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惡法相 纏綿而強勢地渡送進來。……
無方宮穹頂轟然炸裂, 蟠龍金柱接連傾倒,砸落處地磚化為齏粉,煙塵沖天。
千百條穢氣凝成的紫黑蛟龍破土而出, 鱗甲幽光森然,帶著刺耳的尖嘯直衝雲霄!它們在高空瘋狂撕咬,轉瞬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 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汙濁腥風, 朝著光幕中心急速收攏。
“三十年前,魔宗為何退兵。”
妄時廣袖在風中翻飛, 飛石亂影中神色平靜。
東方域冷笑, “就憑你, 也配質問本座。”
妄時:“貪婪成性, 豈會止步於前。”
東方域:“找死!”
萬丈穢氣自焦尾扇底迸發, 紫黑巨蟒俯衝向妄時, 鋪天蓋地!層層絞纏!
下一瞬,金光破霧而出——
妄時足下蓮花虛影驟然綻放, 身後佛印□□煌煌升起。
袈裟鼓盪,磅礴靈犀奔湧而出, 彷彿帶著淨世金光, 與撲殺而至的巨蟒悍然對撞!
鏗!鏘!嘶啦——
佛光穢氣相觸的瞬間,爆發刺耳銳響,灼出嫋嫋青煙。
侍衛的呼喝早已被淹冇在震耳欲聾的爆鳴中,無方宮上空逸散出的巨大威壓,寸步難行。
無人知曉, 為何三番五次闖入無妨北域。
還偏偏要選三更半夜。
於是便有了許多傳聞。
有說當年那沸沸揚揚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佛子確為淩霜侯動了凡心,此番闖宮, 非為除魔渡厄,隻為私情。
又有人嗤笑,說那佛子年紀輕輕得了尊者之位,全靠利用淩霜侯的生死訣,否則早葬身在大淵之底了。
直到魔尊麾下十八暗影衛死的死,傷的傷,魔宗眾人才意識到妄時是來真的。
若隻為紅顏,四十八部或可作壁上觀,讚一句尊上風流。
若佛子是代表佛門,插足玄魔兩道,挑釁上門,那便是赤/裸裸的羞辱。
於是四十八部將無方宮裡裡外外,圍堵個水泄不通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打得火熱的一幕。
青色冥火翻湧如潮,映照得黑曜石與玄武岩表麵浮起冷冽光暈。
穢氣與佛光交織成的光幕如天塹橫亙,罡風呼嘯間,飛沙走石尚未觸及光幕便化作齏粉,將眾人死死隔絕在外。
縱使目不能視,殺意亦透過結界化作冰冷的死亡氣息,讓所有圍觀者神魂戰栗,冷汗浸濕。
光幕中心,焦尾扇驟然收攏,化作一道鋒銳無匹的短刃,斜飛脫手!
半弧銀芒撕裂空氣,伴隨著護體靈犀破碎的脆響,妄時身形微晃,肩頭頓時洇開一片刺目的殷紅。
“無方北域的穢氣,不過如此。”
妄時反手召出陌刀,冰冷的刀鋒已穩穩抵住東方域咽喉。
東方域頸間肌膚被刀氣割破,滲出細密血珠,嘴角卻噙著戲謔的笑。
隨血溢位的穢氣,正順著刀身蜿蜒而上,像無數條吐信的毒蛇。
“你猜,是你的刀快,還是本座的穢氣更快。”
這一刀,確然未必能取魔尊性命。
穢氣如跗骨之疽,死死粘附在妄時肩頸的傷口上,正沿著血脈急速爬向心口。
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仿若活物般翻湧,頓時連呼吸間都泛起鐵鏽味的腥甜。
陌刀寒芒近在咫尺,東方域卻慵懶地轉了轉脖頸,“你們姓杜的,總學不會留餘地。”
下一瞬,笑意驟然凝固。
隻見妄時額間佛印忽明忽暗,那些侵入心脈的穢氣非但冇有被妄時逼出心脈,反倒如同百川歸海,儘數被吸納入識海深處!
穢氣屬極陰,而東迦山功法乃至剛至陽,二者強行相融於識海,足以令神智混沌,頃刻走火入魔。
四十八部魔修,也唯有上不得檯麵的血宗之流,纔敢行此險招。
凡人強行容納見血封喉的穢氣,無異於自生心魔,自斷道途!
妄時卻仿若不察,“三十年前,魔宗退兵。因為你與無塵尊在天庸石下那一戰,並非平手。”他頓了頓,看向東方域,“你受了重傷。”
事已至此,比起討論三十年前的往事,東方域反倒更加好奇,妄時這樣傷敵三百,自損八千的行為,到底是想乾什麼。
見東方域並未否認,妄時神情依舊平靜,抵在對方咽喉的陌刀力道卻緩緩加重。
“你派人,去過南疆土寨。”
三十年不短,昔日熱鬨土寨,已成一片白骨殘垣。
也不算太長,不至於歲月儘蝕,查不出一絲蛛絲馬跡。
魔宗因貪婪而席捲五洲,必有不得不止步南洲的理由。
三十年前土寨覆滅,踏仙之役後東方域旋即閉關。
風長雪複生後,又那麼巧出關,對其糾纏不休,陰魂不散。
土寨,復甦靈力。
生死道,起死回生。
三十年後的今天,東方域能為醫治舊疾儘心思,難道三十年前就不會窮儘其法?不會威逼利誘?
土寨素來避世,定然不會出手相幫。
遭拒之後,魔宗豈能不懷恨在心?
乃至於風長雪身上那惡詛的由來,也昭然若揭。
蒼鷹若不折斷羽翼,如何甘做籠中雀鳥。
妄時眉宇間掠過一絲嫌惡。
這嫌惡不是為東方域,而是為他自己。
魔宗卑劣,本是其道。
而他卻在東方域默認的那一瞬間,憤怒之餘,竟如釋重負。
東方域若真是幕後凶手。
他與風長雪之間的婚約也好,拉扯也罷,都是另有所謀,都是虛假……
魔宗卑劣。
他竟在此刻慶幸,東方域的感情,並不比他純淨。
他為私仇也好,大道也罷。
世人皆知魔為惡,惡當誅,誰也不會去深探其中緣由。
到此為止。
就到此為止吧,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身後□□金光熾盛到極致,竟從中溢位若有似無的黑氣,三千青絲暴長披散,隱隱顯露出猙獰的極惡之相!
東方域將手中焦尾扇一轉,妄時身形一頓,那股黑氣扭出一道法印圖騰,手臂彷彿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操控,陌刀緩緩挪開了幾寸。
東方域從容後退兩步,上下打量,神情惋惜。
“嘖嘖嘖,真可惜。”
“本座的無方宮缺了一麵大鏡子,否則,妄時啊妄時,你真該看看自己現在這副模樣。”
那其實是極具諷刺的一幕。
魔宗四十八部之首的魔尊,在一片冷光中事不關己,衣不沾塵。而堂堂東迦山佛子,金光不定,青絲暴長,戾氣纏身。
“本座派人探過土寨又如何?”
“玄門廢物,世人螻蟻,修仙之人誰不是一己私慾與天相爭。”
“哦,本座忘了。”東方域收攏摺扇,輕輕敲了敲額頭,“佛子大人天生佛骨坐享其成,自然是萬般皆下等,入不得你這雙矜貴之眼。”
“不知道你看風長雪的時候,是不是也這般高高——”
妄時眯了一下眼,身後極惡法相如佛陀瞠目!刹那間刀嘯破風,凜冽殺意裹挾著佛光狂飆而至!
東方域顯然未料到,對方竟能掙脫那縷穢氣的禁錮,側身避讓稍遲,氣勁擦著耳畔掠過,皮開肉綻,血跡順著耳後滴落。
東方域卻並未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最是慈悲為懷,目空一切的東迦山佛修,竟會因一人之名而失控,吞納穢氣,現出極惡相。
道心動搖,強弩之末。
“若本座願意,不出月餘,你必走火入魔,油儘燈枯。”
東方域話音慵懶,字字如刀,“可本座……偏就愛看這場好戲。”
“本座非但不會讓你走火入魔,本座還要大發善心,教你一個道理。”
無方宮頂的玄武岩泛著冷硬幽光,仿若巨蟒鱗片。
“復甦靈力也好,生死丹元也罷。”
“這世間,最覬覦這些,從來都不是受了傷的強者。而是那些費儘心機求不得,窮儘一生隻能於暗處仰望,卻偏偏心比天高的……庸人。”
東方域好整以暇,目光落在妄時身上,聲音帶著興奮的喟歎。
“佛子真是好正義好慈悲。”
“你以為,本座派人探了探土寨,就要大費周章弄死他們。”
“你以為,本座遠在北域,如何對玄門一舉一動瞭如指掌。”
焦尾扇上下扇闔,厲風裹挾著森然殺氣直撲妄時麵門。妄時抬手格擋,掌心卻驀地一涼——
多了一物。
細如毫髮,通體流轉著一層月華般的冷冽清輝。
昔日,瑤光宮憑一手弦殺之術名震玄門。
隻可惜並非人人都似兩位宮主,能以靈犀憑空凝弦。
故而,今時瑤光宮弟子修習弦殺術,多以特製絲絃替代。
或金銀,或錦綃,或冰蠶絲。
而現任宮主宮池簌,獨愛蛟紗。
其衣袍裙裳,束髮絲帶,乃至掌中琴絃,皆由波光瀲灩的蛟紗所製,清冷絕塵,飄逸如仙。
東方域此刻交出此物,其意不言自明——
三十年前,他的確派人去過土寨。
隻可惜晚了一步。
南疆深處隻剩下一座空寨子,冇找到人,卻找到了這根蛟紗製成,尚帶著血跡的弦絲。
這世間,難道還有比看玄門佛門狗咬狗,更加諷刺,更加令人興奮的好戲麼?
他滿心期待,卻未在妄時臉上窺見半分震驚或痛苦。
妄時雪蕊袈裟怒張,身後光輪璀璨,就連極惡法相也冇有失控的跳上一跳,
冷麪神佛般眉眼間流露出一絲悲憫。
妄時攏袖將那截蛟紗收起,“魔尊慷慨,貧僧也回贈一物。”
“你他媽敢耍本座?!”
意識到自己被戲耍的東方域怒極反笑,身後黑霧翻騰,殺招尚未出手便凝在了焦尾扇底。
憤怒一瞬消散。
妄時手中的東西,的確是他需要的。
是他費儘心思尋覓三十年,隨著大淵化湖,他一度覺得再也無法獲得的東西。
乾坤遺世鏡。
那是一塊殘留著一縷復甦靈力的乾坤遺世鏡殘片。
不等東方域說話,那鏡片倒是自己哐啷亂震起來。
唐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探出半個腦袋,破口大罵。
“你憑什麼把我送給他!誰要留在魔宗了!”
“這魔頭隨便說兩句話你就信了!他騙你呢!”
“放我出去!你給我回來!”
“你這個狡詐的禿驢和尚!你是不是怕我告訴風姐姐,你給——唔——”
鏡麵結界一閃,唐鏡一瞬噤聲。
一聲雁唳刺破漆黑長空。
北域永夜,便以雁鳴區分夜朔,無方城中的油燈漸次亮起。
鏡麵的金色梵文,如同細沙被風吹落。
唐鏡大口喘氣從鏡子裡爬出來,卻隻見妄時身影,在北方高遠蒼穹下,漸行漸遠,終至渺然。
彷彿方纔那個將無方宮砸成一片廢墟,麵露極惡之相的佛子都是幻覺。
他呆愣了一會兒,猛地驚醒,“不行,我得回去!風姐姐還不知道這瘋和尚的真麵目!”
話音未落,一聲清晰的嗤笑自身後傳來。
唐鏡惡狠狠回頭,“你笑什麼!”
東方域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你冇看出來,這瘋和尚來這麼一趟,就是明明白白地警告,彆再靠近風長雪了麼。”
*
無名山高風冷,霧氣濃厚。
風長雪睡得很沉,門扉輕啟又闔,一縷微涼山風悄然潛入。
她無意識地向衾深處縮了縮,隨即被熟悉的氣息包裹。
“嗯……妄……”
她仍未睜眼,迴應她的是一個羽毛般輕柔的吻,帶著夜露微涼,印在唇角。
她終於抬眸,便見妄時隻著了一件單薄素白的長衣,墨發如瀑披散肩頭,髮梢還凝著未散的水汽,貼合在身上,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線條。
空氣中瀰漫著沐浴後清冽氣息。
“……真好看。”
風長雪尾音含混,帶著初醒的沙啞慵懶,像裹了蜜的羽毛,輕輕撓在人心上。
於是,那蜻蜓點水的試探,驟然化作熾熱的烙印。唇齒交纏,氣息相融,吻變得深重而綿長。
以至於風長雪嚐到了那一絲,原本藏得很好的一絲血腥微甜。
風長雪一下清醒許多,仰頭退開了些,“……你去哪了?”
“北域。”
“……你去北域做什麼?唔——”
話音被更深的吻堵住。
妄時俯身壓下,微敞的衣襟滑落,露出一片精瘦削薄的腰身,在昏昧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去找了一樣東西。”
不等風長雪問明白是什麼,妄時低沉的聲音響在極近之處,“夫人上回說,梟族釀的春風醉和美人恩好喝。”
恰在此時,山風驟然從門窗縫隙湧入,案頭燭火“噗嗤”一聲熄滅。
驟然暗下的瞬間,一隻溫熱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後頸,緊接著,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混著他唇舌間的氣息,纏綿而強勢地渡送進來。
“為夫連夜,取了北地今年的新酒。”
他貼著她的唇低語,咫尺間酒香瀰漫。
她腦中尚存疑問:為何偏要連夜?取酒何以帶傷?
可所有念頭,都在那密不透風的吻和恰到好處、帶著安撫又似撩撥的輕揉慢撚中,在張口的間隙變作喘息。
妄時隻作不察,偏生要她說話。
“夫人覺得,是春風醉好喝,還是美人恩好喝,又或是……””
他的聲音比方纔更低啞了幾分,氣息滾燙彷彿要灼傷她的耳廓。
風長雪下意識推拒的手被引導往下。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
風長雪指尖微顫,呼吸早已紊亂不堪。
妄時似乎今日有些不一樣,她感受到他沉穩心跳下暗湧的激流,感受到他落在自己唇上、頸側、鎖骨的吻,帶著酒香與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渴求。
妄時收緊環抱著的手臂,二人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彼此傳遞。
黑暗中,更加激烈的衝擊與悸動,彷彿要在黑暗裡織成一張無形而粘稠的網,要將那這世間所有的纏綿與旖旎,一同鎖進這方寸之地。
風長雪心頭無端掠過一絲念頭,……莫非從前,自己對他很不好?
她往他懷裡蹭了蹭,輕聲道,“我在呢。”
無名山外,晨光破霧,鳥雀清鳴,今日大約是一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