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根不淨 大人你六根不淨啊……
“胥南, 孤長遺。”
一道極為複雜的星陣以孤長遺為中心,如畫卷般徐徐展開,升騰出璀璨星光, 將整間石室照亮。
孤長遺身披星袍,一手執卷,一手執著司天筊杯, 於交織星軌中徐徐開口:“願為君上起卦。”
風長雪勾唇一笑:“第一卦, 算杜臨淵之子,東迦山佛子妄時, 飛昇上界的那道不量劫, 到底落在何人身上。”
孤長遺微微蹙眉, 一道筊杯拋至半空, 漫天星辰驟然改變軌跡, 拖拽出瑰麗繁雜星雲。
集聚的星雲發出巨大亮光, 將暗室照得如若白日,片刻後筊杯轟然碎裂, 與星雲結合成細長的解簽,安靜懸停在石室中。
風長雪似乎對結果不是很好奇, 對這上古靈器也不甚珍惜, 不等孤長遺對第一柱解簽,繼續開口道:“第二卦。”
第二枚筊杯應召而浮,星陣重新翻滾湧動。
風長雪垂眸翻轉了一下手腕,思忖片刻,“第二卦, 那就算算我的這道惡詛,有冇有彆的方法可以去除吧。”
話音剛落,孤長遺倏而睜眼, 無數星辰倒影在他的瞳孔中,微微顫動。
陣法正中央,孤長遺呼吸急促起來,披星戴月袍頓時變得耀眼無比。
同一瞬,原本有序聚集的漫天星辰被強行改變軌跡,蒼穹鬥轉星移,展開的星卷顫動一瞬後轟然四散炸開。
一前一後兩枚司天筊杯,一同掉落在地上,發出兩聲脆響。
孤長遺在那一瞬,強行逆轉了星陣,中斷了問卦。
暗影衛眼疾手快,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將孤長遺扶在了輪椅之上。
孤長遺嘴角洇出一點血漬,低低咳嗽了幾聲。
“君上,司天筊杯,可問儘天下可行之事,但若無解……”他似乎還想說什麼,緊接逼仄空間中著爆發出劇烈的咳嗽,風長雪欲渡一縷靈力過去,被孤長遺擋開,接過了暗影衛遞上的小瓷瓶。
風長雪並不強求,轉而拾起兩枚玉簡。
“小毛病,尚無性命之憂。”孤長遺說。
使用司天筊杯本就耗費精力,加上孤長遺強行逆轉法陣,今日顯然不再適合繼續了。
風長雪示意暗影衛將人帶去休息,指尖摩挲,兩枚筊杯,一枚仍舊光滑如玉,一枚經過解簽微微泛黃,佈滿了猶如銘文一般的龜裂。
司天筊杯,問儘天下可行之事。
也隻能問“可行”之事。
若當真因土寨覆滅,這天下除了用佛骨、道心、噬珠彆無他法可解開召陰咒,那麼便不屬於“可行”的範疇,星陣落成之時,這支玉簡便會自爆碎裂,形不成銘文,白白浪費。
考慮到當世並無天生道子,這一卦要發揮最大的用途,問的應當是,要如何才能不受天譴而奪得佛子佛骨,亦或是不受反噬剖取魔尊噬珠。
所以孤長遺纔在最後一刻,才竭力逆轉陣法。
風長雪靜默在原地站了片刻,門口傳來腳步聲,暗影衛去又複返。
“都說淩霜侯不察人情,想來是外人對君上的偏見,不知這番試探的結果,君上可還滿意?”
風長雪抬眸,“你在為長遺鳴不平?”
暗影衛沉默不答。
風長雪兀自輕笑了一聲,“什麼時候魔宗開始效仿東迦山了,修為不見漲,倒是修出了一副慈悲心腸。”
她並不責怪孤長遺將那枚司天筊杯挪作它用,但錯了劫期是不爭的事實。
當年,若不是天外天眾人對於孤長遺卜算結果過於信賴,絕不至於毫無防備的被天火燒燼。
整整十年。
絕非“一不小心”那麼簡單。
她的確有心試探,隻不過冇有想到,孤長遺竟已經病弱到這種程度。
她這麼想著,卻聽見暗影衛道:“孤公子強登星辰台數十次,被禁令反噬才傷了根基。”
胥南孤氏分為兩脈,一脈入世,駐守胥南城,給百姓商賈算命看風水,一脈出世,離群而居,長期駐守於不周山。
星辰台位於不周山之巔,是以前孤氏的占卜之地,其上石碑題字“手可摘星辰”便是出自孤氏先祖之手。
孤氏隕落後,不周山因地勢特殊,北洲以北,越靠近大荒靈力越稀薄,素來有神明禁行的說法,並不利於其他宗派的修行,因此也並未入駐其他世家。
那一帶的禁令,除了孤氏自家的地盤就隻有大荒的神明禁行令。
孤長遺去大荒作什麼,星辰台既是舊地又何來強登一說?
“何處禁令,是出自孤氏?”風長雪問。
“不知,我等並未跟隨進不周山。”暗影衛回答,“但孤公子並未說謊,在今日之前,他的確很久不卜卦了。”
風長雪指尖摩挲著那根龜裂的解簽,玉簡斑駁粗糙,猶如樹皮。
少頃,石室冷霧一攏,消失在原地。
*
胥山,無名峰。
手腕上那三道加粗加大的佛偈,給風長雪帶來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便捷。
無名山的結界對她不再生效,風長雪走至山腳,青石板平移變換,下一瞬直接出現在山頂的小院中。
妄時並不在家。
幾丈見方的庭院裡隻有一隻肥胖黢黑的狸貓在□□,就連步塵和大柱也不在。
風長雪略微回憶了一下它的名字,逗弄般招了招手,“湯圓。”
無奈,風長雪和這隻狸貓的相遇的回憶實在不太美好,湯圓一下炸毛,謹慎地隆起水桶腰,倒退幾步,以不符合它身形的速度溜走了。
風長雪在原地嗤笑了一聲,山風如沐,四下靜謐。
她閉上了眼睛,封閉五感,讓視線墜入一片黑暗。
同為修煉穢氣,不夜侯的靈力汙濁濃黑,風長雪的靈力如同她的名字一樣,澄澈如風雪。
——這是杜臨淵留給她的東西。
她已經許久不曾用這種方式感知過周圍了,那雙瞳孔也早已經不再是慘白,而是如同雪山上的曙光一般明亮又溫暖的顏色。
黑暗中,一道淺淡靈犀描摹過每一寸山巔,她感知出一小片光斑,那是湯圓在的位置,縮在一張小板凳下,她自小便不怎麼召小動物喜歡,湯圓警惕地朝她這邊張望時,它身上那道光斑就明亮些,像一小隻夜照蟲一樣。
靈犀繼續朝前探去,掠過青石板路,竹圍牆,無名峰上陡峭而又細長的山道——
一前一後,山道上出現兩片小光斑。
這個時候出現在無名峰的人,非常有限。
大柱和小步塵?
不對,大柱是魔修,步塵是刀器,兩人的光斑應當要更加明亮些,而視線中的這兩塊,比較淺淡。
風長雪倚在木欄上,思考了一小會兒。
——果然是許久不用,有些生疏了。
靈犀倏爾歸攏,風長雪在浮動山風中緩緩睜開了雙眸,帶著探究的神色朝山下看去。
視線儘頭,妄時和宮池簌,一前一後兩個身影,出現在山道上。
風長雪蹙起了眉心。
自從她眼睛醫好後,杜臨淵便不許她再用這種“邪門”的方式視物,用杜臨淵的話說便是“彆老鬼鬼祟祟的窺探彆人,像個不正經的邪魔似的。”
以至於她此時此刻才如此吃驚。
妄時身上……
居然會有光斑……??
身為天生佛骨的佛子,杜臨淵的後人,妄時身上難道不應該同杜臨淵一樣,純淨無暇,無慾無求,無法被穢氣捕捉纔對嗎?
山風輕靈,妄時與宮池簌拾級而上,對視上的就是這樣的眼神,而在同一瞬間,妄時無法解釋地產生了一種迴應的衝動。
——對方的神情中的困惑不解過於明顯,甚至還待著一點點失望。
以至於妄時在原地駐足,遲疑了片刻。
“芙蓉姑娘,好久不見。”宮池簌倒是十分自然,款款提步上前,“自姑娘不慎失足掉下懸崖,玄門上下都十分擔心。”
幾月前風長雪與大柱忽然出現在長樂山腳,玄門的不待見幾乎寫在臉上,長春裂穀中的吊屍陣也不了了之。
今日又拿出這般假惺惺的關懷。
風長雪對這份從天而降的便宜殊榮,堪稱配合地笑了一下。
宮池簌回頭看了一眼妄時,又朝風長雪道:“方才聽大人說起姑娘,看來……”
“——看來,胥山的確收到了不夜侯的請柬。”風長雪打斷,真誠歎道,“玄門之長袖善舞之姿態,真是數百年來也不曾變化。”
玄門中人交流向來含蓄,便是不合也端著三分餘地,更何況宮池簌還端著一宮之主的身份。
宮池簌並冇有預料到風長雪會這樣挑明,臉色一滯。
片刻後,宮池簌柔和清麗的臉上又帶上了笑意,和煦如春風,以及微不可查的幾分釋懷。
這段時間,南州城裡關於佛子和妖女的話本層出不窮,就連宮沫回來述職時,也有意無意提過好幾回“那個媚修不一樣”。
以至於她真的懷疑,這位魔尊不夜侯的未婚妻當真有與眾不同的魅力,足夠折服所有與她親近之人。
現在看來,這般喜怒表形於色,狐假虎威的做派,倒也與尋常魔宗冇什麼不同。
……硬要說的話,除了一點。
“芙蓉姑娘莫怪,當日未識得姑娘身份,玄門多有怠慢。”宮池簌慢慢走近,鵝黃法衣逶地,準備去牽風長雪的手。
相觸那刹那,一息極弱的靈力渡了過去。
宮池簌徹底放下心來,即便眼前之人再不像,這也的的確確是媚修的靈脈。
風長雪眯了眯眼睛,方才那一縷試探的靈犀儘管已經很小心很微弱了,但兩者之間的修為鴻溝實在太大,並冇有瞞過她的感知。
她慣來隻對小傻子心軟,對心思複雜之人是冇什麼耐心的。
“望姑娘不要往心裡去,其實說來也是緣分,”宮池簌親昵地捏了捏風長雪的手心,語調溫柔又充滿憧憬,“姑娘同大人患難交好,如今又是半個玄門中人,若當真能為玄魔兩道結永成之好,那是造福蒼生的天大功德。”
“要是我偏偏就往心裡去了呢?”
風長雪明明冇有做什麼表情,亦未外放靈力威壓,眼眸垂下便讓人產生一種不可親近之感,宮池簌下意識將手鬆開,往旁邊退開半步。
風長雪回答著宮池簌,卻抬眸看向仍然站在山道儘頭的妄時,帶著一點玩味笑意,語速放得極慢,“真是可惜,大道三千,我偏偏未修得一副菩薩心腸。若我生來就不喜歡和平,成親之後,攛掇著我的夫君為我出口惡氣,更有甚者,我要從此之後魔道為尊,玄門為異類……”
風長雪終於將目光收了回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宮池簌,問道:“你說,這可怎麼辦?”
這種笑,若是換上宮沫大柱甚至步塵,都能從中看出玩笑的意味。
但在不熟悉的人麵前,這種笑意便充斥著玩味,囂張和仗勢欺人。
宮池簌臉色果然變得不那麼好看,風長雪靜靜地賞析了片刻,腳下青石板騰挪移轉,山風一攏,宮池簌瞬間從眼前消失。
“你不喜歡宮門主。”妄時的聲音從山道儘頭傳來,“貧僧送她回了玄女峰。”
風長雪索然無味,“半月不見,大人真是越發憐香惜玉了。”
“今夜仙首約貧僧清談,臨時有變。”
風長雪原本對玄門的事情並不大感興趣,但常言“亂世興道,盛世興佛。”
飛昇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在妄時飛昇之前,她並不希望玄門和魔宗生出任何事端,再造亂世。
故而在妄時提到無塵尊時,風長雪收起神色,難得認真地聽了聽,想聽出到底是什麼個“臨時有變”法。
卻聽見妄時話鋒一轉:“宮門主陪同貧僧回無名山,是玄門的禮數。”
“玄門素來禮數又多又無聊,光弟子規就有上千條……”風長雪抬眸,“怎麼,大人覺得我方才玩笑太過,太無禮了?”
“施主方才似乎有些不高興。”妄時道,“貧僧以為是宮門主的緣故。”
“大人可能不知道,這世間值得我不高興的人,其實非常非常的少。”
風長雪甚至都冇有朝宮池簌消失的方向看一眼。
兩人不過一步之距,就著這個姿勢,風長雪緩緩闔目,下頜微微抬起,清朗的月光灑在她散開的頭髮上,使得她整個人帶著一種冰涼而又安靜的質地。
並非是錯覺,幽暗之中,妄時身上浮著一層微光,甚至此刻,比方才似乎還更亮了些。
“大人啊。”風長雪睜眼,彷彿初見一般,視線仔細描摹過妄時的眉眼鼻梁下頜,最後停留在修著雪白佛蓮的前襟上,“你師父,東迦山的念一尊者,冇有同你說過……大人你六根不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