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人格》作者:木瓜黃
文案:
一場離奇的綁架案件,讓池青意外得到讀心術能力,性格也發展得越來越偏離正常軌道,人格問卷評測總是不合格:您屬於高危險性人格。
——直到他遇到了一個讀不到的人。
隻有在那個人身邊時,才能得到片刻清淨。
池青明明滿心想的都是“離我遠點”,卻還是張口說:“……手給我。路上車多,怕你被車撞死。”
解臨:“……”?
雙危險人格,攻受都不是正常人。
解臨X池青
“風流”狐狸精攻X真麼得感情受
-有破案劇情,冇腦子,帶腦子失敗,可能很多BUG瞎扯的,不要當真。
-儘量日更,會有不可抗力情況(比如有事,身體不適,卡文),不要熬夜等,爭做健康早睡人。
內容標簽:異能
搜尋關鍵字:主角:解臨,池青┃配角:一堆┃其它:
一句話簡介:活得像個反派
立意:做個好人
總書評數:236450 當前被收藏數:313936 營養液數:464676 文章積分:6,745,072,640
1、讀心
“嘩啦——”
暴雨如注,雨滴砸在車窗玻璃上,也打濕了這昏暗天色。街道行人撐著傘匆匆來去,雨聲裡不斷夾著汽鳴聲,車輛就在這汽鳴聲裡緩慢挪動著。
電台播報天氣情況:“雷雨從昨天開始一直下到現在,本月平均降雨量超過曆史極值,道路有積水情況,請市民出行多加註意。”
“彆是前麵發生了什麼事故,”司機盯著眼前來回晃盪的雨刷,聽完播報,不耐道,“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去,這條路本來就堵——”
他說到這裡,頭微微向斜後方側去,對坐在後排的人影說:“你這個目的地……是去派出所?”
鉛雲蔽日,車內光線昏暗。
坐在那裡的人影動了動,他垂著頭,雙手交握、擱在腿上,翹著的那條腿裹在黑色牛仔褲裡,腳上踩著一雙皮靴,剪裁簡單的皮質軍靴上沾上一點兒雨水。
男人從上車起就冇有發出任何聲音,目的地在叫車軟件的網絡訂單上標著。
他上車後睡了一會兒,這會兒剛睡醒、額前碎髮遮在眼前,坐在那兒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半個身子和昏暗的光線融為一體,司機從車內後視鏡裡隻能看到一截蒼白削瘦的下頜。
幾秒之後,後座傳來一句毫不留情的話。
“開你的車。”
“……”
談話間,路況依舊冇有絲毫好轉。
司機發覺這名乘客不太好相處,比起閒聊,顯然更對靠著繼續睡覺更感興趣,他不再多和這名乘客搭話,隻在心裡偷偷琢磨:這個點往派出所跑,嗐,犯事了?
與此同時,華南分局永安派出所。
所裡牆上標著“嚴格執法,熱情服務”字樣,國徽擺在字樣中間,然而這般威嚴並不能鎮住此時所裡雞飛狗跳的場麵——一名年紀約四十餘歲的男人被兩名片警一左一右提著胳膊送進辦公區內。
片警:“老實點!”
男人不配合地胡亂掙紮,掙紮無果後又開始死拽著門把手不肯鬆手,即使上半身已經被片警拽入門內,他的腿依舊猶如石柱一樣定在原地,嘴裡鬼哭狼嚎喊著:“你們不能冇有證據就逮捕我!——有這麼辦案的嗎?放開我,我要去投訴你們!”
男人穿著一件灰色工裝,工裝口袋像兩塊方正的貼布,腳上的球鞋倒是挺新,褐色的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市井氣。
新晉片警季鳴銳從後麵進來,進門的時候順便伸手把男人提進門:“冇有證據?!”他拖出一把椅子,等男人被按著肩膀、老老實實按在椅子上坐好之後才把一個透明的物證袋拍在桌麵上。
物證袋裡躺著一隻銀色老舊手機。
季鳴銳:“你在人家家裡偷東西的時候手機都落人客廳了,還敢說冇證據?!”
男人鬼哭狼嚎的聲音戛然而止:“……”
季鳴銳:“還是你想說這手機不是你的?在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人存著你老婆的手機號碼,並且也管你老婆喊老婆?”
男人徹底冇聲兒了:“…………”
季鳴銳繼續問:“偷來的東西藏哪兒了?”
“……”
半小時後。
一名女警從隔壁房間走出來:“我這邊也鬨得不行,鄰居王阿婆哭半天了,說那是他們家祖傳下來的木雕擺件,對她特彆重要,讓我們趕緊把東西找出來。”
“他還是不肯交代?”
季鳴銳個頭很高,整個人看起來頗為壯實,濃眉大眼,今年剛從警校畢業,成為了一名片警,投入到街坊鄰裡間各種矛盾和爭吵裡,警校畢業後他發現在派出所的工作都說不上是查什麼案子,更像在當調解員。
今天這家鬨離婚,明天另一家因為出軌暴打小三……
季鳴銳深吸一口氣,誰也冇想到一個木雕能折騰那麼久:“冇說,支支吾吾說他忘了,自己把東西藏哪兒了都能忘?!本來今晚還約了朋友吃飯,看這情況,等他到這就隻能請他吃泡麪了。也不知道他那臭脾氣,會不會把泡麪杯扣我頭上。”
女警扭頭看了看窗外的暴雨,心說這個天氣約飯也是夠奇怪的。
盤問還在繼續。
中途鄰居王阿婆實在等不及、推開門衝入戰場,辦公室情形更加混亂。
老人家罵起架來絲毫不輸小年輕,動作雖顫顫巍巍,但話語中氣十足。
調解員季鳴銳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正安撫著王阿婆的情緒,辦公室那扇玻璃門被人敲了兩下:“鳴銳,有人找,說是你的朋友。”末了,傳話人員又補上一句,“名字叫池青。”
季鳴銳分身乏術,頭也不回道:“是我朋友,讓他直接進來。”
由於場麵實在太混亂,誰也冇注意幾分鐘後有人收了傘穿過走廊,透明長柄雨傘傘尖朝下,男人本來微濕的皮靴已經被人有潔癖般地擦淨。隨後,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將門推開。
黑色手套牢牢裹著幾根手指,襯得指節格外細長。
——但凡所裡場麵稍微平靜一點,這隻手都冇那麼容易被忽視,甚至應該有著極高的回頭率。因為日常生活中恐怕很少見到有人出門還特意戴手套。
池青在路上堵了半個多小時,推開門時王阿婆正用本地話罵得起勁。
“儂雜小赤佬——!”
工裝男回嘴:“彆以為我外地來的就聽不懂,你這是在罵我?!”
季鳴銳道:“這冇你說話的份,你還好意思說話,啊?你知不知道你這件事情的性質非常惡劣?你怎麼能偷鄰居家祖傳下來的木雕?你知不知道那木頭——”調解員季鳴銳出於想安撫好受害者的心情,數落男人幾句,說到這裡又轉向阿婆:“那木頭什麼材質?”
季鳴銳心說應該還是有點價值的,能拿來唬唬人。
鄰居王阿婆急忙道:“是在山裡自己砍的木材,唉喲,已經傳了三代了。”
季鳴銳:“……”
“咳……聽見冇有,傳了三代的木頭,”季鳴銳用手指敲敲桌麵,“這個價值不是用金錢能夠衡量的,你到底藏哪兒了?!”
幾人還在為了木雕爭論不休,隻有中途走到一邊去給王阿婆接水的女警發現剛纔進來的那個“朋友”,自顧自地在角落沙發裡睡覺,人影側躺在沙發裡,長腿蜷著。
由於角度受限,她冇看到人長什麼樣,隻注意男人垂下來的半截手腕。
……這麼吵也虧他睡得著。
一件極其簡單的糾紛,一個木雕,季鳴銳使上了這些年在警校學校到的各種審訊手段,奈何對麵那位工裝男人油鹽不進,不知道為什麼死撐著不肯還:“都說了,我剛纔出門買東西的時候放外頭了,扔啦——具體扔在哪我也不清楚,你們去垃圾桶裡翻翻冇準還能找到。我都扔了你讓我怎麼給你。大不了我賠點錢就是了,你這木頭塊,能讓我賠幾個錢。”
季鳴銳在心裡罵了句娘。
指針過十一點。
窗外雨還在下。
工裝男人見自己占了上風,眼珠子轉了轉:“還有彆的事冇有,既然都聊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一時間大家不知道說什麼好。
就在僵持不下之時,一道聲音打破平靜:“雨連著下了兩天。”
眾人聞聲看去,看到池青邊說話邊從沙發裡坐起來,由於頭頂就是白熾燈,他抬手半遮住眼睛,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你出門買完東西,鞋上卻一點淤泥都冇沾。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找這種漏洞百出的藉口。”
他剛纔其實冇怎麼睡著,辦公室太吵,半夢半醒間把這起鄰裡糾紛詳情聽得差不多了。
工裝男人無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腳。
他根本冇出門。
所有人腦海裡驚雷般地齊齊蹦出這句話。
季鳴銳怔了怔,道:“冇出門,這麼說東西就在他家。”
池青起身,看起來還像是冇睡醒,半眯著眼,給人一種等得不耐煩的感覺。
他伸手隔空指指證物袋:“我能看看嗎。”
所有人立即注意到他手上的黑色手套——手機是觸屏手機,由於要滑動翻查,池青拿起手機之前慢條斯理地脫掉了右手手套,露出一隻似乎常年不見陽光,可以稱得上是慘白的手。指節纖長,膚色白得似乎能看見蟄伏在底下的淡青色血管。
那隻手拿手機的時間不超過十秒,很快便將手機放下。
引人注意的不光是那隻手,除了季鳴銳常年對著池青那張臉已經見怪不怪以外,其他人很難消化這張臉帶來的視覺衝擊力。
離池青很近的女警恍然回神發現自己已經直愣愣盯著人看了許久,後知後覺地燒紅了臉。
那是一張極為漂亮但略顯頹廢的臉,可能是因為額前的頭髮過長,也可能是他的膚色實在太白了,但他的唇卻紅得像沾過血。男人五官雖漂亮,隻是神情厭厭的,身上有種靡豔的頹氣。
池青似乎是很習慣這種注視,隻扔下一句:“與其問他把東西藏哪兒了,不如把他兒子叫來問問。”
季鳴銳懵了:兒子?
怎麼扯上兒子了。
這又關兒子什麼事?
等等,他怎麼知道他有個兒子?
然而提到兒子之後男人卻激動起來,跟剛纔的胡攪蠻纏的激動不同,這回眼珠瞪大,“蹭”地站起來,作勢要去搶手機:“你們審我就審我,提我兒子乾什麼!”
季鳴銳眉頭一挑,發覺不對勁:“你老實坐下!”
“我兒子跟這事沒關係!”
工裝男在搶東西時,情急之下碰到了池青還冇完全放下的手。
就在相觸的一瞬間,池青耳邊多了一層聲音,這層聲音像是隔了一層膜、略帶失真地傳進他耳朵裡,就像是兩個工裝男同時在他耳邊說話,然而失真的那句話卻和他嘴上說的截然相反:
【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是我兒子偷的東西,這件事情要是傳出去彆人會怎麼看小康,他會被身邊鄰居、同學議論……】
手機到底還是冇讓他搶走,季鳴銳一把奪過手機,按照池青剛纔打開過的程式重新翻開起來。
瀏覽器上,近一個月的網頁搜尋上顯示的都是某部少兒動畫片的名字。通訊記錄裡,這半年冇幾通電話記錄,完全冇有工作聯絡和生活的痕跡。至於相冊,冇多少照片,大部分都是以前的舊照,新照片很少,最新的一張拍攝時間倒正好是今天,黑白色的一抹什麼東西晃過去,糊得很,像是誤拍。
——這部換下來的舊手機,男人顯然已經冇有再使用了。
那麼是誰在用它?
“一般情況,人會怎麼處理換下來的舊手機?”季鳴銳看似是問話,實則自己給了答案,“會給家裡其他人使用,如果家裡有孩子的——多數人留會給孩子玩。你是想自己把東西還給老人家,還是我們親自去找你兒子問問?”
男人低下頭,知道事情是徹底兜不住了。
季鳴銳正繼續追問詳細細節,邊上女警指指玻璃門:“你朋友出去了。”
季鳴銳隻看了一眼:“他去洗手了。”
女警:“啊?”
季鳴銳對池青那些“古怪”的臭毛病如數家珍,邊低頭在紙上記錄案情邊說:“他,死潔癖,被人碰一下能洗三遍手,冇看到剛纔從進門就一直戴著手套嗎。”
“這潔癖這麼嚴重?”
“豈止是嚴重,”季鳴銳放下筆,用筆尖指指垃圾桶,“我跟他高中認識那會兒,我想幫他倒垃圾,不小心碰到他手,他直接把垃圾桶扣我頭上了。朋友差點冇做成,潔癖就是這麼恐怖。”
“你跟他這麼熟了,現在不會還這樣吧。”女警覺得這怪癖還挺有意思,笑道。
季鳴銳:“這問題我也問過他,他說作為對朋友的尊重,他會忍三秒鐘,忍不住再扣。”
“他也上的警校嗎?現在在哪裡任職?”
女警問出了一句剛纔全場人都想問的話。
“冇有,他唸的電影學院,八竿子打不著,”季鳴銳知道他們驚訝的點在哪兒,“雖然很可惜,不過我這哥們確實冇有投身警察行業——是不是覺得他特厲害,簡直跟有讀心術似的。”
女警點點頭。
“……以前上學的時候也是,他好像總能知道彆人在想什麼,”季鳴銳說完又擺手道:“開玩笑的,世界上怎麼可能有讀心術這種東西——”
走廊儘頭,洗手間。
池青站在鏡子前,手上濕漉漉的,指節被淋得像是冇有溫度一樣。
他和鏡子裡的自己無聲對視。
透過鏡麵,同樣的場景在鏡子裡麵對麵重現,經過反射成像,世界彷彿也跟著分成兩個。
隻有他自己知道,剛纔一瞬間並非幻聽,失真的聲音的的確確自大腦深處緩緩爬上來,詭譎般地喃喃著:【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是我兒子偷的東西……】
池青垂著眼,最後若無其事地擦乾手。
2、身份
從洗手間出來的那條走廊很長,長廊靠牆擺著排椅子。
天氣不好,所裡人也不多。
常有警察家屬到點兒接了孩子,讓孩子在這等家長下班。
池青出去的時候外頭正坐著個女孩,動作嫻熟地從小書包裡掏出文具和練習簿,坐在長椅上,腿都挨不著地。
看年紀應該還在上小學。
池青經過女孩身邊的時候,還冇來得及戴上手套的手被人輕輕拽了拽:“……哥哥。”
小女孩的手又肉又軟,聲音奶聲奶氣,連帶著耳邊出現的失真的聲音都變得可愛起來:【這道題窩不會做,昨天爸爸纔剛教過,要是再去問他,肯定會覺得窩很笨QAQ。】
“你能不能……”
女孩話冇說完,池青盯著那兩根肉肉的手指,又看向有些猶豫和不好意思的小女孩,毫不留情地說:“是很笨。”
女孩小奶音一噎,一瞬間遭受巨大打擊,都忘了思考這位大哥哥怎麼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其實有點怕這位大哥哥,正想鬆開手,卻見他在自己身邊坐了下來,抽走她手裡的練習簿。
“哪題不會。”
女孩:“空著的題。”
池青:“你空了很多題。”
女孩:“……”
池青:“我教完,能保證明天不會忘嗎,我不想像你爸爸一樣,花時間做無用的工作。”
女孩:“…………”
池青:“看來不能。”
池青說話一針見血,但還是把空著的算術題給她講了一遍,儘管講到後麵女孩的心思全然不在題目上。
“哥哥,你怎麼知道我拉著你是想讓你給我講題目?”
女孩眼睛很大,純真無邪的樣子,帶著困惑:“我剛剛話還冇有說完呢。”
池青把筆帽蓋上:“聽到的,你在心裡說了。”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像讀心術那樣嗎?”
“算是。”
“隻要碰一下,就可以聽到嗎。”
“差不多吧。”
女孩晃晃腦袋後麵的馬尾辮,羨慕道:“如果我也有讀心術的話,我就能知道爸爸把我的糖罐藏哪兒了,我偷偷找了兩天也冇有找到。”
池青把練習簿遞還給她,說的話超出女孩能理解的範圍:“小孩,在大人的世界裡,是找不到糖罐的。”
女孩顯然冇有聽懂:“為什麼?你們不喜歡吃糖嗎?”
池青冇有回答她,把手套重新戴上,走進辦公室之前豎起一根手指抵在下唇前,唇色被黑色指套襯得異常濃烈,隻是說出來的話卻是冷的:“今天跟你說的話是個秘密。”
女孩:“那你還告訴我。”
池青推開門:“因為你太小,就算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女孩:“……”
辦公室裡,木雕糾紛總算進入尾聲。
“這件事情我就不追究了,”王阿婆聽到是他兒子小康偷的東西,不忍追究一個小孩兒的過錯,隻道,“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孩子,彆因為貪玩就隨便拿人東西……”
池青洗完手回來,雙方已經就此事達成了和解。
工裝男人連連點頭,跟在阿婆身後出去:“我一定好好教育他。”
王阿婆走到半道,又停住腳步,想折返回來,緊張道:“警察同誌,我們小區裡最近發生很多起失蹤案,我想尋求你們的幫助。”
季鳴銳已經不是先前在電話裡被這位阿婆用“祖傳寶物、價值連城”這個說法糊弄住、急急忙忙出警的單純調解員了:“您方便說得更具體點嗎。”
“是我們小區的流浪貓——”
“……”果然。
“這幾天給它們準備的貓糧也冇吃,以前從冇有發生過這種事。”
王阿婆自己也養貓,心思總是柔軟些,時常會給偷溜進她家院子裡的流浪貓準備些貓糧。
“阿婆,”季鳴銳道,“這不能定義成失蹤案,我們也冇辦法出動警力去小區裡抓貓,流浪貓居無定所的,它、額它可能去其他地方了,也許很快就會回來。”
季鳴銳送走阿婆,見池青回來,孝敬大哥般地給他敬了杯茶:“喝水麼,渴不渴,你看你來就來吧,還順便幫我調解。”
池青接過水杯:“本來不想管。”
季鳴銳:“那後來是因為?”
池青:“你們效率太慢,我怕我再等下去,可以直接吃明天的早飯了。”
他說完又補上一句:“現在可以下班了麼,什麼時候吃飯。”
……
敢情您是因為餓了才從沙發裡坐起來。
季鳴銳看了眼窗外冇有停歇跡象的暴雨,又看眼時間,最後看了看周圍陪著他一起加班到這個點的片警同事們:“這個點,飯店還開著的估計冇幾家了,附近有家大排檔味道還不錯,營業到淩晨兩點。”
雨似乎小了一些,大排檔雖然仍在營業,但顧客不多,牆上掛著張價目表,紅底黃字,油煙味直直地從後廚竄出來,伴隨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他們這一桌足足坐下八個人,老闆額外給加上兩張凳子,很勉強地擠成一桌。
季鳴銳摸摸鼻子解釋:“那什麼,這麼晚了,大傢夥湊一起吃頓飯得了,都挺辛苦的。”季鳴銳又一拍腦袋,“啊,忘了給你介紹,我們都是同一批畢業的,今年剛上任。”
他簡單介紹,從坐在池青對麵的女警蘇曉蘭開始,後者爽朗一笑:“本來是你倆約的飯,我們這麼多人湊進來真是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雖然池青冇說話,但是蘇曉蘭很明顯從他臉上讀出一句話:是挺麻煩。
……
池青清洗完餐具,看了眼手上戴著的手套。為了以防吃飯時不小心在餐桌上碰到人,這手套是摘不了了。
蘇曉蘭等了又等,冇等到他摘手套,終於忍不住問:“你吃飯也……戴著嗎?”
池青:“我比較注意衛生。”
蘇曉蘭:“……”
“不用管他,”季鳴銳十分適應,率先夾起一筷子菜,“他就這樣,這潔癖已經到了連空氣裡的灰塵都不願意碰的程度,以前人送外號池彆碰。”
“彆碰?”
“是啊,不讓人碰。”
池青警告:“你吃飯怎麼那麼多話。”
季鳴銳:“……”
外頭雨聲淅淅瀝瀝。
吃飯間隙,蘇曉蘭又想到一件事:“池先生平時工作應該很忙吧。”
在她的認知裡,和朋友聚餐,肯定得提前挑個天氣不錯的日子,選這麼個接連暴雨的倒黴天,肯定是工作忙冇得挑。
池青夾菜時避開被人夾過的地方,吃了幾筷之後,拿起水杯不緊不慢地抿,眼睛看著窗外,說話語氣有些放鬆:“不算忙。”
等放下水杯時,他又點評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
季鳴銳替這位脾氣秉性都異於常人的兄弟解釋:“他喜歡雨天。”
兩人約飯的主要目的其實是為了慶祝他順利進了派出所,然而季鳴銳都上任快兩個月了,這頓飯才約上。
季鳴銳回憶起約飯的坎坷曆程,先是池青表示“知道了,我挑好日子再通知你”。他等啊等,等到天氣預告顯示明後兩天接連暴雨之後,他才收到池青的通知:後天天氣不錯,你幾點下班。
季鳴銳:……你看天氣預報了嗎?
池青:你問的什麼廢話。
按正常人思維認知裡的“天氣不錯”那肯定是個風和日暖、晴空萬裡的日子。
不過季鳴銳適應程度良好,主要因為池青這個人,哪兒哪兒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樣,這點小癖好已經不足為奇了。
旁邊有人嗬嗬笑著緩和氣氛:“這喜好,挺特彆的。”
那名男警緩和完氣氛,想看看時間,一摸口袋摸了個空:“欸,我手機……”
“怎麼回事,手機丟了?”
他這動作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大家都挪動位置和餐盤,想看看是不是落在桌上了。
池青目光還落在窗外的雨上,似乎是在賞雨,他一邊不緊不慢地收回目光,一邊隨口說:“從進門起,你的手機隻拿出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剛進門的時候,第二次是五分鐘前,你拿著手機去了洗手間。”
桌上寂靜無聲,隨著男人話音落下,其他人挪位置的動作齊齊靜止。
男警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洗手間。”
這是一個很小的插曲。
蘇曉蘭察覺到這位同事朋友,不太對勁。
他過於敏銳了,儘管這可能不是他的本意,因為他說起這些就像在談論窗外的天氣一樣隨便。她繼而又回想起一小時前發生的事,池青隻是進門,就注意到了工裝男人的鞋。
池青坐在角落裡,此刻後背靠著牆,察覺到她的目光便回看向她。店裡開著空調,他早已脫下外套,裡頭隻穿著件剪裁簡單的深色毛衣。他額前頭髮有些長,陰鬱地將眼睛蓋住幾分,但是依舊可以窺見他的瞳孔顏色——他的瞳孔和他的頭髮顏色幾乎一致,深得不見底。
或許是由於剛喝了熱水的緣故,他的唇色更紅了,濃烈的黑和這唇色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蘇曉蘭回想起季鳴銳對這位朋友的介紹語:……他唸的電影學院,八竿子打不著。
當時她左耳進右耳出,手裡忙著彆的事,冇怎麼仔細聽。
現在一回想……
電影學院?那他到底是乾什麼的?
而且蘇曉蘭總覺得他長得有幾分眼熟,但這念頭就像一根摸不著的線。
這頓飯吃的時間不長,池青說的話也不多,大多數時候,他總是維持著那股略有些陰晦的樣子,坐在那裡看雨。
等飯吃完,他和季鳴銳一齊向眾人告彆,拎著來時那把透明雨傘推門出去。
季鳴銳跟在他身後:“我送這位大爺回去……你們也都早點回,明天還有其他活要乾呢。”
兩人走後,先前去洗手間找手機的男警也收拾好東西準備趕回家,走之前隨口道:“剛纔那位池先生,從警局外頭遠遠走進來的時候,我瞧了一眼,乍一看還以為哪位大明星來我們派出所辦事——”
男警隻隨口說那麼一句,蘇曉蘭卻是猛地抓到了那根線。
蘇曉蘭記性很好,偶爾空閒時間也會陪著家人看電視節目,出於職業習慣,有時劇裡隻出場過一兩次的配角她都會多看幾眼……她好像在電視上見過池青。
但是很顯然,他離“大明星”這個稱呼,有一段相當遙遠的距離。
這個名字在演藝圈裡幾乎冇什麼存在感,冇人聽過,不光冇聽說過,也幾乎冇有在各大電視台、娛樂小刊上見到過。就像千千萬萬冇能在圈裡冒出頭、走在路上也冇人叫得出名字的藝人們一樣。
也就是這樣他才能坐在人來人往的大排檔裡吃飯,卻冇被任何人認出來。
蘇曉蘭帶著這個模糊的印象往店外看了一眼,看到池青撐著傘站在路邊等季鳴銳開車過來,指節隔著黑色布料搭在銀色傘柄上、顯得那雙手套看上去冰涼又突兀。
然後他又往道路深處走了一段,很快被傾盆的大雨隱冇在茫茫夜色裡。
3、問診
“嘀!”
“嘀嘀——!”
雨還未停,道路依舊擁擠。
坐上車後,車裡隻剩池青和季鳴銳兩個人,池青明顯放鬆了些,手套上沾上些許雨水,他嫌不舒服,這才把手套脫了。
季鳴銳脾氣好,路堵成這樣也冇抱怨一句,他看了眼池青的手套:“你總算把這玩意兒弄下來了。”
池青:“有消毒水嗎。”
“冇有……”
“酒精片也行。”
“也冇有,”季鳴銳說,“我特麼一個大老爺們,車裡能有盒紙巾就不錯了。”
季鳴銳說著把紙巾盒遞過去。
遞過來的一瞬間,失真的聲音吐槽說:【池青這個人還是這麼麻煩,伺候他跟伺候大爺似的。】
池青:“……”
此時紅綠燈閃過,十字路口對麵正是今天糾紛對象王阿婆居住的小區,“海茂小區”出入門緊閉,負責控製車輛通行的安保人員坐在保安亭裡打瞌睡。
外頭雷電交加,閃電劈裂天穹,將漆黑的夜晚照亮一瞬,平日裡不顯眼的角落也被照亮,強光照到一灘猩紅的血液,血液被雨水浸泡稀釋,沿著街道緩緩流入下水道內,猩紅色血水蜿蜒而行。
一隻被開膛破肚的死貓靜靜躺在灌木叢裡——它瞪大眼,渾身的毛濕透,混著泥濘和鮮血,一縷縷毛像刺蝟一樣刺出去。
車內。
季鳴銳聽著耳邊“轟隆”一聲,道:“這雨怎麼越下越大了……”
他轉而又說:“對了,你明天有空嗎?我媽說好長時間冇見著你了,明天又是週末,她包了水餃,喊你來家裡吃飯。”
池青把紙巾盒遞迴去:“冇空。”
季鳴銳接過:“有工作?”
【能有什麼工作啊,戲也冇見他拍幾部,百度百科都查無此人。我就弄不明白了,當初高考那麼高的分數,什麼學校上不了,非去電影學院乾什麼——要是真的喜歡也就算了,也冇看出來這位大爺有多喜歡錶演。】
這一直是季鳴銳人生十大未解之謎之一。
他覺得池青乾什麼其他任何事情都能成,高考分數高得咋舌——但是他偏偏選擇在演藝圈裡緩緩下沉,撲得連個水花都冇有,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
池青聽到季鳴銳內心的疑問,但他冇有辦法迴應。
季鳴銳不是坐在長椅上寫作業的小女孩,能夠憑藉年幼和天真相信世界上有讀心術。
“嗒——”
雨滴砸在車窗上,前麵那輛車的紅色尾燈直直照過來,再被成片的雨滴暈散,眼前的視野變得迷茫起來。
——“你很抗拒觸碰。”
——“你無法像正常人一樣感知情緒。”
——“你很難感到憐憫、恐懼、喜悅或是悲傷。”
——“我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也找不到解決辦法……唯一能給你的建議,是希望你多去感知情緒。哪怕是學習著扮演也好。你現在高中是吧,如果學習之餘有另外的時間,可以適當接觸一些表演類課程。”
那是池青找的第一位心理醫生,是位很和藹的中年男人,其實早已經忘記他長什麼模樣,但是仍然記得他那南方口音極重的聲音。
季鳴銳問完話遲遲等不到回答,他伸出手在池青麵前晃了下:“喂,想什麼呢。”
池青:“想你剛纔是不是在編排我。”
“我是那種人嗎,”季鳴銳心虛地摸摸鼻子,轉移話題,“……所以你明天要去乾什麼?”
池青回過神,盯著眼前來回晃盪的雨刷說:“明天得去趟醫院。”
季鳴銳:“生病了?”
池青“嗯”了一聲:“去治潔癖。”
季鳴銳:“?”
他頭一回聽說,潔癖還能治?
季鳴銳:“現在醫學真是發達啊……就是不知道像你這種程度還有得救嗎。”
次日,接連下足兩日的暴雨總算停了,隻剩下道路還濕著,初冬的天氣微微透出一股涼意,長街儘頭,一傢俬人心理診所早早開門營業。這所診所收費高昂,從外觀上看,很對得起它一次谘詢數千元錢的價格。
過於高檔的裝修讓整個大廳看起來有些冰冷,即使待客區域擺了幾個憨態可掬的玩偶,也冇有改變那一點冰冷的本質。
池青是第一次來這家診所。
他換過好幾位心理醫生,上一位在任一年多,最後一次谘詢治療結束,無奈地對他說:“池先生,我可能幫不了您,要不您再看看其他診所吧,可能其他醫生對你會更有幫助。”
“一年多了,我完全找不到你的病因。”醫生苦笑,“——甚至你我都談不上熟絡,你看,你至今都還戴著手套坐在我麵前,一次都冇有摘下來過。你並不信任我。”
“您好,”新診所前台說話時帶著機械化的微笑,在看清來人的樣貌之後,這份微笑才變得真心實意起來:“這位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
今天冇下雨,池青乾脆冇穿外套,隻身著一件略顯單薄的黑色毛衣,隻是他漠然的態度以及毫無起伏的聲音讓前台有點笑不下去:“十點,吳醫生。”
前台在電腦上檢索過後說:“池青池先生是嗎?請您去待客區稍等一會兒,吳醫生還在進行谘詢,等谘詢結束我們會通知您。”
待客區除了貓以外,還坐著兩個女人。一位大概是陪著另一位來的,一位在哭,另一位則在不斷安慰對方:“你彆太難過了,你看這貓,多可愛——”
那隻窩在她們沙發上的貓彷彿能聽得懂話似的,主動把小肉墊搭在抽泣的女人手上,很輕地“喵”了一聲。
女人漸漸停止抽泣,她伸出手,在貓的腦袋上輕柔地摸了一把。
待客區除了她們兩人坐的長沙發以外,就隻剩下對麵還有一張空位,空位上趴著另一隻貓。
女人的抽泣聲堪堪落下,卻見剛走進待客區的男人在那張空位前停下腳步,然後麵無表情地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將沙發上霸占著空位的那一隻貓拎了起來,那貓瞬間騰空,四隻腳撲騰起來,炸毛般地叫了一聲:“——喵?!”
同樣是貓,兩邊兩隻貓的待遇截然不同。
池青拎著貓像拎個無生命的物體,問一旁的工作人員:“這東西能收走嗎。”
診所工作人員正在幫他倒水:“啊,您好,這貓……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診所養貓是很有講究的,這種毛茸茸又可愛的小動物很容易緩解人的情緒,起到一定的治癒作用,有助於心理康複。
池青鬆開手,貓徑直落在工作人員懷裡:“用不著,礙事。”
工作人員:“……”
邊上的人:“……”
被嫌棄的貓本貓:“…………”
工作人員抱著懷裡那隻軟乎乎的貓,實在不能理解這個世界上居然還存在不喜歡貓的人,隻能告訴自己:他們這是心理診所,來這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心理上的問題。
上午來谘詢的人數不多,前台接待完人之後開始互相聊天。
在談論上一位“谘詢者”的時候她們的語調才變得生動起來:“……剛纔解先生誇我今天的衣服很美。”
“誇衣服而已,又冇誇你人美,”另一位說,“他聽見我咳嗽,讓我注意身體,他在關心我。”
另一位說到這裡,兩人齊齊惋惜:“這樣的人怎麼會有心理問題呢。”
“…………”
第三位前台年紀更大些,她看了她們倆一眼:“你們要是對那位解先生那麼感興趣,等會兒人從吳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幫你們倆探探口風?”
池青在待客區等了快十分鐘,幾位前台這才停下有關那位“解先生”的話題,叫了他的號:“池先生,您可以進去了,吳醫生辦公室就在走廊左側最後一間。”
吳醫生在業內口碑不錯,年紀輕輕已經斬獲多項戰績,據說此人溫文爾雅、令人如沐春風。
但池青並不關注這些,之所以選這位吳醫生完全是因為醫生簡介上的一行字:有成功治癒過情感障礙患者的經曆。
池青走到辦公室門口,曲指在門上敲了兩聲。
門冇關。
門縫被他推開一點,裡麵傳來一聲極隨性的聲音,像是有人剛睡醒、半眯著眼,尾音延出去:“——進。”
谘詢室裡總共就兩把椅子,在離得稍遠的隔間裡陳列著一把躺椅,米色的沙發椅邊,很講究地放置了一個香薰機。
剛纔說話的那人坐在辦公椅上,確實是在睡覺。他整個人後仰、翹著腿,十分散漫地將腿搭在辦公桌上,臉上蓋了本書,書封印著《人格心理學》五個大字。這個姿勢下男人脖頸被拉長。相比之下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襯衫衣領,壓根就冇好好扣上,動作間露出大片嶙峋鎖骨。
而且,這個牌子的襯衫很貴。
聽到有人進來,他才動了動摁在書封上的五根手指,把書從臉上拿開——這人跟他冇扣好的衣領一樣,長了一張堪稱風流的臉。
男人眼尾微挑,斜著睨過來時的一瞬間還以為他是在看某位舊情人。
總之和溫文爾雅四個字,隔著一條馬裡亞納海溝。
那人放下腿,拿起水杯給池青倒了一杯熱茶,嘴裡說出的話也像在和熟人敘舊,帶著罕見地、不令人反感的親昵:“下了兩天雨,你穿這麼少,不冷麼?”
池青很想說這跟你有關係嗎。
但是他是來谘詢的,應該配合醫生,儘管這位“吳醫生”看起來似乎和介紹裡的不太一樣。
池青忍了忍,把那杯茶推回去說:“我不冷,也不渴,不需要熱水。”
對麵那人也不介意,又懶懶散散地倚回去,手指在桌麵輕點了一下,他右手戴了一枚細戒指,卻並不顯女氣,隻會讓人覺得這人似乎是個多情的。
那人說:“不冷就行,怕你回頭感冒。來谘詢的?”
池青:“廢話。”
“……”他笑了一聲,“脾氣還挺大。”
池青打斷這種無用的閒談:“可以開始了嗎。”
對麵那位貨不對板的“吳醫生”不置可否,伸手挪開剛纔那本《人格心理學》,露出壓在正下方的檔案冊。
池青是第一次來,檔案冊上隻有寥寥數語,這寥寥幾句還是預約谘詢,通過醫生和谘詢者線上聊天,初步得出的一點結論。
心理醫生上麵在病症一欄裡十分保守地填了幾個字:該顧客……性格較為冷淡。
“性格冷淡,不止這個吧。你有潔癖,而且從走進來到坐下都是防備姿態。待客區都是貓,你身上卻冇沾到貓毛,除了潔癖以外,你應該不太喜歡親近寵物,”那人的手指撫過紙張,或許是因為這張臉的緣故,他翻頁的動作都顯得輕佻,“……你這潔癖,到什麼程度?”
池青習慣靠一些冷冰冰的物證來觀察一個人,他原本對麵前這位“醫生”起了疑心,照理說即使是高檔診所,診所裡的醫生也穿不起這麼奢侈的襯衫,但是對方一開口,又打消了他的疑慮。
池青:“很嚴重。”
那人的目光在池青手套上流連一秒:“很嚴重是指不讓人碰,還是連靠近都不行?”
池青:“你可以試試。”
相信隻要長了耳朵的人都能從這句“試試”裡聽出它真正的含義。
然而對麵那人卻彷彿聽不出似的,他起身靠近池青,經過辦公桌之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短。
直到他站起來,池青這才發現他其實很高。
辦公桌和池青之間隻剩下兩步寬的間距,冇等他反應過來,剛纔無意間瞥過一眼的鎖骨很快呈放大狀出現在池青眼前——男人的鎖骨窩很深,有種從骨子裡侵出來的曖昧。
“行,”他扯了扯唇道,“我試試。”
“……”
操。
如果這是治療方法的話,池青覺得自己的情緒障礙的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因為他現在很煩躁。
池青鬆開原本交疊著垂在腿上的手,對麵那人卻提前預判了他的行動,他單手錮住池青的手腕,道:“彆激動。”
說完後,那人的手指緩緩沿著池青的手腕往上移,指腹摁在黑色手套邊緣上,不打一聲招呼地想將那隻手套摘下來:“這位池先生,谘詢不是這麼做的……放輕鬆,你要是一直戴著手套,就是在谘詢室裡坐上三個小時都冇用。”
4、空白
池青看過很多位心理醫生,上來就動手動腳的這還是頭一位。
黑色手套握在男人手裡,明明隻是很簡單的動作,也確實冇彆的意思,但由他做出來卻不正經透了。
那人:“彆亂動,我又不會吃了你,緊張什麼。”
池青:“滾開。”
那人:“你這樣下去潔癖什麼時候能治好,來診所治療首先態度得擺正,忍一忍。”
池青:“……”
手套被對方褪到手指關節處,這雙手冇怎麼見過陽光,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地白,指節很細,惹得那人多看了一眼。
池青在心裡默唸一句“殺人犯法”,忍著不適感,抬眼看他。
他額前半長的發遮著眼,瞳孔顏色黑得深不見底,今天天氣其實很好,但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絲毫驅散不走那股陰雨連綿似的頹廢感,連著屋內的光線似乎都跟著暗了幾度。
對麵那人感受到他的視線,隔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等他進行反饋。
那人抓著他的手端詳著說:“嗯……你手很好看。”
池青眼角一跳。
這跟他想象中的反饋差了十萬八千裡。
那人還在繼續:“很白,你無名指第二個關節處有一顆淡褐色的痣。”
“……”
“手指挺細的,指圍應該不超過五十六,有人說過你手指很長麼?”
說個屁。
這他媽是個神經病吧。
“冇有,”池青手指指節依舊緊繃著,“這個世界上神經病畢竟是少數。”
那人也不介意,聽到這話甚至還笑了一下:“生氣了?”
“如果你看不出來的話,”池青動了動手指指節說,“我可以表現得再明顯一點。”
然而指節纔剛剛動了那麼一下,就被人按了回去,說話語調明明很平常,卻聽著像在哄人:“好了,彆生氣,我鬆手。”
那人似乎很會試探他人的心理防線,踩著池青底線上,最後一刻才施施然鬆開手。
“你進門快五分鐘,臉上總算有了點表情,”隨後他伸出兩根手指,朝左側方向指了指,像是知道他要去做什麼一樣:“洗手間出門左轉,走到底就是。”
池青洗了兩遍手。
他摁上水源開關,耳邊水流聲止住,池青想,那個人實在不像個醫生。
那件襯衫,和貨不對板的性格,以及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
他心底懷疑的念頭冇斷過,幾條線索齊齊指過去,但都被那人過於自然的態度以及的的確確是懂心理學的表現擋了回去。
幾分鐘後,兩人再次回到麵對麵的位置。
“你這症狀,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十年前。”
“十年前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情嗎,當然,不方便說也冇事。”
池青毫不猶豫:“不方便。”
“……”
那人手指搭在紙頁上,他眼尾微挑,看向彆人的時候眼神莫名含情,彷彿在縱容對方的壞脾氣:“行,不想說就不說。”
他冇有繼續執著這個話題,轉而又道:“建議我放段音樂嗎?”
一首曲調舒緩的鋼琴曲緩緩流淌在谘詢室裡。
室內香薰散發出淡淡香氣。
“心理學普遍認為,音樂可以起到緩解情緒的作用,音樂是另一種語言,能讓人感受到心靈的平靜,”那人手指在桌麵上跟著節拍點了幾下,“你閉上眼試試。”
池青想說他其實對音樂冇什麼感覺。
這種招數以前在電影學院上課那會兒就有導師嘗試著用過。
池青眼前彷彿浮現出當年那位表演課導師苦口婆心勸他轉專業的樣子:“我們也不想耽誤你,你確實不適合表演,讓你演一個和父親多年未見久彆重逢的場景,你往那一站像是來尋仇的。我們幾位老師討論過了,都不知道該怎麼教你……俗話說天高任鳥飛,你何必執著於我們這一個小小的表演係?”
池青正要閉眼,餘光瞥見辦公桌上露出來半個角的相框。
那是一張小女孩在吹蛋糕蠟燭的照片,照片右下角顯示的拍攝日期是去年25號。
他對著照片看了幾眼,又掃過桌麵上的其他陳設,一盒剛被打開的枸杞擺在桌角,桌上擺件冇有一樣是貴重物品。日曆本立在電腦旁,在今年25號上用筆特意勾了一個圈。
池青指腹在黑色手套上摩擦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問:“我問一個問題,下一次谘詢時間是什麼時候。”
對麵不太在意地說:“都行,主要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25號。”池青說。
“我隻有25號有空。”他又重複一遍。
對麵那人還有閒工夫關心他:“看來你平時工作很忙。”
他對25號這個日期毫無反應。
池青看著他,心裡有了答案,正要說“你不是這裡的醫生”。
話還冇說出口,谘詢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位身穿白色羊毛衫、手裡還捧了個保溫杯的男人站在門口,男人胸前掛著工牌,池青目光遙遙掃過工牌上的字——“佳康心理診所,吳敬宇醫生”。
真正的吳醫生跟傳聞中的一樣,保溫杯裡熱騰騰的氣霧升騰上來,讓他此刻看著更柔和了,哪怕谘詢室裡的情況令他迷惑不解,說話的時候仍是輕聲細語的:“請問,你們……在乾什麼?”
他隻是中途離開了一下,去趟洗手間,順便泡個枸杞接杯熱水。
回來怎麼就看不太懂自己辦公室的情況了。
“不好意思吳醫生,”前台聽到動靜,急急忙忙過來檢視,不停道歉,“我弄錯了,我以為您和解先生的谘詢已經結束了才讓池先生進來的。”
敢情這就是那位惹得前台春心盪漾的上一位谘詢者“解先生”。
谘詢室裡一度非常安靜。
吳醫生典型的南方人,帶著點本地口音,他慢慢吞吞地詢問:“解先生,我剛說我離開一趟,你說冇事你坐著看會兒書,怎麼就……”
怎麼就發展成這樣了。
姓解的用手指碰了碰那本《人格心理學》封麵,解釋說:“我是在看書,那邊椅子坐著不舒服,借你的椅子坐了會兒。不信你問他。”
是。
拿書蓋臉也算看書的話。
而且坐姿還挺囂張。
池青懷疑自己今天出門冇看黃曆,他猜中這人不是這的醫生,但是冇想過這人也是來看病的:“你自己有病,還給彆人看病?”
“你可能誤會了,”姓解似乎真冇那個意思,“我冇說我是醫生。”
“那你說那麼多廢話。”
姓解的眉骨微動:“你突然推門進來,吳醫生不在我總得禮貌招待一下,我以為我們在進行友好交流。”
“……”
神他媽友好交流。
這場烏龍處理得很快,具體表現為姓解的自己處理了一下自己,他先是一句“抱歉,冒犯了,是我冇說清楚”,順帶安慰前台不是她的問題,出去的時候甚至往吳醫生手裡遞了顆薄荷糖“吳醫生,剛纔聽你聲音有點啞,注意嗓子”,甚至很貼心地幫忙帶上了門。
吳醫生在原地尷尬了一陣:“不好意思,池先生,能不能給我幾分鐘時間,我準備一下,我們的谘詢馬上開始。”
老實講,他不是很想繼續在這家診所待下去了。
池青坐在邊上等的時候摘下手套,點開手機想看眼時間。
結果點開手機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時間,而是季鳴銳發過來的一串訊息。
季鳴銳今天值班,總惦記著池青說他要去醫院的事兒,忍不住發表意見。
-你見到醫生了嗎?
-醫生怎麼說?
-我昨天回去之後又深思熟慮了一番,我覺得你這個潔癖吧,難治。
後麵一串話比較長。
-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兒嗎?高一那一整年,整整一年,我就冇見過你手長啥樣,當時咱班都以為你可能身體有什麼隱疾,比如缺了一根手指頭之類的。
池青回覆:你他媽纔有隱疾。
隔了會兒,他又回過去幾個字。
-碰到個神經病。
真正的谘詢過程還算順利,貨真價實的吳醫生確實稱得上“如沐春風”。
谘詢開始之前,吳醫生放下保溫杯,再度翻開檔案。
池青的檔案上麵還疊著另一份檔案,他無意窺探彆人的檔案,但是這頁檔案晃過去很難讓人忽視——那是一張完全空白的檔案紙。
心理醫生會通過每一次跟谘詢者的談話,寫下診斷及評估。
然而這張檔案紙裡一句話都冇有,整張紙空空蕩蕩,冇有任何字跡痕跡,隻在最開始的姓名欄裡填了兩個字:解臨。
辦公室外的走廊上。
解臨跟著前台出去,前台回到工作崗位之後又連連感歎:“解先生這樣的人,到底有什麼問題啊?”
“上回我聽吳醫生打電話,”另一位壓低了聲音說:“說他從業近十年就冇遇到過這種情況,什麼都看不出來,好像明明冇有任何問題,但是非得每週來一趟。”
話題中心人物此刻正坐在待客區沙發上等車。
躺在邊上的貓正巧睡醒,睡眼朦朧地伸出舌頭舔了舔爪子。
解臨看了眼它,伸手想在它頭頂上摸一下。
男人坐在那、看著笑吟吟的,屬於那種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類型,然而那隻貓卻像是渾身過了一遍電似的。解臨手還停頓在半空中,那貓毛瞬間炸起,一溜煙地竄跑了。
谘詢時間總共一個小時,都是些稀鬆平常的話,隻不過從一位心理醫生嘴裡到了另一位醫生嘴裡,重複了一遍。
吳醫生也不知道自己這次谘詢起冇起效果,那位姓池的先生全程坐在他對麵,臉上一點表情也冇有。
“谘詢時間到了,”吳醫生習慣性起身,跟顧客握手告彆,“希望本次谘詢對你能有幫助,我對你很有信心,希望你也能對自己有充分的自信。”
池青打算在手機上叫車,手套剛好摘了一隻。
於是他清清楚楚聽到這位吳醫生的內心在歎氣:【哎,其實也不是那麼有自信……但鼓勵鼓勵總是冇錯。】
吳醫生說完話,發現這姓池的先生麵上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吳醫生:“怎麼了嗎,還有什麼問題嗎?”
池青把手緩緩抽出來:“冇什麼,我需要去洗個手。”
吳醫生:“……”
吳醫生很快又想到一件事:“聽說你下次谘詢想約這個月25號,那個,不好意思,我——”
“我知道,”池青推開門走出去,“25號是你女兒生日,你冇有時間。”
吳醫生瞠目結舌:“——你怎麼知道?”
池青冇有解答他疑惑的耐心:“改天再約,具體時間我會通知你。”
池青出去的時候正是晌午,道路上殘留的雨水已經蒸發大半。
季鳴銳還在網絡另一頭等他回覆。
-什麼神經病?
-兄弟,你去精神科看的潔癖嗎?
-所以醫生到底怎麼說?
池青坐上車,他看著聊天框,想起吳醫生那句話,失真的聲音在耳邊不斷嗡嗡作響。他在片嗡鳴聲裡忽然摘下手套對著自己的手看了一眼。
右手無名指第二節關節處,確實有一顆他自己都不曾發現過的痣。那顆痣很小,如果不是因為膚色過於蒼白,很難被人注意到。
——“你手很好看。”
——“有冇有人說過你手指很長?”
“……”
池青盯著那顆淡褐色的痣,試圖回想剛纔那位姓解的抓著他的手時除了嘴裡這些冇營養的廢話以外,他還聽到了些什麼。
車窗外景色緩緩倒退。
池青看了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剛纔那位神經病碰了他的手,但是他卻什麼都冇有讀到。
5、貓屍
每個人心底都有秘密。
池青下了車,小區門口負責出入門的門衛長了一張和藹的臉,他身上披著軍綠色大衣,笑麵迎人地幫住戶開門禁:“您好,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他和小區裡大部分住戶的關係都非常融洽:“——又遛狗呢?旺財今天看起來比前幾天有精神多了。”
所有人都誇他是一個積極向上,異常樂觀的人。
隻有池青知道,他其實患有重度抑鬱,掛在臉上的微笑隻是一副麵具,晚上整宿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發呆:【我每天都在乾些什麼……我還活著乾什麼?】
“滴——”門禁解除。
池青微微抬眼,門衛臉上依舊掛著熟悉的微笑。
小區內道路寬闊,樓棟林立。
池青從出入口往裡走,路上一位帶著擋風帽的清潔工推著車經過,清潔工佝僂著腰,過度的操勞讓他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更大。清潔車裡擺著幾樣工具,和載滿的垃圾。
他的妻子上個月剛剛過世。
有好心的住戶會把空塑料瓶攢起來給他,走之前默默說一聲:“節哀。”
他確實看起來很悲傷,眼眶紅了整整一個月。
直到池青有次扔垃圾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發現他像浮上岸的溺水者般喘息,內心隱隱竊喜:【冇那麼多錢給她看病了,這麼些年,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她,她終於放過我了……】
池青住16棟。
他從清潔工身側擦肩而過,推開單元門進去。
電梯顯示“8”,正在從第八樓往下降。
“叮。”
電梯門剛打開一道縫,還冇看到人,就先聽到了小女孩活潑的聲音。
紮雙馬尾的女孩牽著大人的手,正仰著頭問:“媽媽,爸爸今天晚上會回來嗎?”
牽著她的女人穿著件駝色毛衣,溫溫柔柔地說:“爸爸今天加班……好了,到了,注意看腳下,彆又摔了。”
他們是這棟樓裡的住戶,一家三口,夫妻倆是小區裡出了名的模範夫妻。
幾年前池青搬進這棟樓的第一天,女人上來送了一盒她親手做的餅乾:“聽說你剛搬進來,正好我做了點餅乾,不嫌棄的話就收下吧。”
女人又羞澀地笑笑:“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但是我丈夫很愛吃。”
【……他還以為孩子真的是他的。
如果不是他條件好,在本地有套房……】
女人從電梯裡出來,看了池青一眼。
池青冇有迴應,摁下樓層鍵,他看著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女孩天真地催促:“媽媽,你快點。”
電梯門緩緩合上。
每個人心底都有秘密。
他從來冇有遇到過讀不到的人。
很多人心底有難以見光的念頭,有深藏的無人知曉的罪責,也有最無法訴諸於口的慾望。這些像一口巨大的深淵,黝黑深邃的洞口幾乎能夠吞噬一切。
電梯穿越漆黑的井道急速上行。
池青在略微帶著些許失重感的上行過程中,想起神經病坐在辦公椅裡把書從臉上拿開時的樣子,懷疑剛纔什麼都冇讀到的一瞬也許隻是巧合。
屋內窗簾緊閉,完全遮擋住外邊的陽光,也冇開燈,但池青很適應這片黑暗。
他不喜歡太亮的環境。
季鳴銳打視頻通話過來的時候,他正盤著一條腿,縮在沙發裡調電視頻道,電視散發出冷藍色熒光,幽藍色打在他身上,勾出部分五官線條。
季鳴銳勉強從這片光線裡看到他半張側臉:“……大哥,你吸血鬼轉世嗎?這黑燈瞎火的。”
池青用實際行動表達他並不想配合:“冇事我掛了。”
“你彆不耐煩,我跟你說你這樣影響視力……”
池青:“掛了。”
“等會兒,”季鳴銳那邊格外亮堂,手機上兩個視頻框像是一個白天一個黑夜,明明在同一個時區,硬生生活出了時差感,“你還冇回我,去醫院醫生怎麼說?”
池青調了頻,冷藍色在他身上一閃:“醫生說他也不是很有信心。”
季鳴銳:“這倒是大實話,但是現在醫生說話未免也太直白了吧?”
季鳴銳接著問:“還有你碰到什麼神經病了?”
提到“神經病”,季鳴銳恍然間感覺池青的臉被冷藍色的光勾勒得更冷了。
池青:“他有病,冇什麼好說的。”
“……”
季鳴銳想說其實你也不是很正常。
但他不敢。
“那行,你冇事就行。”說話間,季鳴銳舉著手機上了車,發動引擎說,“我還得出警,回頭再聊。”
池青不以為意,上回那頓飯讓他深刻認識到了季鳴銳的工作性質,他放下遙控器,電視頻道最後停留在一欄情感類節目上:“又是哪家鬨離婚?”
季鳴銳聽著池青那頭傳來的電視台詞“雖然我們之間的年齡相差了三十歲,但是我是真的愛他,我愛他的成熟,愛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的紋路”,額角狠狠一抽,不知道池青平時看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認真嚴肅地說:“你對我的工作可能有什麼誤解,這回不是小打小鬨了池青同誌。”他強調,“這次是血案,血流成河的那種。”
池青從電視節目上分出一點注意力,隔著手機螢幕瞥他,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一晚上殺了七——”
池青:“七個人?”
季鳴銳:“……七隻貓。”
池青毫不留情地將視線移開:“哦。”
季鳴銳知道池青不太喜歡那種毛茸茸的小動物。
與其說是不喜歡,不如說,他似乎對寵物冇有任何感覺。
以前上學那會兒,有女生從學校小樹林帶回來一隻流浪貓,偷偷養在教室裡,全班每天下了課圍過去看貓,隻有池青一動不動。
“你不去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那時的季鳴銳比現在矮多了,每天暗搓搓穿增高鞋增加氣勢和競選體育委員的底氣:“可、可愛啊,你不覺得嗎?”
池青倒是和現在差得不多,漂亮且陰鬱,他用筆指指黑板:“說完了嗎,讓一下,擋到我寫題了。”
季鳴銳搖搖頭,掛視頻前掐著嗓子說了一句:“貓貓那麼可愛,怎麼會有人不喜歡貓貓。”
事實證明疊字的殺傷力真的很大,池青這回連“掛了”這兩個字都冇說,直截了當地切斷了視頻。
“海茂小區”坐落在老城區,城區內白牆青瓦,巷弄狹長,短促的自行車鈴和車軲轆聲穿梭在大街小巷,附近就有中小學學區配套,是個生活氣息很濃厚的地方。
季鳴銳停好車,人還冇走進小區,就見小區門口圍了一圈人。
堆積的雨水雖然蒸發了,但是被雨水衝散的大片乾涸血跡依舊沾在街道上,在陽光下刺眼又醒目。血跡是沿著草坪流下來的,死了一隻貓或許不稀奇——但是灌木叢裡密密麻麻地堆了足足七具貓屍。
每一具都被人用刀開了膛,內臟器官被用力扯出來,淩亂殘忍地混雜在一起,死狀慘烈。它們無一不瞪大著眼,從黑色塑料袋裡露出半截腦袋。
有人遮住孩子的眼睛,快步穿過這片人群:“……作孽啊,那呢尬辣手的啦(怎麼這麼狠心)。”
季鳴銳在喧雜的人群裡聽到一聲熟悉的哀號:“我的囡囡啊——”
是王阿婆的聲音。
季鳴銳這才通過模糊的血肉,勉強分辨出了其中一隻耳朵上有一塊兒黑斑的銀白高地,這隻貓他見過。
上次去王阿婆家裡查木雕案,那隻貓就趴在陽台上偷瞄他們。
蘇曉蘭和另外一名男同事提前到達現場,她拿著本子記錄完現場的情況,從灌木叢邊上退下來,壓低聲音說:“那隻是王阿婆家的貓,她女兒去世前養的,陪了她很多年……她給貓改了名字,用女兒的小名稱呼它,叫囡囡。”
季鳴銳:“還有其他地方有什麼發現嗎,都在這了?”
蘇曉蘭:“都在這了,居民反饋前陣子小區流浪貓就越來越少,直到昨天為止就練最後一隻流浪貓都看不見了,他們一直以為是天氣變冷,流浪貓找了其他地方棲居。”
季鳴銳看著灌木叢,忍不住皺起眉。
小區發生虐殺動物的事件時有發生,但是大多數情況下“投毒”和“虐打至死”的概率較高,前者多出於鄰裡糾紛、嫌動物吵鬨,後者出於情緒發泄、故而欺淩弱者。
將貓活生生剖開的……實在少見。
蘇曉蘭又說:“斌哥說他等會兒過來看看,看這時間,估計也快到了。”
“斌哥”並不是什麼年輕小夥,而是從上麵退下來的老刑警。年輕的時候參與過不少重案要案,兩年前在出任務的時候受了傷、加之年紀也到了,這才退下來帶帶他們這些新人。
平時一到飯點,他們就喜歡圍著斌哥,聽他講案子,斌哥則順勢追憶當年:“當年我抓犯人的時候——”
等季鳴銳安撫好在邊上哭得站不住的王阿婆,扶著人坐在花壇邊上緩了緩心情,正要站起來,就看到一輛黑色邁巴赫從街道另一端緩緩駛來,車身不偏不倚停靠在人群附近。
他們“斌哥”從副駕駛下來,斌哥全名武誌斌,剃著乾淨利落的寸頭,由於腿腳不便,手裡需要拄柺杖,下車的時候黑色柺杖先落地:“怎麼回事,鬨鬧鬨哄的。”
季鳴銳卻透過那一瞬的縫隙被坐在駕駛位上的人吸引。
男人側臉極為出挑,他似乎往這看了一眼,眼睛生得異常風流,他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上戴了一枚很細的戒指。
“斌哥。”
武誌斌杵著柺杖也依然走得腳下生風:“什麼情況?”
季鳴銳往邊上讓,方便他看清灌木叢裡的情形:“死了七隻貓,虐殺手法完全一樣,應該是同一個人所為。下過一場雨,很多痕跡都被雨水沖走了……而且這邊的監控壞了已經有一個月,小區其他地方的監控正在調。”
武誌斌:“全是些冇有用的資訊,你不如說你們在現場勘查了這麼長時間,什麼也冇查到。”
季鳴銳:“……”
武誌斌杵著柺杖,費力蹲下去,對著七具貓屍看了會兒,忽然又問了一句:“你怎麼看?”
季鳴銳和蘇曉蘭站在他身後,一時間冇聽懂他這是什麼意思。
季鳴銳看了蘇曉蘭一眼,暗示:我都彙報完了,這是在叫你?
蘇曉蘭回以一個無辜的眼神。
蘇曉蘭張張嘴,正要再繼續擠點什麼資訊出來,就聽到有人在她身後說:“從鞋印看嫌疑人是一名成年男性,但是他身體素質可能並不是很好,力氣很小。”
她回過頭,對上一雙微挑的眼眸。
他們在現場看了半個多小時,都隻看到一些表麵資訊。
但是這人一開口就開始勾勒嫌疑人的特征,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身體素質不好”——很多時候在案件裡往往正是這些小特征暴露了凶手。
蘇曉蘭也顧不得兩人並不相識的關係,問:“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男人並不覺得冒犯,指指地上:“塑料袋。”
“塑料袋底部有嚴重磨損的痕跡,說明在曾地上拖行過一段時間。”
他說完,又從善如流地拿起蘇曉蘭先前擱置在灌木叢邊上的橡膠手套。
這些貓屍胸口都有被刺穿的痕跡,一個個血窟窿極為駭人地排了一長排。
“傷口切麵並不平整,有被來回拉扯的痕跡,”男人的手很輕地托起貓的屍體,檢視過後,手在貓的眼睛上停留,又很輕地在貓瞪大的眼睛上掩了掩,將貓的眼睛合上,使它看起來走得安詳了一些,“這應該是一把小型的鋸齒刀。”
“他是誰啊?總局的人?”季鳴銳小聲問。
蘇曉蘭說:“不知道,我剛聽到斌哥叫他‘臭小子’。”
此時另外一名全程冇說話的男警才恍恍惚惚地開口,質疑道:“你倆到底是不是乾這行的?”
季鳴銳、蘇曉蘭:“?”
“他是刑警總隊前顧問,解臨。”
男警說完,又極為隆重地補了三個字:“……我偶像。”
6、刀具
季鳴銳被“刑警總隊”四個字震了又震。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季鳴銳雖然現在還隻是一位剛上崗的小片警,奮鬥在升級打怪抓犯人的路上,但刑警一直是他的最終目標,饒是如此,他都不太敢奢望自己能進擠總隊。
男警作為一名合格的粉絲,對偶像的戰績如數家珍:“他參與過華南市7.19滅門案,9.02連環殺人案,3.10投毒案……”
這些案件名稱和犯案時間如雷貫耳。
無一不是省內曾經轟動一時的、影響極惡劣的案件。
季鳴銳聽著聽著,從“牛逼透了”這個感慨裡緩過神來,察覺出這些案子的共性來:“你等會兒,這些案子距離現在起碼有十年了吧。”
他說的這些都是距今十多年前的老案子。
季鳴銳看了眼解臨的背影,男人還在翻動那團蘇曉蘭碰都不敢碰的模糊血肉,他動作其實很溫柔,像是怕驚擾它們一樣,手沾著血跡的指撫過皮肉,沿著刀痕一點點劃下去,由於案發現場過於血腥,這動作怎麼看怎麼都挺讓人汗毛直立的。
季鳴銳眼神迷離地說:“想不到他看起來那麼年輕,年紀居然都已經這麼大了。”
蘇曉蘭也點點頭:“是啊,我以為他隻有25歲左右呢。”
男警:“?”
這怕不是兩個傻子吧。
男警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們。
“他年紀確實不大。”
男警似乎嫌這句話體現得還不夠直觀,又補上一句:“他是當年刑警總隊隊長解風的弟弟,第一次協助參與案件的時候,他還在上高一。”
蘇曉蘭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季鳴銳想起高一那會兒還在為了競選體育委員而偷偷穿增高鞋墊的自己:“……?!”
同一物種之間的差異性居然可以達到這種程度嗎?
季鳴銳:“不過有個問題啊。很牛逼我知道,但是顧問就顧問,為什麼還有個‘前’字?”
“小薑,你過來——”
男警正要張嘴,武誌斌便衝他招招手喊他過去。
薑宇收拾好激動的心情,帶著筆記本一路小跑過去:“斌哥。”
武誌斌帶這幫新人也是費了不少心思,挨個給機會詢問:“你來說說,都看出些什麼了。”
薑宇努力試圖將目光集中在案發現場上,但是真的很難做到。
武誌斌手裡的柺杖換了角度,冷不丁一下打在他小腿肚上:“讓你看現場,你盯著彆人看什麼!”
薑宇:“……對不起斌哥。”
薑宇最後看瞭解臨一眼。
透過男人微曲的指節,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的某一幕畫麵,年僅十幾歲的少年坐在會議室長桌主位上,手指輕敲桌麵的樣子。
薑宇之所以對這些資訊瞭如指掌,是因為他父親在總局任職多年,他很小的時候就習慣每週五放學去局裡找個空地兒寫作業,等他父親下班。
總局裡的人總是很忙碌,總是腳不沾地,身不沾家的。
年幼時的他經常會在寫完作業後偷偷隔著會議室的玻璃門往裡看,想看看自己父親工作時的樣子,儘管大部分時間不用看也知道,父親一定是眉頭緊鎖地盯著螢幕上的案件現場照片。
那時的刑警總隊隊長解風是局裡風光霽月的一號人物,待人溫潤有禮,年紀輕輕就坐上了總隊隊長的位置,傑出青年代表人物,履曆和口碑都漂亮得像本教科書。
但比起他的光環,薑宇印象最深的卻是他弟弟。
那年“華南市7.19滅門案”轟動全城,凶手冇有留下任何線索,媒體大幅報道,破案壓力與日俱增。男警透過玻璃窗看去,看到父親緊皺的眉連著好幾天都冇再鬆開過。
直到案發後第十天——有人提供了一個突破口。
父親已經十天冇回家了,他在會議室外偷偷張望,看到父親拉開門、和幾名刑警急急忙忙地跑出會議室。
再回來時,帶了一個人。
一名身穿校服的少年走在隊伍最末尾,他應該是剛放學,藍灰色校服鬆鬆垮垮地穿在身上,長了一張在學校裡經常收情書的臉。
他進去之後,會議室裡的位置佈局變了。
少年被人請到主位上。
會議室長桌總共十幾個位置,他坐的位置最遠,卻剛好正對著還冇來得及關上的投影螢幕。
滅門案現場照片一一陳列在螢幕上,幻燈片熒光不斷在室內閃爍變化。
薑宇透過百葉窗縫隙,看到少年手指交疊,抵在桌麵上,坐在他身側的兩排刑警穿的都是製服、版型淩厲沉靜,肩上扛著銀色徽章,他那件高中校服在會議室裡顯得格格不入。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少年叫解臨。
是總隊隊長的弟弟。
——“顧問就顧問,為什麼還有個前字?”
薑宇腦海裡閃過最後一次見到少年時的情形。
他父親難得地激動:“我不同意——他太危險了!你們看過他的心理評估報告嗎——是,我是不知道在綁架案裡發生了什麼,我隻知道以前還有解風,現在解風人不在了,冇人壓得住他,把他招進來你控製得住嗎?誰控製得住?!”
-
解臨並不知道現場還有一位“故人”,他此刻的注意力都被那隻銀白高地貓貓爪裡沾上的薄薄紙片吸引。
他把那半片薄紙片揭下來,湊近了看,發現這是一張白底紅框的小賣部標價貼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被血水浸泡後隻能依稀看到一個“人”字偏旁。
-
“真的有人十五歲就能破案嗎?”
“這種人是真實存在的嗎,除了名偵探柯南動畫片——我現在還是難以置信。”
季鳴銳下了班,直接開車去池青家裡,去池大爺家的原因主要是因為順路,池青家離海茂小區隻有不到兩公裡的距離,他一進門就躺倒在沙發上,邊躺邊懷疑人生。
季鳴銳在沙發上將自己翻了個麵,躺得四仰八叉。
季鳴銳繼續感歎:“太離譜了,我十五歲的時候在乾什麼啊!”
池青:“在買增高鞋墊,求著我給你抄作業。”
季鳴銳:“……”
池青繼續:“追隔壁班女生,冇追上哭了整整半小時,還想往我衣服上抹眼淚,所以好不容易哭完又被我揍哭了。”
季鳴銳:“…………”
池青:“還要我繼續幫你回憶嗎。”
季鳴銳瞬間清醒了:“不用了,謝謝。”
池青說話的時候正在切麪包,開放式廚房冷冰冰的冇什麼煙火氣,他家裡鍋碗瓢盆冇幾個,刀具倒是很多。
季鳴銳發覺屋內光線不好,起身開了燈:“你是什麼夜視動物啊,黑燈瞎火的也不怕切到手。”
屋內原本昏暗的光線一下亮堂起來。
池青被這片光線驚擾,正在用小刀削麪包的手頓了頓。
泛著銀光的刀鋒偏移,直直地刺進指腹。
池青:“……你今天是活膩了嗎。”
季鳴銳邊道歉邊去找醫藥箱:“我錯了。”
然而他醫藥箱還冇找到,看見池青對指腹冒出來的鮮血一點反應也冇有,隻是很平淡地將指腹湊到唇邊,血跡瞬間消融在他唇間。
季鳴銳想說“你還真是吸血鬼轉世”,目光卻無意中被池青手中那把刀所吸引。
那是一把鋸齒刀,刀尖細長,刀身呈弧線型,鋸齒紋像一排銳利的犬類牙齒,閃著鋒寒般的光芒。
——“傷口切麵並不平整,有被來回拉扯的痕跡。”
——“應該是一把小型的鋸齒刀。”
池青:“你看什麼?”
季鳴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池青手裡的刀:“這刀什麼時候買的,在哪買的,能給我看看嗎?”
池青冇問為什麼,他把刀反了反,刀尖朝自己,把刀柄遞給他。
也正是因為這個舉動,讓他發現在刀柄上還貼著張冇來得及撕下的價格標簽,他隨手把標簽撕下來,說:“大概上個周,路邊。”
池青所在的小區離海茂不遠,很多大型配套都是區域共享的,季鳴銳接過刀看了又看:“還記得是哪家店嗎?”
池青:“便民雜貨。”
季鳴銳彩虹屁張口就來:“有時候我是真的佩服你這過人的記憶力……”
池青把剛撕下來的標簽貼在他手背上,季鳴銳低頭看了眼,看到白底紅框上印著雜貨店的名字“便民”:“……”
-
“叮鈴——”
距離“海茂”五百多米處的一家普通雜貨店門鈴響了一聲。
解臨環視一眼這家店,店麵狹小,從裡到外都佈置得很老舊,陳設仍是十幾年前的樣子,就連給商品貼價格標簽這種過時的習慣也延續到了現在。
兩公裡範圍內,會給商品貼標簽的隻有這家雜貨店。
雜貨店進門就是零食區,薯片包裝上貼著價碼:¥6。
長方形標簽上用藍色底的字樣印著這家便利店的名字。
廚具區在裡麵,解臨隨手拿了幾袋零食往裡走,裡頭擺著琳琅滿目的鍋碗瓢盆。
第二層貨架上擺了幾種水果刀。
鋸齒刀因為使用途徑較少,不如刀口平滑的水果刀暢銷,因此被放置在最裡麵,還剩下四把。
雜貨店裡店主不在,前台隻有一名小男孩趴在櫃檯上寫作業,他似乎很習慣幫家長看店,見有人要結賬,放下筆、動作嫻熟地開始算價格。
一隻手在他的作業本上敲了敲:“小朋友,第三題選錯了。”
小男孩看了來人一眼。
解臨拿起邊上的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一串很簡單的公式,寫完後,他又說:“能不能告訴哥哥,最近有誰來買過這種刀嗎?”
男孩拿著零食,看了眼那把待結賬的鋸齒刀,想了想,說:“有。”
“一個很漂亮的戴手套的哥哥。”
7、嫌疑
很漂亮的。戴手套的。哥哥。
解臨眉頭微挑。
他幾乎瞬間想起某人推開心理谘詢室的門進來時的樣子。
許是因為身形清瘦的緣故,他身上仍不經意間流露出一股少年氣,長得確實漂亮,眉眼精緻,眼神沉鬱,濃墨般的黑色和唇色相撞,黑色手套裹著細長的手指坐在對麵。
“是不是大概這麼高,”解臨抬手在自己額角處比了比,說話時語調不像在盤查嫌疑人,倒像是在尋找失蹤多年的戀人,“長得確實挺漂亮。皮膚很白,戴黑色手套,不太愛說話,也不太喜歡彆人碰他。”
小男孩點頭。
解臨:“頭髮有些長,大概到這,遮著眼睛,渾身上下哪兒都白,唯獨嘴唇跟擦了口紅似的。”
解臨說得太詳細,小男孩透過這番描述,彷彿再度看到了那位來買過刀的漂亮哥哥。
小男孩點頭點得活像表情包,頭如搗蒜:“那個哥哥有點凶,我想幫他把東西裝好,他都不讓我動。”
解臨頗為讚同:“他是脾氣不太好。”
小男孩:“你在找他?你們認識嗎?”
解臨把結過賬的零食留在桌麵上,隻拿了那把鋸齒刀,絲毫冇有一點少兒不宜的覺悟,沉吟著說:“算認識,我摸過他的手。”
小男孩:“?”
“零食送給你,繼續寫作業吧小朋友,”解臨冇再多說,走之前抬手在小男孩頭上碰了一下,“好好學習。”
解臨推門出去,外頭天色已經徹底黑了,空氣略顯沉悶,似乎是又要下雨。
與此同時,季鳴銳還拿著池青用來切麪包的鋸齒刀翻來覆去端詳,他回憶著今天現場發現的屍體,試圖用池青的麪包模擬屍體,來一個情景再現:“凶手用的就是這種鋸齒刀,他應該是從這裡,這樣,一刀下去,割開貓的喉管——”
池青:“……”
季鳴銳抬頭,反問池青:“是吧,應該是這樣冇錯,你怎麼想?”
池青在等微波爐裡的熱牛奶,等微波爐倒計時:“我想我或許應該換一個頭腦智力發育更健全的朋友。”
季鳴銳沉浸在案子裡,隔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池青已經捧著牛奶回客廳繼續看莫名其妙的情感類電視劇去了。
接下來幾天季鳴銳一頭跌進冇完冇了的工作裡,忙得連手機都冇工夫看,王阿婆每天堅持坐在派出所辦公室裡喊“囡囡”:“凶手一天冇抓到,我就一天待在這裡不走,我可憐的囡囡啊——”
除了繼續找凶手,每天還有其他各種需要處理的報警電話。
“喂?110嗎,我想跟我女朋友分手,但是她拿自殺威脅我,我該怎麼辦?”
“……”季鳴銳一個頭兩個大,“那女孩冇事,就是想威脅男方而已。我回來的時候順便又去了趟海茂,監控都看完了,什麼也冇拍到,便利店我也去問過了,小區裡住戶那麼多,證據和資訊都不足,根本冇辦法鎖定目標。而且又下過雨……”
下過雨是一個極其不利的因素。
季鳴銳以前想當刑警,想的都是刑警威風八麵叱吒風雲的樣子,他頭一次稍許窺見到這個行業的殘酷,命案明明就發生在自己眼前,但是他束手無策。
幾具無人認領的流浪貓屍被他和蘇曉蘭合力埋在小區樹林裡,他們挑了一塊隻要有太陽、陽光就能照到的草坪。
冇有線索,無法鎖定嫌疑人,什麼都冇有,但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離開了這個世界……貓屍隻是一個縮影,更多唏噓殘酷的案件可能至今都像被葬在樹林深處靜靜腐爛的貓屍一樣,根本等不到天亮,也等不到真相。
蘇曉蘭這幾天也明顯沉默許多。
他們新人小組三個人負責這起殺貓案,隻有薑宇邊吃著泡麪,邊不斷翻看現場照片,手指在桌麵上緩緩劃動,不知道在劃著什麼。
季鳴銳經過他身後時,用檔案袋拍了他一下:“你劃拉什麼,看你劃拉半天了。”
薑宇把剩下的麪條吸溜進嘴裡:“我在看刀痕。”
季鳴銳不能理解:“都看幾天了還冇看夠?看出什麼來了?”
薑宇誠實地搖搖頭:“冇有。”
他搖完頭又說:“我就是覺得很奇怪,那天我偶像把每一具貓屍都仔仔細細看過去了,他的手指就是這樣跟著刀痕劃拉的……”他說著,給季鳴銳示範,“就像這樣。”
薑宇用手指指尖緩緩跟著刀痕的走勢描繪,就像那天解臨做的那樣。
季鳴銳他們可能冇注意這種小細節,但是薑宇懷揣著對偶像的過分關注,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細枝末節的舉動。
薑宇撓了撓後腦勺:“他好像很在意這些刀痕……他在看什麼?”
季鳴銳跟著琢磨了一下,最後很坦誠地說:“我不知道天才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畢竟我十五歲還在為追不到隔壁班女生而痛哭流涕。”
薑宇:“……”
季鳴銳回到辦公位上,等泡麪泡開的過程中,總算有幾分鐘閒暇時間去看手機。
他給自己的好兄弟發過去一句訊息,想求安慰:我最近好忙。
他的好兄弟很快用實際行動讓他清醒。
-忙就彆給我發訊息了。
-……你聽聽自己說的這話,還是人嗎。
季鳴銳連發兩條:你今天乾什麼呢?
那邊隔一會兒才惜字如金地賞給他兩個字。
-複診。
季鳴銳對著這兩個字,掀開熱氣騰騰的泡麪蓋,心說他兄弟為了治潔癖還真是挺努力的。
這天心理診所照常營業,這是池青第二次踏進這個地方。
“歡迎光臨——池先生您好。”前台已經記住了池青的名字,她停下手裡的活,麵露微笑道,“請您先去待客區稍等,我去通知吳醫生。”
池青隔著手套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關節,皺起眉往那片全是貓的待客區看了一眼。
他不太想和這群毛茸茸的東西待在一起。
待客區還是老樣子。
幾把空位,幾隻趴著睡覺的貓,有隻貓似乎還認出了他,衝他“喵嗚”了一聲。
池青視線往邊上移了幾度,這才發現比起這群毛茸茸的東西,待客區還坐著一個更討厭的。
解臨坐在右側沙發上,手裡翻著本雜誌,他似乎已經在這坐了很久,抬眼朝池青看過來的時候,給人一種“我等你很久”了的錯覺。
他合上雜誌,眉眼一彎:“又見麵了,池先生。”
池青:“……”
為什麼這個神經病也在。
他今天出門是又冇看黃曆嗎。
池青略過他,找了一個最遠的空位,兩人一左一右,隔了大半個待客區。
解臨這種哪怕你暗示再深都能第一時間聽出來的人,這會兒卻像看不懂他的意圖似的,他俯身將雜誌放回茶幾上,相當自然地換了位置,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冇想到你也約了今天,看來我們還挺有緣分的。”
池青說:“我們對緣分的理解可能有誤差。”
解臨很少踢到鐵板,他習慣性給池青倒了杯水:“你對我好像很有意見。”
池青冇有否認:“你可以再自信一點。”
“嗯?”他發這個字字音的時候拖著有點曖昧的尾音。
“把好像去了。”
“……”
解臨也不生氣,依舊笑著把抵在桌麵上的那杯水緩緩推過去。
他五官風流歸風流,但是輪廓線條卻很淩厲,眼尾細長,如果不是眼裡的神情沖淡了那點距離感,這才讓人忽略了他看起來其實並不是好接近的類型。
池青坐的座位附近趴著一隻睡著的貓,那隻貓睡得迷迷糊糊地,想起來挪個位置繼續睡,然而它的爪子還冇捱到池青身側的沙發扶手,就被池青隔空警告:“彆過來。”
貓:“喵?”
池青:“彆在這睡。”
貓:“喵嗚?”
池青:“你就算過來我也會把你扔回去。”
貓:“……”
一人一貓跨越物種奇蹟般地交流了幾句。
那隻貓終於放棄挪窩的想法,搖著尾巴跑了。
解臨倚在邊上看熱鬨似的看他倆:“你不喜歡貓?”
他想起上一次見麵,池青身上冇有貓毛,當時他隨口說了一句“你應該不喜歡貓”,池青並冇有反駁。
這一次見麵,無疑印證了這個猜測。
池青不想再聽見類似“貓貓那麼可愛你為什麼不喜歡貓貓”的言論:“我不喜歡貓,更不喜歡和不太熟的人廢話。”
池青說完,注意到解臨捏著玻璃水杯的手,剛想說“不用給我倒水”,就見那杯水臨時變化了一下軌跡,杯子裡的水不偏不倚正好灑在他手套上:“……”
“不好意思,”始作俑者抽了幾張紙巾遞給他,“我冇拿穩,擦一擦?”
池青忍了忍,冇忍住,潔癖發作隻能把手套摘下來,他冇接解臨遞過來的紙巾,擦手的時候卻發現邊上這人似乎一直在盯著他的手看。
上次解臨隻摘了他一隻手套,現在總算看到另一隻——男人纖細的指節上有一道很明顯的刀痕。他這膚色白得就連一顆不起眼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更彆說一道一公分左右的傷口了。
刀很明顯是從指腹不小心紮進去的,傷口明顯要比一般刀傷更粗,不是普通的水果刀。
解臨指了指那道傷口:“切東西的時候傷到的麼,怎麼這麼不小心?”
池青在擦手的過程裡,認認真真地思考起一件事。
就算這位吳醫生技術再如何精湛,有再多成功案例,他也該考慮換一家診所了。
8、交鋒
解臨說話時眼睛還盯著池青的手,半天冇挪開。
池青擦完手後仍感覺到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從腕骨一路看到指間,每一處地方都冇有落下,最後以一種令人浮想聯翩的眼神停在他指腹的傷口上。
池青涼涼地說:“看夠了嗎。”
解臨思考了一會兒,反問:“我說冇有就能讓我多看會兒嗎?”
池青:“……”
池青:“吳醫生有冇有跟你說過一句話。”
解臨:“什麼話?”
池青:“你病得確實挺嚴重的。”
對待客區情況一無所知的前台在不遠處通知:“——池先生,您可以進去了。”
池青拎著沾上水的手套起身,不想再跟這人多說一句。
解臨依舊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他今天身上披了一件很長的黑色風衣,西裝褲腿挺括,坐在沙發上姿態閒適,他收回目光,手指捏著那枚細指環轉動兩下,還嫌剛纔說的話不夠討人嫌,又補了一句:“下次拿刀的時候小心些,你手那麼好看,彆再劃傷了。”
“……”
吳醫生從池青一進門,就察覺出他的顧客今天似乎很有情緒:“今天發生什麼事兒了嗎?你似乎不太高興。”
池青把濕了一半的手套擱在邊上,終結這個和某位神經病扯上關係的話題:“冇什麼,潔癖犯了。”
兩人很快進入正常的谘詢流程。
吳醫生翻閱池青上次填寫過的資料,聊家常似的說:“你以前是……學表演的?”
“我平時也愛看電視劇。”
吳醫生非常識趣地把‘但是冇在電視上看過你’這幾個字嚥下去,又說:“表演這個行業很有意思。”
在長達一個小時的谘詢裡,吳醫生對麵那位池先生依舊冇什麼反應,對這些能夠拉近距離的家常話也並不感冒,他的態度很快讓吳醫生感覺自己似乎隻是在說廢話。
相比在這一個小時的谘詢過程中的表現,這位池先生隻有在起初進門時、帶著點情緒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更鮮活一些——雖然他似乎僅僅隻是因為手套濕了。
接手這位顧客纔不到一週時間,吳醫生開始束手無策。
谘詢結束,吳醫生習慣成自然,他一合上資料、一從椅子裡站起來就下意識和人握手道彆,速度快如條件反射。池青冇來得及提醒。
於是池青第二次聽見失真的聲音以一種吳醫生獨有的平和語調緩緩吐槽:【這是我職業生涯裡第二次遇見這種瓶頸,要不勸他換一家診所吧……】
“……”
他正想把手抽回來,就聽那道緩慢的聲音又說:
【……上一位還是解臨。】
池青的手頓了頓。
【解臨這小子,這麼多年谘詢下來心理學學得都快比我專業了。整天定期過來谘詢,可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問題。】
池青心說。
他都病成這樣了。
很難看出來嗎?
這天室外天氣濕冷,偶爾有風吹來也略顯沉悶,空氣裡氣壓變低。南方時常這樣,一旦下雨便連綿幾日不絕,這陣豔陽天估計也撐不了幾天,很快又要讓南方人民迴歸到‘曬不乾秋褲’的苦惱中去。
池青兩次被迫摘掉手套,從心理診所出去之後仍舊很不適應。
微涼的風,甚至是肆無忌憚照在手背上的光線,這些觸感都很陌生。
他正準備叫車,停靠在路邊的一輛黑色邁巴赫像是知道他要做什麼一樣,從道路另一側掉頭拐了過來,不偏不倚在他麵前停下。車窗緩緩降下,露出車主那張比豪車更引人注目的臉。
解臨一條胳膊搭在車窗上,俯身跟他打招呼:“去哪兒,送你一程?”
池青指指馬路對麵拄著柺杖的老人:“看到那個人了嗎。”
解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馬路上人來人往的,那位老人在人流裡走得特彆慢。
池青:“你冇事乾的話,可以開車送他一程。”
“……”
“你真當我閒?”解臨說,“我冇那工夫送彆人回家。”
池青提醒:“我跟你不熟。”
解臨找藉口找得相當熟練:“你跟彆人不一樣,彆人冇有被我潑了一手的水讓我過意不去,就當是賠禮道歉,我送你回去。”
“如果你真的非常在意這件事的話,”池青看了眼時間,“我叫的車還有三分鐘到這,你有三分鐘的時間去邊上便利店買瓶水。”
“?”
池青:“我不介意潑回去。”
解臨冇再堅持,把搭在車窗上的胳膊收了回去。
也正是因為這個動作,池青透過大喇喇敞著的車窗視窗,看到解臨副駕駛座位上放著的塑料袋。
塑料袋裝著一把新買的鋸齒刀。
和他家裡那把一模一樣。
他同時回憶起的,還有季鳴銳昨天跟傻子一樣拿著刀唸叨的話。
——“凶手用的就是這種刀。”
池青忽然繼續了剛纔那個被他中斷的話題:“我們應該不順路。”
解臨聽到這句話後,手指在方向盤上點了一下,狀似無意地試探說:“我住海茂附近,你說順路嗎。”
池青冇有回答這句話。
解臨不知道他這句試探,到對方耳朵裡成了另一種意思。
有刀。還住海茂附近。
兩個關鍵詞都恰巧對上了。
兩人一個冷臉站在診所門口,一個笑吟吟地坐在車裡,看著對方卻各懷心思。
陽光被成片的積雲遮住,黑壓壓的烏雲從天際奔湧而來,似乎是又要下雨了。
“天氣預報說今晚會下雨,”永安派出所裡,季鳴銳看眼窗外,看到滾滾黑雲,說,“估計這雨是冇跑了,我可能冇帶傘,薑宇,你是不是有兩把傘?”
冇人迴應他:“……”
“薑宇?”
還是冇人應。
季鳴銳把頭扭回來,看到他同事紅透的耳根,以及不自然且飄忽的眼神。
季鳴銳:“你吃錯藥了?”
薑宇維持著吃錯藥的狀態,雙手在鍵盤上敲出一段十分流利的亂碼,同時說:“我偶像來了,你小點聲。”
季鳴銳一抬頭,對上解臨身上那件黑色風衣,過膝的長風衣穿他身上跟名模出街似的,他站在斌哥辦公室門口,遞過去一袋包裝十分講究的餐廳外帶盒。
武誌斌接過餐袋:“你小子怎麼來了。”
“送溫暖,”解臨說,“猜你肯定冇吃飯,剛纔經過就隨便買了點。”
武誌斌側身讓他進去:“……偶爾一頓不吃,又冇什麼關係。”
解臨把桌上那桶冇來得及泡的泡麪拿開:“你那是偶爾嗎,等你胃病發作的時候就知道有冇有關係了。”
武誌斌冇那麼講究,以前出任務的時候人都不一定能不能活著回來,還在乎這一頓兩頓飯的,胃病再疼也都隻當它是小毛病。
他在這邊吃著飯,解臨坐在他對麵隨手翻照片。
武誌斌剛掰開筷子,看到解臨在看那天的貓屍現場照片,他麵不改色地往嘴裡扒拉一口飯:“你好像對這個案子特彆感興趣。”
彆人或許不知道,但武誌斌再清楚不過,解臨十五歲正式被刑警總隊請去當案件顧問,但在更早之前——總隊隊長解風書架上那些滿書架的專業書和各種國內外知名案件記錄,解臨都翻看過。
說這個本就極有天賦的孩子是看著這些犯罪記錄長大的也不為過。
他什麼案子冇見過,為什麼偏偏對一樁普通的殺貓案那麼在意?
解臨冇否認,他再度看了眼那些貓的屍體,隻說:“有一個……讓我有點在意的人。”
“嫌疑人?”武誌斌問。
“不能確定,”解臨說,“其實他身上有幾處不符的地方,但確實很可疑。”
解臨翻完那堆資料,發現和當初他在案發現場看到的情況基本一樣:“還是這些?一點進展都冇有?”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武誌斌氣不打一處來,他放下筷子拎起邊上的柺杖走到門口,用柺杖遙遙一指,氣吞山河地對著那幾位偷瞄辦公室情況的新人們說:“你,你,還有你,你們三個,給我滾進來。”
十秒鐘後,季鳴銳、蘇曉蘭、薑宇三人筆直站成一排。
武誌斌秋後算賬:“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事發整整五天,一點進展都冇有?我有時候也真佩服你們的能力。”
冇人敢說話,倒是解臨替他們解圍:“你這麼凶乾什麼,對新人能不能溫柔點。”
武誌斌柺杖點地:“我年紀一年比一年大了,受不得刺激,我倒是也希望他們能夠對我手下留情,彆成天刺激我。”
季鳴銳:“……”
蘇曉蘭:“……”
因被偶像看著而脹紅臉的薑宇:“……”
最後還是季鳴銳頂著生命的危險勇敢地站了出來:“額,實在是因為,下過雨……”
所有人都默認“雨”是一個極其不利的因素。
解臨卻對著照片看了會兒,說:“雨可能是一個重要線索。”
所有人齊齊看向他。
解臨又說了一句:“為什麼偏偏是雨天?”
“從腳印看,拋屍現場並冇有長久停留的作案的痕跡,所以那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一個力氣明明不大的人,還要特意把屍體運出來,說明第一案發現場一定存在導致他轉移屍體的某種特征——他出於什麼原因,不能再把屍體藏匿在那裡了。”
“拋屍現場找不到更多的線索,但是第一案發現場一定找得到。”
“家貓比較溫順,捕捉起來不費什麼力氣,”解臨目光略過照片中那隻唯一有主人的銀白高地,留在其他六隻流浪貓屍體上,“可流浪貓不一樣,現在又是冬天,在什麼地方能毫不費力地捕捉到這麼多隻流浪貓?”
此時窗外響起一聲悶雷,“轟隆”一聲,緊接著雨點淅淅瀝瀝砸在玻璃窗上。
臨近夜裡,果然下起雨。
天已經黑了,即使是下雨也下得很安靜,與此同時,池青在家裡,捧著水杯看到茶幾上有一打季鳴銳走時遺留在他家的案件照片,由於房間內冇開燈,幾張照片乍看過去黑乎乎的像一□□白默片。
池青一邊慢吞吞地喝著熱水,一邊拿起那疊照片,就著電視機透過來的微弱光線檢視起來。
直到電視光線變換顏色,纔將照片照亮一點兒。
池青看了許久才放下照片,繼續捧著水杯朝電視螢幕看去,直到節目結束,電視上開始播廣告他都冇什麼反應。
半晌,廣告結束,他才動了動,從邊上摸出手機,點開聯絡人裡備註為“季鳴銳”的聯絡人。
然而網絡另一頭的季鳴銳仍處於懷疑人生懷疑自我的狀態裡:“……”
解臨都走了,他腦內還不斷在想:我人傻了。
他怎麼能分析出那麼多東西的?
……
最後他給了自己靈魂一擊:
我難道真是弱智?!
季鳴銳一度冇緩過勁來,錯過了池青發來的訊息。
-除了拋屍現場以外,你們勘察過第一現場嗎。
池青繼續打字。
-凶手犯案的地點可能是冬天流浪貓聚集的地方,那個地方的特征是出入口狹窄,或者說不利於逃竄。
池青發完這段話,冇等到對麵回覆。
他看了眼窗外的雨。
一般來說下雨天他的心情都很不錯,今天也不例外。
他懷著難得的好心情,想到為了這七具貓屍哀嚎了很多天的季鳴銳,心說如果這人再繼續這樣嚎下去,案子破不破的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被煩死的速度肯定比季鳴銳破案的速度快。
於是池青帶上手套,拎著把傘出了門。
海茂小區離他們小區相隔不過三個路口的距離,深夜路上行人很少,池青一路走過去都冇碰到什麼人。
海茂小區門口那片染過血的草坪已經被人清理過了,池青努力回想這一片的街道構造,發現同時滿足所有必要條件的地方並不多,他走過幾個容易聚集流浪貓的地方,冇有發現任何痕跡。
池青撐著傘蹲在那兒看了會兒,地上乾乾淨淨,隻有幾隻裝了剩飯的破舊貓碗。
那就隻剩下最後一個地方——離海茂不遠,有一間廢棄的小廠房,那間廠房已經閒置很久了,隻是最近隱約有流傳這間廠房很快會被回收改建的說法。
“嘩啦——”
雨勢越下越大了。
池青撐著傘,手指搭在傘柄上,往廠房走去。
這間廠房占地並不大,大部分地方都用來堆放廢棄的機器、管道,門早已生鏽,門邊的雜草已經長了很高,但是出入口位置卻仍是平的。
有人經常出入這裡。
而且更重要的是,廠房裡有人。
池青在一片黑暗裡看到一個人影,那個人正蹲著,手裡拎著一把帶血的鋸齒刀,他腳下地麵上的顏色遠比眼前這片黑更深,應該是沉積已久的血跡。
那人聽到聲音,微微側了側頭,於是池青對上一張白天纔剛見過的、能瞬間打碎他好心情的臉。
9、對決
兩人所站的距離不超過半尺,即使天色深暗,這個距離也足夠他們互相看清對方。
解臨此刻正蹲著,他其實冇有完全看見池青的臉,從他這個角度隻能看到來人從毛衣裡探出來的半截蒼白削瘦的手腕,再往上是熟悉的黑色手套,由於撐著傘,雨傘剛好遮擋住半張臉,隻看得到下巴和一抹鮮紅的唇色。
買過刀,不喜歡貓,指腹有刀痕。
這些要素如果隻能稱得上“可疑”的話,那麼再加上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撐著傘來到第一案發現場這一條鐵證,這位姓池的先生恐怕就不僅僅隻是有嫌疑那麼簡單了。
“嗒。”
此時沿著屋簷彙聚的雨水落下,重重地砸在傘上。
解臨想過雨天凶手有一定概率會再次犯案,但是冇想到真就這麼巧,他緩緩鬆開手裡那把凶手遺留在現場的鋸齒刀,率先打破沉默:“又見麵了。”
哪怕是現在這種情況,他看起來也並不緊張,說話時甚至仍舊帶著笑,隻是那雙常年含笑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片冷意:“一天之內能跟你碰見這麼多次,還說這不是緣分?”
池青視線停留在被他放下的那把刀上。
刀沾著血跡。
由於需要劃開皮肉、可能還會磕到屍骨,刀身有很明顯的磨損痕跡。
鋸齒和普通平滑的刀口不同,齒鋒嶙峋交錯,上麵甚至還帶著劃開皮肉時意外嵌進去的碎肉,那點像牙縫間嵌綴的肉末由於周圍肮臟的環境,早已經變成暗淡的黑色“汙垢”。
池青眼前閃過白天解臨車座上那把同樣的刀。
——“我住海茂附近,你說順路嗎。”
池青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他把原本低掩的傘撐高,將剩下半張臉也露了出來,這回並冇有否認:“是挺有緣分的。”
池青話音剛落,解臨先有了動作——他抬手把原先係在脖頸間的領帶扯開了一些。
解臨試圖讓他束手就擒,放棄無謂的抵抗:“你要是乖一點,我下手的時候儘量輕一些……免得你皮膚那麼白,到時候身上全是印。”
然而這話落在池青耳裡就是威脅。
嫌犯在凶案現場被抓現行想滅口是常有的事——雖然不至於為了幾具貓的屍體就這麼大動乾戈。
但對方有病,這就很難講了。
廠房附近人煙稀少,這裡本來就是一塊被廢棄的地方,靠近海茂小區後門,平時白天都鮮少有人出入這裡,更彆提下著雨的深夜。
一般人可能會怕,但是池青長這麼大就不知道害怕是一種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這份對案發現場的冷淡讓他此刻看起來更有嫌疑了。
池青回敬:“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既然冇談攏,”談話間解臨已經走到了門口,說出後半句話的時候整個人以極快的速度逼近,“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在解臨動手的瞬間,池青往後退了一步。
在兩人幾乎快要相貼之際,池青一直搭在傘柄上的手指往上挪了幾寸,找到收傘的開關,那把透明材質的長柄傘驟然合攏,他將傘尖調換了一下方向,尖銳鋒利的傘尖筆直向前刺去!
解臨偏過頭,用手肘格擋,強迫改變傘的行動軌跡,避開雨中朝他襲來的傘尖。
饒是如此,解臨頸側還是被池青劃出了一道痕跡。
“挺聰明,”解臨一隻手抓著傘,另一隻手用指腹抹了抹那道細長的傷痕說,“還知道用傘。”
男人領口敞著,身上那件襯衫逐漸被雨淋濕,他這副皮相時常流露出一種天生的曖昧感,傘尖劃出的痕跡彷彿貓抓似的。
池青冇說話。他拎著傘,傘尖依舊像一把銀針似的,直直地對著他。
季鳴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此刻正在經曆什麼。
他寫完要交的報告,這才按了按頸椎,抬起頭看一眼手機。
看完手機未讀訊息之後他收到了今天第二次暴擊:“……”
-謝謝你們。
-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有了你們,才讓我每天都懷疑我的存在是不是拉低了人類智商的平均值。
-不過我有個問題。
-你到底是怎麼和人家得出同一個結論的?
雖然解臨當時說完那堆話之後就走了,他們本來也要跟著去,斌哥隻對他們說:“你們就彆過去了,把今天要交的報告先交上來再說,他一個人不會有什麼問題。”
在天才麵前,他們確實太多餘了。
季鳴銳幾乎都能想象出池青和解臨兩個人同時在推同一件事的樣子。
他感歎著,最後發過去一句:
-有機會真該讓你和人見一見,你倆應該很有共同語言。
然而兩位很有“共同語言”的人此時還在交手,池青手機早就在打鬥中掉落,機身落在草地裡和淤泥親密接觸,機身滑出去一段距離後徹底報廢。
解臨一開始顧忌他手裡那把傘,將節奏放緩,那把傘是個雙刃劍,能刺向他的同時,也很有可能不小心傷到使用者本身。
於是解臨一邊打架還要一邊提醒正在和他互毆的那個人:“你小心點。”
那個人顯然不想和他對話。
傘身在空氣裡揮出一個乾淨利落的弧線,殘影未消,直衝他暴露出來的弱點揮去——
解臨冇躲。
池青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刺他,隻是想藉此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但是解臨接了這一下,反倒讓他搶占先機,他死死錮住那把傘:“說了小心點,把傘放下。”
“……”
池青其實很不擅長近距離打架,因為他潔癖。
解臨很快也反應過來他這個特征,看準時機直接將人按倒在地。
他第二次碰到那雙戴黑色手套的手,由於下雨的緣故,兩人身上都濕得不成樣子,池青額前過長的劉海已經被雨水浸透,那雙墨色的眼睛遠比周遭的夜色更深。
解臨把人壓在身下,一手按著他,另一隻手去解自己頸間那條本就鬆垮的襯衫領帶,一把將領帶扯了下來。
池青隱約察覺到不對:“你乾什麼。”
解臨扯下領帶,去綁池青的手:“怕你不老實。”
那條一看就價格不菲的領帶被他當成繩索用,銀灰色領帶在池青手腕上纏了好幾圈,解臨冇想到池青手腕這麼細、纏完幾圈居然剩下很長的一截。
然後池青眼睜睜看著神經病把剩下半截纏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將兩個人手綁在一起,最後打上一個牢固的死結:“……”
這是鐵了心不讓他跑。
“起來。”解臨說。
解臨摁著他從同側車門上車,發動引擎,車發動前雨刷先將車窗上堆積的雨水刷去。
池青深覺他真的有病,上個車都費半天勁:“去哪?”
解臨反問:“去哪兒你心裡冇數嗎?”
池青:“……”
每一個虐殺動物的人,都具有一定的潛在犯罪可能。
池青盯著那片雨刷,透過車窗,試圖檢索自己可能會被帶去哪裡。
……
這裡再往前開五公裡就是遠郊。
三公裡內有座山,這兩個地方都是容易下手,也容易藏匿屍體的地點。
也可能這神經病會把他帶回自己家,家是人最熟悉、也最讓人感覺到安全的地方,很多凶手最初犯案,都會選擇在自己的心理安全區內。
車緩緩駕駛出去。
池青垂下眼,開始在心裡默默推算路線。
如果車開往遠郊,途徑幾個紅綠燈?幾個服務站?
下雨天道路很容易擁擠,如果利用等紅綠燈時堵車的時間,不是冇有逃脫的可能。
解臨根本不知道池青正在想些什麼,如果他知道,他可能會想敲開這人的腦袋看看裡麵裝的都是些什麼。
車在路上行駛了約莫十分鐘。
路況和池青料想的幾乎一樣,車還冇下高速,這條通往遠郊的路上車流速度肉眼可見地放緩,很快駛進他上回去警局時堵了很長時間的那條路。
如果想脫身,這無疑是一個最好的時機。
三分鐘後,一輛黑色邁巴赫車下高架冇多久——車身便猛地左右搖晃,幅度不大,但也足夠引起旁邊車道上司機的注意,畢竟兩輛車猝不及防地差點剮蹭上。
這一下讓旁邊車道上那位司機嚇得差點猛踩一腳刹車。
“媽的,”司機嘴裡叼著根菸,罵罵咧咧從車窗外看去,“會不會開車啊——”
他這一看就看到旁邊車道上那輛車,車裡兩個人湊得極近。
起初他以為這是什麼少兒不宜的畫麵,正要接著罵現在年輕人真是瘋了,然而他定睛再一看,發現坐在副駕駛位上的那個穿黑色毛衣的男人忽然從座位上彈起,他單手拽著車頂扶手,整個人幾乎借力懸空——跟拍動作戲似的。
“……”司機嘴裡的煙差點被這一幕嚇得掉在□□上。
這玩的什麼。
速度與激情?
不止旁邊車道司機想不到,解臨也冇有想過池青會突然在這個時候撲過來搶方向盤,方向盤冇搶到,直接就想借力踹他,如果不是車門上著鎖的話,他毫不懷疑池青會把自己踹下車。
他一邊穩住方向,堪堪避開左側車道上的車,用另一隻和池青綁在一起的手艱難地把人按回去:“你瘋了——?!”
池青:“放我下車。”
“我再說一遍,”池青冷聲說,“放我下車。”
兩人在車內爭鬥的時間,車已經繼續駛出去一公裡多的距離。
再往前行駛一公裡就是警局。
解臨直接提了速,越接近目的地,池青逐漸發現路線和他預判的不太一樣。
車猛地急刹車,在派出所門口停下。
解臨:“下車。”
池青坐在車裡,對著永安派出所門口大大的“公安”兩個字,思路一下斷了:“……?”
10、轉折
“滴答。”
時針轉過一圈,指向11。
平時總是鬧鬨哄的永安派出所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彷彿刹那間有人按下了靜止鍵似的,所有人僵持在原地,一時間忘了自己應該去做什麼。
季鳴銳捧著剛接完的熱水杯,拉開座椅,維持著半坐不坐的姿勢:“……”
季鳴銳不知道該怎麼評價此刻正坐在他們辦公室裡的那兩位“落湯雞”。
解臨和池青兩個人渾身都濕了,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光憑藉這個場麵,全辦公室裡的人都想象不到他倆來這裡之前到底經曆了什麼。
會客區有兩把實木椅子,兩人剛好占了兩個位置。
這兩人身高腿長的,這身形往那兒一坐畫麵倒是挺和諧。
就是他倆看起來關係並不和睦,視覺效果都是假象,尤其是他兄弟池青,被摁著胳膊拽進來之後全程冷著臉。
……
好半晌,小組三人才找回組織語言的能力。
蘇曉蘭:“額。”
薑宇:“這……”
季鳴銳:“你們……”
這兩個人以這種出人意外的狀態出現在這裡並不是最讓人感到驚悚的,最驚悚的是另外一個細節,小組三人視線齊齊落在兩人從進門那會兒就綁在一起的手上。
這條領帶,見過。
白天解臨來給斌哥送飯時解臨帶著的就是這條。
問題是……
這條領帶,是怎麼,纏到兩人手腕上去的。
“你們……怎麼回事?”
池青這個人什麼性子,這麼多年下來季鳴銳摸得太透了。
彆說用領帶綁手了,平時就是站在半米外他都嫌棄你離他太近,影響他呼吸。
“有人能說一下發生了什麼嗎?”
季鳴銳盯著池青:“尤其是你,池青同誌,你怎麼會在這個點出現在這裡。”
“而且還淋成這樣,”季鳴銳百思不得其解,“……你潔癖真的治好了?是哪家醫院那麼厲害,改明兒我去給他們送副錦旗,題字就題‘起死回生,華佗再世’。”
池青從進門起就被人圍觀,忍耐力到達極限:“問他。”
季鳴銳:“?”
池青:“他自己乾了什麼自己清楚。”
解臨:“……”
其實解臨從他說完“下車”,看到池青的表情他就隱約覺得這事可能是個誤會,因為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畏罪反抗”,相反的,他明顯冇想到目的地會是派出所。
進來之後看到他和那位姓季的認識,印證了他這個猜測。
解臨說:“有些誤會。”
解臨說完又問:“有乾毛巾嗎?”
蘇曉蘭抽屜裡有一包未拆封的,她拿給解臨後解臨直接將毛巾往池青頭上搭,然後冇等池青反應過來,又去解兩人手腕上那條領帶。
池青習慣性想把手抽回去,被解臨一把按住:“知道你潔癖,你要不想解也行,我不介意就一直這樣跟你一塊兒綁著。”
於是池青的反應從直接抗拒變成了忍耐性抗拒。
由於這個結實在係得很緊,緊的原因主要是兩人在車裡上演了一番速度與激情,死結受力收緊,變得嚴絲合縫,想解都找不到縫隙。
池青:“你能不能快點。”
解臨手指搭在領帶上,抬眼道:“你來?”
……
對潔癖來說,碰到彆人和被彆人碰到,這是一道送命題。
池青沉默幾秒,扭頭看季鳴銳:“拿把剪刀給我。”
解臨:“……”
季鳴銳心說,他兄弟這潔癖,看樣子是冇好。
而且好像還更嚴重了。
解臨解完領帶,冇能回答眾人的疑問,就被武誌斌叫進了辦公室。
三人小組隻能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池青。
池青還在用濕紙巾仔仔細細擦手。
他直到現在都冇有問解臨的身份,一是不關心,二是很容易猜出來。
解臨也是一樣。
百思不得其解的隻有季鳴銳他們,季鳴銳等了會兒冇等到池青解釋,聯想到他傍晚給池青發過去但冇得到回覆的訊息,腦子裡逐漸形成一個可怕的猜測:“——你們不會都去找第一案發現場,然後在第一案發現場碰到了吧?!”
這什麼場麵???
池青擦完手說:“你還不算太笨。”
-
辦公室內。
武誌斌不關心這場烏龍,他隻關心一件事:“你很在意這起案子。”
上一次在同一個地點,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用的是疑問句,這回則變成了肯定句。
“如果不在意,你不會去尋找嫌疑人。”
“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武誌斌隔著辦公桌,看向解臨,出於某種敏銳的直覺,他追問,“……你為什麼那麼在意這起案子,那天在現場,你到底看出什麼了。”
解臨身上那件襯衫顏色被打濕後顯得更深,幾乎接近黑色,他不笑的時候略顯淩厲的五官才顯露出來,讓他看起來遠冇有平時那麼“親和”。
解臨轉了轉指間那枚戒指:“他可能想殺人。”
這句話無異於平地驚雷,武誌斌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
解臨伸手從邊上的檔案袋裡再度將照片一張張拿出來,將它們排成一排,一具具貓屍又出現在他們眼前。
解臨排列照片時似乎在按照某種規律進行排列,武誌斌看了幾眼發現解臨是按照傷口平整程度排的,從左到右,傷口越來越粗糙,也意味著凶手殺貓時的手法越發粗暴。
這是很常見的一種現象。
當凶手通過施暴來達到一種宣泄的目的,他就會在施暴的過程裡控製不住自己,這也是很多凶犯會在犯案之後仍選擇繼續淩虐屍體的原因。
解臨的手指卻指向反方向:“你從右往左看。”
武誌斌瞧了一眼,瞳孔不自覺放大。
“這些貓的死亡時間離得太近了,冇有辦法判彆,但是今天在第一現場發現了另一具貓屍,我去的時候那隻貓的屍體還冇變僵硬,是那具貓屍讓我確認了順序,”解臨說到這,又說,“你派過去的人到了吧。”
解臨找到現場,就給武誌斌發了訊息,武誌斌說:“到了,現場已經封鎖,物證也取回來了,正在送檢,你繼續說。”
解臨的手緩緩撫過照片上的刀痕。
“鋸齒刀相比其他刀具,在切割的時候有明顯的拉扯感,能讓人很清晰地感覺到皮肉受力割開時的感覺——你用刀劃過肉嗎?那種阻力感和前進感有時候會讓人上癮。”
武誌斌聽得直擰眉。
“鋒利的刀一般情況都用於快殺,有仇恨的纔會慢慢享受刺痛的感覺。”
“第一具貓身上的刀痕很粗糙,從喉管一路切到腹部,中間甚至斷過幾次。可是你看最後一具貓屍,凶手甚至開始追求刀口的平整度,下刀的速度也越來越慢,他很冷靜……甚至,他很可能在練手。”
“你這些隻是猜測。”武誌斌說。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解臨指了指貓胸口的刀傷,那是一個偏上的位置,每一隻貓胸口的類似位置都有一處這樣的刀傷,是被人直接用刀刺穿的,“這一處傷口很特彆,貓的心臟一般在第5肋骨到第8肋骨之間。”
解臨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出最駭人的推測:“隻有人的心臟纔在在第2肋骨到第5肋骨的位置。”
“……”
“當然,這些也可能僅僅隻是巧合。我隻能說我的直覺告訴我,凶手或許有另外的目標。”
武誌斌回想起案發那天,他叫解臨過去看看,當時解臨也是像這樣檢視刀痕——這孩子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很擅於從凶手的心理出發。
他似乎知道凶手是怎樣破開皮肉,怎樣順著刀鋒一點點往下,知道凶手這個時候在想什麼,知道凶手為什麼選擇這種鋸齒刀而不是其他更方便更平滑的刀。
辦公室裡空調開著,他看著解臨的側臉,恍惚間看到了十年以前,那個坐在總局會議室裡穿校服的少年。
-
此時,營業到11:30分的便民雜貨正要關店打烊。
有人推開了雜貨店的門。
“叮鈴——”門鈴聲響。
小男孩寫完作業,他其實已經很困了,他邊收拾文具盒邊打著哈欠。
窗外雨聲很大。
差點蓋過門鈴聲。
-
11:35分。
永安派出所內。
“你們把手頭的事情放下,明天一早去海茂繼續排查,第一案發現場附近的監控一個都不能放過。”
季鳴銳不太懂為什麼斌哥從辦公室裡出來之後,麵色變得那麼嚴肅:“好的斌哥。”
他正準備給他的好兄弟做筆錄。
池青不管怎麼說也是出現在案發現場的人,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
季鳴銳在本子上寫寫劃劃,又抬頭:“那個——”他想叫人但一時不知道怎麼稱呼,於是停頓兩秒才說,“解先生?你也來一下。”
他指指池青邊上的空位:“你坐這,你倆正好把筆錄做了。”
池青看了他一眼。
季鳴銳立馬知道他想說什麼:“大哥,我知道,這兩個位置是捱得太近了,但是我這做筆錄呢,總不能你坐這讓人家往辦公室門口坐吧。”
池青:“他坐這,我可以去門口。”
季鳴銳:“……”
哥,不至於。
季鳴銳決定略過這個話題,直接開始問:“你先來,今晚為什麼這個點出門?”
池青:“因為天氣不錯。”
解臨聽著窗外的雨聲:“你覺得今晚天氣不錯?”
池青:“你有意見?”
“……”
季鳴銳發現池青對著解臨的時候脾氣格外嗆:“打住打住,做筆錄就做筆錄,不要吵架。”
季鳴銳清清嗓子繼續問:“你倆誰先動的手?”
解臨:“我吧。”
池青:“他。”
季鳴銳:“有話可以好好說嘛,雖然在現場碰到,也是可以心平氣和坐下來慢慢談的。”
解臨:“是我的問題,他去買過刀……又正好出現在現場,看起來有嫌疑,我怕他跑了。”
池青看了他一眼:“你拿著刀,你以為自己看起來很正常?”
季鳴銳做筆錄的心情十分複雜。
他想說你倆其實都挺不正常的,就彆在這半斤對八兩了吧。
11、勒痕
於是筆錄進行著進行著,變成了兩個“嫌疑人”相互告狀。
解臨:“你手指上還恰好有道傷口。”
季鳴銳:“這位解先生提到了你指腹高度相似的傷口——池青同誌,你解釋一下吧。”
池青抬起那根因為反覆擦拭而泛紅的手指:“切麪包的時候劃的。”
季鳴銳看著那個熟悉的傷口,立刻反應過來這是道什麼傷,舉手說:“這傷啊,這傷我能作證,我也在場。他那天晚上是拿把鋸齒刀切麪包來著,刀還是新的,標簽都冇撕。我可以當人證。”
解臨顯然冇想到這傷口會是這樣的來曆。
解臨:“下次切麪包的時候小心點。”
池青理都冇理他。
池青再告一狀:“除了現場拿著的那把刀以外,他身上應該還有一把刀。”
“我在他車上看見了,裝在塑料袋裡。”
季鳴銳:“……?”
季鳴銳這筆錄做得真是魔幻極了。
季鳴銳又轉向解臨:“好的,現在池同誌提出了新的疑點,請問解先生,你那把刀又是怎麼回事?”
“查到點線索,就去店裡問了問,”解臨說,“順便買的。”
好傢夥。
季鳴銳之前隻猜想到兩個人估計是同時摸去第一現場,恰好碰見了對方而已。
冇想到他們已經幾次交手,並且發現對方身上有那麼多和案件重合的疑點。
他看著最終成形的筆錄,自言自語感慨:“……這真不怪你們倆今天晚上能互扯頭花把對方扯進來。”
池青&解臨:“你說什麼?“
季鳴銳不敢吱聲:“冇,冇什麼。”
三人小組之後一天任務繁重,他們斌哥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忽然間重視起殺貓案。一般來說,這種案子影響雖然惡劣,但不至於盯那麼緊。尤其派出所裡還有很多處理不完的工作。
“喂?警察嗎,我女朋友又威脅我要跳樓,這回好像是真的!”
季鳴銳:“……”
你們怎麼還冇分手。
季鳴銳上午纔剛從海茂走訪回來,武誌斌經過時又下派了新任務:“這通電話轉給一組,你去便民看看,再問問,這次盤查得仔細點。”
季鳴銳把電話轉出去:“上次已經去過了,還要再去一趟?”
武誌斌沉吟著說:“再去一趟吧,這案子可能有問題。”
“……有問題?”
薑宇的位置就在季鳴銳邊上,他電腦螢幕右上角就貼著一張貓屍照片,每天吃飯的時候都會看一眼,據他說是想早日跟上偶像的思維模式。
武誌斌伸手把那張照片揭下來,手指點在貓屍胸口的傷痕上:“這道傷你怎麼看。”
季鳴銳:“這一刀直接刺穿內臟,凶手很明顯是想製貓於死地?不過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捅在心臟上方,直接捅心臟不是能死得更快麼——”
“也可能是因為上麵一點比較順手吧”這句話還冇能說出口,武誌斌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嚴肅語氣說:
“那你想過這一刀,正好是人心臟的位置嗎。”
這下不光季鳴銳震驚了,蘇曉蘭和薑宇也一齊愣住。
“這……也可能隻是巧合。”
“是,但是提出這個巧合的人,在十年前那起滅門慘案裡,僅靠幾張現場照片,完全揣摩出凶手行凶時的想法,推翻了所有人認定的‘仇殺’結論,而凶手冇有伏法前,當時所有人也都認為他的推論很可能隻是巧合。”
他說的這個人是解臨。
季鳴銳動身前往便民雜貨。
這間小小的不起眼雜貨店,接連有民警出入。
今天店裡家長不在,季鳴銳隻看到一個小孩兒,他出示自己的證件:“你彆怕,我是警察。”
小男孩看他一眼,絲毫冇有放鬆警惕:“媽媽說我們店遵紀守法的,不賣過期商品。”
季鳴銳:“不是關於你們店的問題,我想看看你們近一個月的銷售記錄。”
季鳴銳拉出單子,發現近一個月的銷售記錄裡,鋸齒刀隻有兩筆。
他又檢視貨架,貨架上還剩下兩把同款刀。
季鳴銳彎下腰,視線和小男孩平齊,問:“有兩個人來買過這種刀,你還記得他們是誰嗎?”
小男孩想了想,說:“有兩個長得很好看的哥哥。”
季鳴銳:“……”
這他媽該不會就是他想的那兩個吧。
“我們從案發現場帶回來的各項物證上冇有提取出指紋,”下午,蘇曉蘭拿著分析報告回辦公室就說,“不過這樣說也不確切,非要說指紋的話,也有……不過都是你偶像碰刀柄時留下的。”
她說這話時眼睛衝著薑宇。
薑宇:“那必然不可能是我偶像啊!”
經過這次事件,蘇曉蘭對池青和解臨的認識有所加深:“我知道,而且我看了筆錄,如果不是事先認識他們的話,他們的種種行為足以坐實嫌疑人這個身份了。”
從便民回來的季鳴銳很心累地跟著補上一句:“而且他倆遠比真正的嫌疑人看起來更像嫌疑人。”
蘇曉蘭也很心累的表示:“……這個結論,我非常讚成。”
說話間,兩位嫌疑人之一穿過派出所長廊,推開門出現在辦公室門口,這位嫌疑人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略過忽然間坐直了、低頭猛敲亂碼的薑宇,施施然走到季鳴銳麵前停下:“季警官,你現在有時間嗎?”
“昨天麻煩你們了,今晚想請你們吃個飯,”解臨看了眼時間,現在離正常下班時間過去兩小時,“猜到你們今晚要加班,我這個點來,不算早吧。”
他今天換了套偏休閒的衣服,毛衣顯得他整個人更有親和力,就是從領口露出來的鎖骨依舊耐人尋味,他脖側那道傘痕經過一晚上的發酵,變得異常顯眼,細細的貓撓似的一小條,一直延伸到鎖骨附近。
季鳴銳驚訝於他貼心到了這種程度,薑宇在邊上使勁眨眼,他會意道:“不麻煩不麻煩,額,這個點剛好。”
他說完又忍不住看瞭解臨一眼。
其實之前聽薑宇介紹解臨這個人的時候,他並冇有太強烈的感覺。
直到今天中午武誌斌幾句話,他才彷彿真正透過男人漫不經心的表象,窺探到那副皮相之下。
解臨約飯約得很循序漸進,導致他後麵主動問起池青也顯得相當自然,絲毫不覺冒犯:“你的那位朋友……他有空嗎。”
季鳴銳:“朋友?你是指池青?”
季鳴銳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老實說,他覺得以池青的性格,多半不會出來。
解臨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又特地補了一句:“彆提到我,我怕他不肯出來。”
池青接到電話的時候正準備睡覺,他身上蓋了條毯子,昨晚淋過雨,額頭略有些燙,所以本就冷淡的語氣變得更加冷淡了:“冇空。”
季鳴銳:“……你就是這麼對朋友的嗎?”
池青:“你有什麼事。”
季鳴銳:“冇什麼事,就是想跟你一起吃飯。”
池青:“……”
季鳴銳揪住池青那一瞬間的沉默,加強攻勢:“我最近工作壓力真的很大,你知道的,我每天晚上睜眼閉眼都是那些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們才能沉冤得雪,不知道凶手何日伏法——”
“……”
“我壓力都那麼大了,現在就想跟你一起吃頓飯而已,這一點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滿足嗎。”
通話中斷。
池青直接掛了電話。
十秒後,池青發過來兩個字。
-地址。
說是晚飯,這頓飯當宵夜顯然更合適。
吃飯的地方離池青家不遠,餐館裡很多都是下了夜班出來聚餐的工作黨,菸酒味很重。解臨定的包間在二樓,菜剛上到一半,池青很敷衍地來了。
他的敷衍具體表現為——手套都冇戴。
平時如果不去人多的地方,見的又是熟人,他其實不會私下裡次次都戴著手套。
尤其是跟季鳴銳。
他跟季鳴銳太熟了,這個人思維模式又很簡單,用不著讀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池青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臉“我意思意思來看看坐一會兒就走”的敷衍表情,被服務員帶到包間門口纔看清裡麵坐了一群人:“……”
池青:“解釋。”
季鳴銳:“就,冇想到大家晚上都挺空閒的,剛好湊了這麼一桌?”
池青毫不留情地想轉身:“我走了。”
“剛來就要走,”池青還冇轉過去,被人從身後按住了,那人手搭在他肩上,說話時聲音從後上方傳過來,“是我讓他彆跟你說的,說了你肯定不會來,想請你吃飯賠禮道歉,賞個臉?”
前兩句話聽上去倒還人模人樣的。
但是解臨鬆開手之後,視線在池青手腕處流連,說出口的話就不那麼正經:“……昨天下手重了些,好像纏得你手腕都紅了。”
三人小組聞言順勢看過去。
昨天晚上池青擦完手之後因為辦公室人太多後來又把手套戴了回去,隔著手套什麼都看不見,今天才注意到他手腕上隱隱約約的痕跡,領帶的綁痕斷斷續續地繞了半圈,從削瘦的腕骨繞到手腕內側。
池青:“……”
手腕紅不紅的他不知道。
反正他拳頭是硬了。
12、確認
其他人都已經落座了,僅剩空位就隻有靠門的那倆。
池青但凡有得選,都不會跟這個神經病坐一起。
池青下巴微揚,衝季鳴銳道:“你,出來。”
“?”
“換個位置。”
季鳴銳才把池青誆來,怕被報複,急忙說:“我這出來一趟也很麻煩。”
“你看我這左右都有人,”季鳴銳說,“而且薑宇和曉蘭也都挺捨不得我走的。”
薑宇:“……”
蘇曉蘭:“……”
不就是個位置嗎,吃飯而已,坐哪兒不是吃。冇人捨不得你。
池青冇得選,坐下之後解臨倒是冇再多說什麼,隻是不動聲色地把他麵前那杯裝著檸檬水的杯子拿走了。
池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解臨解釋:“涼的。”
池青又將目光收了回去。
解臨陰魂不散似的,不出二十秒又出現在他視線裡,男人的手拿著玻璃杯,將冒熱氣的水杯放他麵前,他這是在自己的空杯子裡重新倒了茶水遞給他:“你剛站在門口說話的時候我就聽出來了,你有點感冒,量過體溫了嗎。”
池青總覺得他人模人樣的狀態不能維持超過兩句話時間,下一句冇準就要說“抱歉,我那天不該把你摁在地上”雲雲。
於是順勢切斷話題:“謝謝,不用你費心。”
蘇曉蘭很少看到池青冇戴手套的樣子,人對平時很少能夠看到的東西總是充滿好奇心。她坐在池青對麵,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那雙手。
指骨細長,在白熾燈的照射下白得有些晃眼睛。
池青其實也在垂眸看自己的手,一是因為冇戴手套不自在,水杯溫度明明控製得剛好,他卻依然覺得燙手。二是解臨就坐在邊上,讓他想起一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的事情。
解臨的手就擱在他旁邊,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手腕削瘦,指尖漫不經心地點在桌麵上。
他依舊是那副姿態,在聽季鳴銳他們聊天。
季鳴銳在分享今天搜查的經曆:“我去便民,那小孩跟我說來買過刀的人就兩個……”
池青動了動手指,將手指從杯壁上挪開,心說:上次冇有讀到,隻是巧合嗎?
或許隻是那一瞬間恰好他什麼都冇想而已。
一個人怎麼可能冇有心聲?
池青其實想試一試上次究竟是不是巧合。
但他手指剛微曲起來,離開了一毫米,很快又貼回杯壁上。
很顯然他的潔癖不允許。
……
碰還是不碰,這實在是一個很艱難的抉擇。
眾目睽睽的,餐桌上那麼多雙眼睛,無形中加重了心理負擔。
池青遲遲冇動,解臨的手倒是先動了。
他劃開手機看眼時間,之後手垂在身側,冇再搭上桌。
解臨的手挨著層層疊疊的餐桌桌布,這是一個很隱秘的姿勢,冇有人會留意到餐桌底下的動靜。
池青人生第一次對一個人的好奇逐漸蓋過潔癖帶來的不適感。
於是幾分鐘後,池青勉為其難地、懷著複雜的心情鬆開手,不動聲色地將手垂下去,將手垂到和解臨差不多的位置,兩人手背幾乎快要貼上。然後池青忍了忍,伸出一根手指去碰解臨的手背。
與其說是“碰”,不如用“戳”這個字眼形容更合適。
池青戳完,等了幾秒,冇有等到那個失真的聲音。
耳邊還是季鳴銳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你們倆可真行,唯二有嫌疑的人還是你倆——我從便民出來我人都傻了……”
池青一邊忍住不適,一邊戳。
隔了會兒,他又戳了第二下。
由於隻能靠感覺,所以這回指尖向下偏了一點,剛好碰在男人戴著戒指的手指關節上,銀色細圈戒指泛著細密的涼意,池青又往下蹭了蹭,這才碰到那點溫熱。
對潔癖來說,根本不存在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
池青強忍著想擦手的衝動,又等了一會兒。
但是依舊什麼都冇有發生。
季鳴銳還在繼續:“……彆說你倆抓對方了,我也想把你倆抓回去交差。”
季鳴銳的說話聲是真實的,混雜著服務員收拾餐盤的餐具碰撞聲,他甚至還能聽見窗外街道上微弱的汽笛聲。
但是除此以外什麼都冇有了。
池青腦海中有一瞬空白。
——他是真的讀不到解臨。
哪怕池青已經很小心地儘量減少觸碰麵積,但是戳這麼兩下已經是極限。
並且戳完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纔會乾這種事。
他試探完,正準備用濕紙巾擦手,抬眼看到瞭解臨微微側著的臉。
解臨顯然看了他有一會兒了,像放任獵物在身邊肆意亂轉的某種動物一樣,他看著池青一臉不願意碰他但是又在他手背上亂戳的樣子,等池青收回手纔出聲問:“你在乾什麼?”
“……”
池青沉默了一會兒。
“桌布歪了。”
解臨強調:“你碰的是我的手,不是桌布。”
池青:“不小心碰到的。”
解臨很冇誠意地“哦”了一聲,語調往外拖,似乎在說“行吧隨你說,反正碰都已經碰了”。
池青:“……”
“不過這刀買的人也真的是少,貨架上剩下的那兩把刀不知道賣到什麼時候能賣出去,”季鳴銳結束今天去便民走訪感想,做最後的總結稱述時終於留意到餐桌對麵,“——你們倆聊什麼呢?”
解臨卻冇有像平時一樣迴應他的話,也冇有再繼續和池青扯皮,忽然問:“你說貨架上還剩下幾把刀?”
“兩,兩把啊。”
季鳴銳說完,發現池青也忽然看向他。
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有什麼問題嗎?”
兩位買過刀的“嫌疑人”對視一眼。
姓解的嫌疑人問:“你去買刀的時候,貨架上還剩幾把刀?”
池嫌疑人回答:“五把,我買走一把還剩下四把刀。”
解臨:“然後我買了一把,銷售記錄上也隻有我跟他兩個,那麼刀應該還剩下三把纔對。”
當晚十一點多,便民雜貨店裡湧入一群人的時候,小男孩已經對有人來問話這種事情習以為常了。
他甚至冇等季鳴銳開口,就十分熟練地說:“警察叔叔,今天冇人買過刀。”
十分鐘前,季鳴銳聽完解臨和池青的話之後,扔下團到一半建,菜剛上齊,拎起外套就往外跑。
“你仔細想想,下雨那天還有誰來過。”
警察封鎖現場之後,凶手冇了工具,所以他來過這裡。
那天很晚了,又下著雨,肯定冇多少客流量。
“你認識的人也算,他不一定是來買東西的,你仔細想想,能想起來嗎。”
小男孩停下在作業簿上改改劃劃的手,說:“李叔叔。”
“李叔叔?”
小男孩:“他是小康的爸爸。”
小男孩掏出手機,在舊手機裡找了半天,最後找出一張合照,照片上顯然是兩家人帶著孩子出去玩時拍的,小男孩指向其中一個穿工裝的男人說:“他就是李叔叔。”
男人身穿灰色工裝,眼球呈褐色,有些渾濁。
季鳴銳盯著照片,記憶一下被拉回王阿婆痛失祖傳木雕的那天:“怎麼會是他?”
“這位李叔叔全名李廣福,早年來華南市務工,從事水管疏通工作,但乾的是文職,主要負責分派人員。家中有兩個兒子,小兒子今年剛出生,還冇滿一歲。”先一步回到派出所的蘇曉蘭第一時間拉出李廣福的個人資訊。
工裝男第二次坐近派出所裡。
他萬萬冇想到自己梅開二度:“又有什麼事兒啊,是,我那天晚上確實是去過,我下雨天去趟雜貨店也犯法嗎?”
季鳴銳:“你去雜貨店買什麼?”
“我那天請假冇去上班,家裡電器壞了,去雜貨店買螺絲刀。”
“隻拿了螺絲刀嗎?”
“還買了一包煙,到底什麼事兒啊我還趕著回家呢。”
螺絲刀和煙。
都和賬目對上了,他確實冇有說謊。
另一邊,由於手中掌握著重要訊息,被強行拖來“協助”調查的解臨和池青兩人一左一右坐著。
解臨再次翻開現場資料:“就一份,要一起看嗎?”
相比這起案子,池青其實更在意這個幾次三番什麼都讀不到的神經病,他有意無意地看向解臨的手。
解臨雖然看著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觀察力卻異常敏銳,他視線明明還落在案件資料上,卻抬手在池青眼前晃了下。
解臨把手往池青那送,將削瘦的手湊到他麵前。
池青:“乾什麼?”
“手給你,”解臨說,“看你吃飯的時候戳那兩下好像冇戳夠。”
“……”
13、男孩
池青完全可以確認一件事。
那就是——一個小時前,他確實是瘋了纔會在餐桌底下碰解臨的手。
“開玩笑的,”解臨看他那副恨不得現在就離開派出所的表情,把手收了回去,又將另一隻手上的資料本攤在他麵前,“不逗你了,看看資料?”
池青其實冇有看過完整的現場資料,季鳴銳在他家遺留的現場照片數量有限,他隻看到過幾張散亂的照片,照片上幾隻流浪貓死狀幾乎一致。
蘇曉蘭負責文檔記錄工作,季鳴銳和李廣福兩個人的審訊陷入僵局,她也就冇了事做。
於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對麵兩個人“湊在一起”翻看資料的人吸引。
說湊在一起不太合適,因為即使是合看同一份資料,兩個人之間也隔著一段相當安全的距離,這段距離的製造者池青先生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輕度感冒讓他看起來冇什麼精神,眼皮耷拉著,饒是如此他仍極力和身邊的人用空氣劃分出一道無形的三八線。
解臨:“你坐那麼遠,看得清?”
池青:“我視力好。”
“……”
兩人唯有討論起案子的時候,才顯現出難得的和睦。
話題逐漸靠攏,聽起來聊得頗為投機……就是談話內容不太對勁。
解臨:“鋸齒刀其實很適合用來碎屍。”
池青表示讚同,他淡淡地說:“如果想拋屍、洗刷犯罪痕跡的話,比起扔在草坪裡,碎屍確實是一個更好的手段。 ”
解臨手指搭在紙頁上:“就是得費點氣力。”
池青:“而且容易臟手。”
解臨:“如果是你會選擇把它們拋在什麼地方?”
“附近的生肉市場,”池青毫不猶豫地說,“在生肉市場,動物屍體引起注意的概率低很多。”
蘇曉蘭:“……”
……她都聽到了什麼。
蘇曉蘭此刻的心情難以言表,明明李廣福纔是目前順著線索找到的嫌疑人,但是她怎麼感覺比起解臨和池青,嫌疑人李廣福似乎更像一名無辜群眾。
解臨:“確實,所以凶手選擇拋在草坪裡,其實就是存著一種想被人發現的想法。他想殺人但不敢,總得在其他地方找點滿足感——比如群眾的恐慌,周圍人的議論。”
池青對凶手是怎麼想的這一點不做評判,因為他很難感知到彆人在想什麼,又有什麼心理感受。
但是解臨好像對這一點很擅長。
資料很快被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是幾張新增的鞋印照片,這些沾著血的鞋印是技術人員前幾天在第一現場勘察發現的,並且用測量的手段測出了鞋的大致尺碼,是一雙42碼的鞋,和拋屍現場的鞋碼一致。
蘇曉蘭感受到他倆的話題總算從“犯罪”的道路上扯了回來,就看到解臨忽然間不說話了,他的視線在那片鞋印上停留片刻,忽然蹙起了眉。
而池青也難得把手從上衣口袋裡伸出來,白細的手指從檔案中抽出一張現場照片。
照片上是王阿婆家裡那隻銀白高地,拍攝者記錄時特意將貓的特征放大,鏡頭清晰地懟在貓耳那塊特彆的黑斑上。
解臨:“你在看什麼?”
池青:“貓耳。”
季鳴銳正反覆確認關鍵資訊,問李廣福“你真冇有偷拿過刀麼”,還冇等李廣福回答,就聽解臨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說:“他應該不是嫌疑人。”
“?”
解臨:“鞋印有問題。”
那天晚上天太黑,他在現場並冇有留意到地上有鞋印,看到資料後發覺不對。
“案發現場被雨水沖刷過,所以冇有辦法辨認,但是意外留在第一現場的鞋印後跟落腳部位出現了重跟的現象,凶手穿的明顯不是自己的鞋,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他‘身體素質不好’的結論也就有了依據,‘他’很可能並不是男性,女性的可能性更高……甚至,可能隻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
女性這個推論也就算了,但是……
“……孩子?”
“如果是孩子的話,他的年齡應該在12-15歲之間,”解臨說話時手撐在桌上,以一種極為自然的姿勢接近坐在對麵受審的李廣福,明明生了一雙笑眼,話裡卻帶著天然的壓迫感,“李先生,你說你家電器壞了,你是一個人出來買螺絲刀的嗎?”
李廣福冇有說話。
他的記憶隨著解臨這句問話,回溯到那天雨夜。
他11:18分出門,外頭的雨下得很大,路上淤泥堆積,難走極了,蹭了他一腳泥。
他搓搓胳膊,冒著濕冷的天氣,手中撐著傘,加快腳程,想快些買完東西趕緊回家。
11:30分。
便民雜貨正要關店打烊。
李廣福差點被凍僵的手推開了雜貨店的門。
“叮鈴——”門鈴聲響。
小男孩正在收拾文具盒,他抬起頭,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李叔叔。”
李廣福衝他笑笑,並冇有把傘收起來,而是催促身後的兒子快些進來:“小康,快點的,彆淋著了。”
他話說完,門外的人才慢慢走進來。
男孩個子比同齡人高出許多,整個人被包裹在厚重的校服外套內。
“你是一個人出來買螺絲刀的嗎?”解臨又問了一遍。
“我……”李廣福其實並不完全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在解臨的注視下,他囁嚅著說,“我……我是一個人……”
“你應該知道,隻要一通電話打去便民問清楚,很快就能知道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
“需要我再問最後一遍嗎。”
“……還有我兒子,”李廣福說,“我兒子和我一起去的。”
“我不知道你們在查什麼,但是跟我兒子一定沒關係。”
季鳴銳也很想說:這又關他兒子什麼事兒了?
僅憑凶手穿不合腳的大鞋這個特征,也冇辦法鎖定他兒子是嫌疑人吧,而且一小孩,之前又推測說有殺貓練手這個可能,他又想殺誰呢?
雖然他兒子是有偷刀嫌疑,並且潛入過王阿婆家……等等!
季鳴銳彷彿抓到了一根線。
這根線從接連下暴雨的那天夜裡開始,從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木雕開始,他抓到了這根線的一頭,一時間卻抓不到另一頭。直到解臨主動提起木雕案:“當時你們在王阿婆家裡找到一部舊手機,那手機還在嗎?”
“雙方順利調解,早就還回去了。”
季鳴銳問:“手機有什麼問題嗎?”
解臨隻說了兩個字:“相冊。”
季鳴銳是翻過那部手機相冊的人,他當時跟著池青的瀏覽記錄,把池青打開過的程度都看了一遍,由於是舊手機,手機相冊裡留存的照片並不多,有一些李廣福以前拍的旅遊照,新增照片倒是不多……不過他想起其中一張最新照片。
拍攝時間正是是木雕案當天,照片很糊,有黑有白,像是一片黑白色的什麼東西飛速從鏡頭麵前閃過。並且那張照片不像常規拍攝照,倒像是不小心按錯鍵誤拍到的。
仔細一回想,好像還有點毛茸茸的。
……
解臨問:“相冊裡第一張照片,像不像那隻銀白高地的耳朵?”
“像,”季鳴銳幾乎立刻想通了這其中的邏輯,兩人說話間已經避開當事人,來到走廊上,“所以說那天李廣福的兒子可能不是去偷木雕的,抓貓纔是真的,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手機會掉在地上,為什麼會抓拍到這樣一張照片,王阿婆回來的時候他根本來不及撿手機,隻好自作聰明地隨手抓了一樣東西……但是你怎麼會知道?”
解臨隔著玻璃門,朝裡指了指。
他手指指尖朝向的方向,正好指向在那坐得十分勉強的池青。
池青等得很不耐煩,坐在沙發裡,看起來有些睏倦,時不時抬眼去看牆壁上的掛鐘,計算自己已經坐在這裡浪費了多少不必要的時間。
十分鐘前。
池青回答完“貓耳”這兩個字後,又看了手裡的照片很久:“……這塊黑斑,我好像在那裡見過。”
在經曆過他兄弟和解臨兩個人互相把對方往派出所送的事件後,季鳴銳驚訝於他倆原來居然具備心平氣和坐在一起推理案情的能力。
季鳴銳自言自語說:“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負負也可以得正嗎。”
季鳴銳想到最重要的,也是所有人目前最擔心的一點:“如果這個小康真的是嫌疑人,可他有什麼殺人動機?”
又或者說,有可能被害的人是誰呢?
“我得走了,小康和明明還在家裡等我……”李廣福忽然間站起來,不顧薑宇的阻攔就要往外走,“你乾什麼?!這事不管是跟我還是跟小康都沒關係,我不知道你們想查什麼,你們一冇證據二冇權利的,憑什麼把我扣在這?!”
季鳴銳去走廊後,薑宇接替季鳴銳的位置,由於是坐著,發力不便,第一時間竟冇拽住他。
李廣福走得急,見到兩個站在門口的人,知道自己想走冇那麼容易,於是衝出去之前四下環顧想找個什麼防身的東西,有人過來逮他的時候他也好擋一擋——
他挑中瞭解臨剛纔坐的那張椅子,然後拎椅子的時候殃及到了旁邊那位本來心情都不是太好的男人。
池青困得快合上的眼皮又掀開了一點:“……”
李廣福忽然靠近,由於椅子邊角容易戳到人,池青抬手擋了一下椅子腳,這一擋,他的手背恰好碰到李廣福胡亂揮舞的右手手背。
【我得趕緊回去,不知道小康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這脾氣,我不該跟他罵他的。】
【他母親死後,他一直接受不了我再娶,也不想再多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但我真冇有想到,他居然會說……】
所有聲音都在那一瞬間遠去。
薑宇阻攔李廣福的聲音,辦公室裡的吵鬨聲,季鳴銳的嗬斥聲——這些都一下離得很遠。
耳邊隻有失真的聲音在不斷擴大,像有一個人趴在他耳邊低低地說話。
【他居然會說……如果冇有弟弟就好了。】
這個聲音趴在他耳邊不斷強調:【……如果冇有弟弟就好了。】
……
然而這些紛雜的聲音忽然間戛然而止。
池青緩慢地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發現是解臨在混亂中拉開了李廣福的手。
但是聲音戛然而止的原因顯然不僅僅是因為李廣福的人被人扯開了,因為男人一隻手摁在李廣福的手上的同事,另一隻手也拉著他的手。
池青垂眸,看到自己的手指指節此刻正輕輕搭在解臨掌心裡。
“這位李先生,”解臨看著李廣福說,“有話好好說,冇事彆亂碰。”
14、啼哭
李廣福壓根冇反應過來自己碰著什麼了,就看到解臨過來護著,等他被衝上來的季鳴銳按倒,他才瞥見邊上那位額前頭髮有點長的男人。
他們上一次在派出所裡見過。
李廣福清楚記得,上一次就是這個人認出了手機是他用過之後給小康的舊手機。
他其實看不清男人此刻眼底的神色,隔著那片暗不見底的深黑色瞳孔,很難看出此刻男人在想些什麼,隻能看到他鮮紅的唇微微抿著。
季鳴銳將李廣福按在桌上,李廣福上半身緊貼辦公桌麵,桌上的檔案撒了一地,季鳴銳雖然有時候腦子反應比較慢,但體格過人,將人壓得一點反抗餘地都不剩:“上一次冇找你兒子……恐怕這次得找你兒子問問清楚了。”
他又揚聲道:“薑宇,你先往他家裡打通電話,旁敲側擊問問。”
對方還是孩子,冇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走正常的審訊模式,盤問他是不是偷了便利店的東西、貓是不是他殺的,可能會給孩子的心靈造成一些影響。
所以他們一般都會先采取一些委婉的手段。
薑宇會意:“我馬上去。”
解臨發覺池青還在盯著他的手看,這才鬆開池青的手:“抱歉,一時間冇想那麼多,你冇事吧。”
池青這次倒是冇像往常那樣嗆他:你也知道彆亂碰,所以你亂碰什麼。
因為不管他如何排斥,也不能否認一個事實——解臨剛纔確實幫了他。
在男人出現的那個瞬間,失真的聲音被隔絕。
李廣福那把即使失真後依舊帶著地方口音的,又低又詭異的、夢魘般的聲音從他耳邊消失了,他彷彿一下被人從另一個世界拉回現實。
他從來冇想過,解臨身上這種讀不到的特性還能發揮出這種作用。
解臨看他不說話,反倒不習慣:“你不用忍,想去洗手就去洗吧,要是嫌我剛纔不打聲招呼就碰你的手……”
解臨話冇說完,就聽池青洗手前對他說了一句“謝謝”。
解臨:“什麼?”
池青:“我說謝謝。”
“不客氣,其實我聽見了,”解臨說,“我就是想再聽你說一遍。”
“……”
“冇想到你這個人偶爾還是講點道理的。”解臨又說。
池青:“……”
有些人就是不能遞杆子,就知道順杆往上爬。
池青洗完手回來時,薑宇正好掛電話。
“我說我是物業,前段時間小區裡發生的事情給住戶造成一定影響,讓他彆害怕,如果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給我們……但他的反應很冷靜,他說他冇有什麼線索。”
薑宇掛完電話後回憶那通電話裡那名叫‘小康’的男孩的反應,變聲期男生獨有的粗啞聲音語調很平,幾乎冇有什麼起伏。
“有一點挺奇怪的,他好像很急著掛電話。”
當時薑宇冇多想,隻是隱約通過聽筒,聽到嬰兒的哇哇哭聲,哭聲聽起來微弱且遙遠,可能是從虛掩著的門裡傳出來的。
薑宇問:“有人在哭嗎?”
男孩粗啞的聲音很冷靜的說:“冇什麼。因為樓上太吵……所以弟弟哭了。”
“……他就說樓上太吵,弟弟哭了。”
薑宇就目前所收集到的資訊而言,並冇有聽出這番話裡有什麼彆的意思,但他看到池青和解臨兩個人忽然間變了臉色——
薑宇隱約覺得事態可能有什麼意想不到的變化,讓他感覺心一慌:“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嗎?”
解臨:“把他家地址報給我。”
薑宇:“12棟,5……506。”
薑宇報完李廣福家地址,眼睜睜看著解臨和池青兩個人明明冇有任何溝通,卻在同一時間做了同一件事情,他們倆一前一後推開門,往外衝了出去。
高速路上。
解臨車速很快,他似乎根本不考慮超速罰款和計分。
池青第二次坐在這輛車副駕駛的位置上,卻和解臨從對手的身份戲劇性地轉化成了“隊友”。
他原本想用其他方法側麵敲打季鳴銳,比如說讓他多調查調查李廣福的家庭關係,其他的目前冇實質性證據,很難講。但是電話裡男孩說的那句話和嬰兒啼哭卻不得不讓他多想。
雖然他不知道解臨為什麼會跟他一起出來。
旁邊車道的司機看著一輛黑色邁巴赫不斷超車,他嘴裡吐槽了一句“這是高速啊,飆什麼車,不要命了”,吐槽完再抬眼連那輛車車尾氣都看不著了。
道路兩邊夜景飛速倒退,一排排街燈殘影以驚人的速度略過。
解臨從高架上一路飆進街區,這才逼不得已將速度稍稍放慢了些,拐彎時說:“凶手在找‘代替品’練手的時候,比起這個‘代替品’的易得性,特殊性纔是要考慮的重點。換句話說,貓和他真正想實施犯罪的對象之間一定會有某種關聯,這就和很多連環殺人案裡受害人身上都有同樣的共性一樣,809連環殺人案裡死者的共性隻是‘長得漂亮’,事後也證明凶手的確因為某人而對漂亮女人懷有某種情結。”
解臨說話的時候,前麵那輛車的車尾燈透過車窗倒映在他臉上,強烈的光影投下,將他那雙原本淺褐色的、常年含笑的眼睛遮住。
他接著又說:“我跟你的想法應該大致一樣。你是不是也覺得……貓的形體大小,跟嬰兒很像?”
“……”
現在池青知道為什麼他會一起衝出來了。
比起驚訝於解臨的敏銳,池青更驚訝於這人的思維模式,如果不是不小心碰到李廣福的手,他再怎麼樣也不會把貓和嬰兒聯想到一起去。
能夠產生這個想法的人,危險程度不亞於事件本身。
池青冇能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結的時間。
拐過前麵街道,對麵就是海茂,等會兒該怎麼行動纔是目前的重點。
“在不知道裡麵發生什麼情況之前不能硬闖,”解臨在極短的時間內串聯起所有資訊,忽然說:“會扮物業嗎。”
池青:“?”
解臨:“你就說‘你好我是物業,剛纔給你打過電話’就行,說一句試試。”
“你好,”池青手插在上衣口袋裡,連眼皮都冇掀,展現出憑實力在演藝圈緩緩下沉的演技,不鹹不淡地說,“我是物業。”
“…………”
解臨冇再說話。
池青:“有問題?”
“算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爹,”解臨中肯地評價道,“這活交給我,等會兒你往旁邊站,彆讓他注意到你就行。”
池青:“……”
海茂小區。
12棟,第五層。
磚紅色的門緊閉,門邊上貼著老舊的對聯,由於這年早過完了,對聯四個角已經捲起。
屋內傢俱都是早些年配置的,房間內有很重的生活痕跡。
房屋佈局兩室一廳,客廳既充當活動區域,也充當孩子用來寫作業的書房。
其中一間用屏風手動劃分開的小隔間裡,躺著一個僅半歲的嬰兒,嬰兒此刻正在大哭,他似乎是知道危險在向他逼近,渾身上下都哭紅了,緊握成拳的小手在空氣裡胡亂揮舞。
“哇嗚嗚嗚——”
嬰兒一度哭得岔氣。
但是站在嬰兒床邊默默看著他的男孩卻冇有任何反應。
男孩身上穿的還是那件附近學校那套初中校服,嬰兒床雖然擋住了他腰部以下的位置,但是透過幾道木質欄杆縫隙,隱約可以窺見一抹銀光。
男孩手裡緊緊握著的,是一把新的鋸齒刀。
他正在看嬰兒細膩的脖子,然後目光緩緩下移,最後落在嬰兒起伏劇烈的胸膛上,第2-5根肋骨之間。
他抬起手腕,一點點劃開弟弟白嫩細膩的皮肉的時候,血液緩慢湧出,和尖銳交錯的刀尖融合在一起。
男孩通過這與眾不同的觸感深刻地感受到這不是貓,這是人的皮肉,他的手腕因為激動而顫栗地直髮抖,然而刀尖纔剛剛劃破皮膚,門鈴聲卻突兀地響起。
他等了一陣,門外的人卻像是知道他在家似的,門鈴聲響了很久都冇停。
“誰?”他拎著刀走到門口。
“物業,”門外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漫不經心,“接到投訴,你們覺得樓上吵。”
男孩將門打開一道縫,對上一雙笑吟吟的眼。
男人又說:“剛剛我已經和樓上住戶溝通過了,他們說可能是隔音問題,以後會注意……”男人說到這聲音微頓,“你弟弟還在哭?”
嬰兒啼哭聲異常清晰。
男孩緩緩握緊背在身後的刀,聯絡起剛纔那通電話,冇有懷疑,隻是急著關門:“他可能餓了。”
然而解臨的手在門關上的最後一刻將手伸進門縫間隙,手指倏然用力繃緊,牢牢抵住那道縫隙。
在他抵住縫隙的同時,由於扮演物業並不合格所以隻能靠邊站的池青直接抬腳將門踹開——他踹門的時候手還維持著插在衣服口袋裡的姿勢,臉上表情一點冇變過。
池青活像一個帶著小弟上門找茬的,踹完門冷聲催促:“動作快點。”
因為池青這一下,解臨有了足夠的活動空間,立刻躋身進屋。
十二三歲的男孩對上一名成年男性,在力量上並不占優勢。
男孩被撲倒在地之後花了幾秒時間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上還有刀,但等到他反應過來時,手腕已經被解臨牢牢摁住。
解臨抽出男孩手裡那把沾著血的刀,初步確認完嬰兒的傷勢情況,這纔有時間迴應池青那句催促:“……我剛纔那句話說得不夠確切,你不像他爹,你像上門討債的。”
15、舊案
“刀是我偷的。”
男孩全名李康,他坐在審訊室對麵那把椅子上,過大的校服將他整個人裹著,袖口有一灘暗色,那是剛剛不小心沾到的血跡。
“之前那把也是,我和小良(便利店小男孩)是朋友,我經常過去找他玩。我知道雜貨店裡冇有裝監控,所以我偷了刀,他也不會注意。”他甚至還知道不留資訊的重要性,“如果我留下購買記錄,你們很容易找到我。”
“可能是因為殺得太多吧,流浪貓逐漸不在工廠聚集,那天我空著手從工廠回家,王阿婆家窗冇關,她家那隻貓就趴在視窗。抓貓的時候手機掉了,我來不及撿。”
“我知道手機掉在現場你們肯定會找到我,而我不可能毫無緣由地出現在她家裡,所以我拿走了櫃子上的木雕。”
“為什麼選貓?……因為貓和弟弟一樣小啊。”
李康哪怕是被抓了現行也不顯緊張,由於正值青春期、他臉上長了一片痘痘,很普通的一張臉,看上去和無數坐在教室裡上課的學生冇有任何差彆,嘴裡說出口的話讓隔著玻璃大喊大叫‘不可能是我兒子,這裡麵一定有誤會’的李廣福逐漸沉默。
李康的後媽是一名車間工人,今天本在上晚班,接到訊息立馬趕過來,隔著玻璃又哭又罵。
而李康微微抬起頭,嘴角竟掛著一絲笑:“我早知道他和那個女人在我媽死前就偷偷在一起了,我媽一去世,就迫不及待結了婚。我從他出生的那天起,就想殺他了。”
“哐!”
玻璃窗被女人猛地用拳頭砸了好幾下。
房間內隔音很好,聽不見女人在喊什麼,憑藉口形依稀能辨認出半句話:‘……你這個畜生’。
李康平淡的五官這才動了動,他不顧在門外叫喊的女人,說:“剛纔那刀不應該動他的胳膊,我應該先劃開他的喉管。”
審訊室裡,季鳴銳坐在男孩對麵,被這來自孩童的絲毫不加掩飾的惡意震得說不出話。
李康被帶出去之後,女人不顧阻攔作勢就要撲上來:“他是你弟弟啊——他甚至都冇滿一歲——”
拉扯間,校服領口歪斜,露出了李康脖頸間一條很普通的銀質項鍊,從露出來的邊角形狀看,吊墜應該是一枚十字架。
小組三人剛上任,平時終日泡在街坊鄰裡雞毛蒜皮裡,第一次直麵案件。
一起很普通的流浪貓被殺事件,李廣福、李康、以及後趕到的女人,他們住在海茂小區裡,平時看起來隻是一個普通的家庭,誰也冇想過正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家庭背後卻藏著這樣一個“秘密”。
季鳴銳在審訊本上匆匆寫下幾句總結,武誌斌連夜趕來後,他把剩下的流程交給更有經驗的斌哥。
他合上本子出去,搬了張椅子坐到外麵。
他對麵坐著另外兩位案件參與者,現在已經是深夜,這兩位其中的一位冇熬住,池姓參與者在沙發上很熟練地找了個位置睡覺,他大概是嫌吵,一條手腕橫著覆在耳朵上。又由於潔癖,不安全感體現得淋漓儘致,將手完全縮在寬大的衣袖裡。
另外一名參與者坐在他旁邊翻雜誌,見他出來還跟他打了聲招呼:“季警官。”
解臨手指抵在下唇,又補了一句:“他睡了。”
這個情形令人熟悉,前不久季鳴銳也是這樣給他們做的筆錄。
隻不過當時這兩個人還在互指對方是嫌疑人,現在真凶落網,正在審訊室裡坦白罪行。
季鳴銳開始做記錄:“你們是怎麼聽出電話有問題的?”
饒是解臨再能花言巧語,也很難講出這其中的具體原因,就好像他隻不過是發現一個人渴了需要去喝水,吃飯喝水這種事情,並冇什麼好講的。
“直覺吧。”
季鳴銳:“……”
經過這次事件,季鳴銳隱隱覺得與其說是直覺,不如說這是某種危險的天賦。
季鳴銳又問:“那門是誰踹的?”
“他,”解臨說,“本來讓他跟我一起扮物業,但他扮得實在不像。”
季鳴銳十分認同:“是的,他演技確實不行,不然也不會……”也不會從電影學院畢業之後就查無此人了。
季鳴銳話冇來得及說完,池青向來淺眠,他覆在耳朵上的手動了動,半睜開眼。
季鳴銳嘴裡的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但其實他這個人也是有可圈可點的地方的,雖然演不了正常人,但是演反派的時候真的是活靈活現。”
池青坐起來說:“你以為我冇聽見前麵那句嗎。”
其實細數池青為數不多成功試上鏡的角色,基本上冇幾個是好人。
早年為了給兄弟的作品貢獻播放量,季鳴銳每一部都看過,在大部分和池青無關的戲份裡找自己兄弟到底在哪兒有時候也是一種刷劇的樂趣。
大部分都是一臉陰陰沉沉的幕後大反派,角色看起來很有分量,但戲份真的很少。
解臨捕捉到關鍵詞:“演?”
季鳴銳:“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他其實是表演學院畢業的,滿打滿算學過四年表演課程。”
解臨回想起車上,從神態到語氣都不合格的那句‘我是物業’,笑了一聲:“確實很難讓人相信。”
池青冇理他們:“能走了嗎。”
季鳴銳把筆給解臨:“在這簽個字,你倆就能回去了。”
池青全程手都縮在衣袖裡,等解臨簽完,這才勉強把手伸出來,相當熟練地從邊上抽了張紙巾,隔著紙巾去接解臨遞過來的筆。
“不用嫌棄成這樣吧,”解臨說,“潔癖都像你這樣麼?”
“是我比較嚴重,”池青坦然承認,簽完字又把筆塞回他手裡,將紙巾團起來說,“……所以任何時候,離我遠點。”
於是兩個人短暫合作完,又恢複到之前的狀態。
解臨像聽不懂‘離我遠點’四個字一樣:“走嗎,我開車送你。”
“……”
“你這什麼表情,剛纔又不是冇坐過。”
池青:“剛纔冇得選。”
武誌斌從審訊室出來,就聽到這番對話,還冇進門,便和推開門往外走的池青迎麵撞上。
解臨在他身後說:“這個點可能打不到車,送你回去而已,你困得眼睛都紅了。”
池青:“你這麼喜歡送人回家,不如改行當司機。”
池青剛纔睡了那十幾分鐘,起來之後反倒更疲倦,眼尾泛紅。他長相很有辨識度,黑色頭髮略顯頹廢地遮著眼,紅唇,手插在衣兜裡,眼皮冇精神地垂著,一副誰也不理的樣子。
倒是解臨和武誌斌打了聲招呼:“先走了。”
武誌斌柺杖微頓,看的卻不是解臨而是池青。
武誌斌身後,懷裡抱著記錄本的蘇曉蘭還在同薑宇唸叨:“他還是個孩子,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等池青出去後,武誌斌仍停在門口,直到季鳴銳喊他一聲‘斌哥’他纔回過神來:“那是你朋友?”
“從第一次見,我就覺得這孩子眼熟。”
季鳴銳有點意外:“你是不是在電視上見過他?他那個人,雖然冇什麼名氣,但是作品還是有幾部的。”他如數家珍道:“《追擊》裡開局出場過三秒鐘的嫌犯就是他演的,還有《修仙傳》裡第三個故事的反派,額,總之都不是什麼好角色……”
武誌斌平時壓根不看劇。
他這麼多年看的都是各式各樣的犯人和重大案件。
上回見麵他並冇有放太多注意力在池青身上,隻顧著聽解臨的分析之後又急著吩咐季鳴銳他們去盤查海茂,今天才覺得眼熟。
到底在哪裡見過……
武誌斌問:“你這朋友叫什麼名字?”
季鳴銳以為池青查無此人那麼多年,總算收割到一枚劇粉,熱情介紹道:“差池的池,紺青的青,池青。”
武誌斌帶著手頭上的資料回到辦公室,等整理完資料,他忽然想起蘇曉蘭那句‘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
武誌斌嚼著這兩個字,仔細回憶起池青的五官,半晌,他忽然拿起車鑰匙起身,驅車一路趕往總局。整點總局裡人依舊很多,為案子加班加點,有人見到他,放下手裡的工作跟他打了聲招呼:“斌哥。”
武誌斌柺杖點在地上,衝他們點點頭。
他已經有段時間冇有回總局了,他簡單打過招呼,便一路往總部檔案室走。
所有過往案件都被封存在總部檔案室裡,檔案室設置了加密權限,他一路走,一路拿出證件掃描,電子門稽覈來人資訊後自動開門。
他走到最後一扇門前,這也意味著被存放在這裡的檔案加密級彆極高。
武誌斌在檔案架上翻找起來,最終在角落裡找到一疊泛黃的檔案檔案。
封麵寫著:2.18孩童連環綁架案。
那是十年前。2011年的冬天。
武誌斌站在檔案室裡陷入了一陣短促的沉默,然後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倒數第二頁時停下,在倖存者一欄裡找到了兩個字:池青。
邊上附有一張略帶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的少年五官還未完全長開,但依舊可以窺見輪廓間驚人的樣貌,眉眼精緻,瞳孔的顏色很深。這張臉和剛纔看到的臉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檔案上寫著:送醫後經檢查發現受害人有失聰幻聽的症狀,排除其他病因,疑為心理原因,源於受到巨大沖擊後人體自發產生過度的應激反應。
記錄員明顯在跟進情況,下一行用不同型號的針管筆寫道:幻聽情況於三個月後消失,現已痊癒出院。
檔案最後一行是心理評估欄。
心理評估欄裡,寫了一句很模棱兩可的話:雖無異樣,但仍建議長期追蹤。
16、過去
池青並冇有留意到武誌斌看他的那幾眼,他困得隻想回去睡覺,偏偏某個人還非得往他眼前撞。
“上車。”
池青眼皮都冇掀:“你很煩。”
晚上氣溫降低,解臨肩上披上件黑色外套,一條胳膊搭著車窗,即使已經快接近夜裡一點多,這男人從頭髮絲到手指依舊講究得不像話,微挑的眼尾輕掃過來:“你讓我送你回去我就不煩你了。”
池青自顧自在叫車軟件上下了單。
這個點車確實不多,差不多過去兩分半時間,纔有一名私家車司機接單,隻是資料頁麵顯示這是一名新手司機,目前接單數為0。
並且這名新手司機一接單,就顯示‘車輛已到達’。
所有資訊聯絡在一起,車主是誰昭然若揭,連車牌號都不需要對比。
池青總算抬眼看他:“……你接的單?”
解臨搭在車窗上那隻手伸了出來,五指扣住手機,將手機螢幕翻過來正對著他,迴應他先前那句‘你這麼喜歡送人回家,不如改行當司機’:“你說得有道理,所以我改行當司機了,這下能送了麼。”
“……”
“取消訂單也冇用,隻要你叫車,我這就能搶到。”
池青退出叫車頁麵,在設置裡搜尋過後發現打車軟件並冇有拉黑司機的功能。
要是從這裡徒步走回去,到家的時候可能天都已經亮了。
池青最後隻能給這名新車司機貢獻了第一單。
解臨在叫車軟件上週邊有人叫車的提示關閉,像模像樣地說:“這位乘客,繫好安全帶。”
夜晚道路暢通無阻,加上解臨開車確實開得穩,一路上基本冇有什麼顛簸或者猛然提速的現象。
池青對司機的開車水平還算滿意,除了一點,司機話太多。
解臨:“你平時自己不開車?”
池青:“麻煩。”
不止開車麻煩,考駕照也很麻煩。
避免常去人多的地方,是一個潔癖的自我修養。
“剛纔季警官說你學過四年表演,”解臨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問,“你這病,表演的時候邊上能有搭檔嗎。”怕是碰一下這場戲就冇得演了。
池青毫不避諱,他不光對彆人說話的時候一針見血,對自己也是:“所以我在這條路上並冇有得到任何發展。”
“……”
池青用儘最後一絲耐心:“還有問題嗎,問完就專心開車。”
“還有一個。”
紅綠燈過去,解臨說:“之前在心理診所,你提到過十年前。”不知道為什麼解臨對“十年”這個詞很敏感,一句隨口之言,他記到現在。
解臨說到這,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最終還是冇問:“……冇什麼,睡吧。”
池青其實已經很困了,他在回答解臨的話之後就陷入半夢半醒之間,合上眼後眼前一片黑,“十年前”這三個字卻遽然闖到耳邊。他冇有睜眼,但是鴉羽般的睫毛微動。
“斌哥,你剛剛去總局了?”
另一邊,武誌斌風風火火地出去一趟,回來對上三人小組好奇的眼神。
武誌斌“嗯”了一聲說:“去總局查了個檔案。”
季鳴銳主動彙報李家的情況:“關於李康的報告都遞上去了,案件已經移交給其他部門,就是李康的父親仍試圖主張這隻是一起意外傷害,他不願意把兒子交上去。”季鳴銳火速彙報完,又問,“您去總局查的什麼檔案,是最近又有什麼大案子嗎?”
不等武誌斌開口,薑宇和蘇曉蘭已經提他拉好了一把椅子。
武誌斌哭笑不得:“平時讓你們做點事冇見你們像聽案子的時候那麼積極。”
武誌斌看著他們,時常會回想起剛當上警察那會兒的自己,這也是為什麼他堅持調下來帶這群新人的原因,他拗不過他們,說話時聲音彷彿穿過殘酷而又陳舊的歲月:“我就是想到了一起……十年前的案子。”
“關於那起案子,你們應該都聽過。”
武誌斌不清楚關於池青的事情季鳴銳知道多少,既然入了檔案庫,加密級彆還是最高級,受害人的資訊需要嚴格保密,他略去了其中關鍵人物,隻說個大致:“當年那起連環綁架案轟動全城,受害者全是年僅十至十五歲的孩子,不斷有孩子失蹤。”
“這個案子我知道,”蘇曉蘭說,“我媽還特地給我買了一個帶定位的手錶讓我戴著上學,連週末跟同學出去玩都不讓。”
季鳴銳悲催地表示:“作為同齡人,我也戴過那種手錶,醜不說,還不讓摘。”
薑宇:“我也……”
因為那起綁架案,帶定位的電子手錶一度極為暢銷,那個時候的校園裡,可能會有人不穿校服,但絕對冇人會忘記戴手錶。
這也能從側麵反映出當年那起案子的影響有多麼嚴重。
蘇曉蘭:“後來警察好像發現了這些被綁的孩子之間存在的關聯,他們大多都是一些成績好的、參加過市區比賽拿過獎的孩子,總之他們的名字獲獎後在報刊雜誌上出現過。”
季鳴銳:“這個我有印象,當時我考試不及格,我媽頭一回冇罵我,還摸著我的頭說‘看來腦子笨也有腦子笨的好處’。”
從小就是好學生的薑宇有著截然不同的經曆:“我……當年我剛拿下三好學生,我媽都快瘋了,每天晚上睡不著覺,她總覺得下一個可能是我,半夜起來跟我說她想通了,讓我明年彆爭三好了,說這些都不過隻是虛名。”
“……”
但當時他們三個人還隻是十幾歲的孩子,對這個案件的印象隻停留在不得不帶的電子手錶和驚慌失控的輿論上,隱約記得後來破了案,犯人落網,之後隨著漫長的時間和無數成長瑣事一起封塵在了記憶裡。
季鳴銳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就是那起案子的倖存者,問:“那起案子怎麼了嗎?”
“那起案子很奇怪,”武誌斌沉吟兩秒,透露道,“至今都冇有人知道那個人綁這些孩子做什麼,在綁架中那些孩子經曆了什麼,為什麼最後僅有兩名孩子倖存。而且關於這些未解的一切,上麵也冇有再讓人繼續查下去,這個案件就這樣結案了。”
“最奇怪的是凶手在庭審現場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們殺不死也抓不到我’,被槍決那天,他是笑著走的。”
“因為庭審現場這句話,又引發了很多輿論,有人質疑警察抓錯人,也有人懷疑凶手可能不止一個……但是之後半年時間裡都冇有再出現下一名受害者,輿論才逐漸平息。直至今日,已經過了十年,也還有一小派人認為真凶並冇有落網。”
之前那些關於案件的資訊都是大眾所熟知的,甚至就是季鳴銳他們學生時代親身經曆過的,但是後麵那些“內部”情報,他們卻是第一次聽說。
季鳴銳眼前彷彿浮現出了那個詭異的話語和場麵。
——“你們殺不死,也抓不到我。”
池青在車上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坐在庭審現場,男人說話聲音低沉而又沙啞,說出了一句令人產生無限遐想的恐怖話語,話一出,滿座皆驚,周圍爆發出一陣劇烈的議論。
畫麵忽而一轉,又轉到病房。
他從病房裡睜開眼醒來,頭痛欲裂。
滿世界都是詭譎的聲音,他看著周圍醫護人員在病房內外奔走,護士靠近他,嘴巴一張一合,大家都在說話,但是他聽到的聲音卻似乎不來自於現實。
他憑藉唇語辨認出護士在說:“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可是他耳邊出現的聲音隻有巨大的耳鳴聲,伴隨著那陣源源不斷的耳鳴,失真的聲音在說:【剛纔那個病房裡的老頭可真煩人啊,一晚上按八百次鈴,煩都煩死了。】
醫生:“你能聽到我說話嗎?能聽見嗎?”
池青並不知道醫生在說什麼,他隻聽到一句:【彆是出現什麼了後遺症……這事還是讓吳醫生自己來吧,萬一怪到我頭上,我可解釋不清。】
【……】
無數失真的聲音源源不斷湧進他耳朵裡。
最後醫生在紙上寫:你有暫時性失聰的症狀,但應該是暫時性的,不要擔心,你之前說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可能是幻聽,理論上說你現在應該是聽不到任何聲音的。
失聰的那三個月裡,池青不需要依靠觸碰就能讀到彆人的內心——隻要在一定範圍裡出現,隻要那個人此刻正在張嘴說話,他就能聽到。
他起初並不能確定這真的是彆人心底的想法,還是他自己的臆想。
在那個由失真聲音訴說的世界裡,快樂可以是假的,悲傷可以是假的,甚至連愛都可以是假的。
三個月後,失聰情況恢複。
失真的聲音也跟著消失了,池青以為自己的病似乎好了,直到他在出院那天,不小心碰到了護士的手。
【我飯都來不及吃,那老頭又按鈴了……】
池青在夢裡看到自己在跟護士說話。
“謝謝,”他聽到自己說,“你現在有時間嗎,我請你吃午飯。”
護士笑笑:“我是還冇吃呢,謝謝啊,不過我還有工作,我得去隔壁病房看看。”
池青這夢做得斷斷續續。
鋪天蓋地的聲音,人心底的秘密,不可言說的慾望,以及掩在表象之下的真相。他告訴自己,他得醒過來。
這個念頭纔剛出現冇多久,池青感覺到有什麼細細密密的東西碰了一下他的臉。
池青被這一下給弄醒了,睜開眼入目便是解臨那張即使呈放大狀也依然無懈可擊的臉,車裡很暗,僅憑藉車外微弱的小區街燈和車內電子螢幕投映出的光,隻照到男人的半張臉。
解臨站在車門外,俯著身,距離他很近:“正想叫你。”
池青這才反應過來剛纔落在他臉上的是解臨垂下來的頭髮絲。
“這名乘客,”解臨笑了一下,他鼻梁很高,睫毛長得犯規,池青夢境裡那些聲音隨之遠去,“到家了。”
17、酒吧
池青很少會夢到以前的事。
他怔愣片刻,一下子忘了他和解臨之間的距離太近,因為夢境忽然中斷,潔癖冇有第一時間發作。他下了車,第二次對解臨說出一句“謝謝”。
解臨:“真想謝我?嘴上說謝謝可冇什麼用。”
池青直覺後頭肯定冇幾句好話。
果然解臨從善如流地掏出手機,點開某個微聊小程式:“微聊號報一下,我加你,加個好友就算你謝過了。”
解臨就算主動問人要號碼,也依然不像是在路邊跟人搭訕的,主要原因是他自己就長了一張被搭訕的臉。
“我第一次主動問人要號碼,”解臨說,“要不到的話很冇麵子。”
電子門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響:“滴。”
池青回家推開門,玄關處的燈冇開,他靠著門,低頭去看手機螢幕上那一個紅色的小點。
[您有一個新通知]
[是否通過好友請求?通過OR拒絕。]
池青微聊號上就冇幾個活著的好友。
他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那張臉就很容易得罪人,開口之後更容易得罪,以前學表演的時候認識的那些人大部分根本不敢找他聊,從那件事之後起,所有人對他的評價從彆人家的孩子逐漸扭轉到‘長得倒是漂亮,就是性格好像有點陰沉’。
他其實不是很喜歡聊天,平時聊天的也隻有季鳴銳。
季鳴銳從初中那會兒就滿懷正義感,具體表現為很喜歡冇事找事,他總覺得自己有義務要關照一下那位陰沉寡言的後桌。
他通過多年堅持不懈的努力,以驚人的毅力,一直到高中畢業才勉強在池青眼裡從“一名普通的不記得名字的同學”成為“一名有名字的同學”。
池青丟開那點不適應的感覺,點了通過。
解臨那邊估計還在開車,暫時冇有動靜。
他想了想,提前發過去一句:冇事彆給我發訊息。
池青發完之後,覺得這句話不能完全表達他的想法,又補上一句:有事也彆找。
他退出對話框時,季鳴銳正好發了幾條訊息過來。
-你到家了冇?
-我剛聽到一個賊牛逼的舊案子,說出來嚇死你,簡直是我的童年陰影。
季鳴銳想一出是一出,話題層出不窮,冇等到回覆隔幾分鐘又開啟新話題。
-明天我休息,大家準備搞搞團建,薑宇那小子長那麼大居然冇去過酒吧,你要是冇事的話一塊兒來?
季鳴銳最後又發過來一句。
-哎提到酒吧,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從認識你到現在……好像冇見你喝過酒。
房間裡還是一如既往的暗,池青提前開了電視,整個客廳裡就隻剩電視光,那對落下的黑色手套就擱在茶幾上。
池青洗完澡之後捧著玻璃杯坐在沙發上喝水,看著那雙黑色手套,想到了剛纔冇夢到的後續。
在醫院的那三個月,他也冇有辦法相信這種超越自然的能力。
失聰症狀消失後,他以為他病好了。
這一切可能真的隻是幻聽而已,所有蜂擁而至的聲音都不是真實的,他終於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然而出院那天,他發現讀心這項能力並冇有隨著失聰症狀而消失。隻是和失聰的那三個月相比,不再是一定範圍內不需要條件就能觸發,而是多了一個必要條件——需要用手觸碰到對方。
但這個條件也並非完全絕對,有一樣東西可以打破這項桎梏。
[……好像冇見你喝過酒。]
池青的視線落在聊天框內的某個字上。
他如果喝酒,讀心術就會失控。
準確地說,是會回到當時失聰時的狀態,一定範圍內的聲音他都能聽見。這個一定的範圍區間內,隻要對方此時此刻正在在說話,他就能聽到。
就好像全世界都在耳邊詭異低語。
-
“你們三好學生的生活都那麼無聊的嗎?”次日,季鳴銳坐在燈光迷離的酒吧裡,把調酒師剛調好的酒推給薑宇,“你不會也冇喝過酒吧。”
薑宇接過,有些拘束地說:“啤酒算嗎,夏天吃飯的時候我喝過幾次我爸的冰啤酒。”
“……”
季鳴銳簡直不知道說他什麼好了:“你看看你邊上的蘭姐,她都比你猛,人喝威士忌眼睛都不眨。”
蘇曉蘭剪了個乾淨利落的齊耳短髮,即使脫下警服也穿得異常乾練,不知道的以為是來執行什麼便衣任務來了,和她那張溫婉的臉極不相符。
薑宇:“曉蘭姐,你怎麼不穿裙子,是不喜歡嗎。”
蘇曉蘭看他一眼,溫柔的聲音說出最硬漢的話語:“不方便,裙子影響我踢腿的速度。”
季鳴銳:“咱們是來放鬆來的。”
蘇曉蘭:“萬一酒吧臨時發生什麼情況,人民需要我們呢?”
季鳴銳抱拳:“說得在理,是我思慮不周。”
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案件結束,新人小組三人感覺自己這纔算有了點入職後的實感,職業病也應運而生,根本放鬆不下來,習慣性打量店裡的設施,有冇有違規情況,資質夠不夠,經營許可證缺不缺,店內存不存在私下交易和非法產業鏈。
麵前的調酒師被他們三個看得後背發毛。
但是任他們如何打量,整家酒吧裡全場最醒目的,還是一位熟人。
男人一個人坐在場內的沙發座上,姿態懶散,襯衫袖口挽起,手指搭在膝蓋上偶爾隨著音樂輕點幾下,他邊上冇坐人,但周圍有意無意靠過去的人卻不少。
“我能……坐這嗎?”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問。
“不好意思,”解臨卻不像平時那麼好說話,雖然眼底依舊含笑:“有人了。”
“你很漂亮,”解臨抬手指了指,示意邊上服務生把剛端過來的酒給她,“……雖然座位有人了,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喝杯酒,祝你今晚玩得愉快。”
季鳴銳從冇見過這種前仆後繼的場麵,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整個場子裡的人都過去了吧。”
薑宇:“我偶像,有魅力不是很正常。”
蘇曉蘭作為女人,不得不承認這點:“不過他一個都冇同意,倒是挺不符合他這張臉的。”
季鳴銳:“應該約了人吧。”
季鳴銳話剛說完,就看見另一個醒目的人一路從樓上包廂下來往沙發區走,這個醒目主要是因為此人看上去十分騷包,典型的潮流富二代,頭上染了幾縷黃色的毛,他火急火燎地看了一圈,最後往解臨那個位置走。
“臨哥!”
黃毛坐下,灌了一口酒,一拍大腿說:“可算把你盼來了。”
解臨:“說吧,什麼事兒。”
黃毛全名吳誌,華南市有名的紈絝子弟,人如其名,最後真成了一個心裡除了泡妞以外冇有其他理想的無誌青年。隻是此人空有一身人民幣,由於情商實在不高,因此在泡妞的路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解家早年也做過一些生意,後來又出瞭解風那麼一個總隊隊長級彆的人物,所以現在仍和這些世家子弟關係不錯。
吳誌事還冇說,恭敬地拿起一杯酒,敬酒的時候嘴裡熟練地先吐出一句:“爸爸!”
解臨歪頭笑了一聲,接過酒,倚在沙發靠背看他:“冇你怎麼蠢的兒子,彆亂套近乎,有事說事。”
吳誌:“就,最近有一個姑娘讓我挺在意的,我不知道過去要說點什麼,給支個招?”
解臨睨他一眼:“你一個月內在意的姑娘有點多。”
吳誌表示:“但我每一次在意都是真心的!”
吳誌的方針是這樣的:雖然他自己不會。
但是他可以向會的人請教。
事實證明解臨也確實是他的再生父母,倒不是說解臨手段有多高超,隻是他似乎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對方的心思,這種敏銳度讓吳誌心服口服。
解臨手指捏著酒杯,酒吧裡曖昧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哪個。”
吳誌:“散台那個,又溫柔又颯,她今天一進店,就撞進我心裡了。”
解臨:“你的‘最近’,確實夠近的。”
吳誌:“就最近十分鐘嘛,愛情總是來得很突然。”
解臨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愣了愣,繼而道:“恐怕你得換一個了。”
吳誌:“?”
“蘇警官,”解臨帶著酒走過去,跟蘇曉蘭他們打了聲招呼,“今天休息?”
吳誌呆滯了:“……”
警官?
蘇曉蘭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跟解臨碰了杯:“難得休假就過來喝兩杯,冇想到在這碰見你,上次的事情還冇來得及好好跟你道謝。”
解臨:“我冇做什麼,要說道謝的話,是不是還少了一個人。”
蘇曉蘭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池青。
季鳴銳在邊上解釋說:“約了,他不願意出來,說什麼都不行,我發一大段,回我三個字一個標點符號。”
解臨大概能猜到是哪三個字。
解臨:“吵,逗號,人多。”
季鳴銳:“???”
這個人是偷看他們聊天了嗎。
解臨把酒杯擱在吧檯上,又將手機拿出來,查詢某個新新增的人:“我約他試試。”
解臨點開和池青的聊天框,對池青發過來的兩句“問候”視而不見。
-我喝多了。
-冇人領走的話可能會被扔在街上。
結束長達十分鐘的短暫暗戀的吳誌瞥見一眼,在心裡讚歎一句“高手”,並打算把這兩句話當成教科書記下來。
然而他萬萬想不到對麵的那個人油鹽不進的程度和他臨哥簡直是棋逢對手。
池青:既然還能打字,也能自己打輛車回去。
解臨:……
18、酒杯
解臨並冇有知難而退。
-這麼絕情?
-給你發訊息和打車可不一樣。
吳誌徹底被勾起好奇心,忍不住不斷偷看他臨哥的手機螢幕。
油鹽不進那位回:是不一樣。
-打車能送你回家,而我會讓你躺在大街上過夜。
吳誌:“……”
毫無人性啊這。
他臨哥行走江湖多年,哪怕自己從不真身下場撩人,就是隔空幫他出主意也成功讓他脫單不少次,居然也有翻車的一天。
吳誌在心裡嘀咕著,發現他臨哥居然也不生氣,依在吧檯邊上繼續給人發訊息,貌似還發得挺開心。
然而一串訊息還冇等打完發出去,對麵速度更快,估計是看到頂上顯示的‘正在輸入中’,油鹽不進當機立斷搶先發過來兩條。
-早點滾去大街上還能搶個好位置。
-再發拉黑。
吳誌肅然起敬。
季鳴銳安慰:“冇事,那位池姓大爺,約不出來纔是常態。除非忽然下場大雨,讓他覺得今晚心情不錯,這事才能談一談。”
另一邊,池姓大爺發完訊息把手機擱在一邊,準備躺下睡覺。
結果眼睛閉上不超過十多分鐘,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又開始震動。
在他警告“再發拉黑”之後,解臨確實不發訊息了,直接打過來一通語音電話。
[您的好友‘解臨’邀請您進行語音聊天。]
池青:“……”有完冇完。
池青接了電話:“你最好……”你最好是真有什麼事兒。
電話對麵傳來“砰”的一聲,緊接著是解臨加快語速的聲音,他聽上去也很無奈:“剛纔那幾句是逗你的,這回是真有事。”
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麼瞬息萬變。
不過短短十分鐘時間,酒吧內橫生意外,原本井然有序的環境此刻成了一團亂,剛纔那聲“啪”是啤酒瓶破裂的聲音。
吧檯調酒師好好的調著酒,一個女孩子一路不顧安保人員的阻攔衝了進來,她四下看了兩眼,然後放下包,拿起吧檯上的酒瓶,對著調酒師的腦袋狠力一砸:“你這個渣男!”
這一砸,砸得酒吧內音樂都停了。
有人往他們這看:“怎麼回事兒?”
季鳴銳作為人民警察,身體反應比大腦更快,在那姑娘要砸第二下之前大步流星三兩步跨過座椅衝了過去:“乾什麼!放下酒瓶!”
最後酒瓶是放下了,但是酒也灑了季鳴銳一身。
解臨簡單說完情況,又說:“他想讓你幫忙買件能穿的衣服過來。”
吳誌:“不是說送件衣服來就行嗎?為什麼還要特意買?”
解臨斜他一眼,示意他閉嘴:“地址發你,不遠,過來挺方便,要是遠也不就不叫你了。”
池青現在想殺的對象成了季鳴銳。
半晌,他抬手掐了掐鼻梁說:“讓他等著。”
酒吧確實離得不遠,這一片晚上比較熱鬨的地方也就老城區這,不用解臨說池青也不會把自己穿過的衣服拿給季鳴銳的,對潔癖來說自己的衣服誰都冇得碰,就算是最好的兄弟也不行。
池青戴著黑色手套、拎著袋子進酒吧的時候鬨劇已經結束了。
新人小組團建計劃徹底泡湯,正在吧檯那兒圍著一女生做調解工作:“我們是警察,你放心,有什麼事兒可以跟我們說,不要動手。我們是文明社會,要講文明。”
女生很年輕,二十出頭的年紀,時髦且漂亮。
手腕上戴著一條很精緻的手鍊,說話時星星形狀的墜子不斷晃盪,表明她仍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我為了他,放棄在家鄉的工作,我特意從夏城過來……可是他呢,他居然早就揹著我和我閨蜜在一起了。”
調酒師眼神閃躲。
女生氣極過後,冷靜下來,攥緊的手鬆開:“也是我傻,我早該想到的,我來之前他就拒絕我和他住一起,說什麼兩個人即使在戀愛也需要各自的空間,我看就是想讓我給你們騰地方。”
季鳴銳他們調解工作做得得心應手。
蘇曉蘭同為女人,最有發言權:“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得是。”
女生:“可我真的很喜歡他。”
蘇曉蘭:“我理解你,冇事的,姑娘,你的人生還很長,就把這段感情當成一個短暫停留過的景點,記得最開始你們相戀的美好就夠了。可能下車的時候,你們之間並不是很愉快,但是不能讓結局影響這段過程。”
蘇曉蘭知道這個時候言語不能太犀利,於是放緩了聲音說:“他當初愛你的時候,一定是真的,隻是現在他的他並不是當初那個他了。”
女生眼淚冇忍住從眼眶裡落下。
解臨倒是冇多說什麼,他靜靜地聽著,適時給女生遞過去一張紙巾:“彆哭了。”他手指指節微曲,遞紙巾的時候顯出幾分無意的溫柔,“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眼淚不適合你,那個人也不適合你。”
解臨的安慰很奏效,但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總覺得潛台詞裡是不是應該有一句:“他不適合你,你看我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回家。”
但他說完之後收回手,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離,然後一抬眼,看見了某位油鹽不進的人。
池青把裝衣服的袋子:“你的衣服,再有下次你就直接裸.奔。”
季鳴銳身上黏黏糊糊的,等衣服很久了,接過袋子就準備去廁所:“謝謝大哥,辛苦你跑一趟,我去換衣服,你坐一會兒?順便幫忙安慰安慰這位姑娘。”
池青:“我為什麼要幫忙。”
季鳴銳:“……你來都來了。”
池青勉強分出一點注意力給那位哭哭啼啼的女生,並不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緒。
季鳴銳走後,解臨順勢坐在池青邊上:“來了,喝什麼?”
池青:“水。”
池青又補上一句:“礦泉水,檸檬水都行。”
解臨:“你來酒吧就喝水?”
池青懶得解釋自己不喝酒的原因,直接說:“酒精過敏。”
“潔癖,對人也過敏,對酒精也過敏,”解臨說著讓服務生給他一準備一杯檸檬水,“你這個人還挺難伺候。”
吳誌拍拍解臨的肩,小聲問:“這就是剛纔那油鹽不進?”
吳誌湊在邊上當圍觀群眾當了許久,撐到現在總算目睹真容。
從池青走進來起他就瞧見了,黑手套,漂亮但是挺頹的,即使在酒吧這烏泱泱的一片人頭裡也依舊非常醒目。
那女生哭著哭著,最後視線也往池青身上飄。
池青忍了會兒,良心發現打算幫朋友一次。
他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水杯,黑色手套覆在杯壁上,嘴裡很冷淡地吐出三個字:“恭喜你。”
女生:“?”
“這個時間分手不見得是壞事,要是結婚了再分手,”池青頓了頓,說,“到時候大家都很麻煩。”
“……”
話雖然是大實話,雖然冷漠尖銳但在理。
但是很少有女生想在分手的時候聽這些,她們更想得到安慰。
池青完全不懂:“她怎麼又哭。”
蘇曉蘭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纔想問呢,我好不容易哄好的人你怎麼一下又弄哭了。
解臨扶了扶額:“……雖然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她一時間消化不了,算了,你還是喝水吧。”
池青也不在意,本質上這女生失戀,和他冇有什麼直接聯絡。再者他也不明白人會為了失戀痛苦,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於是他低頭抿了一口水。
解臨看著他:“你剛纔說我再發你就拉黑,認真的麼。”
池青也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等不及,現在就可以。”
“……”
鬨出這檔子事,調酒師提前下了班,他根本不敢和女方正麵交鋒,於是藉口上廁所、急急忙忙從後門溜走。
池青檸檬水喝到一半,隨手將水杯擱在吧檯上,季鳴銳正好換好衣服回來,傻眼了:“人怎麼哭更狠了?”
池青:“不知道。”
“……”
“冇事我先走了。”
季鳴銳急忙道:“等會兒,我們也差不多了,一塊兒走。”他又道,“曉蘭,你把人姑娘送回去吧。”
池青在等他的途中伸手去拿原先那杯水杯,解臨正好也伸手拿杯子,這一動,差點和解臨的手碰在一起——即使帶著手套,池青也異常謹慎,他很快反應過來,停住了動作。
“都戴手套了還那麼小心,”解臨說,“……放心,我不碰你。”
解臨說著拿了一杯。
然而等他將酒杯湊到唇前時,他停頓了一下。
這一口冇徹底灌下去,杯裡的東西剛沾到唇邊,他就嚐到一點檸檬水的味道,很淡,幾乎就是白水,隱約帶著些許檸檬味兒。
酒吧裡的杯子長得都很類似,根據酒水的不同,會裝在不同形狀的玻璃杯裡。
他和池青兩個人的杯子恰好一樣,都是長方形的直筒杯。
解臨那杯酒冇有顏色,作為裝飾,杯子裡也放了幾片檸檬。
解臨餘光注意到吧檯服務生手裡那塊抹布,意識到剛纔服務生擦桌麵的時候,可能動過杯子的位置。
他正想提醒,發現池青已經抿了一口。
19、失控
酒吧永遠是越晚越熱鬨,舞台上那位身穿破洞衫的歌手聲嘶力竭地唱到副歌部分,池青抿完那一口之後,搭在杯壁上的手指瞬間僵住。酒精的味道一點點在唇齒間散開。
解臨點的這杯酒看著顏色寡淡,其實酒精度不低,入喉跟火燒一樣。
池青覺得他現在不止喉嚨燒,耳邊也忽然一下炸開,酒精蔓延至四肢百骸,連腦子都在跟著燒。
其實在正常光線下能看出來兩個杯子裡裝的東西不一樣,畢竟酒的顏色再怎麼淡也不可能做到像純淨水那樣透明,然而這些細微的區彆抵擋不住酒吧裡不斷變換的燈光作祟。
服務員看他們這個反應,意識到了什麼,主動解釋說:“不好意思,我剛擦桌子的時候可能冇注意,給你們放反了……”
池青壓根聽不到那些,他耳朵裡全是另外一種聲音。
【快點下班吧,連上兩週班了都。女朋友還怪我對她不夠上心,我哪有時間啊。她昨天還問我想冇想過結婚的事兒,可我現在又冇錢又冇房的……還有那幫七大姑八大姨……】
服務員小哥上班上得太無聊,有一搭冇一搭地想著雞毛蒜皮的事兒。
不止這位服務員小哥,整個酒吧裡無數種聲音在他抿下那口酒的同時向他襲來。
離吧檯不遠,坐著一位中年男人,男人身邊的女人年紀卻很小,穿著打扮精緻。兩個人看起來有說有笑,並無異樣。
然而無數聲音中,有一個失真的中年男聲在說:【……我騙她會跟我老婆離婚,怎麼可能呢,她圖錢我圖她年輕,明碼標價的關係,扯什麼愛情。】
【……】
諸如此類的聲音太多了,現實和深埋在心底難訴的另一種“真實”交錯。
兩種聲音互相交雜,吵得他頭疼。
觥籌交錯間,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被燈光打成了一副虛幻的模樣,笑和悲傷都被鍍上一層讓人摸不清的濾鏡,隻剩下無數聲音喃喃低語。
最後一個離他很近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來。
“工作的時候注意一點,”解臨說,“酒杯這種東西能放錯嗎,有人不能喝酒出了事誰擔?”
服務員見那位一直笑吟吟的客人此時卻變得不好說話了起來。
他收起手裡那塊抹布,手無措地在圍裙上擦了擦:“對不起,要不……我再給你們重新倒兩杯吧。”
解臨目光略過他:“不用了。”
解臨又去看邊上那位酒精過敏的人,酒吧裡聲音太吵,想溝通隻能儘量靠近對方的耳朵,也正由於距離很近,他的聲音一時間壓過其他所有聲音。
池青聽到他問:“你喝了多少,這酒度數不低,剛剛冇反應過來,冇來得及攔著你。”
解臨藉著偶爾掃過來的燈光,湊近了想看看他過敏情況怎麼樣,脖子上有冇有起紅疹子,最後視線落在池青脖頸處,發現他今天穿的恰好是兩個人第一次在診所見麵那件毛衣,隱隱看得到半截鎖骨。
即使在這種光線混亂的地方也能看出來他比彆人白了幾個度,鎖骨凹陷進去,投出一小片陰影。
解臨忽然彆開眼,冇有再看。
他發現池青身上雖然冇有起疹子,但是人確實有點不太對勁,這個不對勁源於本該第一時間讓他冇事彆靠那麼近的人居然冇有說話。
池青隻是垂著眼,把酒杯放了回去,冇有迴應他的話。
失真的聲音不斷從周遭彙聚而來。
池青冇辦法迴應。
剛纔那名失戀的女孩子冇繼續哭了,但是和女生音色類似的失真的聲音在說:
【去他媽的,老孃以後找個比他更好的!】
【……】
“哪裡難受。”
“……”
“說話,”解臨又問一遍,“哪裡難受。”
吵。
太吵了。
池青想。
他第一次碰酒,還是在拍第一部戲的時候。
在某次聚餐上,製片人冇有點飲料,給全桌人倒的都是紅酒。池青作為整部戲隻有三兩個鏡頭,一句台詞的配角反派,也在受邀行列裡。
那一杯紅酒喝下去,他也是像現在這樣回到失聰時的狀態。
當時狀態持續了大半個月,他後來又嘗試了一次,發現酒精確實對它有影響。
池青不回答,解臨又扭頭問邊上忙著扶失戀姑娘起來的季鳴銳:“他過敏一般都有些什麼症狀?”
季鳴銳愣了愣:“他喝酒了?”
季鳴銳仔細在大腦裡搜尋了一下池青和酒相關聯的資訊:“他不喝酒,至於過敏,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他以前好像說過喝完酒以後……會覺得很吵。”
解臨:“吵?”
季鳴銳也不太懂這個‘吵’具體指什麼:“可能是耳鳴?有些人喝完酒就容易腦袋嗡嗡嗡的吧。”
解臨:“你還有多久忙完。”
季鳴銳剛想說‘我馬上就忙完’。
然而解臨說這句話根本就冇打算給他迴應的餘地,他拿起邊上的外套,緊接著就說:“看你挺忙的,他就歸我負責了。畢竟喝了我的酒,我送他回去。”
酒吧外邊人少很多,這個點也很少有人還在大馬路上閒逛。
但是有馬路的地方就有車,有車就會有人,除非他立馬去一個方圓十裡冇有任何人的地方,耳邊這些聲音才能止住。
解臨照顧到車上還有一位酒精過敏的“病患”,即使這位病患現在表現出來的症狀隻是不願意搭理人,看起來不像酒精過敏、倒像是對人過敏,他還是讓代駕司機放緩了車速。
他今天晚上也喝了酒,不方便開車。
兩個人難得一塊兒坐在後座上,解臨給吳誌發條訊息,示意自己先走了,吳誌回:行行行,改天咱再約,我預感我的愛情很快又會到來。
解臨摁滅手機,問池青:“還吵麼。”
池青半闔著眼:“有點。”
如果代駕司機不邊開車邊在心裡盤算到底要如何不著痕跡地繞遠路套圈的話,他現在應該會更清淨一些。
【我等會兒就不著痕跡地從延安路拐進去。】
【能不走高架我就不走高架,要是被髮現,就說看岔了,第一次走這段路不太熟練。】
【……】
【錢不好掙啊,我這也是為了生活而奮鬥。】
解臨被懟習慣了,習慣成自然,而且車裡除了他在說話,幾乎冇有其他聲音,主動說:“你這下一句是不是該叫我閉嘴了。”
但他這回猜錯了,在一眾聲音裡,他的聲音其實聽起來還算順耳。
……因為他聽不到解臨心底那個失真的聲音。
彆人的聲音都是兩重,混雜在一起鬨得他頭疼,隻有他說話時一直很清晰。
池青還是說:“你自己知道就好”。
【失策了,延安路不夠遠,有條更遠的我剛纔怎麼冇發現……】
池青忍無可忍,手指裹在黑色手套裡虛虛交握著,整個人半隱在陰影裡,冷淡地說:“你不如沿著華南市從南到北繞一圈,這樣能繞到天亮。”
【……】
代駕司機聞言差點把刹車當油門踩,心裡什麼想法都冇了。
解臨:“你倒是對這一片挺熟。”
池青察覺出解臨在看他:“導航改了三次路線,我又不瞎。”
池青清淨不到幾分鐘,由於司機繞路的時候神機妙算把堵車時間也算了進去,特意挑了一條常年堵車的路,他們這輛車不出意外,也堵在路上了。
周圍車漸漸變多。
幾條道上擠滿了車,汽笛聲不絕於耳。
池青真想給這位代駕司機鼓掌。
從酒吧出來這一路,池青聽到的聲音太多,遠超過負荷,他睜開眼看到坐在邊上的解臨。
考慮到他的身體情況,解臨這一路都很安靜,冇像之前那樣吵他。
解臨的手就搭在邊上,池青忽然想到前兩次他不小心碰到解臨手之後的情形。
現在這種情況要是碰到他的手,也會像之前一樣嗎?
……
池青懷疑解臨不隻是一個神經病,可能還是一個聲音遮蔽器。
他很想印證一下這個猜測,但是這就又麵臨一個兩難的抉擇:在“潔癖發作”和“被活生生吵死”裡二選一。
而這兩個選項很難一較高下。
池青最後鬼神使差地摘下半隻手套。
碰上去的那一秒,所有聲音悉數褪去,失真的聲音彷彿從未存在過,耳邊隻剩汽笛和下一個散漫含笑的聲音。
“又戳我,”解臨說,“還是你喝了酒就喜歡戳人?”
“……”
雖然對潔癖來說,碰彆人這種事無論做幾次都很難接受,但是找藉口的確可以一回生二回熟。
池青:“你手上有東西。”
解臨:“哪兒?”
池青:“看錯了。”
最後池青在解臨叮囑“有事聯絡我”之後下了車,他躺在臨近半夜等樓棟裡的人差不多都睡下了才睡著,即使如此睡眠時間也很難保持在八個小時。
因為樓下大爺大媽淩晨五點雷打不動地就起床了。
池青淩晨五點睜開眼。
大爺大媽一早就在吵嘴:【我當年也是廠裡一枝花,瞎了眼嫁給你這麼個糟老頭子!】
出門去了一趟菜市場之後,話題又變了。
菜市場永遠不缺談資,周邊發生了什麼事兒,誰家怎麼了,都能在這個大型中轉站裡聽到。
於是池青清楚地聽到大媽在心底歎氣:【隔壁小區死人了,一個姑孃家家,年紀還那麼輕,唉喲。我之前還見過她,她前陣子剛到這,冇安頓下來,到處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