奪了……看來有幾分當魔修的天分。”
妄時入定探靈,不再回話。
說來也奇怪,這一路上,走走停停,車內兩人說話雖然不多,聲音也冇壓著,但大柱和步塵自上車一睡,就冇醒過。
大柱尚可理解,步塵身為靈器,進入魔宗地界,居然不凝神警戒,這般不設防?
風長雪指節輕輕叩著桌麵,剛想捏一縷訣去查探一下,便覺得靈海一陣昏沉,睡意抵擋不住的襲來,她感受到妄時搭在她脈搏上的指腹動了動,“無妨。”
“這輛馬車,是靈器宗專門為玄門夜獵所製。”
“嗯……”
風長雪昏沉含糊的應了一聲,並不明白妄時的意思。
“車上配備的除穢驅魔燈。”
嗯……嗯……?
除……除什麼?車裡坐著的不就是魔和穢嗎?合著大柱不是睡著,在一上車的時候就給熏暈過去了?
風長雪狐疑地看向妄時,質疑的話尚未出口便地打了個哈切,眼眸有些惺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也被這燈照久了,還是已經習慣,妄時靈力溫潤,探靈時的酥軟在此刻有幾分催眠,好在馬車內備有軟枕靠墊,風長雪不滿地輕哼了一聲,呼吸很快沉緩均勻。
咯噔——
馬車疾馳而行,似乎碾過小石子,車身猛地一震,風長雪支著下頜的手一鬆,順著一旁輕輕歪倒,順勢陷入了一席殷紅法袍之中。
而馬車之外,梟鷹長嘯,越過延綿無儘的山脈,響徹在高山之巔。極厚的白雪,終年覆蓋在筆直的銀葉雪鬆上,與更遠的天空連成蒼茫一片,素白之下絲毫看不出它曾經的樣子。
若是有略通青囊之術之人抬頭望,一定會感歎一句,此處群山如龍有合圍之勢,雪山融雪成河,那山頂的位置,陰氣彙聚上接青天,當真是一處明堂陰宅,適合埋骨的風水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