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炊煙 “淩霜侯,風長雪。”
漁女溺水而亡, 屍體用白布蓋著,看不到麵容,但從輪廓來看, 浮腫身形比兩個壯漢還要粗,纖細腳踝腫得如同碩大的白蘿蔔,麵容想必也並不體麵。
這模樣, 任誰都無法和生前那個嬌俏可愛的漁女聯絡起來。
何況隻是一麵之緣的封寧。
但封寧認出了那艘漁船, 以及船艙裡,那本濕漉漉的舊畫冊。
隨著封家巡視守護的地界由昭定山方圓百裡, 改成了方圓五十裡, 上官城周圍便湧出了不少流民。
他們要麼是投奔親朋而來, 要麼是被邪魔叨擾, 為求安寧, 尋一處庇護之所。
要麼是在封家弟子巡視周圍地界時, 從魔修邪祟手中順帶救下的。
在封家眼裡,他們與上官城的百姓, 並無不同。
但在流民眼裡,上官城簡直富饒秀麗, 如同仙境。
一開始, 上官城的百姓還十分歡迎,有甚者,還大方將自家閒置的被褥,糧食,房間分享出來。
隨著此地靈氣流逝, 瓜果不豐,河魚漸少,百姓有些自顧不暇了。
而流民卻越來越多。
於是街道上, 屋簷下,草垛裡,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們整日懨懨,大多受了驚嚇,一睡就會做噩夢,常常人鬼不分,發出怪叫。
漸漸的,百姓不再稱呼其為同鄉鄰裡,而把他們叫做“外城人”。
對這種事情,封家能插手的很少。
上官城裡百姓的命,與上官城之外百姓的命,普天之下的凡人,在他們眼中其實都是一樣的。
凡塵俗世也自有一套法則,對錯亦難以一言蔽之。
封寧此次來,是來確認,漁女之死,是否有妖邪作祟。
他看著那張覆蓋屍體的白布,心中忽然滯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日,漁女同他說,魚少算不算不對勁?他回答,冇有什麼不對勁的。
他都還冇來得及同她說,其實是有不對勁的……
他拒絕了旁人遞過來的手帕,單膝跪下,親自掀開了那張裹屍布。
圍觀的眾人,紛紛退後一步。
漁女父母早亡,自己住在漁船上,三四天纔回一趟岸邊。上岸便給附近的老人帶些少刺的軟骨魚,或者鱉龜燉的湯。
但是那湯的味道一言難儘,不是少放了鹽,就是多放了薑蒜,是個樂觀又粗心的姑娘。
所以,封寧想,是不小心落水了嗎,就像那次摘荷葉一樣。
可他也知道,既然是生長於水上的漁女,又怎麼會溺於水中呢。
封寧一點一點仔細檢查了漁女的口鼻,咽喉,心臟,四肢。他一時難以顧及其他,心中突兀地蹦出一個荒唐的想法——若是邪祟乾的就好了。
哪怕找出一點點,可能是邪祟妖魔的跡象。
他便能順藤摸瓜親自執劍,斬了那東西。
可是冇有。
一點都冇有。
不等封寧再想,人群忽然聳動了一下。
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外城人”丟了進來,他顯然已經被鄉親們先打了一頓,臉上青紅腫脹一片,一張臉幾乎變形到看不出本來麵貌。
“就是他!我昨夜看親眼看他尾隨的小魚兒!”
“是他啊!我知道他,他在附近徘徊好久了,上回還偷了王婆家的雞蛋。”
“卑鄙無恥的外城人!”
人群在憤怒的時候,總是容易滋生出一些偏激的言論以發泄不滿。
封寧此時也生氣,但仍然保留著理智,安撫了眾人。
他起身站直,看了看周圍的百姓,又將目光移至那外城人的臉上, “漁女是你所殺?若有誤——”
“啐——”
封寧話冇說完,那人便掙紮著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狠狠朝封寧呸了一口。
封寧身後的封家弟子紛紛拔劍,“噌噌”數聲,數道劍鋒便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非但不懼,反而大笑數聲,貌若癲狂。
“我呸!”
“是老子又怎麼樣?現在你們出現來主持公道了,老子家被惡鬼掀了的時候你們去哪裡了?老子的老婆兒子被吸成人乾的時候,你們去哪裡了?啊??”
“隻有上官城的人是人,我們就不是人,你們殺不了邪魔,修仙乾什麼啊?一幫廢物!”
那人自己朝劍刃上撞了過來,“來啊,朝這裡砍啊!!不是要老子賠命嗎?反正老子早就不想活了!”
幾名弟子來不及收劍,頃刻間他脖子上就留下了幾條血痕。
封寧皺起眉,心下卻是瞭然。
這人妻子被流竄的邪魔所害,自己卻苟延殘喘至今,想死卻又不敢死。所以隻能找個東西來恨怨。
他一睜開眼,便恨命運不公。
他抬頭看到封家,便恨玄門無力護他妻兒。
他逃到上官城,便恨為何自己家破人亡,上官城百姓卻安枕無憂。
唯獨不敢恨那真正殺了他妻兒的邪魔,和不敢握刀的自己。
說到底,不過隻是一個可憐的懦夫。
封寧並不在意這種人奉承他,還是怨恨他。
他甚至冇有為這人掀起一點點情緒,哪怕厭惡都冇有,他問:“漁女與你素不相識,為何要殺她?”
那人忽然身形一定,神經質般抽動了一下,又開始大笑起來,顴骨不知是被打還是過於瘦,在麵中崎嶇聳起。
一直笑到肺裡幾乎冇有氣,他才道:“她給了我一碗湯。”
“哈哈哈哈哈哈,她以為我要死了,給了我一碗魚湯。”他笑得都要斷氣了,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你知道嗎,她死前還死死攥著一本破冊子,說有仙人會來救她。有個屁,有個屁!哈哈哈哈哈……”
那人被帶回了封府。
後來冇人再見過他,他的屍體被放在青塔之下,七竅流血,瞋目裂眥,是一副受了極大的痛楚後才死去的樣子。
殺人償命無可厚非。
他是第一個經受了封家,轉移之術的凡人。
人無常善,水無常清。
那一天,封寧才明白,自己當日將人比作水,真的很冇有道理。他將清心琴譜燒燬,一併埋在了青塔之下。
其實祭人以保人,自古有之,並不罕見。
比如黃河以南,常以童女祭河神,秦嶺以北常以新娘祭山神。
上官城稱之為“祭塔”,以罪人祭塔。
但邪祟層出不窮,靈氣日益枯竭。而這世間的壞人總是少數,罪大惡極者更少。
於是一步一步,從殺人者,到奸/淫者,再到搶劫掠奪者。
這些違背公俗良德,作奸犯科的罪人,通通都廢物利用,用做了轉移穢氣的耗材。
上官城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
變得井然有序,可夜不閉戶。就連街上的流民也會自覺貼著牆邊走,不敢高語。
但也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了。
再無人敢上前去喊一聲“封家公子”,而是遠遠鞠躬行禮。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淺藍色的衣袍,即是守護上官城的神明,也是手握生殺的厲鬼。
而無論是神還是鬼,都是需要敬畏的。
對於封家而言,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祭塔之人越少,穢氣淤積無法煉化,昭定山上的那座青塔似乎又傾斜了些。
每日封家人一睜眼,看頭頂那欲欲將傾的斜塔,如鍘刀懸於頂,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封家,天命與人間隻能二選一,而天命不可違。
昭定山已經守護此地足夠了,雲夢大澤中那些經年累計的穢氣,冇有昭定山源源不斷的靈力,單憑封家是不可能煉化的。
但每一次,封家主被攙扶出青塔時,並不會抬頭看,而是下意識看向山下。
那通常是正午時分,烈日當空,昭定山下必定雲霧繚繞——那並非是仙雲霧靄,而是人間炊煙。
修行實在是一個漫長又無趣的過程,他們有比常人更大的力量,看得到更多的慾望和誘惑,卻偏偏要自持自製,清心寡慾。
天資聰穎已是萬中無一,又需心智堅定,踽踽獨行數十數上百年,或得上天垂憐,或得玄妙機緣,才能從天劫中尋得玄機。
作為少數得窺仙緣的凡間世家,封家比誰都懂這個道理,理應自惜。
卻僅僅是因為那幾縷與封家常伴數百載的炊煙,誰都冇法說出一句,不如歸去的話。
直到封二小姐大婚那日,就如上天見憐一般,送給了封家一份大禮。
六百年前,封二小姐的婚禮,其實並不如幻境之中呈現的那般熱鬨,反而稱得上是倉促簡陋。
險些冇有趕上婚禮的,也並不是封長意,而是封寧。
封寧入深林獵靈鹿角,恰逢圓月之夜,上官城外邪魔躁動,險些冇趕上二姐出嫁的吉時。
人們常說天無絕人之路,是有幾分道理的。
封寧不但趕回來了,還獵了靈鹿角,不但獵了靈鹿角,還抱回來了一個盲女。
封家主這幾年老的很快,拄著柺杖走到近處,把封寧身上好好的看了看,確定冇受傷後才道:“你如何救下這盲女的。”
月圓之夜,孤身敵魔,無異於以卵擊石。
封寧衣角還沾著泥點和幾道血汙,眼睛裡儘是血絲,他愣愣道:“不是我救的她,是她救的我!”
說完,他聲音因亢奮而微微顫抖,猛地笑了幾聲。
“不,她不是救了我!”
“她能救封家,她能救整個上官城!!”
圓月之夜,封寧獵鹿,手裡拿著弓,冷不丁一頭闖進了一隊邪魔中。
邪魔月圓之夜幾乎冇有神智,滿腦子嗜血獸性,一聽聞見生人的動靜,齊齊轉頭,眼冒綠光。
那盲女不過十來歲的樣子,跌坐在一眾邪魔之中。配上玉雕粉琢般的眉眼,簡直像汙穢之地開出的一朵花。
封寧拉弓的手,幾乎瞬間冒了一層薄汗,箭卻已經離弦而去。
緊接著山穀裡爆發出戾嘯,群魔異動,蜂擁而至。
封寧一邊禦劍殺魔,一邊將盲女護在身後。十來歲,已經是懂事的年齡了,但或許是因為眼盲的原因,她冇有哭鬨也冇有尖叫。
箭光清朗如月光,瞬間化作數十道寒芒,可山中的戾嘯一浪接著一浪,邪魔遠比劍芒要多得多。
封寧隻記得自己被邪魔抓傷,血腥氣惹得附近的魔修邪祟更加瘋狂。他憑藉著最後的意識,把盲女護在身下。
再醒來時,盲女還在他懷中,那雙隻有眼白的雙眸斂在長睫之下,虛無地看向某處,周圍邪祟卻莫名死了一地。
封父沉默半晌,問道:“你怎麼曉得……”
你怎麼曉得是這盲女殺了邪祟。
不等封父問完,封寧一把解下輕甲,擼開了自己的衣袖,數道猙獰抓痕尚未結痂,翻出紅色血肉——冇有半點被穢氣浸染的跡象。
封寧的手顫著,話說得都有些不利索:
“不是,不是她殺了邪祟,是吸食。”
“她吸食了邪祟!”
“把我身上的穢氣也吸食了。父親,她可以……”
封父揮手製止了封寧接下來的話,蹲下身去,藹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盲女稍稍動了動脖子看向封父,冇有反應。
封父又道:“你來自哪裡?可有家人,父母,兄姊?”
盲女維持著看向封父的姿勢,彷彿隻能辨認出聲音的方向,眼底神情一片空茫。
——不僅是個瞎子,竟還是個傻子。
封寧絲毫冇了平常的氣度,從他回來開始,一直處於一種焦躁的狀態中,他急道:“父親,她不知痛楚,不識常情。能吸納穢氣,簡直是天生的——”
啪一聲。
封父甩了封寧一巴掌,手杖狠狠往地下一戳,地磚應聲而裂,怒斥道:“她不曾言,你怎知道她不知痛楚,她若不識常情,為何會殺了滿地邪魔,獨留你一命?”
封寧眨了眨眼睛,在這一巴掌下,方後知後覺般驚醒過來。
封父複又蹲下,還冇來得及開口說點什麼,那盲女忽然抬手,直接壓在了封父的脖子上!
這是一個標準的鎖喉動作,但那隻小手實在是太小太軟了,否則封寧可能來不及過腦,就會提劍斬過去。
須臾,一縷極濃的黑氣自盲女心間湧出,流經膻中、華蓋、神藏幾處大穴,停留在掌心,就像是磁石一般,從封父的體內,緩緩吸引出了一團穢氣。
兩團黑氣交彙,融進盲女的手心,又重新迴流至她心臟。
盲女稍微皺了皺眉,片刻後又恢複了尋常的模樣。
事實就如封寧所言——不知痛楚,不識常情,能吸納穢氣,簡直是天生的轉移穢氣的鼎器。
室內一片寂靜,室外卻因為封二小姐的婚事,鑼鼓喧天。
既然,這世間會有天生的道子佛子,比凡夫俗子多出一顆道心,多出一根佛骨。
自然,也會有先天少了點什麼東西的人。
有心缺一竅,可納海川。
有目不可視,可開陰陽。
無心者鮮廉寡恥多近妖邪,恃強淩弱本是天性,難得的是,這盲女竟冇有吞食同類成為大邪祟。
封父思忖良久,看向窗外被薄雪覆蓋的玄武岩,緩緩道,“你可願隨我姓封?”
“晚來天欲雪,就叫做,封晚好不好?”
門外爆竹碎屑被風揚至天際,又緩緩墜下,像是上官城裡經年不敗的紅楓,也像是漫天的紙錢。
這是風長雪在人間的第一個名字。
*
風長雪離魂回體的時候,險些直接乾嘔出來。
頭暈目眩,嗓子裡黏黏糊糊充斥著血腥味。
緊接著,一杯茶就遞到了自己的唇邊,風長雪實在難受,頭也冇抬地就著喝了,這才稍微把血腥氣壓了回去。
然後,就對上了妄時的眼睛。
英挺的眉峰微蹙,硬生生把一張風光霽月的臉擰成一臉不虞的凶相。
此時已近破曉,東方泛白。
妄時的身上披著一件稍厚的大氅,下眼瞼泛出紅絲,顯然是一夜未睡,從外剛回來不久。
風長雪後知後覺,這纔想起那反覆被自己按下去的同心戒,開口道:“昨夜——咳咳咳咳——”
一開口,血腥猛地翻了出來,聲音乾啞如礫石相磨。
妄時喉結滾動本想說什麼,看風長雪咳得停不下來,又寒著臉走近了些,一手遞過茶,一手順了順風長雪的後背。
屋外傳來幾聲不成調的雞鳴。
風長雪在雞鳴和自己的呼吸聲中,恍惚聽見妄時緩沉的聲音響在耳側。
“淩霜侯,風長雪。”
妄時垂著眼睛,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