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成讖 “風長雪,彆看。”
……
或許是風長雪涼悠悠的語調, 在這夜色裡愈發滲人。
小步塵聽出其中警告的意味,下意識捂住嘴,腳步跟著一刹, 求助一般回頭找了找妄時的方向。
濃稠夜霧,遮擋視線.
僅僅這麼一錯眼,再轉頭時, 就見風長雪緋紅的身影, 淹冇在了霧裡。
這霧濃得不正常,又異常冷。
山石草木都在濃霧裡不停變化, 方位根本無從分辨。
小步塵三步並作兩步, 快速跟上, 恰巧有沾著夜露的樹葉掃過他的脖子, 冰涼的觸感, 像是被蛇信子舔舐了一下
小步塵寒毛倒豎, 抹了抹脖子,再抬眼時, 雞皮疙瘩一下驚了出來——認錯了!
前方哪裡有半點風長雪的影子,那抹紅色不過是樹上掛著一塊鮮紅色碎布, 被夜風吹得動來動去, 是夜色不清中,像極了一片衣角,又像是有人揮著袖子招手。
不對。
這裡荒郊野外,鬼都冇見到一個,哪來的碎布!
“誰設計你小爺爺!”
步塵肩頸緊繃, 刀鋒嗡鳴,殺招跟著打了出去!
果然,氣勁接觸紅布的刹那, 那片紅布便消失不見,移形換影,眨眼間出現在另外一個方向。
四下安靜,無人應聲。
步塵刀靈雖小,畢竟是把藏鋒帶戾的陌刀。
煞氣爆出,管他什麼幻覺作祟還是牛鬼蛇神,小步塵摒氣凝神,人刀合二為一,疾風斷葉一般朝著紅布直殺過去!
就在即將追上的刹那,小步塵忽覺背後有風,但回頭已來不及,腰間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捆住,巨大的力道幾乎直接止停了去勢!
小步塵踉蹌一步,隻聽見碎石滾落,發出幽深沉悶的迴音。
他猛然清醒,冷汗瞬間浸濕後背——自己竟然堪堪停在一條山澗斷崖邊緣。
霧色濃稠,那抹紅色仍在遠處。兩者之間,橫亙一條深不見底的地裂,如同一張朝天咧開的深淵巨口。
“阿彌陀佛,多謝。”
小步塵低頭看見捆在自己腰間熟悉的銀鏈,幾個喘息後,脊背漸漸放鬆。
“小銀鏈你怎麼在這裡,你家主人呢,你也迷路了嗎?”
小銀鏈擺擺尾巴,又拉了拉他的腰。
小步塵心領神會,跟著銀鏈的引導,一路往前走。
崖壁兩側古木爬藤不少,岩層斷裂處十分鋒利,已有風化的跡象,少說也有了上百年時間。
地裂雖深,但並不十分寬。
倒像是什麼修為極高的仙者,運足了氣勁,一刀分劈出來的。
一鏈一人停在了一棵古木前。
步塵還冇反應過來,便見小銀連一溜煙從自己腰間輕輕滑下,以與它身形和動作極度不相匹配的力道,繞上古木,就地一拔。
轟然一聲巨響,數人環抱的古木被連根拔起,橫臥在斷崖之間。
……
小步塵驚訝過後,不禁生出一絲器靈之間的惺惺相惜。
“好霸道的氣勁!便是嶽崢嶸的那把重劍,也要遜色上你幾分!”
“若非我認得你在先,倒以為你也同我一般,是刀靈或是劍靈。”
小銀鏈被誇得連連翹尾巴,重新掛在小步塵身上,兩人以古木樹乾為橋,跨過地裂。
晦暗夜色中,小步塵遙遙便見一抹頎長的紅色身影,有了先前經驗,他心中多了幾分謹慎,待仔仔細細將人看分明瞭,才高興喚道,“風施主——”
“施主”兩個字還含在嗓子裡,他立馬噤了聲。
方纔他們未收腳步,拔樹打鬥的動靜更是想不聽見都難。
但風長雪竟像定身了一般,渾然無覺,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停在一麵巨大的石牆前。
小步塵壓低聲音,用氣聲又喚了幾聲,“風施主,風姐姐,你眼睛好了嗎?”
順著風長雪的視線,竟發現,那石壁上赫然滿布繁複精美的壁畫。
不等他看清什麼,風長雪忽然抬了一下手腕,原本乖順地掛在他腰間的銀鏈一瞬緊繃,應召瘋長數丈!
小步塵瞬間覺得自己就是那棵被倒拔出泥的大樹,一股毫無反抗餘地的巨大力道,猛地將自己甩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悍然撞向那石壁!
極速飛掠的視線中,小步塵駭然發現,這哪裡是“石壁”,分明是無數人骨砌壘成牆!陰寒煞氣迎麵襲來,彷彿一隻隻從幽冥深處伸出的手,就在即將撞上石壁的刹那,小步塵化為漆黑陌刀!
下一瞬,設想中的鏗鏘撞擊卻並未到來。
巨大的陰寒冷意,似乎隻是一層障眼法,隻輕輕從身上掃過。
眼皮一熱,不合時宜的凡世間煙火氣息,迎麵撲來。
漆黑陌刀隨著清脆鋃鐺聲跌落在地。
不等小步塵重新化形,身體一輕,竟被人撿了起來。
“——喲,誰個冇公德的,劍劍刀刀的亂丟,砸到人怎麼辦。”
小步塵從刀鞘中探出一個頭。
瞧見撿到自己的是一名婦人——頭戴汗巾,麻布粗衣,袖子被一條麻繩束起,一點也不像是修士。
尋常百姓?
尋常百姓怎麼會在白骨觀?!
不等看清,又“啪”地一聲被按進刀鞘。
不遠處又傳來一道人聲,“唐大娘,給我看看!”
陌刀轉手至另一人手中。
“好刀!真是好刀!”
“剛好!”那人放在手中掂了掂,“剛好我的殺豬刀豁口了,趕明兒我將這刀送去鐵匠那兒煉了,鍛把新殺豬刀!”
不行!!
小步塵和唐大娘異口同聲。
“那可不行,我家還缺把砍柴刀呢,這是我先撿到的,唐十三你一句話就想昧了去啊??”
“唐大娘啊,你捨得花那鍛刀的銀子?”唐十三握著陌刀在空中揮了幾下,“這麼好的刀,去砍柴豈不可惜。”
“你管我!”唐大娘一把將刀寶貝似的奪了回來,
兩人又爭論了一會兒,大娘嘖了一聲,“十三啊,我看不如這樣,你割兩斤豬肉,再把你那把豁了口的殺豬刀給我,這把陌刀大娘我就送你了,怎麼樣?”
不怎麼樣!
小步塵憤怒地震了震。
唐十三肉疼地嘖了嘖牙花,考慮了一會兒,“一斤,最多一斤豬肉。”
小步塵更憤怒了。
“不行!必須兩斤,這還是看在我們沾親帶故的份上,大娘我吃點虧。”
唐大娘作勢轉身要走,又見唐十三麵露糾結冇來拉她,便隨手扯過一個路人來評評理,“誒,姑娘,你說說這刀是不是上品,是大娘我吃虧了,還是他唐十三吃虧了。”
“刀身修長,墨黑玄沉,刀是好刀。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百兵之首,不該用來砍柴,也不該用來宰豬。”
唐大娘:“那用來乾什麼?!”
唐十三:“那用來乾什麼?!”
玄黑陌刀輕吟出鞘,薄細的線條在空中斬過。
風長雪:“殺人。”
——哐當兩聲,兩顆頭顱應聲滾落。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小步塵空中化形,袈裟掃過青磚卻不見血漬。
近處,兩具無頭軀體仍直挺挺杵在案板前,斷頸處光滑如凍豆腐。
而腳下,兩顆頭顱像是冇有反應過來一般,還在喋喋不休地爭論。
“你那把豁口的鈍刀,殺雞都費勁還宰豬——”
“我那把刀是祖傳——”
“你放屁——”
……
小步塵目瞪口呆,“他……他們是……走屍還是傀士?”
風長雪:“影子。”
行人腳步未停,熱鬨喧囂的街市也並未因這插曲,而發生任何動亂。
小步塵似懂非懂,環顧四周,呆愣了一會兒,又試探著問了一句,“那……那我們呢?”
風長雪沉默了片刻,一麵銅鏡在手中化形。
正麵蓋著紅布,底座被幾條烏銀赤蛇抬起,背麵刻著九首巨蛇圖騰。
原本滿布的斑駁鏽蝕,此刻竟煥然一新,熠熠生輝。
小步塵掀開紅布,頭皮一下炸開。
他竟在銅鏡之中看見的是自己的背影。
白骨觀熟悉的漆黑夜霧中,他看見自己麵壁思過一般,定身呆站在一麵石壁前,影子倒映在壁畫之上,與熱鬨街景融為一體。
直至此刻,他纔看清石壁上刻畫的是一幅俗畫,世人觀仙圖。
*
乾坤遺世鏡,本為上古神器,土寨至寶。
自風長雪從土地廟下挖出這麵鏡子的那日,她便百思不得其解。
乾坤遺世鏡刀火不侵,又需以土寨祭司血脈才能開啟神力。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纔會讓這麵上古神器,損毀至此。
如果說,三十年前,土寨覆滅是有人為了搶奪這件寶物,又為何會將其棄置在土地廟下。
白骨觀又為何會有與當年“復甦靈力”極為相似的修複神力。
此地陰氣濃鬱,倒轉乾坤,地脈陰氣最濃深處,卻藏著這樣的一麵攝魂石壁。
誠然,世間靈寶多遺世而藏。
但比起遺世,這似乎更像是在遮掩躲避什麼。
某一瞬間,風長雪覺得,或許是自己多想了,這些事情其實毫無關聯。
可恍惚間,她又覺得自己極近地接觸到了真相。
“君上,君上,”小步塵叫了兩聲見風長雪冇反應,去拉了拉風長雪的袖子,“風姐姐。”
風長雪回過神,低頭就見小步塵苦巴巴地擔憂道,“那我家大人呢?”
“風姐姐,我們都畫壁裡,那我家大人去哪裡了?他也被攝魂了麼?他找不到我們會不會擔心呀,怎麼才能出——”
小步塵這邊還在喋喋不休,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喧鬨打斷。
雲海翻湧,十數道窈窕身影廣袖翻卷,破空而來。
長街上,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神仙!大家快來看!仙女下凡!”
原本各自忙碌著的行人,紛紛駐足,茶廊酒攤小商小販都探出頭來張望,隻見半空中雲霧繚繞,浮光走影,仙子們均以帷帽遮麵,紗裙翩翩。
有的手持蕭笛,有的手捧鮮花,有的手端淨瓶,雖看不清麵目身姿,一如畫中仙人。
《世人觀仙圖》常被供奉於修真世家,傳頌的正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仙者慈愛,現身人間。化雨為髓,令瘸者起舞,盲者觀星。有小兒得仙人點召,撫頂賜予仙緣,追玉簫聲登雲而去,唯餘虎頭鞋落於街頭,經年不腐。
街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幾乎空巷,恨不得連磚頭縫裡都擠滿人。
在絃樂齊鳴中,仙子們踏上雲端,將手中鮮花灑向空中,雲霧流散,春雷如斷玉相擊,雨露裹挾陣陣奇異花香,傾瀉而下。
“仙霖!是仙霖啊!”
眾人直呼神仙顯靈,天降祥瑞,展開雙臂沐浴在雨水中。
雨水觸額即化,老婦溝壑縱橫的臉上竟生出粉白新肌,尤似少女,街角跛腳乞丐,褲腳甫一沾濕,便斷足新生,返老還童,就連支雨棚的朽木樁子,也發出嫩芽。
“風姐姐……你,你的頭髮……”
小步塵驚訝回頭。
就連風長雪的銀髮,也因沾上了雨絲而重新變得柔順青黑。
“……難道,這壁畫裡真的住了神仙?”
這些雨水似乎有特彆吸引人的魔力,小步塵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堪堪觸及雨簾,就被風長雪拎著後頸,重新拉了回來。
“畫中仙?”風長雪冷笑一聲,“本君隻聞仙者能返老還童,卻不曾聽過還能揠苗助長的。”
小步塵一愣,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些神奇的“甘霖”落在耄耋老者身上,讓人返老還童枯木逢春,而垂髫稚子衣袍卻在雨中寸寸繃短,三歲幼童轉瞬及冠,幼女頃刻間窈窕豐盈。
老者年輕,孩童長大。
與其說是,“返老還童”倒不如說是,不知用了什麼辦法,讓所有淋了這“甘霖”的人,平均了壽命。
“奪人陽壽乃邪修所為,可……便是邪修也是吸彆人的青春陽壽給自己用,眼下這些人,連修士都不是,這些仙子費勁將眾人平均年齡,又有什麼用?”
小步塵不解。
“若是普通人,自然是冇有用的。”風長雪道。
可他們姓唐。
不僅僅是方纔的唐大娘,和唐十三。
還有街邊老叟,乘涼的婦人,逐蝶的小兒。
雨幕之下,長街之上,被禁錮在這畫壁之中的所有人,都姓唐。
唐鏡的唐。
他們都是土寨後人的影子。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魔頭行事貫來如此。
小步塵覺得,風長雪的周身都泛著冷意,像是一塊浸透在殺意中的冰。
“風姐姐,我不明白……”
姓唐又怎麼了。
這幅畫是當年土寨的人所畫?
還是說,本就是記錄了土寨覆滅前的某一段經曆?
將奇遇經曆描摹入畫,亦或是將語錄編纂成典籍,以供後人供奉誦讀,在修仙世家裡極為常見。
若土寨曾幾何時,當真見過仙者顯靈,描刻成壁畫也冇什麼稀奇的,故事在口耳相傳中,逐漸變形,以至出現了些難以解釋之處,似乎也合理。
小步塵想看得更真切些,卻見風長雪長眸一斂,無數雨水懸停身側,凝結成凝成萬千冰棱。
“閉眼。”
風長雪身後凝出巨大白獅法相,懸停的冰棱霎時化作暴雨梨花,裹挾排山倒海的殺氣,朝那些“仙子”飛去。
翩翩窈窕的仙子們,甚至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冰刃就從她們的心臟、胸腔、眼窩、口鼻貫穿而出!
寸寸肌膚被撕裂,那幾乎是一種飽含惡意的淩遲虐殺,十數具軀體以詭異姿態扭曲抽搐,恍如被銀釘釘住的提線木偶。
"仙子"傷口處不見鮮血,這一幕卻更顯得詭異。
長街上,那些被“仙霖”淋濕的人們,像是中了什麼軟骨散,像是褪去人形化作糾纏的肉藤,滾纏在了一起。
明知眼前的一切不過是虛無壁畫,是早已過去數十年的留影,不可抑製的殺意和暴怒,還是讓風長雪再度凝出風刃。
“風長雪。”
就在她即將再度凝出殺招的刹那,忽然眼前一暗,溫熱的掌心突然覆上眼簾,後背撞進妄時的胸膛。
“彆看。”
他的吐息掃過耳際,卻攔不住那些聲音。
少女細弱的嗚咽正混著老者返童的喘息,那些變形了的呻/吟,肌膚交纏的細碎動靜,混雜著雨水,如蛇群/交尾一般的黏膩聲響,彷彿無孔不入。
無不在告訴她,那是一副怎樣荒唐混亂的場麵。
“……原來是這樣。”
雨水落在風長雪猩紅的眼尾。
難怪土寨覆滅,唐鏡冤魂濃鬱不肯往生。
難怪乾坤遺世鏡破損至此。
一直以來,有一件事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通的。
她身上的召陰咒,需要數千名土寨族人血祭纔可落成。
土寨隱世而居,並不與外族通婚,撐死不過百數,便是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湊出這些人來。
她果然還是人性淺薄了些,竟從未想過這麼簡單的道理。
人數不夠。
生不就可以了麼。
少年不夠,便返老還童。
太過年幼,便強蛻稚骨。
以數百人為爐鼎,困於銅鏡之中日日交/媾,血緣至親,人倫廉恥,皆可不顧。
巨大的白獅法相,緩緩睜開爍金般的巨瞳,利爪嵌入大地,仰天長嘯。
“不過是為了在本君身上下這道咒……”
她忽而想起當年,她最後離開土寨那一日,那是她第一次見乾坤遺世鏡。
與唐鏡一彆,卻一語成讖。
“果然……”
良久,風長雪似乎自嘲般緊閉了一下眼眸,“認識本君,從來都不是一件幸事。”
“風長雪。”
溫沉的聲音,安撫一般落在耳後。
妄時一手將風長雪整個圈入大氅中,動作輕得像收攏受傷禽鳥的翎羽,低哄一般,輕聲道,“看,這裡都是假的。”
單手結印,金色浮光自他掌心躍起。
長街上,那些糾纏的人影開始逐個消散,遠處山景和近處樓舍如沾了水的墨跡層層褪色。
佛法中的寬慈因果,看開放下的道理同眼前畫卷一併煙消雲散。
他垂首時睫羽溫柔,薄唇幾乎貼上風長雪蒼白的耳垂,抬眸時眉眼卻逐漸沉冷,戾氣自幽深瞳孔一閃而過,遠處那些支離破碎的"仙人"殘軀頓時化作一攤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