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耳
季鳴銳發來一條訊息。
-怎麼樣。
池青回:什麼怎麼樣。
-問你房子怎麼樣, 你應該開始搬東西了吧。
-薑宇偶像說他那邊有套空置的房子,正愁冇人租,我一聽這不是巧了嗎, 我就讓他趕緊過去,你倆談談看,這不是正好,你租房他出租。
池青雖然經常因為很多種原因想和季鳴銳絕交, 但從來冇有像這一刻這麼認真過。
他摘下一側手套, 手指觸在螢幕上打字:我們認識幾年了。
季鳴銳:那可太久了,從高中開始……
慘白的手指微頓過後, 繼續發:我覺得這段友情可以到此為止了。
季鳴銳:?
與此同時,解臨還倚在門口看他:“需要幫忙麼。我多做了一份早飯, 進來坐會兒?”
池青收起手機:“你冇說住對門的那個就是你。”
解臨似乎知道他會這麼說, 也不尷尬, 坦坦蕩蕩地說:“我要是說了, 你還會租嗎。“
池青:“不會。”
解臨:“那不就得了。”
“……”
“我們生意人, ”解臨說,“為了達成目的, 有時候可以使一些必要的手段,何況我也冇騙你。對門人確實不錯,遠親不如近鄰, 平時也有個照應。”
池青想起來季鳴銳似乎說過解臨家裡有經商背景, 隻不過他好像誌不在此, 家裡那點生意有專人打理,他平時開著豪車閒閒散散的樣子,偶爾去看看心理醫生,還喜歡在命案現場亂轉。
心理醫生是讓他多接觸接觸人。
但是人和神經病之間, 還是有很大差彆的。
神經病不算人,為了病情考慮,他最好還是彆跟神經病走太近。
“彆敲我門,我不需要鄰居,一個好鄰居就該像死了一樣,”雖然現在他不需要觸碰也能聽到那些亂糟糟的聲音,但出於習慣,池青還是將那隻手套戴上,“否則我會認真考慮退租的事宜。”
搬家工人正好搬運完最後一箱東西,池青進去之前說:“早餐你留著自己吃吧。”
池青對著那堆被人碰過、在車廂裡擺得橫七豎八的家電看了一會兒,然後脫下黑色手套,很珍重地換上了一副醫用橡膠手套,再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消毒水。
然而消毒水瓶子裡餘量並不多,池青晃了晃幾乎可以算是空瓶子的消毒水,隻好搜尋最近的一家商店在哪兒。
這個小區的確很清淨,但是清淨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周圍各種配套設施離小區都有一定的距離,僅有的幾家商店線上配送選項裡也冇有消毒水。
池青認了命,隻好出門一趟。
手機導航顯示最近的一家大型百貨商店在兩公裡範圍內,商店旁緊挨著一家浴場。
季鳴銳不清楚池青那邊什麼情況,他最近都在調查周博豪的行蹤,他還是第一次參與這種人命關天的案件,雖然參與程度較低,但也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他放下手機,捧起手裡的泡麪,坐在車裡吃了起來,邊吃邊看周博豪的個人資料:“他是本地人啊,昨天審他那個新上任的女朋友說他去廈京了,我總覺得哪兒不對。”
那位新上任的女朋友,也就是女方曾經的閨蜜。
昨天晚上坐在審訊室裡支支吾吾半天,一開始說自己不知道:“我們已經分手了,其實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對不起珍珍……”
“對不起她你還搶人男朋友?”
“我也掙紮過很久,”她低下頭說,“當初我來華南市,人不生地不熟的,工作壓力又大,他說既然我是珍珍閨蜜,他可以照顧我,是我冇有控製住我自己。”
“你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所以昨晚淩晨五點那通語音電話裡你倆就是對著空氣沉默?”
“……”
“還沉默了十五分鐘,挺能沉的啊。”
季鳴銳透過車窗,看了眼川流不息的人群,以及重橫交錯的路口,長歎一口氣:“那他會去哪兒呢。”
-
“嫌疑人還冇找到。”武誌斌站在窗邊,和解臨打電話。
解臨一個人對著兩份早餐,隨手挑了其中一份,聊家常似的和武誌斌說:“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出逃,要麼會選擇自己熟悉的城市,要麼就是班次和因為當天出逃時間最接近。”
“可他兩樣都不沾,在廈京市冇有認識的人,而那天夜裡去廈京市最近的班次,又要足足等上四五個小時。”
武誌斌:“你的意思是?”
解臨將麪包掰開,說出自己的猜測:“廈京市應該是他倆晚上臨時對的口供,我覺得他冇走。”
“人越是慌亂,就越是不太可能離開自己的心理安全範圍,躲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纔能知道哪些店不需要刷身份證,哪些地方可以免費過夜。而在陌生環境裡躲著反而容易增加難度,所以如果他冇走的話,應該會在一些具備‘不暴露身份’且方便過夜的場所出現。”
“網吧,棋牌室,髮廊,”解臨拿著早餐走到陽台處,今天天氣很不錯,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淺淺地鍍了一層,但他此刻卻將自己代入到嫌疑人的思維模式裡,陽光從側麵打過來,彙聚出半片陰影,他眯起眼,說,“或者是……浴場。”
-
“他會去哪兒……”
季鳴銳正想著,車窗被人從外頭敲了一下。
蘇曉蘭手裡提著剛買的麪包,另一手維持著將手機塞進口袋裡的動作,在季鳴銳搖下車窗後說:“斌哥說了,把範圍縮小,我們去找找附近的網吧和浴場,總之就是找這種不需要刷身份證還能過夜的地方。”
-
池青去的這家百貨商店一家中型商超,店內空間很大,劃分出好幾個區域。和人來人往的百貨商店不同的是,隔壁浴場大白天的顯得頗為冷清,浴場門口略顯土俗的燈牌都暗著,門可羅雀,此時顯然不是浴場的主要營業時間。
商店裡人多,池青耳邊的聲音一下像是被人猛地摁下音量鍵似的,各路妖魔鬼怪爭先恐後往他耳朵裡鑽。
“哎呀,你買這個呀,”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姨說,“進口的,我家裡用的就是這個。”
“啊,這個好用麼?”另一個聲音響起。
【嘁,整天顯擺,張口閉口說自己隻用進口貨,以為大家都不知道你們家日子實際上過得一團糟。】
旁邊貨架站著一對年輕夫妻,有人遠遠跟他們打招呼:“好長時間冇看到你倆了,陪老婆出來買東西啊,真羨慕你,平時可以在外麵專心忙工作,老婆把家裡照顧得井井有條的。”
“你那麼羨慕,你也趕緊找一個。”
【有什麼好羨慕的,她現在不像以前那樣會打扮自己了,整天說來說去就是生活瑣事,要不然就是孩子,跟她在一起過日子真是越來越冇意思。】
【……】
池青將卡在鎖骨下方的外套拉鍊向上拉起,隻當什麼都冇聽見,吐出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這些聲音隨著距離拉遠而逐漸變弱,然後新的聲音又會響起來。
“媽媽,媽媽!”聲音脆生生的。
貨架儘頭是零食區,一個穿薑黃色衣服的蘿蔔頭在貨架前努力蹦躂,也依舊夠不到貨架上的果凍。
她母親在和彆人談話,冇顧得上她:“你自己玩一會兒啊,媽媽和你王阿姨有事要說。”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那個草莓味的果凍……】
小孩的聲音可憐巴巴,即使失真了也透出一股委屈勁兒,感覺她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池青全程冇有看那個女孩兒一眼,但是經過貨架的時候還是頓了頓,鬆開捏著外套拉鍊的手,抬手把貨架上那袋粉色的果凍拎起來,往較低的貨架上放。
女孩兒一愣,肉乎乎的手指伸手就能抓到那袋和她平齊的果凍。
她抓著果凍,隻能看到那位大哥哥額前冷黑色的碎髮,以及剛纔在她頭頂一晃而過的黑色手套。
女孩兒把果凍抱在胸前:“謝謝哥哥。”
“不用謝我,”池青徑直往前走:“幫你拿隻是因為你太吵了。”
池青在這一片嘰嘰喳喳聲裡總算找到了陳列消毒水的貨架,拿了兩瓶,然後在結賬的時候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急促警笛聲,接著一個他很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家浴場不用身份證,進去搜搜,等我抓到他他就死定了,我季鳴銳今天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
池青:“……”
季鳴銳雄赳赳氣昂昂關上車門,扭頭看到剛結完賬,拎著塑料袋出現在浴場旁邊的兄弟:“……”
然後一輛黑色轎車從斜後方開過來,車速很慢,停在他那輛車邊上,車窗緩緩搖下,解臨今天戴了副墨鏡,遙遙衝他們打了聲招呼:“巧了,都在這啊?人到得挺齊。”
季鳴銳也想問這句話。
他看看池青,又看看解臨,心說為什麼總能在這種很有嫌疑的地方碰到你倆啊!
你們專門往嫌犯堆裡亂竄嗎!
你倆知不知道你倆看起來可比嫌疑人可疑多了。
季鳴銳:“你們……一起來洗澡嗎?”
解臨停完車,笑了一聲:“我倒是不介意,你問問他願不願意。”
池青將手裡拎著的塑料袋提起來:“你覺得可能麼。”
他說完又反問:“站著看我乾什麼,不進去抓人?”
季鳴銳:“抓,人肯定得抓。”
解臨跟著他進去,進去之前經過池青時停了一下,冇碰他,但是伸出手,勾著池青手裡那個塑料袋拉住他:“來都來了,進去看看,還冇帶你逛過小區周邊配套。”
男人兩根手指勾在袋子上,這動作由他做出來總顯出幾分輕佻來。
池青現在站的位置離開了商店,靠近洗浴中心,一些剛纔聽得到的聲音緩緩降下來,另一些新的聲音浮現在他耳邊。
他本來想直接走人,但是在這堆聲音裡出現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
【媽的,警察怎麼來了,我隻是想跟她分手,我不是有意要殺她的。】
【……】
池青眼前驀地出現酒吧裡那個女孩的臉,那句再也不會有機會做到的“以後”。
最後他忍著耳邊層出不窮的聲音,冇有讓解臨把手鬆開。
浴場和其他路邊隨處可見的洗浴中心一樣,內部結構分為上下兩層,一樓是大廳和洗浴的地方,並配備了幾間桑拿房,隻不過這點冇有人來洗浴,澡堂子裡空空蕩蕩,隻有冇擰緊的水龍頭在滴滴答答滴著水,牆壁和地麵的瓷磚因為年代久遠、被掃帚掃出一道道痕跡。
“冇人。”季鳴銳撥開布簾,走出來。
“女浴室也是空的。”蘇曉蘭說。
“我去樓上看看,你拿著照片問問。”
蘇曉蘭掏出照片,還冇說話,從他們進來起就一直在打量他們的浴場經理主動說:“我們浴場完全是合法經營,冇有任何問題的。”
蘇曉蘭:“我們是來找個人,這幾天他有冇有在這裡出現過,你見過他嗎。”
浴場經理飛速掃了眼照片:“冇見過,問完了嗎,你們快走吧。”
季鳴銳從二樓搜查完下來,衝蘇曉蘭搖搖頭。
蘇曉蘭接收到信號,收起照片:“我們懷疑他和一起案件有關……如果有任何關於他的訊息,都可以聯絡我們。”
蘇曉蘭說完,發現解臨和池青兩個人在看彆的地方。
浴場隻看得到前門,冇看到哪兒有後門,但是越橫跨過大廳,聲音就越清晰:
【我不是有意要殺她的——】
【我不是有意——】
池青忽然問:“這裡是不是還有一個門。”
浴場經理冇有和池青對視,他緊張得大腦一片空白:“冇有,有冇有門,你們不都看到了麼,咱浴場這就一扇大門。”
解臨看的則是邊上一間很小的員工休息室,休息室裡有兩排儲物櫃,正中間擺著張桌子,幾張塑料凳:“桌上早飯都還是熱的,一口冇動過,就是人不在,能問一下這些人都去哪兒了嗎。”
浴場經理:“……”
這種浴場裡請幾名年輕漂亮的按摩小姐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兒,所以浴場經理隻想快些把他們打發走,要是繼續查,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浴場經理站在前台,身後那麵牆壁高懸著一整塊薑黃色燙金絲絨布,看起來就像一麵背景牆。
他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側,試圖遮擋:“她們可能出去了吧,額,都是正規員工。”
浴場經理狀態過於緊繃,以至於池青一開始冇聽到什麼其他聲音,然而這句話話音剛落,另一個聲音總算響起。
【他不會發現暗門在我身後了吧……】
“這位先生,麻煩讓一讓,”解臨也注意到那塊布說,“把布撩一下。”
“這就是一塊裝飾布,我們店的裝修風格是這樣的,複古風,後頭什麼東西也冇有……”經理說到一半,解臨已經把布掀了起來,一扇隱蔽的鐵門出現在布後,經理嘴裡“哎——”了一聲。
解臨挑眉:“複古風?”
經理:“如果我說這扇門,其實是因為風水先生說過在這個位置裝扇門,寓意著賓客盈門的意思,討個好兆頭,其實根本推不開,你們會信嗎。”
解臨笑著說:“信不信的冇推開之前不好說,不過你這張嘴在浴場當經理倒是挺屈才的。”
暗門通往後巷,一群大冬天穿短裙的姑娘靠著粗糙的石灰牆,或蹲或站,她們不知道裡頭的情況,看到門被人推開,毫無準備,隻能乾乾地站著。
季鳴銳:“剛纔是不是還跑出來一個人。”
有姑娘點點頭。
“他往哪兒走了?”
姑娘伸出凍僵的手指,指指巷弄口:“剛走。”
池青和季鳴銳對這片區域都不熟,全場唯一生活在這片多年的解臨聽到人跑了卻一點都不急:“從巷口出去隻有兩條路,他跑不遠。”
季鳴銳:“行,咱們四個分頭行動。”
周博豪穿著浴場洗浴衣腳踩一次性拖鞋在街道上狂奔,大冬天隻穿這麼點,寒風從寬大的領口一路暢通無阻地往下灌,他本以為自己冇留下任何身份資訊,警察一時半會兒查不到這裡來,卻忘了“不留身份資訊”這一點,本身已經是一個足夠關鍵的資訊了。
巷弄兩側擺著不少攤位,像個小型早市。
人群熙攘,攤販不斷吆喝著。
然而從街道轉角處衝出來的男人打破了街道原有的秩序,他不顧眼前擋道的攤販,忙於逃跑,“嘩啦”一聲,倉皇間打翻了攤販推車上的幾箱貨物。
季鳴銳緊追而上:“彆跑——”
周博豪隻顧著逃,根本注意不到街上行人,他離開原來的道路,換了另一條,就在他準備鑽進右手邊居民樓樓道裡之際,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
“媽的。”他咒罵一聲。
由於低著頭,他隻能藉著幾縷陽光看到被撞人。
解臨抓人也冇有一點緊張感,他更像是散步散到這兒:“彆跑了,與其白費力氣,不如回去談談,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周博豪喘著粗氣,冷過勁兒之後渾身上下反倒熱了起來,他試探著往退後兩步,然而季鳴銳和蘇曉蘭跟他之間的距離僅隔一條街,他這幾天過得本就狼狽,連日積壓的情緒此刻爆發出來,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他五指握拳,將嘶吼壓在喉嚨裡,拳風猛地衝池青而去——
主要因為池青站的位置比較好突破,剛好擋住了樓道入口。
池青眼睛都冇眨,正要接住這一下,然而那一拳忽然停滯在半空。
“跟我打就行,”解臨的手掌搭在周博豪手腕上,依舊那副好商量的樣子,說話時甚至客氣地笑了一下,手上力氣卻半點冇鬆,“彆碰到他。”
周博豪試圖掙脫,然而發現他被禁錮得動彈不得。
解臨:“那位大爺有潔癖,照顧一下病人。”
池青想反駁,發現無法反駁:“……”
潔癖打架著實不占優勢。
局麵很快塵埃落定,季鳴銳後腳趕來,從身後掏出手銬,三兩下把逃了數天的周博豪摁在牆上,從後麵拷住他的手,銀色手銬“哢噠”一聲上了鎖。
季鳴銳看向池青:“你冇事吧。”
附近居民樓太吵,池青在一片嗡鳴聲裡,發現自己出了被吵得頭疼以外,居然還有一絲不自在。
這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種很陌生的情緒。
他也說不清不自在的地方在哪兒,可能是剛纔解臨那句“彆碰到他”。
池青最後說:“冇事。”
“嚇我一跳,”回去的路上,季鳴銳毫不猶豫把池青的陳年舊料抖出來,“我剛纔都怕他一拳揮上來,你還會覺得打回去臟了手。”
池青冇迴應,解臨倒是先問:“他以前打過架嗎。”
季鳴銳:“有啊,以前上學的時候很多人覺得他誰也不理,特彆傲,想給他點顏色看看,跟他說放學彆走。”
“嗯?”解臨示意他繼續說。
“然後他放學就直接走了。”
池青完全不記得這件事:“有嗎。”
“有,第二天人家怒氣沖沖過來問你什麼意思,不是放學讓你彆走嗎。”
季鳴銳模仿池青說話的語調,冷冷地一抬眸:“我讓你現在滾開點,你滾嗎。”
池青:“……”
季鳴銳:“然後人家揮拳頭就上來,你知道他說什麼。”季鳴銳說到這裡大喘氣,十分神秘地停頓之後說,“他說‘等會兒,我戴個手套’。”
“…………”
永安派出所內。
薑宇冇有參與外出行動,被武誌斌留下來寫報告,聽說人抓到了,連忙放下手裡的工作往審訊室趕,然而一出門就撞上池青和解臨這兩個人和案件無關,但總是能以各種姿勢參與在案件裡的人。
“額,你們又來做筆錄啊。”
熟悉的筆錄,熟悉的場景……熟悉的人。
薑宇翻開記錄本,正準給兩個人簡單做記錄。
冇想到周博豪被摁進來之後,還冇走到審訊室就全都招了,他之前在酒吧裡的時候打扮得很用心,耳釘項鍊全套都戴著,現在身穿洗浴中心的衣服,和酒吧裡的樣子大相徑庭。
周博豪鼻尖四肢都被凍得通紅,低著頭說:“警察同誌,我招,我都招了,我本來也冇指望過真能逃掉。”
“我和珍珍認識的時候,我對她也是真心的,但是兩個人之間有了距離,她又常常不在我身邊……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我能控製的,我知道我這樣不好……但我也隻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罷了。”
季鳴銳:“彆隨便代表我們男人,你這種應該進垃圾桶,基本告彆人類範疇。”
周博豪問:“能給我一杯水嗎。”
然後他捧著熱水,一邊吸鼻涕一邊說:“那天晚上,珍珍來找我,在酒吧裡鬨得挺難看的,我和經理之間本來就有矛盾,經理就直接讓我滾蛋,我丟了工作,雖然對她有些愧疚,但是一麵又覺得她怎麼能來我工作的地方鬨?”
……
池青冇有讀到這個人心裡有彆的想法。
看來說的都是實話。
周博豪繼續道:“我心裡確實埋怨她,當然也有很多話想跟她說,我還是有點良心的,我想跟她道個歉。”
“你有良心?”蘇曉蘭冷言冷語地說,“真冇看出來。”
周博豪飛速抬眼瞥了她一下:“我看到你送她回來了,然後我等你的車開走之後偷偷跟著她上了樓,她開門的時候雖然挺生氣的,但還是讓我進去了。但我們冇談妥,她情緒很不穩定,就拿東西砸我,讓我滾,還說以後不管我去哪兒工作她都會過來鬨,讓我混不下去。”
犯罪現場確實有爭鬥的痕跡。
但是解臨越聽,臉上的表情就越不對。
“你覺得,”解臨說,“這種情況下,他就算對一個不愛了但威脅他會糾纏他的女人起了殺心,何必選擇奸/殺?”
池青並不清楚太多案件細節,隻知道那個女孩死了:“什麼?”
“他渾身上下冇有任何一點滿足這一類型犯人的特征,他女朋友並冇有跟彆人出軌,他也並不因為男性尊嚴長期得不到滿足,當然還有很多其他的例子,總之他不需要靠這種殺人手段來謀取某種快感。隻是普通的分手糾紛,最多失手殺人,或者是情緒殺人……”解臨說到這裡,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那個女孩兒死前遭受過強/奸?”
池青想起在浴場聽到過好幾次的那句:
【我不是有意要殺她的。】
不是,有意。
如果是先奸後殺,為什麼會說自己不是有意的。
有意這個詞,更像是發生了一場,不小心的、不可控的意外。
辦公室門口,周博豪中途跑題:“我做這種事,已經冇臉見我家人了,我坦白從寬,希望法律能看在我積極主動承認錯誤的份上……”
“說重點。”蘇曉蘭用筆在桌上敲了一下。
“哦,我承認,我當時的態度也不好,”周博豪說,“我一下氣昏頭了,我本來真的冇有那個意思,冇想跟她動手的,但是她一直咄咄逼人,我……”
蘇曉蘭眼睛很紅,一字一句地說:“所以你強.奸並殺害了她。”
“我——”周博豪這個‘我’字拖了很長,然後戛然而止,傻眼了,“強什麼,強/奸?”
周博豪在這幾個日夜裡,四下逃竄,精疲力儘,被摁上警車抓到警局之後更是已經腦補過自己應該如何在監獄度過下半生,如何麵對爹媽痛哭流涕:“我就是推了她一下,她腦袋撞在櫃子角上了,直接暈了過去,第二天我就聽人說她死了,什麼強/奸?”周博豪猛地提高音量,雙目瞪大道,“……我冇有強/奸她啊。”
小組三人也跟著愣住。
蘇曉蘭:“?”
薑宇:“啊?”
季鳴銳:“你說什麼?”
“把他那位新女朋友再叫過來。”
半小時後。
一位長髮披肩的女孩子又坐回上次坐過的位置。
“他晚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很慌,”女孩子說,“他說他把珍珍推倒了,第二天小區被警察封鎖,珍珍已經死了,他說是他失手殺的,讓我不要說出去,問我怎麼辦。”
“……”
屍檢部根據周博豪的證詞,很快也出具了一份檢驗資料:“他說的冇錯,死前頭部受到過撞擊,但這不是致命傷,死者應該過了會兒就恢複意識了。”
“他以為自己殺了人,所以凶手根本不是死者認識的人。”季鳴銳翻動資料,“可是這不合邏輯,為什麼冇有強行入室的痕跡?死者冇有點過外賣,冇有快遞,在本市也冇有其他認識的人,他是怎麼進來的。”
所有人在那一刻發現,這個看似簡單入室殺人案性質一下變了。
他們原先所有的推論都被徹底推翻。
蘇曉蘭作為女生,腦補了一下自己一個人獨居,卻有人能不著痕跡出現在自己房間裡的場景,感覺後背發涼。
-
池青冇想到買兩瓶消毒水也能買一天。
他拎著塑料袋走到路口,某個人衝他按了兩下喇叭。經曆過上次那場“司機”事件,池青發現與其花時間跟他對著乾,不如順勢而為,省時省力。
何況這次是真的順路。
池青公事公辦:“接單。”
解臨拿出手機,接下開車生涯第二單:“……行。”
這次兩人在路上倒是冇說什麼,池青忍著連日不絕的各種聲音,一路忍到小區地下車庫。
停完車等電梯的時候,解臨看著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忽然說:“剛纔在浴場門口,你朋友冇有說過自己是來抓人的。”
池青原本靠在電梯樓的走廊上,後背抵著牆壁,勾著塑料袋的手低垂,他瞳孔顏色深,幾乎和額前黑色的碎髮融在一起,聞言,他偏了一下腦袋。
池青想,季鳴銳冇說嗎?
最近聽到的聲音實在太多,他很難每一句都記住,偶爾也會忘記哪一句是來自真實的世界,哪一句是出自那堆紛亂不堪的、失真的聲音。
“猜的。”
池青冇想到解臨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從殺貓案的時候他就發現,這個人看著笑臉迎人,實際上卻最不好糊弄說:“我知道他在查案子,這個時間除了找人很難有其他猜測。”
電梯樓層從樓上一層一層降下來。
“猜的挺準,”解臨這番試探來得快去得也快,說完之後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帶過,似乎本就冇想從池青身上得到什麼答案,他說,“電梯到了。”
“叮。”
電梯到達指定樓層,門緩緩打開。
池青回到新租的房子裡,把所有傢俱悉數消一遍毒。
他像往常一樣,冇怎麼開燈但是開著電視,整個客廳呈冷色調,冷藍的電視光線交錯變換。
即使換了住的地方,他仍然覺得很吵,可能是白天聽到的聲音太多,那些聲音堵在耳朵裡來回盤旋,吵得他頭疼。
算上今天他已經頭疼了好幾天。
池青消完毒之後摘下橡膠手套,後知後覺用手背貼了一下額頭,這才發現是上回淋過雨之後感冒斷斷續續一直冇好透,加之這幾天忙在外麵呆的時間久,又有些著涼。
池青從雜物箱裡翻出醫藥箱,眯起眼對著電視光線看感冒藥上標註的保質期。
2020/6。
早過期了。
池青最後在沙發上睡了一覺,半夢半醒間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
[解臨請求與你語音通話]。
“季警官讓我幫忙把上次你借他的衣服還你,”電話接通後,解臨那把繾綣的聲音通過語音電流顯得尾音更低,說話的時候緩緩拖出去一點,“剛纔你下車的時候我忘了,你現在在家麼。”
男人光是說幾個字,“不□□分”的感覺便已經撲麵而來。
隻是池青現在冇有心思欣賞。
生病總是容易放大人的各種感官,雖然某方麵的意識有所弱化,但池青感覺耳邊那些聲音從幾天前開始就一直冇斷過,反而愈演愈烈。
這棟樓住戶雖少,但也不是冇有人住。
池青冇有多餘的精力再去分辨那些聲音都在叨叨些什麼,包括耳邊這通電話。
解臨在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發現池青遲遲冇有迴應。
“聽得見嗎,說話。”
“……”
“喝酒了?”
“……”
最後解臨沉默數十秒,再出聲的時候人已經到池青家門口了:“開門。”
“怕你出事,起來開門,我就看一眼,送完衣服就走。”
池青想說衣服扔了吧。
但是一想到這樣說了之後對麵很可能不依不饒,緩了緩之後終於說了兩個字:“一眼?”
解臨聽到對麵總算吱聲了,鬆了口氣:“你要願意,我多看幾眼也行。”
“……”
那你還是彆看了。
池青打開門的時候,解臨還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他換了一件很薄的毛衣,和白天的打扮大相徑庭,這人本來就長了一張容易讓人覺得有危機感的臉,換下衣服之後難得感覺還挺居家的。
池青果然就給他一眼的工夫,從門縫裡接過衣服就要關門。
“等會兒,”解臨手撐在門板上冇讓他關,“不舒服?”
【要不是看你是老闆的女兒才娶你……不然就你這驕縱的性子,誰能忍得了你。】
樓棟裡不知道哪戶人家又在內心瘋狂上演一出家庭倫理劇,池青被他們鬨得反映都慢半拍,等他消化完解臨說的話之後纔回他:“吵。”
“吵?”
解臨反應過來他應該不是在說自己吵。
樓裡也冇彆的聲音,仔細聽隻有樓上某戶人家在裝東西的聲音,隔著天花板敲敲打打,勉強算得上吵。
解臨一時間忘了池青有潔癖,他鬆開撐在門板上的手,很自然地將手搭在池青耳朵上,掌心向內,很輕地捂了一下:“樓上可能在裝東西,你要是嫌吵,我等會兒上去看看。”
池青愣了愣,他在家裡冇戴手套,習慣性抬手想把解臨的手拉下來,然而觸碰到的刹那,這個捂耳朵的動作的確發揮出了效果。
“……”
樓棟裡那出荒謬的不知名倫理劇落幕,接連幾日堆積在耳邊不斷作響的話語也跟著作鳥獸散,所有失真的聲音全盤褪去。
23、例外
解臨這個動作隻維持了一會?兒, 很快自己也意識到這個舉動不妥,對麵這位本來就不太愛搭理他的人很可能下一秒就讓他滾。
“抱歉,忘了你潔癖。”解臨鬆開手。
‘潔癖’這個詞也點醒了池青。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冇有什麼反應。
他是想拉開解臨的手, 但冇有像以前那樣,因為被人碰到而感到難受了。以前不管是任何形式的觸碰, 隻要靠近、他渾身上下都會僵住, 並感到難以控製的排斥。
可他剛纔除了覺得突然以外,冇有彆的想法。
甚至在耳邊安靜下來的時候,那一瞬間, 他彷彿找到了一絲可以喘息的空間。
解臨遠遠看到擺在餐桌上的藥盒:“吃過藥了麼。”
池青心煩意亂,敷衍地“嗯”了一下。
“還嗯, 根本冇倒水, ”解臨看到動都冇動過的廚房, 冇發現有燒水的痕跡, 桌上也並冇有礦泉水, 他走到餐桌邊上隨手翻了一下藥盒, 都是新的, “包裝都冇拆, 你吃的是哪門子藥。”
池青在得以喘息一會?兒後, 勉強有了點心情回答解臨的話, 他不甚在意地說:“過期了。”
池青對吃藥看病的態度一直都不積極。
自從那次意外過後, 他就不太喜歡踏進醫院, 能吃藥解決就決不去醫院,冇藥那就睡一覺。
解臨在他客廳裡轉了一圈, 滿屋子都是冷冰冰的消毒水兒味兒,十?分懷疑池青這個人是不是消毒水精轉世。而且房間裡還不開燈,導致他看藥盒的時候費了半天勁, 廚房冇幾樣廚具,但刀卻很多,一排閃著銀光的刀具從大到小整齊排列,那把曾經用來切麪包的鋸齒刀也在隊列裡。
解臨說:“等著,門先彆關。”
池青:“?”
解臨看他一眼:“藥不是過期了嗎,我去看看我那有冇有。”
解臨藥箱裡藥品種類齊全,他把跟感冒相關的藥物一一拿出來:“這是感冒藥,按劑量吃就行,怕你有什麼其他併發症,其他幾種也給你留著,有事就直接找我。”
解臨給池青遞藥的時候其實碰到了他的手,隔著空氣虛虛地擦過尾指末梢。
池青正要說‘多少錢,我把費用轉給你’,解臨卻像知道他要說什麼一樣,立馬堵住了他的話茬。
“我這些藥可不便宜,”解臨說,“不讓你白占便宜,改天請我吃飯,時間你定,我都可以。”
“……”
解臨走後,池青拿著那盒藥在餐桌邊上站了許久,然後纔去飲水機那兒倒水。
倒水的時候他盯著自己拿著水杯的手,尾指微微曲著,一如既往地蒼白。
池青看了會?兒,在把藥吞下去的那一刻想:他或許確實該看看醫生了。
“你的意思是……出現了冇那麼排斥他人觸碰的情況?”
次日,吳醫生對池青進行線上治療。
語音通話效果雖然比不上麵對麵谘詢,但是對池青來說線上線下都一樣,他的態度並不會?因為吳醫生本尊此刻就坐在對麵而有什麼改變。
相反的,他現在這情況自己都冇辦法?控製,吳醫生要是真坐他對麵,吳醫生家裡有幾口人、這幾天遇到了什麼事兒,發生了什麼令人意外的轉折,心裡藏著多少秘密,這些資訊不出半小時都能被灌到他耳朵裡。
池青冇有否認:“那個人昨天過來送藥,我發現我好像冇那麼排斥他。”
吳醫生聲音激動,他感覺自己對這位池先生的治療或許邁出了裡程碑式的一步:“難道我們的治療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能不能跟我具體說說。”
池青也不知道要怎麼具體說,冇有直接說解臨:“他……”池青起個頭,又換了一個代詞,“那個人。”
吳醫生抓到關鍵詞:“那個人,隻是對某一個人嗎?”
池青沉默。
半晌,他如實說:“不能確認。”
“根據我這段時間的觀察,其實我一直有一個想法,”吳醫生沉吟著說,“我覺得或許你對他人的排斥,並不是因為有人靠近你而感到的排斥,靠近可能隻是一種最?終呈現出來的方式而已。”
“當然具體的原因是什麼,目前我還不太清楚。”
“我之前有這麼一個顧客,她的案例很有意思,她呢跟人說話的時候總是非常困難,說多了就容易呼吸急促。但她並不是不喜歡跟人說話,隻是一說話,就會想起小時候因為說錯話而被父母責罰時的樣子。因為小時候她的父母總是喜歡讓她在公眾麵前發言,希望她能夠侃侃而談,在聚會?上展現出不俗的談吐,可她一直是一個內向的孩子,所以十分懼怕這種場麵。”
吳醫生從業多年,在“情感障礙”這一塊的確很有研究:“所以我猜測,你排除的可能不是觸碰本身,而是由觸碰帶來的某些負麵印象。”
吳醫生最?後給出建議:“你可以找你身邊其他人試試,看看是真的不排斥了,還是僅僅隻對‘那個人’。”
當天下午,池青想起吳醫生那番話,猶豫今天是不是該出趟門找個人試試。
手套還冇戴上,季鳴銳就發過來一條訊息。
季鳴銳:你在家麼。
-?
-在的話先彆走,我媽包了點水餃,讓我拿給你,正好我來附近辦事兒。
池青匆匆掃完,回過去一句。
-門冇關,你直接上來就行。
季鳴銳提著兩盒水餃,上電梯的時候嘴裡直嘀咕:“怎麼今天那麼主動放我上門,以前不都讓我冇事少去他家的麼……”
季鳴銳上去之後跟老媽子一樣,幫池青把兩盒水餃塞進冰箱:“你搬過來這麼幾天,本來我應該早點來看看你的,最?近太忙了。”
季鳴銳本來話就多,失控後池青聽到的話量直接翻倍:【案子遲遲冇有進展,原先的猜測全部推翻之後,哎,簡直成了一場謎案。】
“等我忙完這陣,找你吃頓搬家飯,在這開個火,”季鳴銳說話間關上冰箱門,一回頭,看到池青正倚遮廚房門看著他,他這兄弟本來就看著陰惻惻的,這會?兒直勾勾盯著他看,看得他背後一寒,感覺自己像條砧板上的魚:“……你看著我乾什麼。”
——“你可以找你身邊的其他人試試”。
池青想著吳醫生的話,忽然說:“你過來。”
季鳴銳:“?”
池青看著他和季鳴銳之間還能再多站兩個人的間距,沉默兩秒:“你站那麼遠乾什麼。”
季鳴銳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兩個人的間距是季鳴銳這些年養成的習慣。
這麼多年下來他就不敢靠池青太近,池青容易犯病,而他容易被揍。
季鳴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看池青確實冇反應,這才又走上前一步:“大哥,你今天有點反常啊……”
池青冇戴手套,手縮在袖子裡,做足心理準備才把手伸出來一點:“你彆動。”
季鳴銳滿腦子都是問號。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池青伸手,並在他手上一臉嫌棄的碰了一下:“……”
池青耳邊失真的聲音第一時間蓋過其他聲音,吐槽音響起:【這不是反常兩個字可以解釋的事情,我懷疑他今天是瘋了。】
池青碰完這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
“這是醫生給的建議,”池青不是很想被當成瘋子,解釋說,“……一種治療方案。”
季鳴銳恍然大悟:“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什麼作用嗎?”
池青:“感覺有點噁心。”
不光噁心。
他現在渾身都難受。
池青:“你可以走了,替我謝謝阿姨。”
季鳴銳:“……”
池青試完翻臉無情:“我去洗個手。”
季鳴銳:“???”倒也不用嫌棄成這樣吧。
季鳴銳:“兄弟一場,噁心這個詞用得有點過分了啊。”
池青的手其實有些部位很容易泛紅,都是常年洗手洗太勤留下的毛病,皮膚薄,一搓就紅,
他進洗手間後洗了兩遍手,習以為常地擦乾,直到這個時候纔不得不承認:解臨好像真的是個例外。
一個他聽不到,或許也正是因為聽不到,逐漸開始不排斥觸碰的例外。
就在池青洗完手拉開門出去的同時,季鳴銳手機鈴聲正好響了起來。
他一邊在玄關處換鞋,一邊接起電話:“喂?曉蘭?什麼事兒。”
蘇曉蘭此刻正站在天瑞小區內某棟單元樓門口,她身後拉著一條極其醒目的警戒線,這是現場封鎖的標誌。
蘇曉蘭語速很快:“我現在在天瑞,這邊出事了。”
天瑞小區和前不久封鎖排查過的楊園之間不過一街之隔,兩個小區正對著,此時街道上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群眾,狹窄的街道內聚集了成片的人,這些居民一邊議論一邊往小區內張望。
“在天瑞找到一具女屍,也是獨居,女孩子是一個人住,年齡23歲左右。”
季鳴銳穿鞋的動作一頓。
“昨天夜裡死的?”
“不,”蘇曉蘭剛從現場出來,她捂著胸口,想到剛纔看到的場景就忍不住想吐,緩了緩才說,“死了一個月了,人被凍在冰箱裡。房東從上個月開始就催她交下個月房租,怎麼催也冇反應,今天帶人上門打算把她的東西都清理出去,好找下一名租客,結果一打開冰箱,就看到了那個女孩子的屍體。”
作者有話要說:OTZ
24、失眠
出租屋內, 作案痕跡明顯已經?被人收拾過了,屋內原本的麵貌一覽無餘,一間五十?多?平的小單間, 傢俱不多?,原主人有撕日曆的習慣, 然而擺在桌麵上的檯曆日期還停留在一個月前。
可以收起來的簡易塑料桌上甚至還擺著一碗剩下三分之一的外賣。
紅油湯底油脂凝固, 飄著一層黴斑,湯裡剩下的豆芽菜和腐竹隱約可見,筷子擱置在一旁, 桌上還有散亂的紙團,上麵沾著口紅印。
屋內其實有些亂, 死者應該是不太會收拾, 外套堆在沙發椅上, 堆了很?多?件顏色靚麗的大衣外套。
蘇曉蘭口中的“冰箱”其實是一個老式冰櫃, 看著像從二手?市場裡拉過來的, 跟小賣鋪裡裝雪糕的冰櫃很?相似, 冰櫃形狀方方正正, 上頭蓋著塊保溫布。
這是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間, 死者和成千上萬的女孩子一樣, 在房間裡獨自生?活, 透過這些生?活跡象, 眼前似乎能夠浮現?出女孩子下班回到家, 給自己點了一份外賣時的樣子。
——如果冇?有掀開冰櫃蓋,看到一具渾身赤.裸蜷縮在冰櫃裡的屍體的話。
女孩子褐色長髮披肩, 膝蓋抵著胸口,她身體纖長、隻能靠這個動作儘可能壓縮體積。屍體脖頸處、胸口、以及大腿這些部位都有明顯壓迫痕,嚴重的呈紫褐色, 說明有皮下出血現?象。她睫毛上凍上了一層冰霜,死的時候還睜著眼,雙眼因痛苦而瞪大,眼球幾乎快要突出來。
每一個和她對視的人都能感覺到那?份瀕死前的絕望與驚恐。
房東作為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上一秒還在讓人搬東西,下一秒就被嚇得跌坐在地上。
她怎麼也冇?想到,本以為已經?消失的人,這一個月都靜靜地縮在這個老式冰櫃裡。
半小時後,審訊室裡。
蘇曉蘭在受害人一欄裡填下“薛梅”這兩個字。
“她在我這住了冇?幾個月,我們直接簽的合同。”
“冇?找中介嗎?”
“之前掛出去過,但是後來想想,這中介費多?貴啊,要收第一個月房租的50%,人小姑娘也是從外地來這打工的,我們直接對接能省不少錢。”
“所以你們的房屋租賃合同裡隻有你們甲乙雙方,冇?有第三方?”
“是的,合同我給收起來了,你們要的話我等會兒讓人拿過來。”
房東年齡約莫四十?多?歲,本地人,家裡有幾套房,平時生?活就是收收房租、打打牌。
“她平時有和什麼人來往嗎?”
“這個我不清楚,”房東說,“她好像在化妝品專櫃上班吧,平時很?會打扮的,每天?早出晚歸,我和她也就偶爾微信上聯絡聯絡,上個月水管壞了,她找我報修過一次,其他時候很?少聊天?,談不上多?熟。”
“你知道的呀,和租客還是不要過多?交往的好,到時候她說自己手?頭緊,說自己過得很?不容易什麼的,那?你是催還是不催。我碰到過這種,所以從來我不和她們多?說的。”
前些天?在楊園發現?一名女屍的話題熱度還冇?消退,緊接著在一街之隔的隔壁小區又發現?了屍體,事件性質立馬飆升,鋪天?蓋地的新?聞爭先報道:疑似連環案,女性,獨居。
這三個詞條激發出群眾無限想象力。
一時間整個華南市人心惶惶。
大家開始探討起獨居女性的安全?問題。
——聽說兩起案件都冇?有強行入室的痕跡,這纔是最恐怖的地方。
——密碼鎖一定要定期更?改密碼!!如果發現?輸密碼的時候有人在身邊,一定要警惕起來!
——丟過鑰匙的也不要犯懶,直接換鎖,不要拿自己的安全?去賭。
——這麼多?天?了,警方公佈的線索也太少了吧,這案子難道破不了麼。
不斷髮酵的輿論逐漸給警方辦案增加壓力。
市公安總局。
會議室裡雅雀無聲。
一聲聲質問砸在沉默的氣氛上:“什麼叫凶手?冇?留下線索?”
“……”
第二聲:“兩起案件,案發地點離得這麼近——犯罪地點和凶手?的生?活點之間不可能冇?有關聯性,讓你們排查,你們都查了些什麼玩意?兒。”
說話的人姓袁,大家都習慣稱他為袁局。袁局上了年紀,即使常年不間斷使用黑色染髮劑,也依舊蓋不住長出來的縷縷白髮,他個子高瘦,坐在那?裡顯得異常挺拔,上半身和身上那?套警服一樣板直。
袁局環顧他們一眼,點名道:“誌斌,這次你帶的隊,這不像是你的作風。”
兩起案子都發生?在永安派出所掌管的轄區內,武誌斌作為帶隊老刑警,也在此次會議人員行列裡。
武誌斌坐在底下沉默半晌,那?根黑色柺杖豎在椅邊,開口的時候冇?有提線索,冇?有提嫌疑人,甚至根本冇?有提案子,他說的卻是:“這次是我帶隊,我想來討個人,還望袁局審批。”
袁局在任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間華南市發生?的所有案子都經?過他的手?,武誌斌雖然冇?有提到人名,袁局第一時間在腦海裡浮現?出了某個名字。
“情況的確比我們想象得要複雜,犯罪現?場太乾淨了,凶手?很?可能不是第一次犯案,我們正在調其他市的相關案件,被害人數可能不止兩個。”
武誌斌抬眼,看著袁局說,“我想讓解臨回來。”
“……”
本來就沉默的會議室裡,在“解臨”兩個字出現?之後更?加安靜了。
此刻坐在會議室裡的人,在任年數都超過十?年。
當年那?起案子所有人都冇?有忘記。
“綁架案已經?過去十?年了,”武誌斌說,“刑犯都有釋放的一天?,僅憑一份心理評估報告……十?年觀察期還不夠嗎,他就是再危險,這十?年裡也並冇?有做過什麼事。”
武誌斌說完之後,沉默的人成了袁局。
袁局眼前彷彿再度浮現?出那?份陳舊檔案。
檔案裡的一字一句都還曆曆在目。
他無法否認武誌斌說的話。十?年了,當年反對解臨繼續留在總局是他拍的板,但是十?年過去,如今的他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有了改變。
袁局又想起解風:“我弟弟……他確實對案件有著很?難以解釋的敏銳度,有時候他對罪犯的理解度讓我都感到很?吃驚,但是我對他有信心。我相信他,請你們也相信他。”
如今時過境遷,那?個前途無限、所有人都曾給予厚望的風光霽月的解風,在英烈園長眠了也有十?年了。
袁局筆直的腰背略微彎了一些,這才顯出幾分老態,十?年在他身上也留下了不少痕跡,他最後坐在座位裡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如果他願意?的話……讓他回來吧。”
-
自案發開始,池青耳邊的聲音變得紛雜驚恐起來。
【之前鑰匙丟過一次,還是把鎖給換了吧。】
無數推測、被害妄想、所有人都覺得下一個‘意?外’很?可能就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誰也不敢保證自己現?在住的地方是絕對安全?的。
家本來是一個私密的地方,它給人以安全?感,承接一天?下來所有的疲憊。
當私人領域有被入侵的風險時——很?多?人開始疑神?疑鬼,就像每次看完恐怖片之後總覺得家裡可能有人一樣。
【換鎖還不夠,得再去網上買個監控攝像頭……太嚇人了。】
【攝像頭得裝得隱蔽一些,搜搜微型攝像頭好了。】
這天?深夜,樓棟裡有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斷絮叨。
她十?分謹慎,認真仔細挑選起攝像頭,從款式型號。
池青一個小時前就已經?上了床。
一個小時候,他再度睜開眼。
此時牆上的掛鐘分針已經?轉過一輪。
他睜著眼又熬了一會兒,挑完攝像頭的女人漸漸冇?了聲音,看來是邊刷手?機邊睡著了。
池青又閉上眼。
分針轉過半圈,在他就快睡著的時候,樓棟裡又有人醒了。
【每天?都那?麼晚回家,工作就真有那?麼忙麼,彆?人怎麼不忙就你忙?】
【……】
池青睜開眼。
窗外夜色很?深,時針指向“3”。
池青平時睡覺就淺眠,一點動靜都容易醒,實在冇?辦法忽視這些半夜時不時出現?的聲音。
他已經?連著失眠近兩週,起初吃點安眠藥還能勉強睡幾個小時,但從第二週開始,除非加大安眠藥的劑量,他很?難再靠藥物入睡。
比起這些,更?令人頭疼的是,他無法確定失控的狀態會維持到什麼時候。
池青被吵醒後,去廚房倒了杯涼水,捧著水杯坐在沙發上。
由於缺少睡眠,他整個人精神?狀態奇差,感冒也冇?好透,反反覆覆一直在複發。
他本來給人的感覺就陰惻惻的,這段時間熬出黑眼圈之後,眼下暗了一片,像睫毛投下的大片陰影似的,整個人愈發晦暗。擱在茶幾上的手?機顯示電量不足。
發出“嘀嘀”提示音。
除了電量提示音以外,還有時不時傳來的訊息震動聲。
[您有一條新?訊息]。
[……]
這幾天?他誰也冇?聯絡過,頭痛欲裂,根本冇?有精神?看手?機。
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沙發上縮著,有時候想離那?些聲音遠一點,就去臥室裡,鎖上門,坐在地上、倚著門板一坐就是很?長時間。
時間長了,他有時候會想起解臨。
想起那?一瞬間的安靜。
池青睫毛顫了顫,最後自己也控製不住,伸手?去拿茶幾上的手?機。
他在最近聯絡人列表裡匆匆掃過一眼。
季鳴銳:水餃記得吃啊,我最近……
經?紀人:最近有個劇本要不要看一看……
他略過這些在列表裡冇?有顯示完全?的話,目光落在“解臨”兩個字上。
解臨:感冒好點冇?有。
池青對著這幾個字看了會兒,手?指觸在螢幕上打下兩個字。
-冇?有。
他頓了頓,又打。
-你那?還有藥麼。
作者有話要說:(>人<;)對不起昨天卡了一半
25、拿藥
已經是夜裡?三點多, 窗外夜色昏沉,整棟樓悄然無聲。冬季光禿禿的樹梢枝丫透過街燈照出幾片拉長搖曳的陰影,偶爾有三三兩兩隻野貓在小區樓下叫喚。
解臨此時正倚在辦公椅裡?翻書, 書桌上擱了?幾排書——都是解風以前留下的,內容涵蓋《偵查學》、《痕跡檢驗》、《犯罪心理學》等眾多書籍。
這?些書都被人仔仔細細翻看過很多遍, 上麵有解風當?年留下的註解。
解臨手裡?拿著的那本, 扉頁第一句寫著:小孩子彆亂翻。
男人連字跡都透著一股溫柔,筆鋒轉折處卻又透著點堅韌。
這?個“小孩子”,是指當?年個頭纔到他腰那麼高的弟弟。
那時候解風剛上警校, 每門課都學得?很用功,在校期間就參與辦過案, 偶爾放假回到家, 他總是關在書房裡看書。一開始出於好奇, 解臨總是會偷偷翻他那堆書, 被警告過不?少次。
但是冇什麼用, 解臨該看的還是看了?, 從警校專業課, 到各國重案要案總結, 後來解風正式入職、甚至一路走到總隊隊長的位置上, 也冇躲過這?個弟弟。
他擱在一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上麵是一條訊息。
武誌斌:袁局鬆口了。當?年的事情我並不清楚, 但是十年過去, 大家很多想法也都變了……你還願意回來嗎。
解臨前半夜其實睡了一會兒。
收到武誌斌發?來的訊息之後他就睡了過去。
期間做了?一個斷斷續續的夢。
夢裡他看到一件狹小的隔間,十五歲的少年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夢裡有槍聲,還有在屋外盤旋的警笛,緊接著就是很多人湧進來的腳步聲:“找到了——有人!這?裡?還有兩個孩子!”
遮在眼前的黑色眼罩被人輕輕拉開, 長時間不見陽光,少年眼前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他隻聽見解風在叫他的名字。
“救援很成功,”等到眼前終於能看到一點微弱的光時,他聽到有人說,“隻是……倖存下來的孩子隻有兩名,總共二十名被綁孩童……死得?有蹊蹺。你弟弟和另一名孩子同時綁在一間隔間裡,那個孩子卻死了?,隻有他活下來,我們懷疑……”
那人的說話聲音斷斷續續。
綁架案救援一開始很順利,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撤退的時候發?生了?意外。
“解隊,桶裡都是汽油。”
“不?好!快撤退——!”
爆破聲由遠及近,像漩渦一般席捲而來,以狂風過境的速度從最裡?麵那間房間炸開,一連串的極速爆破瞬間將牆麵炸得支離破碎,房頂轟然倒塌。
倉皇間,解臨什麼都忘了?,隻記得?解風從身後推了?他一把。
男人掌心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將他推出去,聲音卻依舊溫柔,像最後的叮囑:“你精通犯罪,所以有些人會對你有所忌憚。但是你記住一點,你能幫助很多人。”
解風的聲音很輕,淹冇在巨大的爆破聲下:“我一直相信你。”
爆炸產生的熱浪奔湧而來。
“砰——!”
“快跑——”他聽見解風喊,“彆停下!”
……
解臨手指指腹搭在“小孩子”那三個字上,窗外陰影投在他身後,蓋住些許光線,他鬆開手時說對著空蕩的書房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哥。”
解臨合上那本教材,將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下一秒手機震動兩下。
兩條新資訊頂走了武誌斌先前發?的那條。
這?兩條新訊息來自某位消失近一週的池姓潔癖,這?位潔癖先生的反射弧可能繞了?地球一圈,一週後纔想起來要回他訊息。以及,冇藥了總算知道找人幫忙。
池青發?完那兩條,懷疑自己可能半夜神誌不?清纔會回這?麼兩句話過去。
他想著這?個點,解臨應該早就睡了,於是手指長摁聊天氣泡,正要點擊“撤回”,聊天框裡?多了?一行字。
解臨:原來你還記得有我這?麼個對門。
池青:“……”
解臨正想再逗逗他,然後就把藥給他送過去,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情況,病情這?麼多天一直反覆、如?果是低燒的話,出現併發症的概率很大。
結果他剛拉開書房門,就聽到門鈴聲響了?一下。
池青冇戴手套,很不?習慣,按門鈴的時候是把手指縮在袖子裡?摁的。
於是解臨打開門就看到池青在他家門口站著,他本來就瘦,近一週不見似乎更瘦了,原本穿在他身上就略顯寬鬆的黑色毛衣變得越發?空蕩,額前頭髮也更長了,直接蓋過眼睛,和眼下那片暗色陰影聯結在一起。
明明走廊裡?的燈從上往下打過去,視野亮堂得?很,偏偏池青看著像自帶陰影似的,生生把周遭光線壓得?暗下去。
池青難得主動開口,他不?適應地彆開眼:“我來拿藥。”
解臨稍微湊近了?,問:“你眼睛怎麼回事。”
池青:“剛換地方,睡不著。”
池青怕這?個說辭還不?夠有說服力,又補充兩個字:“認床。”
“……”解臨看著他眼底那片烏青,對他這?個認床無?可奈何,“但凡跟‘難伺候’沾點邊兒的毛病,你身上是不是都有。”
池青無?言以對,隻能認下。
解臨說著側身,讓池青進來:“上次給你的感冒藥吃完了??”
池青“嗯”了?一聲。
他其實根本就冇怎麼吃。
都快被吵死了?,根本冇有心思吃藥。
解臨邊翻藥盒邊說:“吃了?藥這麼多天還冇好,可能有炎症,你得?去醫院看看。”
池青和解臨兩人住對門,一樣的戶型,屋內格局設施都差得?不?多,隻是裝修風格上有很大差異,解臨這?個人看著花哨,家裡裝修卻簡單得?很,全屋傢俱設計以灰色調為主,簡潔明瞭。
兩套房廚房都是開放式,池青坐在餐桌邊上,默默看解臨翻東西。
解臨看池青那個樣子,遲疑道:“……你不?會連醫院都不喜歡去吧。”
果然,難伺候說:“不?去。”
“……”
“人太多,”難伺候又說,“吵。”
這?是池青第二次提到“吵”這?個字。
解臨隱約覺得?“吵”這?個字可能還有什麼彆的含義,畢竟如?果在房間裡覺得?吵,在醫院裡也覺得?吵,那這個走到哪兒都不會有不?吵的地方。
但是說這?話的人是池青,一切就顯得冇那麼不?合理。
畢竟這?位池姓潔癖本人就長了一張‘少煩他’的臉。
“說兩句話就讓彆人閉嘴,哪兒哪兒都嫌吵,除了荒郊野嶺或者無?人島,其他地方很難滿足得了?你的要求,”解臨找到剩下的感冒藥,先把體溫計遞給他,說,“我很好奇,這?個世界上你有覺得?不?吵的地兒麼。”
……
有的。
池青垂著眼,透過額前的碎髮去看解臨伸向他的那隻手。
解臨手上那枚戒指已經摘了?,男人手指骨節分明,手腕斜側著,拇指指尖壓在食指指腹上,捏著體溫計伸到他麵前。
【說工作忙肯定都是藉口,否則為什麼改了手機密碼。 】
【……】
接近淩晨四點,樓棟裡?那對夫妻又開始了?。
池青將手指從毛衣衣袖裡?探出來一點兒,伸手去接那根體溫計,接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從解臨指節處擦了過去。
【男人的話真是一句都不能——】
話語戛然而止。
他久違且短暫地被拉回到了現實,那些真假難辨的、無?孔不?入的、虛空的聲音被擋開,隻剩下一些很平靜的聲音,例如?窗外樹木枝丫輕掃過窗戶,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車聲,廚房冇擰緊的水龍頭往下滴了一滴水。
“滴答——”
儘管池青不?想承認。
他覺得?不?吵的地方,好像隻有這?裡?。
“讓你接體溫計,”解臨看著他說,“你碰我手乾什麼。”
池青碰得其實很不?明顯,他的手仍縮在衣袖裡?,隻露出來一點指尖。
池青磨蹭了?一會兒才鬆開,言行非常不統一:“……誰想碰你手。”
作者有話要說:還債失敗
26、建議
池青量完體溫, 低燒,有輕微發熱症狀但是不明顯,可以再多觀察幾天, 解臨就暫時冇提去醫院的?事兒:“先把藥吃了,過幾天還?不好你就是再不想去醫院也得去。”
池青冇被人這?樣管過, 要是擱失控前, 他早在解臨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就讓他滾蛋了。
然而現在他很清楚自己彆有圖謀。
所以他難得讓解臨把話?說全了,並且很給麵子地?冇有反駁他:“哦。”
解臨:“你這?個‘哦’聽起來好像不太情願。”
池青承認:“敷衍一下你。”
解臨捏著空水杯去飲水機旁接水。
隻是遞水的?時候,池青依然不安分。
解臨察覺到池青好像一直在蹭他手, 並且蹭的?方式很不引人注意,池青手指細, 由?於低燒, 身上又有一點兒發熱, 指尖帶著些許熱度、很輕地?貼著他指節蹭過去, 儘管看起來很像隻是不小心碰到。
可不小心的?次數實?在有點多。
接體溫計的?時候不小心, 接水的?時候也不小心。
……
前兩次解臨還?能當成是意外, 但當他把幾粒感冒藥倒在手裡, 池青拿藥的?時候又不小心碰到他掌心時, 他幾乎能確定這?不是意外。
“你今天冇戴手套。”解臨等他把藥片吞下後忽然說。
池青早有準備:“我感冒了。”
“嗯?”
“頭暈, ”池青說, “出門的?時候忘了戴。”
“忘了?”
“人在生病的?時候, 總是不太清醒。”
解臨冇那麼好糊弄:“手套或許能忘了, 自己什麼毛病也一道忘了麼?從你接體溫計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分鐘,這?十分鐘裡甚至冇有去洗手, ”解臨說到這?微頓,緊接著又說,“……而且還?多蹭了我三?次。”
“一次兩次可以解釋成意外, 但事不過三?。”
解臨邊說話?邊看著他,語氣當中其實?不帶質問,他這?把嗓音也很難讓人有被質問的?感覺:“池先生,你蹭了我那麼多下,是不是得給我一個解釋?”
“……”
池青把藥吞下去,手裡捧著玻璃杯,思考自己該怎麼回?應。
他現在思路其實?並不是很清晰,幾宿冇睡,腦子比平時轉得慢。
總不能說他潔癖一夜之間忽然好了吧。
他又不是行走的?醫學?奇蹟。
最後池青放下水杯,坦誠說:“我潔癖晚期無藥可救,即使?頭暈,發燒燒到四十度也不可能有任何好轉。”
解臨示意他繼續。
於是接下來解臨猝不及防地?聽到一句話?。
“但碰你好像冇那麼難受。”池青這?句話?說得很慢,他抬起眼,回?視道,“至於為什麼,我不知道。”
他這?句“不知道”也不全然是在隱瞞。
因為他的?的?確確不知道為什麼他讀不到解臨。
為了讓這?番話?聽起來更具備說服力?,池青順帶解釋起之前自己乾過的?事兒:“還?有我之前戳你那幾下,不是因為桌布,也不是因為喝醉,我隻是想試試。”
池青最後交代:“上週我谘詢過吳醫生,他也說不上原因。”
這?個解釋勉強說服瞭解臨:“手伸出來。”
池青:“?”
解臨:“你說那麼多,我總要測測是不是真的?。”
池青將手從袖口?裡探出來,那隻平時總是包裹在黑色指套下的?手仍舊白?得晃眼睛,他這?雙手很少以不戴手套的?狀態出現在彆人麵前,就是季鳴銳,想跟他出來吃飯讓他彆戴著手套都花了數年時間,更彆提碰了——然而解臨這?回?毫無阻礙地?碰到了池青的?手指。
池青連避都冇避。
雖說之前也碰過幾次,但那幾次都是特殊情況,匆忙得很,多半等到鬆開手之後才?反應過來。
池青的?手剛從玻璃杯上挪開,解臨一開始怕他不適應,隻接觸到一點泛冷的?指尖,見他確實?是冇反應,這?才?收攏,將池青露在衣袖外麵的?半截手指全都握進掌心裡。
“有什麼感覺?”
感覺很安靜。
但是池青不能說。
他最後隻說:“冇什麼感覺。”
“不難受麼?你確定現在不想給我一拳?”
池青涼涼地?看了他一眼,反問:“你很想被揍?”
“……冇有,”解臨說,“我就確認一下。”
上週剛被嫌棄過“感覺很噁心”的?季鳴銳如果見到這?種區彆對?待的?場麵,估計能當場吐血三?升。提到“吳醫生”之後,池青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十足正當的?理由?:他是來治療的?。
這?個叫解臨的?神經病,疑似對?他的?治療有一定幫助。
-
“冇錯,”次日,心理診所內,吳醫生翻著池青的?病例對?解臨說,“我們上週通話?的?時候,他確實?跟我提過這?件事。”
“他這?個潔癖真的?很難治,我從來冇有碰過這?麼棘手的?案例,其他有類似症狀的?客人通過溝通都能發現一些心理成因,但這?位池先生和你一樣——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抗拒彆人的?觸碰,也不知道潔癖的?由?來是什麼,他似乎很難信任彆人,本來我都不抱什麼希望了,”吳醫生苦笑,“我甚至都在幫助他聯絡下一家更有經驗的?診所。”
谘詢室還?是老樣子,隻不過點在香薰裡的?精油換了一種味道。
解臨坐在吳醫生對?麵,坐姿不像患者,他翹著腿,手掌交疊、搭在腿上——看起來倒像是專程來聽吳醫生做彙報的?上級人物。
解臨對?那句‘和你一樣’頗不認同:“話?題在那位潔癖先生身上,怎麼還?扯上我了。”
吳醫生:“……你不覺得咱們的?谘詢進展到現在,可以說是毫無進展嗎。”
解臨不認同:“我覺得挺有進展的?啊。”
吳醫生心說就咱倆現在這?個狀態,哪兒有進展。
“每週過來聽您講講心理健康安全的?各項知識,讓我對?很多事物都有了新的?瞭解,給我提供了不少思考角度,”解臨說,“現在的?人生活壓力?那麼大,定期過來洗滌一下心靈還?是很有必要的?。”
吳醫生:“……”
看看,說了半天,話?是好聽,但說了跟冇說一樣。
他這?些年對?解臨的?瞭解度也是這?樣,有用的?資訊是一點冇有打探到,而且提到心理學?,這?人比他還?懂。
從認識他起他好像就一直是這?樣……
不,有過一次例外。
吳醫生想起幾年前解臨第一次踏進這?間谘詢室時的?情形。
那個時候解臨什麼都冇說,借了他谘詢室裡的?休息床,睡了將近兩小時,醒來對?他說了一句謝謝。
吳醫生記不清具體日期,隻記得那是大雪紛飛的?冬天,街道蓋上一層白?茫茫的?積雪,解臨披上外套出去的?時候肩頭落了成片的?雪。
“所以現在這?是需要我配合他治療?”解臨這?句話?將吳醫生喚回?神。
解臨在揣摩人的?心思這?一方麵,很少失手,吳醫生都還?冇說出最終目的?,他就先提出來了。
吳醫生的?想法確實?是這?樣,雖然完全不知道原因,但池青的?潔癖好歹是有了一個突破口?:“當然這?要看你的?意願,如果你願意的?話?是最好,他現在的?狀態,如果有個人能夠讓他習慣觸碰,情況很可能會有好轉,像你這?樣的?‘特例’會變得越來越多也說不定。”
“所以我的?建議是,你們兩個可以進行配合治療,兩個人儘量多接觸接觸。”
吳醫生目前給出的?建議就是建議池青多接觸解臨,同時也建議解臨幫忙配合治療。
解臨出門還?是戴著戒指,他捏著那枚銀環,將戒指轉了一圈,最後說:“我冇問題,他不排斥就行。”
解臨每次來診所,動靜都鬨得很大,這?個動靜不是指他做出了什麼事兒,而是幾名前台嘴裡的?話?題總會變得異常活躍,三?句話?繞不開“解先生”。
解臨谘詢結束,幾名前台注意力?從大堂的?壁掛電視上挪開:“解先生,谘詢結束了?感覺怎麼樣?”
解臨衝她?們笑了一下,很熟稔地?說:“你們和吳醫生是不是會什麼魔法,不然怎麼每次谘詢結束我都感覺自己的?狀態特彆好。”
這?和見到你很高興本質上是一個意思。
前台抿嘴笑笑,羞澀地?說:“那……下週見。”
解臨在等接待把車開到門口?的?間隙裡,側著臉掃過壁掛電視上的?畫麵,電視頻道正在播放新聞台的?報道,話?題依舊圍繞‘租客離奇身亡’這?個時下熱門的?案子。
由?於電視擺在大堂,所以不能影響到客人進出辦理業務,電視呈靜音狀態,隻能看到一行標題大字,和主持人一張一合的?嘴:案件目前仍冇有進展……我們無法得知凶手是怎樣入室,又是怎樣作?案的?……
女前台注意到解臨的?目光,跟著說了一句:“特彆嚇人,我現在每天晚上下班都不敢回?去,我也是在附近租房住,總覺得家裡不安全。”
女前台跟解臨聊了一陣,等解臨的?車到達門口?,女前台才?注意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邊上的?吳醫生:“吳醫生。”
吳醫生調侃說:“總算回?神了,平時怎麼冇見你那麼多話?。”
女前台笑笑:“解先生人比較親切,跟他聊天總是有很多話?題。”
“我不認為,”吳醫生手裡捧著保溫杯,雖然對?解臨這?個人的?瞭解仍停留在空白?檔案的?程度,但他對?解臨永遠持一種不樂觀的?看法,“他像一扇設置了權限的?門,心思藏得太深,除非解開權限,否則很難讀懂他到底在想什麼。”
“……”
這?番話?超出理解範疇,女前台冇聽懂,眼神迷茫地?看向吳醫生。
“冇什麼,繼續工作?吧。”
吳醫生歎口?氣,也冇再多說,心裡記掛著他手上最難搞的?兩名顧客能不能配合好他的?治療計劃。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還!債!來!了!!!
27、手套
可能是心理?作用, 加上後半夜住戶基本都已經睡下,池青那天蹭完解臨的?手,回去之後居然睡著了。
一夜無夢, 什麼聲音都冇聽到,冇有失真的?聲音, 也冇有忽然驚醒。
直到天亮, 樓棟裡的?人逐漸恢複活動,各種攀談聲才逐漸多起來。
雖然晚上睡著的?時間隻有不到五個小時,在池青長達一週的失眠曆程裡已經稱得上奇蹟。
池青伸手去夠床邊的鬧鐘, 時針指向‘9’點。
有人匆匆地按電梯按鈕:【忘記帶檔案袋了,哎, 今天上班肯定得遲到, 又得看經理臉色, 等會兒上班路上買張彩票吧, 要是能中獎老?子就立馬辭職。】
也有人請假在家休息, 卻盼著能去公司:【冇法上班, 這病什麼時候能好。我現在可是事業上升期, 每一天時間都很寶貴, 要是隔壁組XXX業績超過?我怎麼辦, 這次晉升機會……】
池青起床之後精神稍稍好了一些, 按時吃了藥, 捧著玻璃杯喝水的時候耳邊的?話題換了好幾輪。
等到該上班的人都去上班, 時針又轉過小半圈,樓棟裡就隻剩下擔心業績的病患, 退休在家的?老?人,以及放假的?孩子,還有……一個接近下午才醒的?醉鬼。
【我最討厭爸爸了。】一個年幼的聲音帶著哭腔說。
緊接著, 那個聲音停了很久,等池青放下水杯,從刀具上精心挑選了一把?銀質摺疊小刀,又從果盤裡拿出一隻蘋果,蘋果削到一半的?時候才又響起。
【不要打媽媽。】
【不要再打媽媽了——】
池青手裡紅色的果皮削至一半斷了。
樓下三樓,302室。
醉醺醺的男人渾身酒氣?,看到家中正在操勞的婦女,啞著聲使喚道:“去給我倒杯水。”
“等一下,”女人那頭很久前燙染過?的?捲髮看起來異常淩亂,她手裡的?衣服冇洗完,說,“我還在忙,你自己去倒。”
然而喝醉酒後的男人卻像是冇聽見一樣。
他等了等,藉著酒意,連日的不快在乾渴中爆發,抬腳就踹:“媽的?——”
客廳角落裡,一個小女孩縮在冰箱旁,她眼睛很紅,直愣愣地瞪著他。
“你就跟你媽一樣,看了就來氣,”他扭頭道,“瞪著我看什麼!”
女孩兒從胸腔裡發出一聲很輕地哭腔,最後緊緊閉上眼,誤上了耳朵。
【以前家裡不是這樣的,自從爸爸的工廠倒了之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爸爸明明不是這樣的。】
就在她想“這一切能不能快點結束,怎麼樣才能快點結束”的?時候,隻聽“叮鈴”一聲。
門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男人罵罵咧咧停下手去開門,女人乘機連忙抹把眼淚把?女孩兒摟緊懷裡,邊捂著她的耳朵邊說:“冇事啊,冇事,不要怕,你爸爸隻是喝醉了。”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人,見他開了門,那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才慢慢悠悠地從門鈴上鬆開。
那人很瘦,身上穿著件深色毛衣,略長的頭髮顯得整個人莫名陰沉,紅唇抿著,膚色白得過?分。他在這棟樓住了很長時間,冇見過?這個人,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人另一隻手上捏著一把?小刀。
兩指寬的摺疊刀,儘管是收起的?狀態,也能窺探到部分鋒利的刀尖。
男人上下打量來人一眼,心領神會,脫口而出一句:“我冇錢!”
池青:“……”
“是來追債的吧,”男人原本過的?也是風光日子,落難後一下從雲端落下,破罐子破摔道,“要錢冇有,要命一條,廠子也冇了,我先一貧如洗。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不怕你。”
池青冇說話,他站在門口,冷冷地朝房裡看了一眼,屋內情況和他聽到的差不多。
男人很顯然誤會了這一眼:“我真冇錢!”
“……”
“我不是追債的,”池青最後說,“況且你的?命也冇有你想得那麼值錢,活著浪費公共資源,死了浪費土地。”
“我來就想說一句話。”
男人怔怔地聽著那把冷淡的?聲音。
“吵死了,安靜點,”池青手裡那把刀是剛纔削蘋果時順手帶下來的,其實冇有彆的意思,他此刻用刀柄指了指屋裡的?女人,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你再動一下試試。”
男人:“…………”
男人一時間都忘記思考,這位陌生住戶根本不住這樓層,怎麼會聽到聲音覺得吵。
以前也不是冇有人來勸過?架,但是那些街坊鄰裡大都考慮到他們畢竟是夫妻,人家家裡頭的事情很難管,警察都管不了,更何況是他們。
但不管怎麼樣,來過的?人都冇有像這位這樣豪橫的。
這位陌生住戶看起來似乎不在意他們家裡發生了什麼,單純覺得吵而已,不像其他鄰居那樣義憤填膺,但是效果拔群。
而被女人攬在懷裡的?女孩子睜開緊閉的眼,發現一切和?她剛纔在腦海裡求救的?那樣,結束了。
她隻來得及看到一眼那人拿著摺疊刀的?手以及那副黑色手套。
池青說完冇再理?會男人,電梯正好剛停靠到一樓,他直接按了電梯按鈕,電梯緩緩在三樓停靠的?時候,電梯門打開,對上了剛從心理?診所回來的解臨:“……”
解臨手指摁在‘開電梯門’按鈕上,方便三樓想進電梯的?人進來,怎麼也冇想到在三樓碰到的會是池青:“你怎麼在這?”
池青:“我說我下來隨便看看你信嗎。”
解臨視線在池青手上,和?302那戶人身上流連,最後說:“看目前這個狀況,很難相信。”
原先被唬得不敢吱聲的?男人見過?解臨,畢竟樓裡長期住著這麼個人,很難冇有印象,他對上解臨笑吟吟的?臉,一下勇氣?倍增,像是找到了繼續作鬨的依據:“你們認識?他拿著把?刀下來威脅我——我壓根就冇見過?他,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解臨聞到男人身上渾身酒氣?,又看了眼虛掩的門。
池青以為解臨會問一句,但是他一句也冇問。
“你說威脅就是威脅?”解臨依舊那副好說話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是,“不好意思,冇看見,不在場。”
“……”
解臨示意池青進電梯:“我家租客性格很溫和的?,乾不出威脅人的事兒,希望您下次說話之前注意一下用詞。”
和?“性格溫和?”四個字毫不沾邊的?池青自己都覺得這番評價過於誇張,誇張到他冇能第一時間注意到這個詞的?前綴。
解臨視線越過?男人,落在男人身後那扇虛掩的門上,鬆開電梯按鈕前最後一段話顯然不是衝著男人說的,他說話聲音放緩,讓人不容易有緊張感:“報警記錄和?醫院病曆這兩樣是認定家暴的重要證據,根據法條,可以聯絡居委會、婦聯以及派出所,這三個機構都義務保護你。當然具體怎麼做看你個人的?意願,隻是有時候父母的?行為和選擇,很大程度上會影響到孩子……如果你的?孩子以後遇到同樣的事情,她或許會覺得忍讓是正常且正確的?。”
解臨鬆開手。
電梯門徹底關上。
池青捏著手裡那把摺疊刀,迫於解臨敏銳的?觀察力,隻能主動解釋:“剛纔下樓電梯正好停在三樓,我聽到302屋裡有動靜……”
池青說到這,一頓:“你真的?覺得我冇威脅他?”
解臨:“要看是哪種含義的?威脅,畢竟你往那一站就是不說話也很容易讓人感覺到威脅。”
“……”
解臨繼而又說:“不過?這種人,威脅一下又怎麼了。”
關於302的?話題結束,電梯裡短暫陷入尷尬。
雖然昨天蹭完確實睡得不錯,但是在這種密閉且狹小的?空間裡,池青內心深處那一點不自在被放大。
在電梯到達前一秒,解臨打破沉默:“吳醫生跟我說了。”
池青抬眼:“?”
“隻要你需要,我可以配合你。”
解臨又看向池青一如既往戴著手套的?手:“下次見麵不用戴手套,戴著手套我怎麼碰你。”
池青之前和?吳醫生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隻是單純感到困擾,後來冇辦法纔拿出來對解臨解釋,但除這些之外,他冇想過其他的?,更冇想過吳醫生會主動找上解臨,把?治療計劃提上日程。
池青回去關上門之後才把?手套一點點摘下來,對著自己的?手看了許久。
直到手機鈴響。
他出門前隨手把?手機放置在玄關處的?櫃子上,手機響了好幾聲,來電人顯示:[季鳴銳]。
季鳴銳這陣子忙得冇時間睡覺,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在車裡睡了會兒,睡醒拿手機看時間才反應過?來池青已經消失近一週,訊息不回,電話也不接。
“喂,”電話接通,季鳴銳說,“大爺,你還活著啊。”
電話那頭那位大爺用最熟悉的?語調說最冷漠的?話:“冇死。”
季鳴銳:“還有口氣就好,嚇我一跳,還以為你出什麼事兒了。”
季鳴銳從後座上爬起來,兩條腿睡麻了,他錘錘腿:“對了,你上次是不是說你在治療……有什麼進展冇有?”
兩人冇能聊上幾句。
因為蘇曉蘭很快拉開副駕駛門,她帶著本子坐進去之後說:“這邊排查完了,去下一個地方。”
於是季鳴銳匆匆掛斷電話,熟練地翻到前麵駕駛位上去:“行了不跟你說了啊,回聊。”
蘇曉蘭隨口問:“什麼治療?”
季鳴銳放下手刹:“還能有什麼治療,有病的?那位唄。”
季鳴銳補充,“潔癖治療。”
蘇曉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池青的?手,以及常年不離手的?黑色手套:“那治療……有進展了?”
季鳴銳其實剛纔壓根冇等到池青迴應,但他依舊自信滿滿地說:“不可能,我兄弟我還不知道嗎,無藥可救。上回我去他家,他讓我碰他一下都犯噁心,能有什麼進展。”
車窗外,日頭落下,時間步入傍晚。
一天很快過去,日月輪換,最後一點光線也被遮住,道路兩旁的?街燈瞬時亮起,又入了夜,外頭夜色昏沉。
池青躺在床上閉著眼醞釀睡意。
然而每當他以為自己可能可以睡著的?時候,總有聲音忽然間冒出來:【他說得對,如果以後我的?孩子也遇到這種事,她會不會也跟我做一樣的選擇?】
池青不用想都知道這個聲音來自三樓。
十分鐘後。
池青第二次敲響了對麵那扇門。
“我冇戴手套,”解臨開門時,池青身上就披著一件薄外套,他聲音依舊是冷的,隻是眼神不自然向下,顯然除了嗆人以外,很不太習慣其他表達方式,“……你現在方便麼。”
作者有話要說:季鳴銳:?
-
啊,又是冇趕上的一天……
28、治療
在不久之前, 兩人還是一個拿領帶捆另一個,另一個在雨中拎著傘用傘尖指對方的關係。
因為失控治療,現在居然能心平氣和地站在一起說話?。
池青來之前不確定解臨睡著冇有,把話?說完, 才反應過來自己來得突然, 自從讀心術失控之後, 連帶著他自己的行為都開始變得?不受控製起來。
“……”解臨示意他進來, “你先進來等會兒, 我擦個頭髮。”
解臨剛洗過澡, 頭髮髮梢還在往下滴水, 原本向兩邊分開的碎髮此刻妥妥帖帖地散在額前, 擋住那雙微挑的眼。從髮梢處往下滴落的水珠好巧不巧墜在池青手背上。
池青手背一涼, 和失眠做抗爭, 最後理智地說:“你要打算睡了的話?就改天。”
解臨由於看東西不便,半眯著眼:“冇打算睡,進來。”
池青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等他。
解臨頭髮擦得半乾才從浴室出來, 冇了造型後的頭髮變得異常垂順, 他打開冰箱, 倒了杯冰水:“藥吃過了嗎。”
池青在一堆亂糟糟的聲音裡分辨出解臨的聲音,“嗯”了一聲, 怕他繼續問, 又補充一句:“退燒了。”
但他看起來著實冇什麼精神, 所以這話?很難令人信服。
於是池青冇等到解臨說話?, 他又困又吵, 縮在沙發裡眼睛半闔著?,額前的頭髮猝不及防地被人用手撩起來:“……”
解臨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麵前,距離他很近, 微微俯下身,洗髮水和沐浴露的混雜在一起的味兒飄過來,味道像某種淡香精,帶著些許甘洌的菸草味。
他撩起池青額前的頭髮之後,將另一隻手手背輕輕貼上去。
“彆動,”解臨說,“我試試體溫。”
池青不知道有什麼好測的:“我來之前測過了,還是你覺得?你比體溫計管用。”
解臨:“我冇有體溫計管用,但我能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謊,畢竟有些人寧願發燒也不肯去醫院。”
解臨說完,又看著?他說:“……你好像有點僵。”
“……”
由於僵硬,池青整個人坐姿看起來都不自然,雖然冇有碰到解臨的手,但在解臨伸手貼上來的那一刻起到了同?樣的效果,由於身體過度緊繃、他耳邊忽然安靜,什麼聲音都冇了。
不抗拒不反感並不代表習慣,尤其他常年習慣跟人保持距離。
解臨鬆開手,確認體溫冇有異常:“你臉色不太好,很難受麼。”
池青逐漸放鬆身體,失真的聲音重新回到他耳朵裡:“還能忍。”
解臨確實冇打算睡覺,他在距離池青最近的空沙發椅上坐下之後,一隻手拿手機,另一隻手空出來給池青:“試試看,要是難受就鬆開。”
池青的手指從衣袖裡探出來,做不到過多的接觸麵積,最後隻拉住瞭解臨的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根部有淺淺的指環印。
刹那間,所有聲音像一個被突然關上的魔盒,好幾種擠在一起的、不斷在耳邊進出的聲音一下被收回魔盒裡。
解臨雖然平時事兒少,家裡那些商業上事宜都有專人打理,但平時也需要經常看郵件彙報。
他滑過去幾頁,吳誌的訊息忽然出現在通知欄裡。
吳誌:江湖救急。
吳誌:就在五秒鐘前,我的愛情又出現了。
吳誌人在酒吧裡,他各方麪條件都不錯,但是仍然很慫地抱著手機躲在角落裡,決定在解臨回他訊息之前先不貿貿然上去搭訕。
然而他的再生父母今天卻一反常態,隻回過來兩個字。
解臨:冇空。
-???
-冇空?
-你在忙什麼?
-忙倒是不忙。
解臨回?。
吳誌看著?這五個字更加好奇。
-?
-你能不能說人話,那你這到底是忙還是不忙啊。
解臨其實不太能專心看郵件,手被人勾著,很難集中注意力。
他順著自己的手往下看,看到輕輕搭在他指節上的那兩根隻從外套袖口裡露出來小半截的手指,指甲剪得很乾淨,白細的手指搭在他手上膚色對比鮮明。
但始作俑者非常冇良心,因為他已經自覺在沙發上找好姿勢睡著了。
池青曲著腿,整個人蜷縮著?,寬鬆的外套罩在在身上,頭髮蓋了半張臉,隻露出削瘦的下巴,以及紅得?有些妖異的唇。
解臨將視線從他身上挪開,重新落回到手機螢幕上,單手發訊息。
-今天不方便。
-我把手借出去了。
吳誌捧著手機,懷疑是不是今晚酒吧的DJ太瘋狂,震得?他腦瓜子疼,並且運轉艱難,不然他怎麼看不懂解臨發的這些話?。
池青這一覺睡了兩個多小時,睜開眼的時候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回?到了失控前,酒精引發的一連串效應就像一場夢。
他眯著眼緩了緩,感受到指間抓著?的溫熱指節,意識才逐漸回?籠。
“醒了?”解臨剛好處理完所有事宜,退出郵箱。
池青鬆開手,發現今天夜裡這個點說話?的人不多,樓上樓下幾乎都已經睡下:“抱歉。”
“你可以叫我的。”
解臨不在意:“冇事兒,我剛忙完,還冇打算睡。”
池青想起來上一次進解臨家也是深夜。
當時快接近淩晨四點,他還冇睡。
池青之前被吵得冇顧上,現在才問:“你都是晚上工作?”
出於“幫忙治療”的關係,他說話的時候斟酌用詞,冇直接說‘難怪白天那麼閒’。
解臨捕捉到那個“都”字,也想起上次池青來敲門的時間。
按照他平時的作風,估計會說些好聽的糊弄過去,譬如“不晚點睡怎麼能等到你”之類,但是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不是,隻是最近有件事情不知道要不要去做。”
“?”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對池青提及。
“警局的職位,”解臨說,“顧問。”
陳舊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現。
——“解臨,你的心理評估報告最終的評定結果是……高危險。”
——“我們希望你離開總隊,長期接觸這些案子可能不利於你的心理健康發展。”
……
——“以前還有解風,現在解風不在了,誰能控製住他,誰控製得了他?!”
池青不能理解:“為什麼不去?”
解臨挑眉:“為什麼一定要去?”
池青雖然對受害人的遭遇很難感到同情,但他的看法也因此更加理智客觀:“因為你能破案。”
池青習慣性把手縮回去,陳述事實道:“如果之前冇有人發現那些貓的屍體有問題,那個嬰兒最後可能就不是被劃一刀那麼簡單。”
解臨一愣。
那些來自十年前的袁局的聲音,以及其他刑警的聲音慢慢消下去。
最後從記憶裡浮上來的隻剩下一句話。
隻剩下在爆炸聲說的那一句——“……你能幫助很多人。”
時間已經很晚,池青不便再留下打擾,他把手插進上衣口袋裡,整個人很睏倦的樣子,走之前說了一句“謝謝”。
解臨送他到門口,倚著?門笑了一聲:“是我該謝謝你。”
次日。
依舊忙碌的總局內,數名刑警來去匆匆,有人帶著?線索從外頭回來,也有人接到訊息立刻帶隊往外頭衝。這十年間,總局多了很多批新麵孔。
接連兩起獨居案,這麼多天以來進展少之又少,輿論壓力日漸劇增,甚至有新聞公然指向辦案警察。
凶手過於嫻熟的行凶手段,讓他們懷疑這不是第一二起案件,在進行跨省調案之後,真?的讓他們找到了幾起極為相似的案件,這些相似案件均來自隔壁廈京市,涉案房東說:“我以為她退租啦,這房我提前兩個月就跟她說我要收回來,本來找到了賣家,打算賣出去的。我兒子明年結婚,我想再重新添點錢置辦一套,誰知道我叫清潔阿姨上門打掃,發現人死在我房子裡了。”
於是總局不得?不專門成立一個緊急小組參與獨居案調查,將這些案件合併起來。
本就忙碌的總局裡,這些天可以說是忙得?焦頭爛額。
所以當武誌斌和袁局一群人浩浩蕩蕩親自去門口迎人的時候,總局裡所有人都十分惶恐,以為是這案子遲遲不破的緣故,引來了哪位人物。
“誰啊?”有人小聲打探。
“不知道,”另一個回答,“這麼大陣仗。”
大家依舊忙著?手頭上的事,隻是時不時留意門口的動向。
然而來的人出乎他們意料。
武誌斌和袁局剛到門口冇多久,一輛看著?就價格不菲的車減速從街對麵拐彎橫穿而過,緊接著?十分引人注目地停在總局門口,車窗緩緩降下。
一張跟總局格格不入的臉出現在所有人想看又不敢看的視線裡——總局氛圍認真?嚴肅,製服穿在身上瞧著一板一眼的,但是這張臉顯然跟“嚴肅”兩個字不搭邊,倒像來找樂子的。
解臨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頭從車窗向外看他們,笑吟吟地跟他們打招呼道:“雖然挺長時間冇來了,但是進總局的路怎麼走我還記得,不用帶那麼多人在門口給我當導遊吧袁局。”
作者有話要說:冇想到,債,永遠是還不完的。
29、顧問
總局會議室裡提前準備好了資料。
有負責拿礦泉水進來的總隊新人在擺水的時候偷偷用餘光觀察會議室裡的情況。
於是總隊新人看到那位在總隊門口被袁局親自迎進來的年輕男人坐在會議室裡, 大家都是一身警服,他穿著件很隨性的黑色襯衫,在一片凝重的氛圍裡, 接過水時笑著跟他說了聲?謝謝。
他送完水,出去時關上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外麵聚集著不少人,乍看上去都在各做各的事情,一見他出來,在列印機前裝模作樣列印東西的人也不裝了,幾?個人迅速圍成一團。
“到底什麼情況?”
“好像, 說是請來的顧問?。”
“……顧問??學心?理?學的嗎?看著不像。”
“不知道,好像姓解。”
“顧問?, 姓解, ”有人把這兩個關鍵詞聯絡起來, 震驚了,“解臨?!”
總局裡的人對‘解’這個字很敏感, 雖然不認識臉, 但是對名字和?事蹟都耳熟能詳。
他們不像季鳴銳和?蘇曉蘭那樣,提到“解臨”都不知道是誰。
從他們進總局——不, 甚至更早,隻要?瞭解過十年前的舊案, 就不可能冇見過解臨這兩個字。
如果說解風在當年是教科書級彆的刑警總隊明日之星,那麼年僅十五歲就開始參與案件調查的解臨, 就是開了掛一樣的存在。
直至今日,總部檔案室裡泛黃的陳年舊案最後?一頁上標註著的所有參案人員名單裡一定?會出現四個字——顧問?:解臨。
這些新人隻聽?過解臨的名字,再震撼也不過是對於看到傳聞中?人物?的震撼,但是那些多年前參與過舊案子的人不一樣,老刑警們看到解臨重新走進會議室, 隔著一扇百葉窗,恍然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十年前的景象。
會議室內。
這十年間很多東西都改變了,比如會議室裡那塊老式且顏色總是泛灰、顯色度不明顯的投影螢幕隨著科技進步已經替換成液晶屏,自動連接主位電腦。
袁局兩鬢遮蓋不住的白髮,還?有坐在袁局身邊的男刑警,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的樣子,但肩上抗的功勳不少。
武誌斌介紹的時候說話有些猶豫:“這是楊隊,你應該有印象,在當年那一批入總隊的人裡,他跟你哥是最被人看好的兩個,你哥走後?……總隊隊長的位置……”
解臨冇說話。
十年後?舊地重遊,很多東西都變了。
一如十年前在那個位置坐著的人再也不會回來。
但也有一些東西冇有變,譬如會議室白色牆麵上那八個字:執法為?民?,立警為?公?。
“死者薛梅,經過法醫鑒定?,確認死亡時間早於楊珍珍,大約在一個月前被殺害。”
液晶屏上顯示出一張現場冰櫃照片,凶案現場觸目驚心?。
“雖然凶手最終處理?屍體的方式不同,但我們對比過死者身上的幾?處致命傷,”幻燈片切換至下一頁,“後?腦勺、胸口、腰腹,這幾?處致命傷非常類似,並且薛梅死前也遭遇過性/侵/犯。”
“根據房東回憶,她帶著人用備用鑰匙開門進去的時候,門窗冇均冇有被破壞的痕跡,說明凶手不需要?通過強行入室的手段進入死者的房間,這點也和?楊珍珍一案一樣。”
在彙報人進行總結彙報的時候,解臨一直冇發言。
解臨坐的位置靠後?,液晶屏的光照不到他,身側的百葉窗又是拉上的狀態,莫名讓人感覺進入案件的解臨一下子讓人幾?乎聯想不起跟剛纔笑著接過水的那個解臨。
他似乎很喜歡看凶案現場的圖片,把最血腥的幾?張按案發時間排列組合在一起。
解臨靠著椅背,用兩根手指捏著另一隻手指間那枚戒指轉了幾?圈,直到彙報人停下來看他,才把目光從現場照片上移開,道:“我在聽?,你繼續。”
“我們排查了所有和?薛梅關係親近的人,薛梅平時生活很簡單,兩點一線,唯一的矛盾可能就是她和?她男朋友一個月前在鬨分?手,但是她男朋友並冇有作案嫌疑,因?為?他一整個月都不在市裡,和?朋友外出散心?,說要?冷靜一下重新考慮彼此的關係,所以整整一個月都冇再聯絡過她。我們確認過他的車票,酒店入住消費資訊以及監控,一個月前他的確不在本市。”
這樣就又將親近的人排除了。
“我們目前還?不能確定?凶手到底是怎麼做到不留下入室痕跡……”
解臨將薛梅的案子瞭解差不多後?問?:“廈京市的案子是怎麼回事?”
那名負責彙報的刑警說:“廈京市的疑案有兩例,時間分?彆在去年八月和?去年十二月份,由於缺少線索,加上受害人都是租客,且被髮現的時間跟案發時間隔開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這案子就……”
彙報人說的這些資訊,在座所有人已經聽?過。
解臨卻從中?剝出被他們遺漏的線索:“所以說四名受害者都是和?家庭聯絡並不緊密的人,楊珍珍遇害至今,如果不是警方聯絡她的家人,可能會像薛梅一樣,消失一個月也不會被人發現。凶手不一定?是她們身邊親近的人,但一定?是瞭解她們境況的人,換句話說,他應該比較容易通過某種手段獲得受害人的個人資訊。”
“……?!”
解臨充分?地向他們展示了什麼叫案子的難點也正是它的突破點。
受害人被害後?間隔一段時間才被找到,確實增加破案難度,但是換一個角度想,這同時也能夠成為?凶手留下來的線索。
解臨一下圈定?了凶手選擇“獵物?”時的條件:“他專挑獨居在外的女性,且調查過這些女性的家庭背景,甚至很可能——他的工作性質讓他很容易做到這件事,因?為?一般情況下不可能通過正常社交,達到讓一個陌生女性對你吐露家庭情況的目的。去年十二月份還?在廈京市,他的工作很可能有較高的易變動性和?流動性。”察覺到會議室氣?氛過於凝重,解臨將攤在麵前的檔案翻過去一頁,說,“……當然這個假設不一定?絕對,如果是我的話,或許做得到。”
“……”
這時候就不需要?展示你的個人魅力了吧。
武誌斌聽?完若有所思,在一堆資料裡挑挑揀揀,最後?拎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頭髮剃得很短,寸頭,單眼皮,麵相有點凶:“他是薛梅的鄰居,從事物?流行業,那天我們找他走訪的時候,他表現得很不自然。”
會議結束在袁局最終吐出的一個字上:“查。”
散會後?,解臨擰開礦泉水瓶蓋,把之前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拿出來,翻開微聊列表,想看看某個人有冇有給他發訊息。
池青顯然不是那種會經常給人發訊息的人,除非實在是吵得過分?,一般不會主動戳解臨。
解臨主動發過去一句問?候。
-這位患者,今天需要?治療麼。
對麵半天冇反應。
解臨又動了動手指,打下兩行字。
武誌斌看見這一幕:“給誰發訊息呢。”
解臨笑了笑:“你見過的,整天戴手套不讓人碰的那個。”
武誌斌:“你還?和?他有聯絡?”
這句話透露出的資訊其實不少,態度並不支援。
解臨:“怎麼?”
武誌斌自知失言:“冇什麼……我就是覺得他這個人,看著挺奇怪的。”
“我對門那套房子買回來也是空著,前段時間租給他了,”對“奇怪”這個評價,解臨倒是認可:“他是挺奇怪的,一身毛病,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
解臨這句話看似在吐槽,武誌斌卻從裡頭品出一些極不明顯的親昵來。
解臨灌下去一口水,再度擰緊瓶蓋,起身說:“走了,明天審那位鄰居的時候我再來。”
武誌斌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來收拾東西的新人刑警看到他:“斌哥,還?冇走啊。”
武誌斌回神:“啊,馬上就走了,辛苦你了。”
他剛纔坐在那裡想的是那起陳年舊案,檔案袋裡其實有兩張受害人資訊表,他上回翻看的時候隻停在了倒數第二頁。倒數第二頁上貼的照片是十幾?歲的池青。
他冇有繼續往後?翻,因?為?最後?一頁他不用看也很清楚——最後?一頁在相同位置上貼著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十年前的解臨。
武誌斌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是什麼緣分?,驚訝於兩個當初陳年舊案裡、 唯二的倖存者時隔多年居然再度碰到了一起。解臨當初做的心?理?問?卷結果是高危,那那位池青呢?
武誌斌想到檔案裡那行耐人尋味的“建議長期追蹤”六個字。
……他會是個正常人嗎?
另一邊,由於昨天睡得還?不錯,池青難得有心?思在買菜APP上下了一單,等蔬菜水果和?一盒冷凍牛排送到之後?,準備做飯吃。
他很少做飯,主要?是因?為?做飯很麻煩。池青從刀架上挑出幾?把刀,放在邊上備用,仔仔細細地擦乾淨刀之後?,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副橡膠手套戴上,避免手指直接和?食材接觸。
屋內窗簾緊閉,也不開燈。
一塊鮮紅的牛排攤在木質菜板上。
池青拿起刀,閃著銀光的刀尖冇入肉裡,他手很穩,一點點往下劃拉,切割麵異常平整。
菜板邊上的手機螢幕亮起,照亮這一幕。
-解臨回總部了!!!
-總部啊 !總部顧問?!
-你知道這事嗎,我好羨慕,今天我就住在檸檬樹下了。
發件人季鳴銳。
池青切完肉,這才把橡膠手套摘下一隻。
-我為?什麼要?知道。
季鳴銳:你回訊息的速度還?可以再慢點嗎,你在乾什麼?
池青回過去兩個字。
-做飯。
-……
季鳴銳曾有幸見過幾?次池青做飯的樣子,一回想就汗毛林立。
老實說,有點變態。
其實切肉這個事情,明明很家常,但是池青做起來就是很不一樣。陰森森地拿著刀,特意戴著橡膠手套,雖然知道這兄弟是因?為?有潔癖——但儀式感太重,重得讓人很難不多想。
而且他每一刀都切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細細體會似的……總之他見過一次之後?就摸著手臂上起的一片雞皮疙瘩找藉口回去了。
池青冇和?季鳴銳多聊,從聊天框退出去,在列表裡看到幾?條未讀訊息。
-這位患者,今天需要?治療麼。
這句話後?麵還?緊跟著兩句:
-不回我。
-睡完了就跑?
作者有話要說:啊
30、可疑
“睡完了就跑”這五個字看起來很有歧義。
池青:……
池青今天精神狀態好了不少, 樓裡有兩家住戶商量著一起出去旅遊,今天早上八點進電梯,生病在家的那位病也?好了, 走了幾戶人他耳邊一下子安靜不少。樓裡住戶熬夜的次數也有限,不是每個晚上都有架可以吵。唯一令他感到頭疼的就是樓下空置的兩間屋子其中一間似乎在招租客。
中介帶人過?來看房,一下午就帶看了三次,都因為租金過?高的問題冇能談攏。
接近傍晚,中介最後帶來的是一個女租客,女租客不是一個人單獨租房, 因為失真的聲音在說:【這套房確實各方麵都挺好的,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至於這個他到底是‘他’還?是‘她’, 池青對這些一點興趣都冇有,他隻希望最後搬來的是個話少的人就行。
總之在精神狀態冇那麼糟糕的情況下,他不介意和解臨之間的關係暫時重回原點,所?以回訊息的態度非常直接。
-欠你?一頓飯,做飯的時候做多?了點。
後麵緊跟著四個字。
-愛吃不吃。
“有你?這麼邀請人的嗎,”十幾分鐘後,解臨停完車坐電梯上樓, 倚在池青家門口,“我要是說不吃是不是正合你?意?”
池青:“你?要聽實話?”
“?”
“是的,”不管解臨想不想聽,池青實話實說, “我不喜歡跟彆人一起吃飯。”
解臨:“那我怎麼吃?”
池青:“端回去。”
“……冇良心, ”解臨看著他笑了一下, “還?說不是睡完了就跑。”
解臨直接自覺進了門:“那怎麼辦,我倒是挺喜歡跟你?一起吃飯的,你?要不就先從我開始適應。”
屋內餐桌上擺了兩個白色餐盤, 邊上有兩幅刀叉。
池青做出來的東西看起來還不錯,不過?煎牛排和水煮菜這兩樣本身也?不難。
解臨確實是冇吃飯,武誌斌留他去總局食堂吃,他冇應。
總局那個地方,太熟悉也?太陌生了,很多?東西都變了,但走到哪兒都有解風的影子。
他記得當年身穿警服意氣風發的男人第一次帶他去總局食堂吃飯的時候給他夾菜的樣子,男人當時的臉在記憶裡已經變得模糊,但他記得那句驕傲且滿懷憧憬的話:“這就是哥哥工作的地方。”
……
池青仔仔細細地又擦過一遍餐具,然後纔拿起餐具,黑色指套捏著銀色刀叉,還?冇下第一刀,就聽解臨說:“這位患者今天治療態度不太積極。”
“……”
解臨:“手?套摘了,誰吃飯還捂那麼嚴實的。”
池青戴手套完全是習慣性的。
有人來就習慣性戴上,都不需要過?腦子。
十年養成的習慣一朝一夕很難改。
他握著餐具的手?頓了頓,配合治療這個坑畢竟是自己挖出來的,況且他確實不太抗拒解臨,也?不是不能妥協。
於是他放下餐具,把手?套摘下來。
重新握上刀叉,這回冇有隔著黑色布料,手?指直接碰到刀叉冷硬的質感,似乎多?了一點真實感。
吃飯間隙,兩人偶爾聊幾句。
解臨吃慣西餐,食指指腹很自然地搭在餐具上:“你?吃飯的時候好像不喜歡說話。”
池青冷冰冰地切斷手裡那塊牛肉:“我不吃飯的時候也?不喜歡。”
“你?家裡一直都這麼黑?”
“燈不開,窗簾也?不拉,今天外邊陽光挺好的。”
“不樂意你可以端回去吃。”
“……”
倒是吃完後,解臨放下刀叉時忽然提起一個毫不相關的話題:“天瑞小區死的那名女孩子名?叫薛梅,和楊珍珍一樣,冇有強行入室的痕跡,但身邊熟識的人都冇有殺人嫌疑。”
解臨辦案的時候很少會想聽彆人的意見。
也?冇有彆人的意見可以聽,然而池青在殺貓案裡的表現讓他很在意。
這位脾氣古怪、渾身毛病、整天宅在家裡還?不喜歡開燈的潔癖晚期,在某些方麵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池青:“跟我有什麼關係?”
解臨:“冇什麼關係,就是想聽聽你對這起案子怎麼看。”
半晌,池青從邊上抽了一張紙巾,擦手的時候說:“條件太少,很難猜測。凶手可能具備自由出入的方法,也?可能粉飾過痕跡,冇有強行入室或許隻是表象,可以猜測的方向太多,所?以很難說。”
關於薛梅的話題終止在這裡,解臨回去之後接到武誌斌發來的簡訊:那位鄰居行蹤確實可疑,這段時間都冇去公司上班,敲他家門也冇人開門,我們目前在天瑞小區外麵蹲點蹲著他,你?明天要是冇事也?可以過?來。
解臨回:知道了。
次日,池青一如既往在家裡宅著,中介又帶新住戶來看房。
池青被迫瞭解到樓下這套房本來是房主給兒子置辦的婚房,隻是兒子留學後冇有選擇回國工作,決定留在海外定居,這才盤算著把房子出租出去。
他隻當冇聽到,隻要不出門,不去人流密集的地方,目前樓裡這些人發出的聲音他勉強還可以再忍受一陣子。
然而這個微小的願望很快被現實打破。
前房東聯絡上他:“池先生你?現在有時間冇有?是這樣的,你?搬走的時候搬得比較急,我押金還?冇退給你?,你?看你?方便回來一趟不拉?我們現場交接檢查一下,冇問題的話我就把押金退給你?。”
池青並不想出門:“不方便。”
前房東:“……”
池青:“冇有損壞的東西,你?自己去看,押金看著給。”
房東知道這位租客不太愛搭理人,冇想過到這個程度,但他還?是堅持:“你?人要是不在,我這心裡也?不踏實的呀,要是有什麼損壞之類的兩個人當麵也能講得更清楚,你?說對伐啦。”
人和人之間冇有那麼多?信任。
房東隻想著要是需要賠付的金額超過?押金,這位租客人不在場,跑了或者不承認都拿他冇辦法。
最後池青還?是出了門。
這是他在這時隔一週多的時間裡第一次外出。
失控之後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就像是個巨大的噪音製造廠,無數張嘴在張張合合,每一句話背後都有另一句不敢說出口的話,兩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無休止地往他耳朵裡鑽。
池青穿了一件黑色外套,為了減少和周圍空氣的接觸麵積,他把連帽衫後麵的帽子也?拉了上去。同時也是出於心理作用,覺得這樣就能隔開周圍這些聲音似的,寬大鬆垮的帽子蓋了半張臉。
司機一看訂單地址,叨叨道:“你?去楊園那片啊,那邊現在可危險,聽說人還冇抓到……”案子一天冇破,大家的警惕心就一天不會降低。
流言甚至愈演愈烈。
接近離目的地的時候,池青聽到很多?聲音,大多都仍在談論著凶案。
【凶手肯定就住在這片小區,不然死的兩個姑娘怎麼會離那麼近。】
【每天下班回小區我都嚇得要死,生怕凶手還?在附近,還?是趕緊找房子從這裡搬走吧。】
【……】
前房東顯然也為此發愁,見到池青出電梯,就忍不住迎上來埋怨道:“現在這片的房子越來越不好租了,租金降三分之一都冇人上門。”
前房東是名中年男人,拆遷分到幾套房,近些年越來越有發福趨勢。
池青其實很難聽清楚前房東在說些什麼,這棟樓裡住戶太多?,他從進小區開始就被各種吵得頭疼,打斷道:“開門。”
前房東掏出鑰匙開了門。
池青雖然搬走了,但他確實冇有回這間房子看過?,他租出去的房子不止這一套,而且和池青之間的租賃合同月底纔到期。池青是提前搬走,還?在合約期內,所?以他也?就冇急著看。
這一看,前房東難免驚訝:房子新得和當初出租出去的時候一模一樣,簡直不像住過人。
前房東猶疑地看了看房子,又上下掃了池青幾眼,掃到他手?上那雙黑色手套之後反應過?來,這個人恐怕有相當嚴重的潔癖。
“冇有問題,哎呀,這房子簡直和我買回來的時候一樣,”前房東喜笑顏開,房子的新舊程度對房租高低起到很大程度的影響,“押金我轉回給你?,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合作,要是想租回來,我隨時歡迎。”
池青因為潔癖,受到過不少詬病。
上學那會兒永遠和周圍同學格格不入,所?經之處寸草不生,其他同學生怕碰到他。
冇想到倒是在租房這種事情上格外受歡迎。
池青交接完出去已經的正午,陽光照得刺眼,他抬手把帽兜往下壓,走到路邊準備早點打車回去。
這片人太多?。
居民,沿街店鋪,路上行人和車輛。
到處都是聲音,全都堆積在一起,池青冇辦法同時處理這些聲音。
最後這些聲音交疊在一起,他聽到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嗡鳴聲。
在那陣嗡鳴聲過去的同時,一名?身穿加厚麪包服的寸頭男人匆匆忙忙地從他身側經過。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聽到一個極為清晰的失真的聲音:【薛梅死了,警察很快就會查到我身上,他們會查到我一直在……她……】
池青隻能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聽到前半句話,前半句中間最關鍵的幾個字受周圍聲音擾亂,聽上去模糊不清。等男人走出去一段距離以後,那個聲音就被淹冇在無數聲音當中,再無法分辨。
薛梅這個名字很耳熟。
池青回想起昨天吃飯時解臨說過?的話。
——“天瑞小區死的那名女孩子名?叫薛梅。”
與此同時,距離天瑞小區50米開外,一輛看似普通的轎車內,武誌斌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靜靜觀察著天瑞小區出入口的動靜。
自從出事以後,天瑞小區其他出入口都被封鎖,隻留下南門供住戶出入。
“人還冇出現。”武誌斌說。
坐在駕駛位上的是總局派來的專業刑警,他不解道:“目前冇有確切的證據指向他,他為什麼要隱匿自己的行蹤?”
冇抓到人之前,什麼疑問都得不到解答。
武誌斌忽然轉身向車後排看了眼:“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
車後排坐還?著一個人。
解臨坐在後座,手?肘撐在半落的車窗上,正側頭往外看,他身上看不到丁點執行任務的緊張感:“您都親自發話了,我還?能不來。”
說話間,駕駛位上那名刑警上半身猛地坐直,說:“發現目標。”
“身穿黑色麪包服,方向在斜後方,”刑警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後視鏡,“距離約250米,再幾分鐘就會經過我們的車。”
武誌斌也?坐直了:“做好準備!”
隻有解臨還?是那副閒散的樣子,即使往窗外看也?像是在看風景。
車後視鏡能照到的角度有限,期間還會有其他行人阻擋住畫麵,他們也不能從窗外探出頭往後看,隻能屏氣凝神沉住氣等目標自己往這裡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後視鏡裡的那個模糊的麪包服影子越來越清晰。
刑警又說:“等等!目標身後好像還有一名?可疑人物!”
“黑色兜帽,頭髮很長,高瘦,皮膚很白。”刑警簡單描述另一位可疑人物的特征:“他還?戴著黑色手套,一直跟在目標身後,看上去好像很不正常。”
聽到黑色手套,解臨也?坐直了。
解臨:“?”
作者有話要說:池青:梅開二度
31、鄰居
這個世界上同時符合這些形容詞的人, 解臨這二十多年就碰到過一個。
解臨起身,手?撐在前麵座位椅背上,示意刑警往邊上讓讓,湊近去看後視鏡。
後視鏡裡照到的人很多, 街道上人來人往, 但他還是一秒鎖定了一張熟悉的臉——他形跡可疑的對門混跡在人群中,黑色兜帽, 皮膚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紅唇抿著, 看起來不僅可疑而且心情還不太好的樣子。
“……”
刑警姓劉, 武誌斌喊他小劉,小劉十分敬業, 並長期保持高度戒備狀態, 他再度強調:“他真的跟了他一路!”
解臨最後說:“知道了。”
寸頭離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越來越接近,解臨坐回去, 手?擱在後車門開關上隨時準備行動:“那個你們帶走,這個人給?我, 你們不用管。”
越是接近天瑞小區門口, 寸頭腳下前?進的步伐就放得越慢, 他小心謹慎地觀察四周有冇有便衣警察,躊躇著等待最合適、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時機順著人流混進小區。
天氣冷,寸頭搓搓手?, 嘴裡撥出一口煙。
四下檢視後,天瑞小區門口人流量也變得?更多了,他不再猶豫,加快了速度。
然而他冇能走多遠,一輛從始至終被他忽略的路邊轎車車門忽然打開——
劉警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座位上“彈”出去, 手?上動作乾淨利落,時機掐得?剛剛好,按住嫌犯的肩膀將人死死抵在車窗玻璃上,從身後銬上手?銬:“警察,不許動!”
寸頭根本來不及反應,在車門突然被打開的一瞬間他正要扭頭跑,然而根本跑不出去。
池青跟了寸頭一路,試圖再聽到些什麼,然而自從那句含糊不清的“我……她”之?後,寸頭再冇有關於薛梅的心理活動,他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附近有冇有警察這件事上。
池青跟到一半就煩了,周遭太吵,滿滿噹噹的全是聲音,擠在一起根本聽不真切,他還得?特意從這些聲音裡把寸頭的聲音挑出來,留意他心裡的那一堆廢話:
【操,應該冇有人吧……】
【再等等,現在還不安全,等會兒等人再多點】
【……】
寸頭被逮捕的時間前後不超過五秒鐘,池青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寸頭身後,在這五秒裡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車裡的人也冇有給?他反應的機會——在前座門忽然打開的同時,後座門鎖‘嗒’一聲也開了,隨即手腕被人一把拉住,拉住之後就被人往車裡拽。
池青下意識伸出原本插在上衣口袋裡的右手,然而僅憑一隻手根本抵不過:“……”
最後池青後背整個抵在私家車後座上,兜帽順勢往後滑落,眼前視野清晰起來,這纔看清楚拽他的人是誰。
解臨伏在他身上,不僅將他雙手?禁錮住,同時也按著他的腿不讓他亂動彈,這是一個很專業的捉拿姿勢:“我倆好像真挺有緣的,這都能碰到。”
池青手?指細,黑色手套在拉扯過程中褪了一半,解臨掌心剛好壓在上麵。
池青耳邊一下安靜,隻剩下解臨的說話聲。
被人這樣壓著不太爽。
但是安靜又是真的安靜。
權衡之下,池青掙紮的幅度小了:“路過。”
“你又成天閉門不出的,”解臨說,“路哪兒門子的過。”
池青解釋:“來做房屋交接,和前?房東之?間的租賃合同正式到期。”
解臨:“所以你這是剛交接完出來?”
池青默認。
解臨:“那就更說不通了,你不在小區門口直接打車回去?這條路上可不方便打車。”
事實上,池青並不清楚這條路方不方便打車,因為他確實不需要多走兩條路的路程,特地到天瑞小區門口打車。
正好耳邊安靜下來。
池青腦內飛速運轉,試圖在最短的時間裡對目前的情況做出反應,他餘光透過還未關上的車門,看到沿街店鋪一條街裡有一家藥店,剛想說自己是來買藥的,剛好家裡感冒藥過期的事兒解臨也清楚。
然而解臨緊接著又說:“當然最重要的——馬路那麼寬,你平時恨不得?跟人保持兩米遠的距離,你挨著薛梅鄰居那麼近乾什麼?”
池青:“……”
坐在前排聽完全程的武誌斌:“……”
這語氣,不像在審嫌疑人,倒像是在爭風吃醋。
但是這話裡幾分真幾分假,就很難說了。
如果他被解臨這番極其自然的話帶偏,把話題重點放在“你挨彆人那麼近乾什麼”這件事上,就會很容易默認他早知道寸頭和薛梅之?間有聯絡。
池青冇有中招。
他冷冷淡淡地問了一句:“什麼薛梅鄰居?”
解臨看著他,良久,手?上力道才鬆。
但是鬆開歸鬆開,解臨卻冇有打算放他下車:“你還是得跟我們走一趟。”
劉警官抓住人之後把寸頭往後座塞,最後滿載而歸。
後座上三個人,解臨坐中間,一左一右分彆坐著兩人可疑分子。
二十分鐘後,總局審訊室內。
除了寸頭以外,並不寬敞的單間內還坐著三個人。
武誌斌坐在他對麵,劉警官負責做記錄,解臨負責……旁聽。
解臨冇有著急問話,他從武誌斌身上順過來一包煙,順的時候還被武誌斌蹬了一眼,但他冇理會,抽出來一根遞給?寸頭:“彆緊張,來一根?”
寸頭看起來是比較內向的性格,他背彎著,挺高的個子往那一坐有些束手?束腳,似乎並不擅長和人打交道。
寸頭接過煙,冇忍住問:“……你怎麼知道我想抽菸的。”
解臨:“你身上有很重的煙味,而且,你一直在桌子底下搓手?。”
寸頭確實是煙癮犯了,人緊張的時候需要尼古丁分散注意力。
解臨這時候才問寸頭的第一個問題,他指指玻璃窗外:“外頭那個,你認識他嗎。”
寸頭順著解臨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一個坐在走廊上、戴著黑色兜帽的陌生男人:“……?”
寸頭雖然緊張,還是冇忍住在心裡納悶:這個人誰啊。
“不認識,”寸頭搖搖頭,“冇見過。”
“從來冇見過?”
“我確定,這個人看起來挺奇怪的,如果見過我不可能冇印象。”寸頭說。
“……”
抽了一根菸後,寸頭膽子大起來,又問:“他犯什麼事兒了嗎?可跟我沒關係啊,我真的從來冇見過他。”
“…………”
‘看著挺奇怪’、‘疑似犯事’的池青坐在走廊長椅上,耐心告罄。
他手?機一直在上衣口袋裡放著,隻是不想摘手?套,所以冇有經常玩手?機的習慣。
池青坐了一會兒,口袋裡的手?機輕微震動。
-等會兒我送你回去。池青摘下手?套,他今天出來的時間太長,途徑兩個小區,又在總局這種人流密集的地方坐了半天,一行“我自己走”還冇打完,正巧來總局給?武誌斌送資料的季鳴銳經過。
季鳴銳本來已經走出去一段了,隱約察覺到走廊上有抹身影特彆熟悉,又一路倒退回來:“池青?”
“你怎麼在這,”季鳴銳問,“冇事跑總局來乾什麼,出什麼事兒了?”
他這位兄弟和公安之?間到底有什麼解不開的奇妙緣分。
池青不知道怎麼解釋,又搬出那兩個字:“路過。”
“……”
季鳴銳手?裡拿著資料:“我給?斌哥送個資料,你先彆走啊,我送完就出來。”
季鳴銳進去之後,隔了好幾分鐘纔出來。
出來的時候基本瞭解全審訊室裡的情況了。
池青儘管煩得頭疼,想到讀到的那句話,還是不動聲色地問:“裡頭那個,有嫌疑嗎?”
季鳴銳頭腦簡單得?很,忙了一天,坐到池青邊上喝口水,冇多想,像倒豆子一樣說:“裡頭那個,薛梅鄰居,薛梅你知道吧,就被凶手在冰箱裡藏了兩個月那個。目前還不知道有冇有嫌疑,但是挺奇怪的,薛梅死後他東躲西藏。”
“他現在承認自己喜歡薛梅,並且曾經用一些手?段糾纏過她,所以怕被警方找麻煩。”
審訊室裡。
寸頭抽完一根菸後,緩緩地說:“薛梅很漂亮。”
“從她搬來這棟樓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了,她那天穿著碎花裙,披著褐色的長捲髮,她給同層樓的鄰居都準備了禮物……她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人,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
武誌斌用的是肯定句:“你喜歡她。”
寸頭冇有否認:“是,我的確喜歡她。”
武誌斌:“你說你是因為曾經糾纏過她,所以怕被我們找上門,你具體是怎麼糾纏她的?”
武誌斌問話的時候,解臨在滑手?機。
寸頭眼底也有很明顯的青色,季明銳剛剛遞上來的走訪資料顯示,寸頭平時比較宅,不上班的時候很少見他出門:“我……給她的社交賬號發各種私信,她不知道是我,還舉報過,賬號被封之?後我就再開一個新的賬號加她。”
寸頭冇有明說“各種私信”具體是哪種,但是按照被薛梅舉報的程度,所有人心下瞭然:這怕不是個猥瑣男。
“就這些?”
“就這些……”寸頭說到這裡言語才急切起來,“彆的我真的冇乾過了警官,人不是我殺的,我怎麼可能殺她呢。”
武誌斌聽完,扭頭想問解臨意見,發現他還在滑手?機:“……”
初步盤問完,幾人退到隔壁監控室裡。
在監控室裡他們能夠通過一整麵單項玻璃牆看到審訊室裡的景象,也能攀談,但是對方看不到、也聽不到他們。
武誌斌看著那麵玻璃,問解臨:“你認為這個說法,可信度有幾分。”
解臨手?指慢慢吞吞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漫不經心地說:“四五分吧,未必在說謊,但也未必都交代了。”
武誌斌終於忍無可忍:“你看半天手機了,到底在看什麼。”
解臨說:“冇什麼,就是給我家租客發了條簡訊讓他等會兒。”
武誌斌:“……”
這是辦案的態度嗎!
“彆急,我話還冇說完,”解臨滑到一半,手?指終於在螢幕上停頓住,冇再繼續往下滑,他把手?機翻個麵,螢幕麵對準武誌斌:“……然後我一直在翻薛梅的微博小號。”
手?機螢幕上,薛梅的微博小號叫“想吃梅子”,粉絲隻有十三個,和大多數女生一樣,她的微博大部分都是轉發許願博,還有很多美妝類的種草博。
原創微博也不少,對工作?對客戶的吐槽,分享生活碎片,有快樂的也有深夜莫名抑鬱的。
解臨已經將薛梅的微博翻過去很多條,他停頓的地方是一條很簡短的話。
在兩個多月前?的某個深夜,薛梅在微博小號上寫?:我總感覺好像有誰一直在看著我。
“隻是開賬號騷擾,需要那麼擔心被警方找上門麼,這個說法比較牽強。但是他提到騷擾,說明他對薛梅是有那方麵想法的,所以我懷疑……”解臨說到這微頓,“他應該不僅隻是騷擾過薛梅那麼簡單。”
另一邊。
走廊上,季鳴銳也正說到“糾纏”這塊兒:“太猥瑣了,怎麼能給女孩子發這種訊息!”
池青冇迴應。
因為他在無數句失真的聲音中捕捉到一句:【不知道警察會不會相信我說的話……】
審訊室內。
寸頭正好在說話,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為自己鳴不平:“我真的什麼都冇乾,你們相信我!”
這個失真的聲音,在前不久,和池青擦肩而過時的聲音一樣。
池青認得出這是寸頭的聲音。
所以他儘量集中注意力,排除過濾掉其他聲音,去聽那個聲音具體在說些什麼。
審訊室和池青坐的地方隻隔著一條短短的過道以及一扇門。
池青這回聽得清楚了一些,由於說話的人情緒不穩定,所以失真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詭異:【我不能被他們發現,不能被他們發現我一直在……她。】
這次他冇有聽漏。
“我……她”的原句,原來是——
【我一直在偷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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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天色逐漸暗下去,太陽西斜,落日餘暉照在“天瑞小區”四個字上。
在某棟樓內,一間被警局封鎖的房間無人進出。
為了避免丟失證據,房間裡所有東西都很小心地按照原樣儲存。
這是薛梅的房間。
房間牆麵早就有些斑駁了,而正對著臥室的那塊牆壁上有一塊及不明顯的橢圓形印記——因為已經被人重新用相同材質的建築材料堵上,所以很難發現牆壁上曾經有過一個小孔。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晚了但 四千呢!ORZ
32、偷窺
總局裡的聲音明明紛紛雜雜, 在說什麼的都有,由於寸頭那句話實在令人錯愕,池青一下子聽不到其他話語,像是有人趴在他耳邊不斷重複著那句:【我一直在偷窺她。】
寸頭男的聲音低沉, 緩緩從池青耳邊淌過, 像一個沉默的、瘋狂的病態偷窺者的私語。
半晌,池青手插在口袋裡, 起身的時候還是對季鳴銳說:“案發現場都檢查過嗎?”
池青這個人本來推理能力就強, 加之上回?殺貓案也幫了不少忙, 季鳴銳對池青主動問及案件相關問題這件事冇有感到突然:“大致檢查過, 冇檢查出什麼問題。”
池青:“冇有任何異常?”
季鳴銳:“?”
季鳴銳:“為什麼這麼問。”
“冇什麼,”池青說, “隻是忽然想到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
“故事?”
池青講恐怖故事的時候依舊麵無表情, 語調毫無波瀾:“講一個男人起初也是給人發騷擾資訊,最後在女生家裡安了針孔攝像每天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季鳴銳聽這則小故事的時候倒是聽得很認真, 他若有所思:“你說的這倒也冇錯,我在派出所遇到過類似案例。一些習慣性糾纏對方的人, 他很容易變得越來越病態, 甚至逐漸不滿足於網絡糾纏, 會選擇更多手段去‘接近’對方……哎,你去哪兒?”
季鳴銳自言自語到一半,一抬頭, 發現池青已經往外走了。
男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推開走廊進出口那扇玻璃門。
“這裡太吵,”池青眯起眼,耳邊依舊嗡鳴聲不斷,“走了。”
當季鳴銳將這個觀點轉述給觀察室裡幾個人的時候,觀察室有一瞬間沉默, 沉默得季鳴銳感覺心底發慌,一下不確定起來,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不該隨便說這種推測:“額,我就隨便說說,我可能是想多了……就這幾天總是胡思亂想的,斌哥你是不是又想罵我冇長腦子,那什麼,我先回?所裡了,就當我今天冇……”
“冇來過”三?個字冇能說完。
武誌斌拍著季鳴銳的肩膀,欣慰地說:“你小子今天,有?長進啊!”
季鳴銳張著嘴:“——啊?”
“我們也正好在分析這事兒,”武誌斌平時總是被這幫新人氣得肝疼,今天總算從他們嘴裡聽到一些像樣的話,毫不吝嗇地誇讚道,“薛梅微博小號上提過,說總覺得有?人在看著她。”
武誌斌最後道:“這人先繼續扣著,你們倆跟著我走,再?檢查一遍案發現場,可能有什麼細節被我們遺漏了。”
季鳴銳摸著後腦勺,被誇得耳朵泛紅,立馬道:“好的斌哥!”
隻有解臨倚在操作檯邊冇說話。
他剛翻完薛梅的微博小號,女孩子發的第一條微博是三年前,那個時候她剛剛大學畢業,滿懷憧憬地在小號上發了一句:畢業啦,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加油。
解臨對著那行簡單的字看了許久,然後才退出微博。
之後他又?切回?微聊,點開某個人的聊天框。
發過去的訊息對麵壓根冇回?。
他又?抬眼去看走廊外,原本坐著人的長椅已經空了。
季鳴銳耳朵上那片紅還未消退,就聽解臨問他:“剛纔那些推測,你怎麼想到的。”
季鳴銳實話實說:“我在所裡做了那麼多調解工作,接到過類似案例,當然,剛纔我朋友也恰好給我講了個故事……”
池青一路穿過走廊,下了電梯,卻在總局門口被人攔下。
一位年輕刑警守在大門口,他一條手臂伸出來,攔在池青麵前,示意他停下:“你是池青池先生吧。”
池青臉色並不好,掀起眼皮看他。
年輕刑警說:“不好意思,你不能出去。”
“理由,”池青說,“你冇有權利攔我。”
年輕刑警哪能知道理由啊,剛纔上頭一通電話就讓他攔人,不予放行。
大廳裡有?好幾部電梯,各個方向都有直達其他樓層的電梯,池青和年輕刑警交談間,正對著大門的那扇電梯門開了。
電梯從三樓審訊室直接下來。
於是池青清楚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我讓他攔的。”
解臨說完擺擺手,示意幫忙攔人的那位可以撤了。
於是年輕刑警衝他們微微點頭示意,回?到自己原本的崗位繼續工作。
解臨手搭在池青肩上,另一隻手推開大門,帶著他往前走:“走吧,一起去案發現場看看。”
門開的一瞬間,池青耳邊的聲音又多了一重。
多出來的一重聲音源於大馬路上那些往來人群和車輛,但是這些聲音目前還不是最讓池青感到頭疼的,比起聲音,他更頭疼身邊這個人。
池青:“我為什麼要去。”關他什麼事。
解臨搭在他肩上的手冇鬆開,他沉吟了一會兒,說:“你一定要問為什麼的話,可能是因為你故事講得不錯。”
“……”
“你也可以不去,”解臨又?說,“不去的話,我們就再?回?三?樓審訊室聊聊你剛好、突然、想起來的那個故事。”
解臨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他,雖然和平常冇什麼兩樣,但池青知道接連兩次的“巧合”足夠讓他產生懷疑。
而跟在武誌斌身後,晚一步出電梯的季鳴銳看著解臨那隻手,深刻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夢裡:“……”
季鳴銳站在原地,恍惚地發問:“斌哥,你看到解顧問的手搭在哪裡嗎。”
武誌斌:“看到了,你朋友肩上。”
“怎麼了。”
“……”
原來他冇看錯啊!
這他媽居然是真的!
季鳴銳不信邪,他用力眨眨眼,看到的畫麵仍是這一幕,而且他還留意到解臨的手搭上去已經超過十?秒鐘,池青卻冇有?讓他滾遠點。
……這兩個人什麼時候那麼熟了。
季鳴銳心說,這簡直比那兩起目前還不知道凶手是如何進死者家裡的案子,更讓人感到迷惑。
池青被強行拉去案發現場,案發現場在第一時間被警方封鎖,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入內,即使是進去,也得嚴格按照要求,不得破壞現場。
池青是第一次踏進這裡。
薛梅的房間裡依然有著很濃厚的生活氣息,如?果不去看那個曾經冷凍過薛梅屍體的老式冰櫃,以及警方貼的那些封條,會讓人以為這個女孩子隻是出了一趟遠門,她很快還會再?回?來。
現場已經勘察過很多次。
這一次的重點放在“隱私”上,重點檢查隱蔽死角和牆壁。
“針孔攝像機拆除後可能會留下痕跡,但我認為使用攝像機的概率不高?,如?果用了攝像機,就很可能會錄下薛梅被害的過程,他會在薛梅身亡當天就得知這件事,”解臨分析說,“但他顯然在薛梅被塞進冰櫃後的這一個月裡,對這件事毫不知情。”
池青正好在看牆壁,他目光落在一片橢圓形的痕跡上,伸手指了指,問:“這是什麼。”
幾人將顏色偏新的那部分建築材料小心鑿開之後,總算露出這麵牆本來的麵貌——由於裡麵那部分新的材料是近期才塞進去的,所以一鑿就一整塊跟著落下來。
牆麵露出一個手指粗細的小孔。
武誌斌湊上去看,對麵是寸頭的臥室,他睜著眼、清清楚楚地通過這個孔,看到寸頭臥室裡陳列的床鋪,廢紙簍,以及鋪在床鋪上的散亂的臟衣服。
池青很早就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秘密。
事態敗露,寸頭坐在審訊室裡,低著頭承認:“是,我是一直在……一直在偷窺她。”
“那個牆麵原本就打過孔,我也不是這間屋子的第一任住戶,我搬進來的時候牆麵就凹進去一小塊,房東說是之前的租戶想掛海報照片,所以自己往上釘的釘子。”
“我住進來之後就用那個釘子掛衣服,後來釘子落下來的時候,連帶著牆皮也一塊兒掉下來了……”
“那個孔就是這麼來的,”寸頭著急地解釋,“我冇有故意在牆麵上打孔。”
這回?審訊室裡就剩下兩個人,武誌斌和季鳴銳。
池青被解臨帶到觀察室裡,兩個人在觀察室裡坐著,通過擴音設備和麪前的玻璃牆,能夠實時監聽隔壁房間。
池青坐在解臨邊上:“剛纔去現場就算了,為什麼現在我還不能走。”
解臨麵前就是操作檯,他將擴音器聲音調小了一些,說:“想聽聽你的意見,順便等?會兒一起回去。”
聽意見是假,試探是真。
池青心說,他剛纔就不該多和季鳴銳多嘴說那麼一句。
解臨確實是在試探他。
又?是路過,又?是突然想到一個關聯故事的,這個人自己往案子上撞,他不多想都不行。
但是要說嫌疑,還談不上。
池青既冇有?作案動機,也冇有任何證據指向他,他除了之前住得離案發地近了些以外,並冇有?什麼切實可疑的地方。
“看你今天一整天狀態都不是很好,”解臨從邊上拿了瓶礦泉水遞給他說,“剛纔在案發現場,斌哥靠近牆麵的時候,你往邊上退了好幾步……是今天在外麵碰到的人太多?”
池青接過水“嗯”了一聲,冇有否認。
解臨等?他喝完水,又?很自然地從他手裡把水接過去幫他放桌上,但是冇給池青把手塞回?去的機會,他一隻手握著池青的手腕,另一隻手放完水後,直接去摘池青手上那枚手套。
池青手上的黑色手套冷不丁被他摘下去:“……你乾什麼。”
“你說乾什麼,”解臨現在握他手握得越來越熟練,“你這病還是很嚴重,得治。”
理智告訴池青,他應該把手抽出來。
但是被吵了足足一天之後,耳邊突然安靜下來的感覺讓他難以抗拒。
總局裡那些聲音一下全冇了,隻剩下玻璃牆另一邊,武誌斌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過來:“這孔可能不是你故意打的,那人呢,你偷窺薛梅多久了?”
池青手指關節抵在解臨掌心裡,微微動了動,最後還是放棄抵抗。
寸頭沉默一會兒,說:“從她住進來的第一天開始。”
“我本來是要找人來修的,都已經聯絡房東讓他幫忙找維修師傅,但是就在那幾天,隔壁換了租戶……”
新租戶就是薛梅,薛梅搬來的第一天,寸頭看了她一眼,之後鬼使神差地,他用其他東西堵上了那個孔,並且給房東發訊息的時候說是自己看錯了,冇有東西需要維修。
然後當天夜裡,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臥室裡所有?發光的燈具都關閉,忍不住將眼睛湊近那個小孔。
“你都看到什麼了。”武誌斌問。
“我看到她……”寸頭支支吾吾,“她在換衣服。”
偷窺這種事很容易上癮,有?了一個可以窺探他人生活的途徑,對寸頭來說那個孔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
“我忍不住,之後我每天都會偷偷看她。”
寸頭緊緊貼在牆麵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薛梅下班回家,看她給朋友打電話,看她點外賣、吃飯、刷劇,看她卸妝後素顏的樣子,他覺得自己和薛梅之間有了某種私密的、隻屬於他們倆的關聯。
一段時間之後,他看她對著試衣鏡換自己新買的衣服,然後某一天夜晚,看到她穿著那套新買的漂亮衣服,把一個男人帶回家。
兩人一前一後進門。
他滿懷嫉妒地看著她和男朋友親熱。
武誌斌打斷他,拿出薛梅男朋友的照片,仔細跟他確認:“她帶回?家的是這個人嗎?”
照片上的男人體型普通,甚至微微有些胖,身高目測不超過175,一眼看過去並冇有什麼很特彆的地方。
寸頭看了一眼,眼神嫌惡,確認道:“是他。”
“你很討厭她男朋友?”
是的,他討厭。
因為薛梅男朋友的到來,打破了那種隻屬於他的私密關聯,打破了他不切實際的臆想,讓他清醒過來。薛梅身上所有?看得見看不見的東西都屬於另一個男人。
而他隻是一個藏著暗處,連碰都碰不到她的偷窺者。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男朋友來的頻率很高?,隔三?差五會過來,來的話一般都會過夜,”寸頭回?憶說,“有?時候晚上很晚了,薛梅都睡下了他也會過來看看她,擁著她睡覺。”
聽一個偷窺狂坦白自己的偷窺史實在不是一件愉快的體驗。
季鳴銳在邊上負責做記錄,覺得從冇做記錄做得那麼難受過。
但是不得不承認,這位長期偷窺薛梅的鄰居,是目前最“瞭解”薛梅的人,薛梅死了,凶手行蹤成謎,從這位鄰居身上很有?可能會找到某個突破口。
武誌斌問及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一個月前,薛梅遇害的時候,你什麼都冇看見?”
寸頭說:“冇有,那段時間我回?了趟老家,家裡辦喪事。”
這種事一般不會說謊。
車票一查,走訪問一遍,是真是假很快就能知道。
武誌斌:“那你回?來之後,薛梅一個月都冇有?出現過,你就冇覺得不對勁嗎?”
寸頭:“我有?覺得不正常,但是我之前看到她和她男朋友吵架,我以為她去找她男朋友了,而且我也冇有立場去打探她的下落……”
他是一個藏在暗處偷窺人家的變態。
就算覺得薛梅一個月冇出現,可能有什麼問題,也冇辦法拿出去和人說。
薛梅消失的這一個月裡,寸頭偶爾還會去看那個小孔,從小孔往裡看,正好能看到半個冰櫃。
事發之後,寸頭一想到那個冰櫃就後背發涼——他在過去的這一個月裡,通過偷窺孔打量薛梅房間的時候看過那個冰櫃無數眼,他完全冇有?想過,薛梅就在那個冰櫃裡。
簡單做完記錄,該問的都問過之後,武誌斌和季鳴銳撤到觀察室分析資訊。
然而季鳴銳手裡抱著記錄本,推開觀察室的門,進去第一眼就看到池青被解臨握在手裡的手:“……”
而且那隻手,冇戴手套。
池青雖然看起來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垂著眼坐在那,也不知道有?冇有仔細聽審訊室裡的問話,但季明銳可以基本確認,他兄弟應該冇有?被綁架。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也挺長的呢!
33、租客
觀察室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池青和解臨兩位當事人倒是冇有什麼反應,門口的人下巴驚掉一地。
季鳴銳好半天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們……?”
池青看他一眼。
季鳴銳:“你手套呢?!”
“摘了,”池青說,“你眼睛有問題, 看不見嗎。”
“……”
他當然看到了。
問題是這位爺為什麼會摘手套啊。
季鳴銳現在有點吃醋, 這種醋主要源於他一直認為自己纔是池青最好的朋友,從高中開始, 他和池青之間的關係就比彆人都近, 彆人都得離他兩米遠, 但?他可以在一米距離內出現。
雖然他跟池青說話的時候, 池青一般不怎麼理他。
可是其他同學連和他單方麵說話?的機會都冇有,這樣一比較, 他和池青的關係就顯得非常“近”了, 即使這個“近”給人感覺非常卑微。
……
在季鳴銳苦苦奮鬥之下,多年後, 才總算見到池青不戴手套的樣子。
而現在。
他不是那個跟池青天下第一好的人了!
季鳴銳瞳孔地震。
如?果池青知道這個人心?理活動那麼多,隻會送他兩個字:有病。
季鳴銳:“所以你們冇有人想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讓他牽著。”
池青不打?算多說:“治療。”
季鳴銳:“?”
解臨幫他把話?補充完:“心?理醫生建議他平時多和人接觸。”
季鳴銳:“你怎麼不跟我多接觸。”
池青:“碰你噁心。”
季鳴銳:“碰他就不……?”就不噁心?
這個問題季鳴銳冇有問全, 眼前這一幕很?顯然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再問下去也隻是自取其辱。
偏偏解臨還要繼續, 跟他把話?說個明白:“多和人接觸這個說辭其實不太確切。”
“?”
“主要是跟我接觸,”解臨繼續道,“他目前還接受不了其他人。”
季鳴銳:“……”
他們冇能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結, 很?快,觀察室的門被人敲響,在同一個案組但?是分工不同的劉警官在門口探頭道:“薛梅的父母到了。”
薛梅的父母都是農村人,家中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薛梅排第二, 既不是最大的那個也不是最受寵的最小的那個,夾在中間時常被家裡人忽略。
薛梅大學也是離開家在外邊上的,所以家裡人很習慣她獨自在外,覺得反正孩子能自己照顧自己就行,個把月不聯絡是常有的事兒。隻有薛梅每個月發工資的時候,家中需要補貼,家裡纔會主動聯絡她。
這個家庭情況和楊珍珍如出一轍,楊珍珍父母離異,一個再娶一個再嫁,兩邊都顧不上她,逢年過節能有一句問候就已經算不錯。
武誌斌:“仔細問問,看看薛梅有冇有和他們透露過什麼資訊,要具體到每一通電話的內容。任何情況都不能放過。”
後續還有工作需要進行,冇解臨什麼事兒,他晃了晃握在掌心?裡幾根手指:“走不走,一起回去。”
池青跟在解臨身後,薛梅父母正站在走廊裡,一位滄桑的農村婦女哭得聲嘶力竭:“怎麼會,上個月我們還通過電話——她說過年會回來的,人怎麼就冇了。”
池青並不能理解薛梅母親的這種悲痛。
解臨察覺到池青多看了那名婦女一眼:“怎麼。”
池青:“她平時不是很少跟女兒聯絡麼。”
“人這個生物,很?複雜,”解臨說,“愛也很?複雜。”
池青手指指節依舊抵著他掌心?,解臨帶著他穿過走廊這片喧囂,男人邊走邊說:“每個人表達愛的方式不一樣,有人愛的長久,有的人愛在瞬間,有人在失去之後、後知後覺地才發現自己其實深愛對方,甚至有時候恨也是另一種愛。”
這天深夜,池青睜著眼,時針轉過‘12’。
這次不是因為吵,而是因為解臨那番話。
‘愛’這個詞好像比那些讓他無法感知到的情緒更加陌生,他從來冇有思考過這個詞。
對很多人來說,關於愛的第一課,通常來源於父母。
然而池青從小對父母的印象少之又少,或許有過溫暖,但?那也是在很小的時候。
窗外暮色暗沉,總局依舊燈火通明,所有人為了案子加班加點,累了便直接趴在工位上睡一會兒。武誌斌這回因為這起發生在他們所轄區內的詭異入室案,暫時被調回總局工作。
他此刻正拄著柺杖,從資料室走出來,手裡拿的卻不是跟這起案子相關的資料,而是一份人物檔案。
檔案第一頁寫著:池青。
“檔案幫你調出來了,”武誌斌對著電話說,“你現在就看?”
電話那一頭,解臨的聲音漫不經心地道:“發過來吧。”
武誌斌乾了幾十年刑警,不比解臨好糊弄,他白天雖然冇有當麵問,心?裡卻也在犯嘀咕——這個池青,接連幾次撞上案子,會隻是巧合?
由於池青是當年重案的倖存者?之一,當年辦案人員對他進行過調查,人物檔案裡記錄著他的詳細資訊、家庭情況、以及一些後續簡要追蹤。
但?綁架案倖存者?的身份加密級彆很高,即使是存放在市總局裡的人物檔案裡也不能透露半點和綁架案有關的資訊。
所以這份人物檔案裡抹去了綁架案相關的部分。
解臨坐在書房,指間捏著一根黑色鋼筆,翻看武誌斌發過來的傳真檔案:“家庭情況,父母車禍遇難,從小寄養在舅舅家,學習成績優異……”
資料顯示池青從小和舅舅一家關係尚可,畢竟不是自己孩子,談不上親近,但?也冇剋扣他吃穿用度。但?是自從池青某次意外失聰後,對舅舅一家的態度有明顯轉變。
出院後更是因為池父池母當年那筆車禍補償金鬨過矛盾,乾脆利落上了法院,也是上了法院之後才知道,他們收養池青隻是為了那筆钜額補償,嘴上說著代為保管,實?際上這些年早就被他們揮霍得一乾二淨。
“……”
解臨目光落在“明顯轉變”這四個字上,想不到池青住院期間發生了什麼契機,讓他發現舅舅一家收養他的真相。
檔案後半部分和他目前瞭解到的情況基本吻合,性格孤僻,高考後去了表演專業,但?演戲天賦明顯不夠。
這份人物檔案雖然有些地方讓解臨看的時候略微停頓了下,但?總體來看,並冇有什麼可疑之處。
電話一直冇掛,武誌斌在電話那頭問:“你覺得他有問題?”
解臨沉吟了一會兒說:“是有點疑慮,不過跟案子沒關係,是另一方麵。”
武誌斌心?說,你這不像有疑慮,倒像是對人家很?感興趣。
池青這天晚上冇睡好。
第二天他一邊聽著樓棟裡的各種聲音,一邊和心?理醫生進行線上治療,吳醫生在電話裡打?招呼道:“最近感覺還好嗎?和解先生配合得怎麼樣?”
池青不太願意提到那個拉著他在警局待了一天的解某,但?是又不得不承認,在解臨身邊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很安靜。
池青承認自己現在的狀態非常彆扭:“我不想靠近他,但?又忍不住靠近他。”
吳醫生:“……這個現象是正常的,畢竟你還不適應,能夠做到不排斥已經很好了,我們一步一步慢慢來。”
吳醫生例行詢問,兩人聊了一會兒。
谘詢間隙,樓棟裡的聲音忽然變多。
樓下那套房子總算招到租戶,今天敲定下來,簽了租賃合同。
【女孩子好啊,房子租給女孩子我放心點,女孩子細心?,好說話?。】
這個失真的聲音是房東在說話?。
緊接著,另一個失真的聲音響起來,池青記得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上次那個要和人一起住的女生:【總算租到合適的房子了,這裡離上班的地方也近,剛好他也很?喜歡。】
吳醫生說著說著發現對麵冇聲兒了,道:“聽得見嗎?喂?”
池青從一堆聲音裡勉強辨認出吳醫生的聲音:“不好意思,有點吵,冇聽清。”
“吵嗎?”
哪吵了,電話那頭明明很安靜啊。
“吵,今天的谘詢就到這吧,”池青說,“改天再約。”
吳醫生聽著電話裡一長串盲音,摸不著頭腦,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我說話的聲音吵到他耳朵了?”
樓下那套房子出租出去之後,搬家公司很快上門,樓棟裡又熱鬨起來,搬家公司的人從下午開始不斷進出。
池青晚上冇睡好,白天也冇辦法安寧。
他點開微聊軟件裡解臨的對話框,看了半晌,發現實在找不到什麼藉口,正決定退出去,對話框裡多了一條訊息。
解臨:樓下搬來人了,下去看看麼。
池青回:看什麼。
解臨:聽說是個女孩子。
池青下意識想到解臨手上戴的那枚戒指,很?想說想看女孩子你自己下去看。
然而解臨緊接著又發過來一句。
-案子冇破,女生在外租房難免容易多想,尤其是這種新搬來誰也不認識的,反正離得近,下去打個照麵。
或許是解臨說的話?的確有幾分道理,也或許是耳邊太吵。
在解臨問第二遍“去不去”的時候,池青回了一句“去”。
-那你出來。
-我在電梯口。
池青開門出去的時候,解臨正在電梯口等電梯,他穿得很?正常,倒冇有因為要去樓下而特意換衣服,確實隻是去簡單打?個照麵。
解臨:“我還以為你會說你不想認識,要去自己去。”
池青:“……”
他確實是想那麼說,如?果冇有失控的話?。
地方就在樓下,電梯很?快就到了。
電梯門開的一瞬間,剛纔那些亂糟糟的聲音一下離他更近。
池青冇出電梯,在電梯裡不太明顯地磨蹭了幾秒。
解臨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覺得外麪人多,留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冇有戴手套,於是很自然地伸手牽著他出去:“冇事,不讓他們碰到你。”
電梯外邊人確實很?多,搬家工人不斷拖拽著大紙箱進出。
但?是忽然安靜下來之後,池青覺得……這些人看起來也冇那麼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啵啵你們
34、戒指
新租客確實是一名女孩子, 樣貌乖巧,頭髮垂順,穿著一件米色毛衣,說話細聲細氣?, 對搬家工人連連道謝:“東西有點重, 辛苦你們了。 ”
出?入門開著,裡麵?隻是簡單裝修過, 地板、基礎設備都?是開發商交付時?裝的, 傢俱什麼都?還冇有置辦, 因此除開搬家工人搬進來的大件紙箱外, 屋內空蕩得很。
女孩子看起來瘦弱,也?還是在幫忙抬紙箱, 她搬完紙箱之後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前的汗, 放下手看到?家門口多了兩個陌生男人:“……你好,我?是新搬來的租客, 你們是?”
麵?前這兩個人她從冇見過。
長得跟明星似的,要是見過不可能一點冇印象。
“我?們住樓上, ”眼底帶笑的那個男人率先說, “聽說你是新搬來的住戶, 就下來看看。”
解臨盯著人看的時?候極具迷惑性?,那雙眼狀似無意,眼底卻總含著幾分“深情”, 也?就是池青那位油鹽不進對他一點反應都?冇有,正常人跟他對視三秒,很容易繳械投降。
“我?姓解,單名一個臨字。”
解臨說著,又把身?後那位冷著張臉、和?周圍搬運工人時?刻保持最遠距離的人拉到?身?邊, 介紹道:“我?住你對門的那個方向,他住你上邊,以後有什麼事兒可以找我?們。”
女孩子臉控製不住地紅了,正想說“謝謝”,就見那位解先生邊上一直在不動聲色挪位置的男人說:“找他,彆找我?,把‘們’去掉。”
“……”
女孩子留意到?男人額前頭髮很長,雖然漂亮但總感覺有些頹廢,嘴唇比她薄塗過一層口紅還紅,男人冷聲說:“有什麼事儘量自?己?解決,或者找這位熱心的解先生,他應該很願意幫忙,總之少敲我?門。”
池青說話的時?候,也?一直在留意周圍走動的搬家工人和?地上那堆大紙箱。
隻要搬家工人有往他這邊靠近的趨勢,他就往反方向退,最後後背抵在走廊牆上靠著。
解臨幫忙找補道:“他就是嘴上說說,你去敲門他也?還是會開的。”
池青非常誠實地強調:“我?不會開。”
“……”解臨看他一眼,“人家剛搬來,你就要給人留下這麼不好相處的印象麼。”
池青靠著牆說:“一開始就把話說明白?,可以省去很多麻煩。”
女孩子:“……”
雖然長得像明星。
但是這位樓上住戶看起來好像怪怪的。
解臨手上力道略微加重,最後壓低聲音提醒道:“還想不想治病了,就你種招呼方式,再過一萬年也?冇辦法跟人正常接觸。”
池青:“……”
解臨輕聲道:“重新說。”
池青很少被人威脅,一般來說,他基本冇有什麼死穴,但是現?在失控的情況除外。
池青抿了抿唇,沉默半晌,艱難地組織語言,人生第一次向街坊鄰裡表達出?歡迎來訪的態度:“你要是實在有事,偶爾可以來找我?,雖然我?不是很想給你開門,但我?會儘量克服。”
“……”
這話說得也?冇比剛纔那兩句話好到?哪兒去。
好在女孩子冇有計較,畢竟剛搬來,樓上住戶能下來打?招呼已經出?乎她的意料。
最近關於女生在外租房的討論愈演愈烈,她這個時?間段出?來租房住,說心裡不慌肯定是假的,她自?我?介紹道:“我?姓任,你們叫我?琴琴或者小琴都?行。”
解臨唸了她的名字:“琴琴?”
解臨這個人很容易讓人在攀談的時?候放送警惕:“是豎琴的琴麼。”
然而跟邊上那位暖氣?不要錢放送似的狐狸不一樣,池青張口就是一盆冷水:“任小姐。”
任琴:“額……叫任小姐,也?可以。”
說話間,房裡傳來一聲很細微的貓叫:“……喵。”
“啊,對了,”任琴轉身?進屋,把自?己?家的貓抱起來,“它?叫糕糕,今年一歲半,忘記給你們介紹了,它?是不是很可愛。”
這隻貓是任琴從之前居住的小區裡撿來的,一隻圓滾滾的橘貓。
“去年冬天,它?因為太冷,就躲在我?家門口,”任琴性?格和?她說話時?的聲音一樣溫柔,“當時?還冇有現?在這麼胖,隻有很小一隻,我?就把它?撿回家了。”
橘貓似乎對這個“胖”字很是敏感,認為這是對自?己?貓格的侮辱,發出?又“喵”了一聲。糕糕乖巧可愛,但凡來見過它?的就冇有不喜歡的,任琴冇有思考過兩位樓上來的喜不喜歡貓這件事情,她將?貓舉出?去一點,道:“糕糕,跟兩位叔叔打?個招呼。”
池青本來就已經被搬運工逼到?牆邊,這隻貓忽然間湊上來,他退無可退:“……”
解臨先一步擋在他麵?前,冇讓那隻橘貓熱情洋溢的爪子碰到?池青身?上,擋完之後在任琴訝異的眼神裡挑了一個比較說得過去的理由:“他小時?候被貓撓過,所以見到?貓比較害怕。”
“這樣啊,”任琴鬆開手,橘貓一溜煙又竄回屋內,“不好意思,但是糕糕很乖的,它?從來不撓人,你放心。”
解臨說:“冇事,看出?來了,它?很乖,也?很可愛。”
兩人——主要是解臨,和?任琴聊了會兒就算簡單打?過招呼。
通過三言兩語以及簡單觀察,不難拚湊出?任琴的基本生活資訊,她原來在隔壁市當甜品店店長,但是連鎖店臨時?發生變動,她隻能跟著上頭的安排換一下門店繼續工作,於是上週就被調到?華南市某家門店上班。
她也?是來了之後才聽說這一片兒發生兩起命案,凶手至今還未落網。
雖然這裡離楊園小區說近倒也?不近,但是說遠也?不算遠。
“你一個人住?”解臨問。
“不是,”任琴笑笑,“我?和?朋友一起住的,他晚兩天到?,訂票的時?候太匆忙,冇能訂上同一天的票。”
簡單寒暄過後,確認冇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兩人冇多做打?擾。
任琴等電梯門再度合上,掏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電話對麵?顯然是那位一起住的朋友,她輕聲說:“我?已經到?了,搬家公司搬的也?差不多了……嗯……我?知道……”
任琴說著,提起樓上兩位住戶:“剛纔樓上的人下來看我?來著,人挺好的,我?還想是不是明星……帥啊,但是他們牽著手下來的。”任琴剛纔不方便說,不代表她冇有注意到?兩人的小動作。
任琴看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就是其中一個看起來怪怪的……”
“怪怪的”池青此刻正站在電梯裡,垂著眼看解臨還冇鬆開的手。其實解臨壓根冇用什麼力氣?,池青要是想把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勾勾手指能做到?,但他冇有。
甚至電梯門開之後,兩人回房間的方嚮明明截然不同,池青也?冇把手指抽走。
兩人在電梯口站了一會兒,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最後解臨晃了晃掌心裡的手指,問:“你這是要跟我?回家?”
解臨這句話隻是玩笑話,甚至做好了池青會讓他滾的準備,但是出?人意料的、池青卻反問:“不行嗎?”
解臨挑眉:“?”
池青很清楚剛纔那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有多離奇,於是補充道:“我?這病,可能得加長治療時?間,不然冇什麼效果。”
“……”
這倒確實是個令人無法反駁的說辭。
畢竟他病得確實嚴重。
池青是第二次進解臨家。
屋內陳設和?他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被耳邊聲音鬨了太久,池青剛坐上沙發不過十分鐘時?間,很快就感受到?襲來的睏意。
池青徹底闔上眼之前,通過眼前那條狹窄的縫隙,隱約看到?解臨維持著和?上次一樣的姿勢坐在邊上的沙發椅裡,隻是上次他拿的是手機,這會兒在看案件相關資料。
解臨背對著身?後那扇落地窗,窗外黑色樹影像一堵背景牆。
男人清瘦矜貴的指間夾著一支筆,將?案件檔案翻過去一頁,池青留意到?他手指上戴的那枚戒指。
實際上這枚戒指他留意過很多次了。
從在心理診所見到?他的第一眼,留下印象的除了臉,就剩下這枚戒指。
池青習慣性?將?平時?留意到?的細節串聯在一起,比如解臨這間屋子,房間裡冇有任何成對的物件,也?看不出?住過另一個人的痕跡,更?加冇從他本人或者是季鳴銳那幫人嘴裡聽到?他和?其他人關聯在一起過。
雖然長了一張不像單身?的臉,但是種種細節都?指向“他應該是單身?”這個結論。
當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種情況——以前的女朋友留下的。
分手後還戴戒指,說明他對那位情深根種,分手原因可能是受到?家庭阻攔,也?可能是對方已故。
人在犯困的時?候,思維總是容易發散,池青睡前想了一通有的冇的,最後反而越想越清醒。
解臨翻完檔案,抬眼看到?池青在沙發上盯著自?己?看。
解臨:“怎麼了。”
池青最後看了戒指一眼:“冇什麼。”
解臨:“冇什麼你盯著我?手看。”解臨順著他的視線,把目標範圍縮小,“你對這枚戒指感興趣?”
解臨用實際行動打?翻池青剛纔的所有推理,他滿不在意地把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遞給他,跟遞一樣不值錢小玩意兒似的。
“?”
池青另一隻空著的手裡莫名被塞進一枚細環戒指,有點懵:“這不是你前女友送的麼。”
“什麼前女友?”解臨不知道池青從哪裡得出?的結論,說,“哪兒來的前女友。”
“戒指是我?自?己?買的,以前跟吳誌去酒吧的時?候圍上來的人太多,不好拒絕,就買了枚戒指戴。”
“……”
池青怎麼也?冇想到?戒指是這樣來的。
同時?想起上次去酒吧送衣服時?看到?的盛況——解臨身?邊圍著的人依舊不少。
解臨捏著指間那隻筆轉了一圈,並不否認這一招效果甚微:“……不過冇什麼用。”
作者有話要說:解臨:有較強的自我管理能力。
35、助理
解臨摘下來的那枚戒指躺在池青手裡, 由於“治療”還在進行中,他一隻手仍被解臨拽著,想把戒指還回去,然而單手捏著指環的時候冇捏住, 泛著?冷銀色光澤的戒圈從他食指指尖滑了下去。
他手指又細、戒指在滑落過程中冇有遇到關節阻礙, 一路順順噹噹滑落到指根處:“……”
解臨:“這個你戴著太大,你要是喜歡, 我問問店員這個款式還有冇有貨。”
池青手指細, 戴著的確空了一道很明顯的縫隙。
池青心說誰像你一樣閒著冇事自己給自己買戒指戴。
池青:“我不喜歡。”
池青冇戴過戒指, 也冇戴過任何手部裝飾品, 畢竟飾品影響他洗手的速度。
而且平時戴手套也不方便,更彆提戴彆人的戒指……他連人都不想碰到, 更不可能去碰彆人的東西。
他曲了曲手指, 很不適應地把戒指摘下來:“它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
解臨也冇多說,接過戒指隨手就往無名指上套。
戒指這個意外話題很快翻過去, 兩人冇再多說,剛纔被池青遺忘的睏意再度襲來, 他手指指尖抵在解臨掌心裡, 發現原先那點不適應也在變淡, 甚至覺得?在解臨家裡的時候……比在自己家放鬆多了。
池青靠著?沙發睡了一會兒,什?麼夢也冇做,也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也不需要擔心睡到一半會被誰的聲音驚醒,隻隱約聽到邊上男人看資料時翻頁的聲音。
等池青補完覺醒來又是深夜。
饒是他再不想搭理解臨,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樣的確很打擾他休息。
於是在解臨送他到門口的時候,池青停下來,在門口站了會兒:“你明天晚上有空麼。”
解臨看著?他, 反問:“有空,你還要跟我回家?”
“……”
池青:“請你吃飯。”
“你確定嗎,”解臨用懷疑的語氣說,“在家吃的話你洗個碗跟要你命一樣,出去吃你又嫌人多。”
解臨說的洗碗是指上次吃完飯之後的事兒,池青一臉不想碰彆人碰過的餐具的樣子,又不得?不端著餐盤去洗盤子。
池青想了想,覺得?確實是那麼回事:“那算了。”
解臨倚著?門:“你放棄的速度也是夠快的。”
池青:“……”
解臨又說:“其實用不著?那麼麻煩,你要是想付報酬,我正好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解臨回來之後就把外套脫了,身上還剩一件深色毛衣,衣領鬆垮地墜著?,再配上他這張臉,看著?像是剛從床上起來。
“?”
“你應該聽說我回總局了,”解臨頓了頓說,“案子挺複雜的,所以缺個助理。”
-
池青躺在床上,這個點樓裡聲音並不多。
有一個熬夜追劇的,正被韓劇虐得?哭哭啼啼:【不——你回頭看看他啊!】
“……”
【他其實是騙你的!他冇有愛上那個女人,他隻是得了絕症不想讓你痛苦罷了,你們倆把話說清楚啊,不要分手qaq!人生最?後一段路不能一起走嗎!】
【……】
池青一邊聽這些亂糟糟的讓人無法理解的劇情,一邊在想解臨剛纔那句話。
在解臨說之前,池青設想過他會提出些什?麼要求,設想了很多,唯獨冇想過是想邀請他當“總局顧問助理”。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螢幕上是一行新訊息:
-你考慮一下,明天給我答覆。
池青確實在考慮。
如果解臨在半個月前說這句話,他肯定毫不猶豫讓他晃晃自己腦袋裡的水,然後讓他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但是比起每天在樓棟裡躲著,每天無法拒絕地接收各種?聲音……他承認在解臨身邊待著?、有一個“一鍵消音”的地方,對他來說確實很有吸引力。
池青以前的工作經曆很簡單,有戲拍,雖然角色都很小,台詞幾句話,其他時間隻要他願意也可以跑小通告當背景板——但他嫌人多,即使去了也不給人好臉色,離其他嘉賓三米遠,為此經常遭人詬病。
他對人不感興趣,哪怕之前得?知在家附近發生凶案,他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他很難感到同情死者或是恐懼凶手。
但是他承認,拋開其他東西,他對案件本身確實有幾分興趣。
不然也不會雨天臨時起意摻和進殺貓案裡,也不會在大馬路上跟了寸頭一路。
所以他並不是很排斥這個工作性質。
再加上他需要解臨幫忙“治療”……權衡之下,池青的態度有所動搖。
-
“你要帶個助理?”次日一早,武誌斌在電話裡忍不住提高音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誰,池青嗎?”
解臨冇否認,把話題帶過去:“你吃飯冇有,彆仗著?自己現在身體冇毛病就兩頓並一頓吃。”
武誌斌打斷關於吃飯的問題:“你先說是不是他。”
解臨:“是他,除了他還能有誰。”
武誌斌:“……”
武誌斌並不清楚解臨和池青兩個人走太近,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解臨捕捉到武誌斌短暫的沉默:“斌哥,上次提到他的時候你反應就不太對。”
武誌斌摸摸鼻子:“我就是覺得?他……看起來挺危險的。”
半晌,武誌斌聽到解臨說了一句:“我也挺危險的。”
這話讓武誌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解臨平時表現地太讓人放鬆警惕,他和正常人無異,甚至比很多人更容易取得?彆人的信任——這讓武誌斌時常忘記解臨當年那份心理評估報告。
“為什麼是他?”
武誌斌最?後問,“你很少把人往身邊放。”
解臨想了想,給出答案:“他確實能對案件起到幫助。”
他雖然有一定私心,但並不否認客觀原因:“……他很聰明。”
甚至聰明到時常讓人感覺他入錯行了,池青除了那張臉過分漂亮、有時候能讓人聯想起“明星”兩個字以外,根本和表演這個專業搭不上邊,案件調查顯然更適合他。
“還有一點,目前冇發現他有什?麼嫌疑,”解臨說,“但可能是直覺吧……總覺得?他身上還藏著什?麼。”
解臨承認他對池青感到好奇。
武誌斌喃喃道:“那人也不一定願意來啊。”
夜已經深了,解臨站在視窗,大麵積落地窗窗外一片漆黑,他在視窗站了會兒說:“他不一定不願意。”
因為“治療”似乎是池青的死穴,池青平時就算再不好說話,提到治療,倒是勉強能從“特彆不好說話”轉變成“不太好說話”,雖然都是不好說話,但是程度有所下降。
不然剛纔也不會真對著樓下住戶重新把話說了一遍。
所以解臨猜測,如果以治療為前提,他未必不會答應。
當天上午,總局門口那排警車邊上停了一輛引人注目的私人轎車,經過這段時間所有人都知道總局新來了一位“顧問”,所以對那輛略顯突兀的黑色轎車早已經見怪不怪。
解臨搖下車窗後,還有經過的工作人員跟他打招呼:“解顧問,早。”
解臨笑著?迴應:“早,今天挺忙的吧。”
那位工作人員剛想說“為人民?服務”,話冇說出口,透過車窗,發現解顧問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副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個,他乍一眼冇看清楚那個人長什麼樣,倒是留意到他下車前從上衣口袋裡拿出兩隻黑色手套,細長的手指抓著?黑色布料,不緊不慢地把手套戴上。
總局內。
自解臨重回總局之後,局裡就冇再發生過什?麼大新聞,結果今天又多了一樁:“解顧問……邊上那個,誰啊?”
幾人竊竊私語:“哪個?”
“黑色衣服,戴手套的,長得還挺漂亮。”
“漂亮”這個詞很少用來形容男性,但是用在這位陌生男人身上冇有人會反駁。
有人想起一件事:“我上回看到過他,他來過這一次,我記得是在問訊室外頭的走廊上坐了很久。”
也有剛打探完訊息回來的:“聽說是解顧問找的助理。”
“顧問助理?”有人說,“……那就算是第二顧問了吧,咱總局居然能請兩個顧問,實屬罕見。”
正式職位上其實冇有顧問助理這個說法,如果要一同協助辦案,按規章製度來說,就屬於第二顧問。
被他們談論的人此刻正坐在會議室裡。
長桌四週一圈都是穿製服的刑警,坐在那兒和他們格格不入的人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池青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交疊著擱在桌上,垂著?眼接受其他人打量的目光。
兩個小時前,池青剛起床,洗完臉、臉上的水打濕額前碎髮,正要擦臉,看到解臨發過來一句“考慮得?怎麼樣”。
池青眨了眨眼睛,壓在睫毛上的水滴隨著這個動作順勢往下滑落。
他扯下掛在牆壁上的毛巾,將手指上的水擦乾,發出去四個字。
-期限多久。
解臨很快回覆。
-那要看你的治療期有多久。
【不要啊,你們約定過要一起去看冬天的第一場雪的,你怎麼可以先走QAQ——為什麼癌症要將你們分開——】
經過一晚,樓棟裡那位追劇的女生總算把虐戀劇看到結尾,哭得越來越真情實感。
【我寧願死的那個是我也不願我磕的cp不能在一起!】
【……】
池青經曆一晚上的荼毒,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但是真當他坐進會議室裡,聽到周遭一堆聲音的時候,他開始思考自己的決定是不是過於武斷。
總局多了一個顧問的事兒很快傳開,永安派出所裡辛勤工作的民?警們也很快收到這個訊息:“聽說總局來了位第二顧問。”
季鳴銳一上班就吃了一口大瓜:“第二顧問,這麼牛啊。”
季鳴銳興致勃勃,以為是總局特意請的犯罪心理學高手:“展開講講。”
“展開講講就是,這位長得好像挺好看的。”掌握第一手瓜源的人說。
季鳴銳很是捧場:“帥哥啊。”
瓜源繼續:“聽說雖然好看但是不太好接近的樣子。”
“牛人都比較有個性,”季鳴銳咂咂嘴,“可以理解。”
“還喜歡戴手套,聽說有潔癖。”
“……?”
季鳴銳愣了愣,這瓜吃著?吃著?,味兒怎麼有點熟悉。
作者有話要說:來晚了ORZ
36、聲音
會議室裡氣氛肅靜, 半晌,才終於有人率先開口:“前些天夜裡,市內發生一起謀殺案……”
楊珍珍和薛梅那兩起連環入室案目前冇有其他可公開的資訊,他們聽瞭解臨上次對凶手工作性質的描述, 還處在排查可疑人員的階段, 重點排查住在楊園和天瑞小區內從事流動性工作的可疑人員。
除了入室案以外,總局負責的案件數不勝數, 因此顧問要參與的案子也?不止一件。
顧問這東西就像塊磚, 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搬。
新發生的謀殺案案情並不複雜, 一名男子深夜持刀捅傷自己的上司, 但是奇怪的是警方逮捕他之後並冇有找到那把刀。
由於並未找到凶器,嫌犯也對此死不承認。
【現在正在隔壁審著呢……說什麼也?不認。】
池青不需要翻正在發放的資料, 通過周圍人的心聲很容易就能知道來龍去脈, 短短幾分鐘後,他連當時抓捕嫌犯的細節都聽得一清二楚。
但樣子還是要裝一裝。
負責發資料的總局新人把資料遞給他之後, 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就看到裹在黑色布料裡的手指十分隨意地翻開扉頁,以一種壓根冇在認真看的態度掃過去兩眼, 幾眼就把資料掃完了。
【……他真的有認真在看嗎。】
“有預謀的行?凶, 兩人曾經有過經濟糾葛, 凶器冇找到,”新人剛在心裡犯嘀咕,就見男人張了張鮮紅的唇, 把案件要點提出來,冷聲說,“我有在看。”
池青說這幾句話的時候遮擋在冷黑色碎髮下的眼睛看著他。明明是冇什麼溫度的一眼,卻讓他平白生出一種被人從裡到外看透了的感覺。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無所遁形, 在腦子裡偷偷地想:【我就看了他一眼,他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池青移開眼,冇有再回?應,隻說了一句“謝謝”,這句“謝謝”是在謝剛纔他幫忙遞資料。
解臨看得也?很快,三兩眼掃完,問:“人現在還在審?”
對麵說:“在隔壁。”
解臨合上資料,說話時微微偏過頭,對池青說:“過去看看?”
池青冇意見,起身之後有人想給他們帶帶路,那人熱情地提前站在門口,伸手做“請”的姿勢。門總共就開了半扇,那人往門口一站就擋了一半路,剩下那一半供人出入的間距雖然對正常人來說並不覺得窄,但是池青對正常社交距離的定義?一向跟其他人不一樣。
池青正要說“讓讓”,解臨擋在他前麵先說了一句:“不用這麼客氣,我的人我自己帶著就行。”
解臨又補充道:“剛纔忘記說了,我這位助理不喜歡彆人靠他太近,下回?記得注意點,也?彆碰到他。”
“?”
這是哪裡來的怪人。
門口那人聽完往邊上退了退,退完之後等了又等,見池青還是冇挪步,真誠發問:“……不知道這個太近的定義?是……額,多遠的距離?”
池青豎起兩根手指,黑色手套在他麵前一晃。
“二十厘米?”
池青說:“兩米。”
“…………”
隔壁房間裡坐著一位鬍子拉碴的男人,手上戴著手銬,沉默不語地坐在小房間裡,任對麵警察怎麼問都不答話。
“你為什麼殺他?”
“就因為他把你從公司開除,你就拿刀捅他,你不覺得自己太沖動麼。”
“人是你殺的,作案工具呢?你扔哪兒了,你現在可以不說話,但我勸你最好還是坦白從寬,不然等我們找到凶器,到那時候量刑的標準可就不一樣了。”
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戴著副眼鏡,幾天冇有刮過鬍子洗過澡、讓看起來很是狼狽,但是不難看出他原本的樣貌其實很斯文。
男人依舊保持沉默。
負責問話的刑警問了幾日,對麵嫌犯依舊是這副不聲不響的樣子,難免不耐:“你——”
那名刑警聲調稍稍抬高,有人從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問話中斷幾秒,才繼續下去,同樣都是“你”字開局,說話的人音色語調和前一個截然不同:“你母親今天來過一次。”
男人抬起眼。
這才發現坐在他對麵的人在剛纔短短幾秒的時間裡換了兩個,這兩個人他從來冇見過,甚至冇穿警服。
解臨接續說:“她說她相信你不會做這樣的事。”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隻是這一次的沉默裡多了一些欲言又止。
【……是我對不起她。】
【但是為了娟娟,我什麼都不能說。】
池青坐在邊上,通過剛纔的資料檢索到娟娟是死者的老婆劉美娟。
於是男人忽然聽到對麵那個一直不說話的陌生男人突然問:“你和劉美娟很熟悉嗎。”
“……!”
任誰剛剛纔在心裡想到某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的名字下一秒從彆人嘴裡說出來都會為之一振。
在池青突然提起‘劉美娟’之前,這個人物警方並冇有怎麼關注,她和案件看起來毫不相關,退到觀察室裡的刑警說:“他有反應,仔細盯著,另外現在就去查查劉美娟和他之間的關係。”
但男人隻露出一秒破綻,很快又恢複原來的表情:“我跟她……不是很熟。”
池青:“剛纔問你那麼多都不解釋,偏偏提到她就說了。”
“……”
池青:“她和她丈夫的關係怎麼樣?”
男人:“我不清楚。”
“不清楚,那就是不怎麼好,”解臨說,“像他這種生意人,就算家庭相處不和睦,表麵上也?會粉飾太平,不會透露給下屬。如果你真的不瞭解,你會說關係應該不錯,但是你卻說不清楚。”
“…………”
兩個人坐在對麵,你一言我一句,像在玩混合雙打,男人額角很快開始冒汗。
池青掃了一眼男人壓在桌上的袖口,袖口處有縫補過的痕跡,上下接縫的針法很特彆:“衣服什麼時候破的?”
男人:“上週……”
解臨緊接著說:“縫衣服的人手藝不錯。”
男人看了一眼衣袖袖口:“路邊隨便找家店縫補的。”
資料上,死者身上那件西服扣上也?有同樣的縫補痕跡。
在無數失真的聲音裡有一句:【……那是娟娟給我補的。】
【他就是個畜生,喝醉酒就喜歡動手打娟娟,她問我想不想和她在一起,她讓我幫幫她,說她有一個辦法……】
池青垂著眼:“挺巧的,你和你老闆找了同一家店。”
這起案子,如果凶手和死者老婆有牽扯,那麼案件性質就完全變了,劉美娟的個人資料很快被調出來,觀察室裡有人說:“找到了,劉美娟的個人資料裡有一點很奇怪,她在去年給丈夫買過一份钜額保險。”
“這起案件……劉美娟很有可能參與了。”
“甚至找不到的凶器很可能就在劉美娟手裡,為的就是阻止我們給他定罪。”
聊完案子,幾人通過透明玻璃去看審訊室裡並肩坐著的兩位顧問,尤其是新來的那位——如果說解臨早上把人帶過來的時候他們還有所疑慮的話,經過這短短幾分鐘,他們現在隻有一個新想法:總局又來了一個怪物。
原以為有解臨這個十幾歲當上顧問的人已經夠離譜,現在多了一位希望和人保持兩米距離的池姓手套先生。
有人自言自語說:“解顧問從哪兒挖來的這麼一個人……”
池青審完一個就煩了,他也?不方便提得太具體,畢竟有些內容冇有事實根據,把讀到的內容以隱晦的方式提點出來之後,後續搜查交由專業人員去做。
他坐在那拿出手機看眼時間,看到一堆未讀。
發件人季鳴銳。
-我今天吃了一口瓜。
-冇想到主人公竟然就是我的好兄弟。
-你什麼時候跑總局去了。
-……
池青摘下一隻手套回?季鳴銳訊息,手指觸及到螢幕卻發現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歸結為兩個字:意外。
-?
季鳴銳冇有多做糾結,因為這兩個詞條關聯起來並不突兀。
連邊上蘇曉蘭聽到訊息的時候也?隻是平靜地“哦”了一下:“挺合適的,當初第一次見到他,我就感覺像同行?,你說不是我還驚訝來著。”
於是季鳴銳又發:
-也?挺好,轉行是明智的。
-我當初就說過,你絕對選錯專業了,乾什麼也?不能跑去學表演啊。
池青看完這兩條訊息之後冇有再回?。
他摘下手套之後習慣性去看解臨的手,解臨還在留意案件進展,桌麵上擺了兩份資料,池青瞥見一眼,最上麵那份是薛梅鄰居的口供,寸頭那天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記錄在資料裡。
[我一直在偷窺她。]
[她男朋友來的頻率很高……]
解臨餘光掃到池青的手,心照不宣,也?習慣性地攤開手掌,掌心向著他,方便他碰。
池青問:“口供有問題嗎。”
解臨反覆掃過幾眼,說:“說不上來,總覺得哪兒不對。”
“薛梅男朋友之前審過幾次?”解臨又問其他人。
“審過一次,他當時確實在外地旅遊。”
“後來冇再問過?”
“冇有,”那人回?,“因為他冇有作案嫌疑,也?有不在場證明。”
“讓他有時間再來一趟,”解臨合上寸頭的口供資料,將資料緩緩推向他們,“……結合這份口供,再問詳細點。”
池青當了一天助理,煩的時候就在桌底下偷偷戳解臨的手,雖然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太多,倒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他在心理盤算了一下時間,從酒吧至今過去快一個月時間,按照以往的經驗,失控的情況可能也快恢複了。
但具體是什麼時候,會不會比上一次失控的時間更久……他不能確定。
兩人回?到小區,坐電梯上去的時候池青才鬆開手,仔細等了一會兒,確認今晚樓棟裡冇什麼說話聲。
就在他洗完澡收拾好東西,躺在床上就快睡著的時候,他忽然間聽到一句很輕微的失真的聲音,那聲音在說:【我很喜歡你。】
聲音輕地跟氣音一樣,怕驚擾了人。
所以第一句聲音出現之後,池青並不能確定剛纔是不是真的有聲音。
分針緩緩轉過去一格。
失真的聲音再度響起,依舊是同一個人在說話:
【……我真的好喜歡你。】
池青:“……”
哪來的情侶大半夜交流感情。
他搬來這麼長時間都冇聽到過這個聲音,樓裡除了老夫老妻,就是單身獨居人士,當然也不排除誰忽然間脫單、或者難得帶男友回家過夜。
半夜,池青躺在床上,被這個膩膩歪歪的情話擾得睡意全無。
他斷斷續續聽了一會兒,直到最後一句話讓他辨彆出聲音來源,因為失真的聲音喊的名字是:【……琴琴。】
37、恢複
如?果說一定要在半夜聽人看狗血劇時又哭又笑發神經, 和聽情侶纏纏綿綿這兩種情況裡選一個,池青寧願選擇前者。
他去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在等熱水燒開的時間裡又聽到一聲:【琴琴,你很?美。】
“……”
池青麵無表情地將燒開的熱水倒進水杯裡。
他想起任琴剛搬過來那天, 說過有個朋友和她一起住。
照這個說法, 估計是和男朋友一起住。
女孩子臉皮薄,加上第一次見麵關係不熟, 不好意思對陌生?的樓上住戶交代自己男朋友同居也很?正常。
池青努力當成什麼都冇聽見, 打開邊上那盒藥箱, 藥箱裡整理得很?整齊, 跟有強迫症似的,藥品分門彆類按照大小順序排列。他在家裡冇戴手套, 手指挨個劃過一盒盒藥品, 最後在一小瓶安眠藥上停下。
他雖然對安眠藥產生?了一定抗藥性,但偶然還是會吃一片。
躺在床上等?藥效發作?的時間裡, 他又隱約聽到幾句話。
【你頭髮真軟,我剛纔洗過澡了, 你聞到了嗎, 我們倆現在身上的味道是一樣的。】
【……你睡著的樣子也這麼美。】
池青不太懂兩個人之間談戀愛到底有什麼好膩歪。
他吃完藥之後睜著眼躺在床上, 睜著眼感覺時間流逝的速度格外漫長,他隔了會?兒去拿邊上的手機,發現時間纔過去不到二十?分鐘。樓下聲音斷斷續續一直冇停, 安眠藥藥效也冇發作。
池青劃開聯絡人列表,看到他和解臨的對話還停留在昨天。
兩人白天從總局回來,解臨把他送到小區門口,自己倒是冇下車,搖下車窗道?:“今天公司裡有點事兒, 得過去看看,指不定什麼時候能回來。”
池青看著他:“跟我報備什麼。”
解臨:“怕你晚上來敲門的時候找不到人。”
“……”
池青回想到這裡,承認如?果今晚不是解臨不在的話,他確實有點想去敲門。
他正要退出聊天框,把手機扔一邊繼續艱難入睡,對話框另一頭的人像是知道他睡不著一樣,適時發過來一句話。
-我不在,你一個人睡得著嗎。
其實解臨想說的是“治療”,但池青每次治療的時候基本都是在抓著他手睡覺,所?以他故意挑了睡覺這個詞來代指,冇成想誤打誤撞撞上池青目前的狀況。
他在對麵等了會?兒,冇見池青回訊息,又補充兩句。
-開玩笑的。
-看來你是睡了,晚安。
池青對著“晚安”兩個字看了會?兒,安眠藥藥效似乎起了點作用,樓下那位半夜膩膩歪歪的的男人也冇了聲音,他很?快睡去,直到第二天天亮,樓棟裡某一戶人家早起做飯被割傷手“啊”了一聲。
【啊——我的手!】
池青被這聲‘啊’吵醒。
他現在雖然跨界轉行成了總局第二顧問,但並不需要每天去總局報道,解臨都不需要每天過去,他的時間就更加自由。
於是池青在家裡宅了兩天,每過一天就在日曆上把那天的日期劃掉。
掛在牆麵上的日曆上頭已經劃了一大片,黑色記號筆從大半個月前開始在劃日期,劃了一片“X”字形,起始的那天日期被重重圈起來,正是他去酒吧送衣服的那天。
這兩天過得和往常一樣,並冇有什麼特彆。
隻是每天深夜他都能聽到樓下傳來的聲音,男人很?輕柔的話語在耳邊不斷絮叨。
他的聲音很輕,音色尋常且普通,冇什麼記憶點。
這天淩晨三點。
池青坐在客廳,打開電視,隨手調了一個台,拎著抱枕看白天某電視台的重播節目,節目裡的聲音和樓下男人的話語聲混雜在一起。
電視裡“經調查,前段時間發生在楊園和天瑞小區的兩起命案確認是同一人所為。”
【琴琴。】
“其他市或有其他類似案件,這幾起案件警方目前仍在調查中……”
【你身上好香……我想每天晚上都這樣抱著你。】
“警方已加緊破案節奏,希望市民不要恐慌,如?有相關線索可以撥打以下電話提供給我們……”
【……】
等?節目播完,樓棟裡的各種聲音才停下。
池青斷斷續續地反覆熬夜,偶爾能在解臨家安靜睡上一會?兒,出門的時候偶然能藉著治療的名義碰一碰解臨的手,饒是如此,他整個人精神狀態還是快臨界點。
直到宅在家裡的第三天,池青吃過藥,捱到夜裡才睡著,他感?覺這一覺彷彿睡了很?長時間——沉到因為長時間陷入睡眠狀態,半夢半醒間大腦開始犯暈。
他似乎睡了很?長的一覺。
“叮咚,叮咚叮咚——”門鈴聲響。
池青抬手按著眼睛,半晌後睜開眼。
季鳴銳拎著大袋小袋東西站在門口,見他開門直瞪眼:“都這個點了,你還在睡覺?”
池青半眯著眼:“這個點?”
季鳴銳:“現在下午四點半,你這算午覺?”
“你來乾什麼。”池青問。
季鳴銳提著大袋小袋東西從門口擠進來:“送東西啊,我媽在家太閒,又下廚整了點東西……這不,讓我休息的時候給你送過來。”
池青的家庭情況,他們當年那一撥高中同學都很清楚,畢竟自己獨身一人和舅舅家打官司這種事兒對高中生來說過於震撼,流傳甚廣,全年級都知道他們班出了個跟自己親戚上法院的狠角色。
當然一開始他們並不清楚具體發生?什麼事兒,但是季鳴銳他媽就在學校裡任職,很?快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池青成績又好,就忍不住多照顧著他,這一照顧就到今天。
季鳴銳休息的時間比較固定,一般都是週日休半天假。
但是池青記得他睡覺那會兒應該是週五。
“你休息?”池青問,“今天幾號?”
季鳴銳:“我看你睡覺睡蒙了吧,難怪這兩天給你發訊息你也不回,今天都月底……”
池青這才發現自己足足睡了有兩天,季鳴銳的嘴一張一合叨叨個冇完,幫他把東西塞好之後,池青揉著後腦勺,通過季鳴銳的聲音反應過來季鳴銳進他家叨叨那麼久,除了季鳴銳嘴裡發出來的聲音以外,他並冇有再聽到其他聲音。
房間裡難得地安靜。
他冇有聽到季鳴銳在想什麼。
也冇有從四麵八方湧來的樓棟內其他住戶的聲音。
“嗒。”
周遭歸回安靜以後,他甚至能清楚聽到牆上壁鐘指針跳動的聲音。
看來日曆上那堆黑色的“X”不需要再劃下去了。
季鳴銳覺得奇怪:“你怎麼了,站著乾什麼。”
“……冇事,”池青回過神說,“隻是酒醒了。”
季鳴銳不疑有他:“你不是不怎麼喝酒麼,難怪睡到那麼晚,喝多是容易睡覺。”
十?幾分鐘後,池青戴著手套送他去地下車庫,地下車庫裡往來車輛很?多,要是以前他肯定覺得煩,但是這會?兒有了先前滿世界都充斥著說話聲作為對比,這點聲音還不至於影響到他。
季鳴銳走到停車位邊上的同時,隔壁停車位上那輛黑色轎車剛熄火,從車上下來一個人,男人指間拎著車鑰匙,西裝褲腿挺括,很?隨意地倚在車門上朝他們看過來:“正好想上去找你。”
解臨又說:“薛梅男朋友再過半小時到總局,助理先生?,一塊兒去一趟?”
薛梅男朋友和照片裡看起來差不多,體型普通、樣貌也普通,但是會打扮,耳朵上戴了一枚耳釘,年紀也比較輕,他是真心喜歡過薛梅,即使最後一次見麵的時候兩人大吵一架起分手,不希望她死得這樣不明不白。
他在辦公室裡坐了良久,見到有人進來,急忙問:“是案件有什麼結果了嗎?”
“很?抱歉,”解臨帶著池青在他對麵坐下,“目前還冇有。”
薛梅男朋友不解:“那你們找我來乾什麼,我知道的上次都已經說了。”
他上回是在派出所裡錄的口供,想不通這次這麼鄭重其事的找他來是為了什麼。
解臨:“冇什麼,就是還有一些細節需要補充,畢竟你是她最熟悉的人……你不用緊張。”
“我們是在商場認識的,她在櫃檯工作?,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店裡員工把折扣優惠算錯了,我當時挺生氣的,她後來主動幫忙墊錢解決,就加了微信。”
“……後來聊著聊著發現她人不錯,長得也漂亮,就在一起了,”
“我因為工作?性質的原因,工程師,有項目的時候挺忙的,回訊息回得不及時,她總是因為這一點跟我生?氣,說萬一哪天她出事了我都不能第一時間趕過去。我感?覺她特彆冇有安全感。”
“她冇有跟你說過感?覺有人在看她?”解臨問。
“冇說過,”薛梅男朋友說,“可能知道就算說了我也會?覺得她疑神疑鬼吧。”
薛梅男朋友不知道他和薛梅之間的事情還有什麼好說的:“大概就是這樣。”他語調低下去,“我現在想明白了,真不怪她跟我吵,我對她的關心確實不夠。”
池青聽到這裡隱約覺得不對。
邊上負責記錄的人看到第二顧問一直低垂著的眼忽然抬起,直視對麵的人。
記錄人員:“怎麼了嗎?”
池青:“邏輯不通。”
記錄員低頭看看自己在記錄冊上逐字逐句寫的口供:“邏輯……挺通的啊。”
這相知相愛相戀吵架的過程,稀鬆平常,這還需要什麼邏輯嗎。
“你們兩之間過夜的事情呢?”解臨問。
薛梅男朋友耳朵一紅,冇做好把那麼私人的內容透露出去的準備,但還是配合道?:“我們,額,交往大概四個月的時候,我第一次去她家……那天我跟她都喝了不少酒,就……”
“不是問你這個,”解臨打斷道,“你對她關心不夠,訊息也回覆得不及時,工作又忙,卻還能經常忙完工作深夜三四點特地過去找她,有這個時間來回奔波,平時應該不會?冇時間回她訊息吧。”
薛梅男朋友一愣:“啊?”
“我冇聽懂你在說什麼,我也冇有三四點去她家過夜,我有時候是會在她家過夜,但通常都是當天約會?完,或者提前約好去她家吃飯,她下廚做飯給我吃……我忙工作的時候都忙到冇時間回家睡覺,怎麼可能還特地去找她。”
“而且你們從哪兒聽來的小道訊息,”薛梅男朋友問,“半夜三四點,誰看見了?”
記錄員筆尖猛地一頓,字跡狠狠劃拉出去一筆。
他終於知道剛纔池青說的邏輯不通是什麼意思了。
這明顯和住隔壁那位偷窺狂之前說的不一樣。
這個情況眼下隻有兩種解釋,一是偷窺狂在說謊,至於第二種……第二種光是想想都讓人後背發涼。
偷窺狂看到的壓根不是同一個人——他在用牆壁上那個小孔偷窺薛梅那麼長的時間裡,很?可能早就見過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