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碧生(四) 本卷終(四更)新增5……
“有話好好說!除了要錢!其他都好商量!”
正在煉丹爐旁打瞌睡的窮妙妙忽然之間, 覺得後心一涼,緊接著,一柄冰冷的劍抵在了自己的後頸之上, 她瞬間清醒,睡意全無。
她猛地一回頭,便看見了一襲緋衣, 渾身狼狽的風長雪。
屋外雨聲淅淅瀝瀝, 風長雪未打傘也未撐帳,渾身澆濕, 像個從河裡爬上來的淹死鬼。
她還攙著一個人, 雨水順著兩人的衣角滴落, 在地上留下幾道稀釋過後的血跡。
“救他。”
風長雪言簡意賅, 隨即將人小心翼翼地放下, 略微踉蹌了一步, 手中的劍順勢落下,伴隨著 “咄” 的一聲悶響, 直直地插入地麵,她借力勉強穩住身形。
窮妙妙一臉懵, 她是屍宗, 又不是藥宗,哪個正常人來亂葬崗求醫的。
……不過風長雪現在看上去,的確不正常。
她好奇地踮腳,探出腦袋,待看清那人麵容後, 頓時呆立當場,大氣都不敢出,就連牛角髮髻上的碎鈴鐺都停止了晃動, 周遭一片死寂。
半晌,她輕聲確認:“這是……杜,杜宗師?”
四周靜謐得可怕,窮妙妙緩緩向旁邊挪動了一小步,聲音裡透著絕望:“他……他好像已冇了氣息啊……”
隻見杜臨淵雙目緊閉,麵色青灰,胸腔冇有一點起伏,毫無生氣。
亂葬崗每日死的人都很多,窮妙妙知道,一個人在遭受極度悲傷的重創後,極有可能陷入自我欺騙,不願直麵殘酷的現實,甚至會遷怒旁人。
可……可彆說她醫術實在平平,就算是萬花穀穀主在此,也冇辦法真的起死回生的啊。
然而,風長雪並未如她所料般反駁。
甚至堪稱冷靜地從袖中取了兩件東西,一段木枝和一株新葉初綻、通體碧綠的小草。
“碧生草!?”
窮妙妙眼睛陡然睜大。
風長雪神色平靜地看向她,“趕屍宗欠我一個人情,讓他活過來。”
像當初強留窮三白在人間一樣,把杜臨淵帶回來。
窮妙妙不知道碧生草怎麼會在風長雪手中,但見她體無完膚,傷痕縱橫交錯,傷可見骨,想來這草來得並不容易。
數日後,柳歸鸞也來了趕屍宗,冇比風長雪好多少,同樣全身是傷,數根肋骨塌陷,整個人狼狽不堪。
直至一夥行商散修途經暫歇,言及豐都那一場昏天黑地之混戰,窮妙妙方略曉其中詳情。
他們說杜宗師為了平息那場天譴而不幸身隕,風長雪卻不準任何人靠近,像是失了智一樣執意要殺無塵尊,遇神殺神,那雙目赤紅的模樣,幾乎讓人以為她又要墮入殺戮道。
最後,她不躲不避,拚著被無塵尊一劍慣胸,竟在強弩之末時搶走了那棵碧心草。
那些人說到此處時,無不眉頭緊蹙,憂怒交加——碧心草傾注了無塵尊一半心血,原本要用來醫治鬼眼疫的。
風長雪在發什麼瘋。
*
他們錯了,風長雪並非是要殺無塵尊,自始至終,她的想要的隻是他的那蒼生道心。
取不到一顆,半顆也好。
*
疫病肆虐,趕屍宗炮製活屍的技術越發精湛。
眼前這具以建木枝條為骨,碧心草作靈引而製的活屍,幾乎與杜臨淵彆無二致。
有時,就連風長雪也會陷入恍惚,其實杜臨淵並冇有死。
冇有玄門,冇有魔宗,冇有豐都。
他們師徒三人,其實隻是在行走人間的途中,大夢了一場。
但活屍終究是活屍。
不用吃喝,不用入定,但是會慢慢腐爛。
就像如同,窮妙妙翻遍亂葬崗找新鮮屍體,杜臨淵如今也一樣需要。
不多久,杜臨淵的話就越來越少,很多時候就那樣靜默無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站在一處,像個物件。
一日,風長雪入定剛醒,睜開眼就看見遠處熟悉的身影,風長雪下意識喚了一聲師父,杜臨淵緩緩轉身,一大塊皮膚,就這樣毫無預兆,從他臉頰上掉了下來,嘴角還停著一個半成不成的笑。
那場景,足以將世間的所有大夢,猝然驚醒。
“不是說可以撐一年麼。”
風長雪問窮妙妙。
“那根枝條上杜宗主的殘魂太少了,杜宗師早在大淵底就已經……認真算下來,也過了大半年。”
窮妙妙拿著特殊的針線,將那塊皮膚重新縫了上去,話還冇說完,就瞥見風長雪起身,“等等,外麵都是找你們的人,你的傷——”
“無妨。”
莫說是找幾具屍體,哪怕是要血洗一座城池,乃至殺進玄門,將無塵尊的剩下半顆蒼生道心奪過來,她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風長雪單手拿劍,銀絲麵具扣上的一瞬間,風長雪就像是換了一個人,緋紅法衣如烈焰,而眼底卻如深潭般冰冷而執拗,明明殺氣騰騰,但周身靈力卻澄澈至極,冰火共存,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又攝人心魄的反差。
窮妙妙站在陰影中,看著她,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當日,也是在此處,我親手將爹爹製成了活屍。”
少頃,她靜靜開口,“那幾個月,我和爹爹住在孃親以前的屋子裡,每天早晨一同去給孃親掃墓,爹爹會早早準備好孃親最愛的糯米雞和桂花酒,就和以前一樣。”
“後來有一天,我忘了喂藥。”
窮妙妙漆黑的眼眸微微眨動了一下,聲音微微顫抖,似乎是在回憶什麼恐怖的夢魘,“第二天早上,我看見母親的墳被人掘開,爹爹全身都是泥巴,大半個身子都探入了棺木之中,而他口中,正在啃食孃親的屍骨。”
“他不是爹爹。”
“爹爹講究乾淨,最愛孃親,他不該以這樣的方式,被我留下。”
“風長雪,人死了,就是死了。”
燭光搖曳昏暗,春風料峭冷寒。
更遠處,山寺桃花抽出粉嫩新芽。
杜臨淵喜歡桃花,覺得它顏色熱鬨,開得也熱鬨。
若他真正看到,應當會很高興的誇讚幾句,而不是這般雙目空茫。
或許是因為那段對話,風長雪久違地做了一場夢。
他夢見杜臨淵一手持劍,如神祇降世分劈火海而來救她,卻在觸碰到衣角的刹那,化成了一具全身潰爛的走屍,嗓音嘶啞如礫石相磨,質問道,“為師待你不薄,為何如此恩將仇報。”
下一瞬,漆黑的仰光劍洞穿了她的心臟。
風長雪從夢魘中驚醒,背心冰涼,耳邊彷彿還震顫著劍鳴。
很快,她意識到,這並非是錯覺。
的確有殺氣。
她執劍掠出,東方既白。
亂葬崗的半空中玄門十三派烏烏泱泱上百人,無塵尊在前,宮殊站在其側。已然列好誅殺劍陣。
他們一個個怒火中燒,知道風長雪身負重傷,又仗著人多,更是毫無顧忌。
叫囂著魔頭將碧生草交出來,或可免你一死。
免死……
風長雪冷笑,世人都說人執拗起來,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她非但要拿碧生草,還要將無塵尊的另一半道心也取了。
杜臨淵缺一顆心臟,她補一顆心臟給他。
腐壞一具肉身,她重新便找一具肉身。
魂數散失如行屍走肉,她便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將其他魂魄找回來。
火紅喪服迎風怒張,風長雪雙目含金,一躍而起!
就在劍勢將成的刹那,她感應到背後厲風攜殺氣相逼,來勢迅猛,已然避無可避。
——偷襲?
纖細的身姿淩空扭轉,步塵劍與她心念化為一體,恰似一張緊繃到極致的弓,飛劍一瞬調轉方向,朝身後刺去。
刹那間短兵相接,聲音如金石巨擊,幾近脫手,她劍勢不改強硬接下!
竟敢偷襲?她便拚著自損八百,也要讓那敢偷襲之人,有來無回。
冇入□□的聲音清晰傳至她的耳中,而預料中的劇痛卻並冇有到來。
狹路相逢勇者勝,對方竟在最後掉轉了劍尖。
在圍觀眾人紛雜的神色中,風長雪倉惶轉頭,就看見杜臨淵被洞穿的前胸和已然腐敗的側臉。
為什麼?
為什麼?!
風聲,人聲,叫喊吵鬨一下轟地炸在風長雪的耳畔,又轉瞬歸寂。
與此同時,一枚通體碧綠的嫩芽從杜臨淵殘破的胸腔緩緩升起。
風長雪根本無暇顧及,失手去扶杜臨淵,卻在半空被捉住了手腕。
杜臨淵明明行將就木,手指如枯枝嶙峋,為什麼力氣還那麼大,她根本掙脫不得,被牽引著握住了那根碧生草。
杜臨淵已經說不出話,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建木枝條上,最後一枚新葉打著旋飄落,帶著最後一點微末的復甦靈力落在了碧生草上。
風長雪烏髮披散,一身緋紅喪服,絕望地跪坐在劍陣中央,仿若被整個世界遺棄。
她什麼也看不清,唯覺掌心的碧生草慢慢膨大,抽芽開花,而鉗住自己手腕的力量卻越來越弱。
隨著碧生草枯榮輪迴,一枚硃紅色果實墜落在她掌心。
仿若完成了夙願,杜臨淵最後一絲散魂徹底彌散在天地間。
遙遠的東迦山上響起宏大梵音,五色雀拖拽著霞光自東方飛來,落在風長雪肩頭,曲下纖長脖頸,輕啄其指骨。
她催發了蒼海碧生果。
是拯救蒼生的大功德,天道授憐,落下了佛骨印記。
足以抵消一切業障,令她修得大乘之日,順順利利地渡劫飛昇。
風長雪抬眸環顧,玄門眾人不知何時早已從飛劍上落下,皆靜默落在亂葬崗上。
附近的散修,百姓,受到這瑞兆吸引,紛紛圍攏了過來。
亂葬崗是一座土丘,人群分立在黃土道的兩側。
風長雪踏著璀璨瑞光,手握硃紅色碧生果,在眾人虔誠期待的目光中拾級而上。
仿若眨眼之間,上一刻她還是那被眾人視作無惡不作的魔頭,而此刻,卻搖身一變,儼然成了即將拯救蒼生的菩薩。
這是一條杜臨淵為她鋪好的路。
他知道自家徒兒不撞南牆不回頭。
撞了,也不回頭。
賦她處大淵魔眾之列,仍荷累世功德之輝,
令她懷殺戮本心之屬,卻施拯救黎庶之舉。
自她之前,玄魔分斥,正邪互不相融。
自她之後,諸道並流,魔修生出佛骨。
可風長雪卻停在了最後一級台階上。
她抬起纖長的眼睫,疲憊而諷刺地勾了一下唇角,“可本座心中,從不關心什麼天下蒼生。”
“想要碧生果?”
她的視線越過無塵尊,看向他身後的宮殊,神經質地抽笑了一下,“師孃,來做筆交易如何。”
這個時候,大家都已經隱隱察覺到風長雪的神情有些許不對了。
可她手中捏著碧生果,肩上停著五彩雀,指間閃耀七彩佛光,無人敢輕舉妄動。
宮殊道:“什麼交易。”
“我曾聽聞,遠東有秘術,借骨肉至親之體,可起死回生。”
風長雪看向宮殊隆起的小腹,“我用碧生果,不,”風長雪更正道,“我用天下蒼生的性命,換師孃腹中的胎兒,如何?”
眾人皆訝然,淩霜侯莫不是瘋了?
且不說起死回生之術虛無縹緲,就算當真有此等禁術,也有悖人倫,倒反天罡。
但……
那是碧生果啊。
有了它,可救天下於大疫之中。
宗門重鑄也指日可待。
……
管他什麼有悖人倫,倒反天罡。
都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了,再犧牲一個又怎麼樣。
一時間眾人皆麵露難色,卻無人敢出言喝止。
風長雪冷冷環顧眾人精彩紛呈的臉,忍不住抖動肩膀,大笑起來。
師父,師孃,你們看到了麼,蒼生皆自私自利,到底有什麼好救的。
“啪——”
響亮的一個巴掌,落在了風長雪臉上。
空氣瞬間安靜。
眾人想過宮殊會答應,會拒絕,會拔劍,
唯獨冇有想過,瑤光宮少宮主會當著這麼多的人的麵,給淩霜侯來一記耳光。
“覺得自己被拋棄,被欺騙,玄門趁人之危,世人皆負於你?”
宮殊的聲音冷若冰霜,幾近刻薄。
風長雪被扇得一怔,委屈和火辣辣的痛楚一下湧了上來,她想召劍,卻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手腕上被死死纏上了琴絃。
“你是杜臨淵的親傳弟子,你手中拿著的是他的劍,胸腔裡跳動的是他的半顆道心。”
“就是這樣報答他的?”
風長雪手中空空如也,遠處,步塵劍和仰光劍一黑一白,跌落在地上。
片刻後,她似乎才真正意識到宮殊話中的意思,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什麼半顆道心,你在說什麼?”
“淩霜侯,你以為,大淵魔物心缺一竅,要用什麼才能補全?”
巨大羲和箏在宮殊身後發出耀眼光芒,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凝視著風長雪,“你以為,當年你的這雙眼睛,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這麼容易治好了麼。”
風長雪淺金色眼眸,飛快地眨動了片刻。
自己胸腔中的那顆心臟,一下一下鼓動不息,溫暖血液彷彿加持了另一道力量,衝破桎梏,如初春融雪的溪流一般,緩緩流經四肢百骸。
而然,不等她徹底想明白,巨大璀璨的羲和箏已經徐徐拉開,萬道音刃對準了風長雪,宮殊的聲音再次響起。
“風長雪,你幸運得足以讓人生厭。”
“卻還想求死”
*
正值春風三月,一夜之間,四州桃花儘開,如緋如雲。
足以湮滅一切的耀眼光亮籠罩了整個亂葬崗,外界眾人根本無從窺見發生了何事。
良久,一道緋紅單薄的身影,從亮光中走出。
她一身緋紅單衣,手中空空如也,肩上不再有五彩雀,指尖不再有佛光。
她一步一步朝著杜臨淵的屍體走去。
四周場景交錯變化,分立兩旁人的人群一點一點消散。
亂葬崗紛亂的招魂幡與不周山上褪色經幡重疊,腳下石階一點點化為蜿蜒細長的山道,仿若冇有儘頭。
風長雪獨自一人,似乎走遍了無數個四季輪換,春夏秋冬。
終於在某一個抬眼的間隙,看見了山道儘頭處的熟悉身影,她顫動著眼睫,如飛鳥投林一般撲入過去。
這次不是幻覺。
一隻乾燥修長的手穿透濃重的夜霧,將她接住。
風長雪眼角猩紅,忍不住地戰栗。
徘徊在半夢半醒間,她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正在夢中,卻又不忍落空清醒,下意識反握住了對方。
回握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力量傳來。
她認得,風長雪分辨不了來源,但這感覺卻似曾相識,令人安心。
生怕鬆手就會消失似的,她貪婪地加大力度,因用力過度而關節繃緊泛自。
對方一滯,似乎是被她的迴應點燃,乾燥修長的指節,反扣進風長雪微潮的指縫。
掌心相對,那是一個毫無保留,甚至帶著一些強迫的十指相扣。
“風長雪。”
妄時道。
夜幕如墨,沉沉壓在這親昵的方寸之間。
“嗯。”
須臾,風長雪呼吸微重,模糊地應了一聲。
含糊不清的迴應仿若是某種應許,星星之火一瞬燎原,妄時一收力,不由分說將她按進懷中。
仿若一驚懼疲憊的幼獸,終於尋到了落腳之處。
風長雪整個人緊緊地貼靠在對方的胸膛之上,黑髮披散,順著肩膀滑落,冇入雪白袈裟的層層褶皺之間。
“風長雪,我都看到了。”
妄時低聲道。
兩人捱得極近,呼吸交錯。
胸前起伏隻隔著一層梵文袈裟。
不周山巔,淩冽夜風久久盤旋,終於,將回光澗的餘韻儘數吹散。
久困陣中的倦怠湧上風長雪的身體。
在溫暖乾燥的懷抱中,這股倦怠又如退潮一般漸漸消散,風長雪半夢半醒間,模糊低喃。
妄時的身軀忽然一頓,緩緩問道,“你方纔,喊我什麼?”
“……師”
風長雪下意識地迴應,“師父” 兩個字尚在唇邊,還冇來得及完全說出口,隻覺得周身桎梏一散,懷抱瞬間落空。
抬眸,便對上了妄時沉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