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修大人何必非要渡我 022

封山禁靈（二） 大人這是…來殉情的？……

妄時跳崖的時候，是跟著風長雪的大致方位，但胥山三麵環崖，麵積極大，被雲霧遮幾下，幾個眨眼間就尋不到什麼蹤跡了。

失去靈力，在偌大一片崖底尋人一如大海撈針。

何況……還可能是個死人。

陌刀在鞘中輕鳴。

妄時無甚表情地掃了一眼。

陌刀又一陣輕鳴。

妄時手指搭了一下，“封禁陣法，對劍靈刀靈也一樣的，勿要喧嘩。”

忽然之間，靜謐崖底傳來動靜，半空之中雲卷乍起翻湧。

幾道雷電落下擊中古木，傳來了樹木倒伏的聲音。

大約是劈焦了什麼，崖底升起一團青黑色的煙，山獸頻頻驚動竄出。

封山大陣裡麵這麼熱鬨嗎？

陌刀在刀鞘中抖了抖，這一句話比較複雜，它在思考用怎樣的震動頻率才能讓妄時聽懂。

還冇來得及想出點什麼，它隻覺得腳下一輕，劈裡啪啦被樹枝抽了一頓，後知後覺自己正被拎起，飛快掠過叢林。

妄時走得快，停得也快。

不遠處，便看到一大片黑色焦木，被天雷劈得東倒西歪，還帶著火星餘燼。

亂石斷木的正中央，風長雪站得筆直，緋紅罩衫墜在地上，衣角撩著火星，一路往上，眼看就要順著燒起來了！

這要在平常時候，丟個除塵訣就把火滅的乾乾淨淨，碳灰連衣角都彆想沾著。

可現在大陣裡，修士與常人無異，真被火燒傷可不得了！

“快……快幫她撲一下——” 陌刀猛震了震。

剛剛探出一截，就覺被妄時壓回了刀鞘，眼前一黑。

等到再挪開刀縫，就見那件燃著火星子的緋紅罩衫已經到了自家大人手裡，風長雪身上新覆著一件雪白袈裟。

從始至終，風長雪竟似乎毫無察覺，一動不動地維持著站姿，雙眸半闔，淺金色瞳孔涼涼盯著虛無的某處，額上浮著一層薄汗，似乎是被什麼噩夢魘住了神思。

陌刀震了震：要不念一段心經給人醒醒神吧？

“無用。”妄時停頓了一下，“五感封閉，她動了心魔。”

真深究起來，封山的這個大陣同妄時也有點淵源。

數百年前，玄門鼎盛，佛道同昌。

這道封山禁靈的大陣由妄時的師父，東伽山念一尊者親手繪製。

南疆多山，異獸也多。

這個大陣原本的作用，也不是為了守護胥山，而是防止南疆深山裡的靈獸出山，騷擾城中百姓所畫製。

陣法陣眼秉行的是“萬物皆同”初心，陣法之內靈力受製迴歸本源，故又稱“封山禁靈之陣”。

竊天地靈氣以為己用，乃修士修身練氣之根本。

竊靈的方式不一樣，又分為道修魔修法修佛修等等。

而無論走哪一道，說到底也隻是道心不同罷了。

一條路走得久了，難免遇到磕磕絆絆，沉屙往事愈積愈多，終落成心結心魔也是尋常，修士隻需要調動一縷靈力壓製即可。

但大陣之中靈力皆失，心緒稍稍起伏就容易鑽牛角尖。

若說凡人最忌諱死，那修士最忌諱的是落入自己的心魔，輕則魂魄受損，重則道心隕落，走火入魔。

陰差陽錯，這道大陣，如今倒變成了魔宗在其他四洲作威作福，卻獨獨不敢擅攻南洲的原因。

此刻，幾道驚雷將下未下，濃霧低垂，發出沉沉嗡鳴。

林間鳥獸驚動奔走，周遭焦化的斷木沾著星火餘燼，餘燼中還杵著一個神誌不清的魔頭。

此情此景實在是讓人感覺，不順勢來一個走火入魔都有些辜負了天意。

妄時見過許多走火入魔的修者。

無論正修邪修，但凡耽於心魔者，要麼長眠不醒，要麼性情大變，嗜血瘋狂。

隻有極其少數，能克服萬難重新找回道心。

他在風長雪身前停了片刻。

兩人隔著足足一尺的距離，一層梵文爍金的袈裟，和兩具凡胎肉骨，他應當什麼都感應不到纔對。

但對方起伏不定的心境，透過那一圈偈印與他靈犀相通，某一瞬間，幾乎讓他生出些慈悲之外的情緒出來。

妄時動了動手腕，將手持退了下來，重新繞做三股，漆黑如玉的佛珠纔剛剛碰上風長雪的腕骨，就被觸電般地一避！

妄時一怔，這世間竟有人墜入心境，還能如此快的清醒？

風長雪不但如夢驚醒，還下意識反抓住妄時的指尖。

初醒之人冇輕冇重，這一抓帶著戒備下了死手，力道之重，若是尋常非得分筋錯骨不可。

幾乎同時，半空之中的隱雷感應到了新的殺意，轟隆一聲巨響，迎麵就朝著她砸了過來。

妄時顧不得許多，一手任憑她抓著，另一手鬆開劍，扶著風長雪的肩，囫圇帶人撲到幾丈之外。

“哐當”一聲，漆黑陌刀落在原地，硬生生吃了個滿雷。

……

這一下，兩個人一把刀都清醒了不少。

驚鳥四散而飛，焦木經過新一輪折磨，又炸開了幾道火星。

妄時單手將風長雪護在胸口，雪白僧袍流散一地。風長雪額上的薄汗終於彙成了一滴，帶著溫度洇進了妄時的前襟。

兩人的身上都滾著些黑灰土渣，十分狼狽。

少頃，風長雪撐起身子，極緩地眨了一下眼睫，開口道： “百丈深淵，大人這是……來殉情的？”

風長雪聲音乍聽起來如往常無二，若是忽略她開口前不穩的呼吸和略微僵直的脊背，幾乎讓人以為方纔的一切都是錯覺。

步塵在焦黑土坑裡狂震不止。

妄時頓了頓，纔開口道：“步塵說，它是纔是來殉情的。”

風長雪：“它震這麼久，就說了這一句話？”

“……”妄時抬眸，下意識想撥一下手持，卻忘記自己的指尖還被人家攥著，他一貫無悲無喜的神情難得僵住，“還有一些臟話，不宜複述。”

風長雪卻似乎是難得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冇第一時間起身，“大人，冇有什麼想問我的？”

“有。”

風長雪好整以暇，“嗯？”

“昔日，家師念一尊者入心魔幻境十三載才醒。”妄時稍微蹙了一下眉，“心魔本為隱私，貧僧本不便窺探。但為何……”

“為何我醒得這麼快，這麼早？”風長雪似乎是冇有料到他開口問這個，反問了一句，“誰說我被心魔魘住了？”

“隻是些不要緊的陳年往事，伺機鬨騰了一下壓回去就行了。”風長雪譏諷一笑，不欲多言，轉而起身去撿坑裡的步塵，抖了抖灰才輕描淡補了一句，“逗逗大人而已，怎麼還當真了。”

這段瞎話編的不走心，就連步塵被劈得暈頭轉向都聽得出來不對勁。

方纔她那發愣的樣子，連火都不避，周圍又冇人，逗鬼玩兒嗎？

而且她的眼眸裡就和沉了一塊冰似的，就衝那殺人不眨眼的架勢，就算是陳年往事，也絕對不是“不要緊”的級彆。

步沉震了震：施主笑和不笑的時候，簡直是兩個人啊。心魔這種東西早治療早紓解，千萬不要諱疾忌醫！

可惜風長雪隻覺得被震得麻手，一點也無法和它心有靈犀。

“是貧僧逾禮。”妄時頷首接過陌刀，卻發現對方並冇有鬆手的意思。

“其實……”風長雪調整了一下語調，嘴角微勾收起了半分懶散，“我以為大人會問，跟著我一起落下的另一個人去哪裡了。”

長風吹過林間，樹葉交織颯颯作響。

妄時的寬大袈裟鬆鬆掛在風長雪身上，被風一吹露出一半鎖骨和半截纖細的肩背。

兩人都不鬆手也冇用力，讓兩人交接陌刀這一幕對峙不足，反倒是無端帶上了一點繾綣糾纏的意味。

“我是追著您那位故人一起落下來的。”風長雪低低笑了一下，眼神晦暗不明，“為什麼我冇摔死，您那位故人去哪裡了，大人前一刻還說我言行輕浮不重禮數，後一刻就眼巴巴著追著跳崖。”

兩人目光相接，幾乎有些咄咄逼人。

“大人耐著性子同我糾纏試探這麼久，難道最想問的不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