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本到手第二天,我媽就敲開我的門。
"兒子,這房本你拿著不安全,媽幫你保管吧。”
她笑眯眯地把房本從我手裡抽走,轉身就鎖進了她的包裡。
我冇說話,轉身去了不動產登記中心。
當天下午,我換了全套智慧門鎖,刪除了所有家人的指紋。
第二天我出差,接到弟弟的電話。
"哥,你家門鎖怎麼打不開?我和女朋友帶著行李站門口半小時了。"
我淡淡地說:"哦,忘了告訴你,我換鎖了。"
不到1分鐘,我媽的電話來了。
"兒子,這房本你拿著不安全,媽幫你保管。"
我媽笑眯眯地從我手裡抽走房本,轉身鎖進她的包。
我看著那個黑色人造革的舊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很清脆。
房本是昨天纔拿到的,紅色封皮還帶著油墨味。我攢了五年的錢,貸款二十年,買下這套七十平的小房子。
我媽在我家住了三天,說是來幫我收拾新房。其實就是盯著房本。
"媽,房本我自己放。"
"你懂什麼,萬一丟了呢?"我媽把包往身上一挎,"你一個人住也不安全。"
她說完就走了,連晚飯都冇留。
我站在客廳,看著陽台外的天空。九月傍晚,天還很亮。
我給我媽打電話。
"房本給我送回來。"
"媽還能把你房本弄丟?放媽這最安全。"
她掛了。
我換了衣服出門。
不動產登記中心四點半下班,我開車過去是四點二十。工作人員正在收拾東西。
"你好,房產證丟了怎麼補辦?"
女工作人員抬頭看我。
"帶身份證,填表,登報聲明,一個月後來拿。"
"有人拿著我的房產證,能把房子過戶嗎?"
"必須本人到場,帶身份證。"
我心裡稍微鬆了氣。
"加名字呢?"
"也要本人到場,雙方簽字。"
我點頭,謝過她,轉身離開。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給開鎖公司打電話。
"我想換全套智慧鎖,今天能裝嗎?"
"可以,師傅六點能到。"
"行。"
回到家,我把所有房間檢查了一遍。
我媽來的這三天,我臥室被翻得很仔細。抽屜裡的銀行卡換了位置,床頭櫃的筆記本被動過,連衣櫃裡的外套口袋都被翻過。
我把所有重要東西收進揹包,背在身上。
開鎖師傅六點十分到,兩個人,帶著工具箱。
"換哪幾個門?"
"全部,入戶門,臥室門,書房門。"
"都換智慧鎖?"
"入戶門換智慧鎖,其他換普通鎖。"
師傅蹲下開始拆鎖。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乾活。
手機響了,我弟。
"哥,週末我和女朋友去你那住兩天。"
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你那不是兩居室嗎?我們住小臥室。"
"我週末不在。"
"那正好,我們自己住,我媽有鑰匙。"
我看著師傅把舊鎖拆下來。
"你們定酒店。"
"哥,你什麼意思?我去我哥家住還要定酒店?"
我弟聲音提高了。
"我有事,先掛了。"
我掛了電話。
師傅裝鎖很快,一個小時不到就全部搞定。
"來,錄指紋和密碼。"
我錄了自己的指紋,設了密碼。
"還有其他人要錄嗎?一般都給家人錄一個。"
"不用。"
師傅愣了下,冇再說什麼。
給了錢,師傅走了。
我關上門,智慧鎖自動上鎖。螢幕上顯示時間,晚上七點四十。
我訂了第二天去外地的高鐵票,公司有個項目要去分公司交流一週。本來可以推掉,但我主動接了。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把房間又檢查了一遍。重要的東西都帶走,不重要的留著。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拖著行李箱出門。
小區門口的早餐店剛開門,我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在高鐵上吃。
上了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包裡。
靠窗的位置,外麵天剛亮。
高鐵開動的時候,我閉上眼睛。
這一週,我不想被打擾。
到了分公司那邊,住進酒店,已經是中午。
我打開手機。
十七個未接來電。
我媽的,八個。我弟的,六個。我爸的,三個。
還有幾條微信。
我弟:"哥,你家門鎖怎麼打不開?"
我弟:"我和女朋友帶著行李站門口半小時了。"
我弟:"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媽:"你換什麼鎖?趕緊把密碼告訴我。"
我媽:"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爸:"兒子,你弟弟還在你家門口站著,你看怎麼辦?"
我給我弟回了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哥!"
我弟的聲音很大。
"你家門鎖怎麼打不開?我媽的鑰匙也用不了。"
"哦,忘了告訴你,我換鎖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換鎖乾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和女朋友在你家門口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你要來。"
"我昨天給你打電話了!"
"我說了不方便。"
"不方便是什麼意思?我是你弟!去我哥家住怎麼就不方便了?"
我聽著他的聲音。
這個聲音從小到大,隻要他想要什麼,我媽就會讓我讓著他。
"你們去住酒店。"
"憑什麼?那是你家,我為什麼要花錢住酒店?"
"因為那是我家。"
我說完,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
我媽。
我接起來。
"你乾什麼?你弟弟和女朋友在你家門口,你讓他們住酒店?"
"我出差了,不在家。"
"不在家給我密碼,我帶他們進去。"
"不行。"
我媽的聲音變了。
"你說什麼?"
"我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不想。"
電話裡傳來我媽的呼吸聲,很重。
"你今天必須把密碼告訴我。"
"我在開會,先掛了。"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關機。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陽光很好。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房本被我媽拿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我閉上眼睛。
很累,但是很輕鬆。
我在外地待了五天,手機一直關機。
項目對接很順利,分公司的同事請我吃了兩頓飯,聊了很多工作上的事。
第五天晚上,我打開手機。
訊息刷了滿屏。
我媽的,我爸的,我弟的,還有幾個親戚的。
我一條一條看。
我媽:"你到底要乾什麼?"
我媽:"我養了你二十八年,你就這麼對我?"
我弟:"哥,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你滿意了?"
我弟:"都是你害的。"
我爸:"兒子,你媽這幾天飯都吃不下,你回個話。"
大姨:"小宇啊,你媽給我打電話了,你是不是跟家裡鬨矛盾了?"
舅舅:"小宇,有什麼事好好說,彆讓你媽傷心。"
我冇回。
第六天,我坐高鐵回去。
到家是下午三點。
電梯裡,我遇到對門的王姐。
"小宇回來了?前幾天你家來了好多人,在門口吵吵嚷嚷的。"
"嗯,我知道。"
"是你媽和你弟吧?我聽聲音像。"
"是。"
王姐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
出了電梯,我家門口很乾淨,冇有人。
我按了密碼,進門。
屋裡冇有被動過的痕跡。
我放下行李,打開窗戶通風。
手機響了,是我一個高中同學。
"喂,李宇,明天有空嗎?幾個老同學聚一下。"
"在哪?"
"老地方,人民路那個火鍋店。"
"幾點?"
"晚上七點。"
"行。"
掛了電話,我去超市買了菜。
晚上自己做了飯,一個菜一碗湯。
吃完收拾好,我坐在陽台上。
城市的夜景從十八樓看下去,燈火通明。
我買這個房子的時候,售樓小姐說這個樓層視野最好。我當時站在樣板間的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江,覺得這就是我想要的。
一個人的,安靜的,屬於我自己的地方。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爸。
"喂,爸。"
"回來了?"
"嗯。"
"明天中午回家吃飯,你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不回。"
我爸沉默了一會。
"你跟家裡到底怎麼了?"
"冇怎麼。"
"那為什麼不讓你弟去你那住?"
"我不想。"
"他是你弟弟。"
"我知道。"
"那你還這樣?"
"爸,我累了,先掛了。"
"等等。"
我爸的聲音有點急。
"你媽拿你房本,是怕你亂放丟了。你弟去你那住,是因為帶女朋友冇地方去。你怎麼就不能體諒一下?"
我看著窗外的夜景。
"爸,房本我已經掛失了,一個月後補辦新的。"
"你乾什麼?那房本好好的,你掛失乾什麼?"
"我怕丟。"
"你媽拿著怎麼會丟?"
"我怕。"
我爸的呼吸聲變重了。
"你這是跟家裡置氣?"
"不是,我就是怕丟。"
"明天必須回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我說清楚了,爸,房子是我的,我想給誰住就給誰住,我不想給誰住就不給。"
我說完,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我關機。
第二天下午,我去見了高中同學。
四個人,兩個在本地工作,一個開公司,一個在銀行。
"李宇,聽說你買房了?"
"嗯,上個月拿的房本。"
"全款?"
"貸款。"
"也不錯了,現在房價這麼貴,能買上就不錯。"
我們聊了一會房子,又聊工作,聊各自的生活。
有個同學結婚了,老婆懷孕了,準備要孩子。
"你呢?有女朋友嗎?"
"冇有。"
"抓緊啊,都快三十了。"
"再看吧。"
吃完飯,大家各自散了。
我開車回家的路上,路過我爸媽住的小區。
那是個老小區,九十年代的房子,六樓,冇電梯。我在那長大,一直到大學畢業工作。
三年前,我搬出來租房住。我媽當時哭了一場,說我嫌棄家裡。
其實不是,隻是想要一個自己的空間,哪怕隻是租的。
車開過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看到我弟站在門口。他在打電話,表情很激動。
我冇停車,直接開走了。
回到家,我洗了澡,準備睡覺。
手機開機,訊息又是一堆。
這次多了我弟媳的。
哦不對,應該叫我弟的女朋友,他們還冇結婚。
"哥,我是小雪,能加個微信嗎?"
"哥,李磊說你不讓他去你家住,是有什麼誤會嗎?"
"哥,李磊現在很難過,他女朋友因為這事跟他分手了,你能不能跟他好好談談?"
我看著這些訊息。
我弟叫李磊,比我小五歲,今年二十三,大專畢業,在一個小公司做銷售。工資三四千,冇有存款。
談了個女朋友,姑孃家裡條件不錯,嫌他冇房。
所以他想借我的房子,帶女朋友來住幾天,證明他"有房"。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但當時我隻是覺得,他憑什麼覺得我應該讓他住?
我冇回小雪的訊息,我也不認識她。
關燈,睡覺。
第二天是週一,我去上班。
中午的時候,前台給我打內線。
"李宇,有人找你。"
"誰?"
"說是你弟弟。"
我放下手裡的檔案。
"讓他走。"
"他說有急事。"
"冇有急事,讓他走。"
我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部門經理過來。
"小李,樓下有人找你,說是家裡人,你去看看吧。"
我起身,下樓。
公司在寫字樓八層,下樓要刷卡。
我弟站在一樓大廳,看到我下來,快步走過來。
"哥。"
"有事?"
"你能不能把房子借我用幾天?"
周圍有其他公司的人在等電梯,有人看向我們。
"不能。"
我轉身要走,我弟拉住我。
"哥,就幾天,我求你了。"
"鬆手。"
"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了,她家裡人說我條件不好,我想帶她去你那住幾天,讓她家裡人看看我也是有房的。"
我看著他。
他眼睛紅紅的,看起來真的很著急。
"那不是你的房。"
"我知道,但我就用幾天,我會告訴她那是我哥的,但我也有份。"
"你有什麼份?"
我弟愣了一下。
"我是你弟弟,你的不就是我的嗎?"
我笑了,真的笑了。
"李磊,那是我自己買的房,跟你沒關係。"
"哥,我冇說要你的房,我就是借幾天。"
"不借。"
我甩開他的手,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前,我看到他站在大廳裡,臉色很難看。
回到辦公室,同事問我怎麼了。
"冇事,家裡人。"
"你弟弟?"
"嗯。"
"看起來挺著急的,冇事吧?"
"冇事。"
我坐下,繼續工作。
下午的時候,我媽打來電話。
"你在公司?"
"嗯。"
"你弟弟去找你了?"
"嗯。"
"你為什麼不幫他?"
"媽,我在上班。"
"我問你為什麼不幫你弟弟?"
她的聲音很大,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他要借房子,我不想借。"
"為什麼不想借?"
"不想借就是不想借。"
"李宇,他是你弟弟,你看著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你就高興了?"
"他女朋友跟不跟他分手,跟我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就是因為你不借房子,人家姑娘纔要分手的。"
"那是他們的事。"
我媽在電話裡罵了很多話,我冇聽。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開了擴音,聲音調到最小。繼續做我的表格。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罵累了。
"你聽到冇有?"
"聽到了。"
"那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
她掛了電話。
下班的時候,我去超市買了菜,回家做飯。
吃完飯,我坐在陽台上看書。
手機一直在響,我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
"你好,請問是李宇嗎?"
"我是。"
"我是李磊的女朋友小雪,能跟你聊聊嗎?"
我沉默了幾秒。
"你說。"
"是這樣的,我和李磊在一起兩年了,我們感情很好,但是我爸媽覺得他條件不太好,讓我們先緩緩。"
"嗯。"
"李磊說你有房子,我想著能不能借我們住幾天,帶我爸媽去看看,讓他們放心。"
"不能。"
"為什麼呀?你是李磊的哥哥,他遇到困難了,你不應該幫他嗎?"
"他冇遇到困難,他隻是想騙你爸媽。"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那房子是我的,不是他的,你帶你爸媽去看,然後呢?結婚的時候你爸媽發現他根本冇房,你們怎麼辦?"
小雪冇說話。
"而且,他現在一個月掙三千多,你們結婚了住哪?還是想住我那?"
"那...那也可以先住你那,等他掙夠錢了我們再搬出去。"
我笑了。
"不行。"
"你怎麼這麼自私?"
"可能吧。"
我掛了電話,把號碼拉黑。
夜很深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滅了。
我坐在陽台上,吹著風。
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算了,不想了。
睡覺。
我以為事情會就這麼過去。
畢竟我已經表達得夠清楚了。
但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發現門口坐著我媽。
她靠在我家門上,看到我來,站起來。
"開門。"
"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我兒子的房子不行嗎?"
我站在她麵前。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著,照在她臉上。她五十二歲了,頭髮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很深。
"媽,你先回去。"
"我不回,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說什麼?"
"為什麼不讓你弟弟去你家住?"
我看著她。
"因為那是我家。"
"你家也是你弟弟的家。"
"不是。"
"什麼不是?你們是兄弟,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
我笑了,這個邏輯我從小聽到大。
"那他有什麼?"
我媽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他有什麼?他的就是我的,那他有什麼東西給過我?"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他是你弟弟,你做哥哥的不應該讓著他嗎?"
"我讓了二十多年了。"
我掏出鑰匙,開門。
我媽跟著我進來,我冇攔她。
她在房子裡轉了一圈,看看客廳,看看臥室,又去廚房看了看。
"七十平,一平米多少錢買的?"
"一萬五。"
"首付多少?"
"三十萬。"
"哪來的錢?"
"我攢的。"
她坐在沙發上。
"你攢了多少年?"
"五年。"
"五年攢三十萬?"
"嗯。"
她看著我。
"你一個月掙多少?"
"一萬左右。"
"一年十二萬,五年六十萬,除去吃住,能剩三十萬?"
我冇說話。
她冷笑一聲。
"你是不是揹著家裡乾了什麼?"
"我冇乾什麼,就是省著點花。"
"省能省出三十萬?"
我去廚房接了杯水。
"媽,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哪來這麼多錢買房,是不是在外麵借了高利貸?"
我喝了口水。
"冇有。"
"那你說清楚。"
我把杯子放下。
"五年前我開始攢錢,每個月工資扣掉房租水電吃飯,能剩六千左右。我冇買衣服,冇出去玩,冇談戀愛,五年下來攢了三十六萬。"
"怎麼可能?"
"你可以不信。"
我媽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就算你攢夠了首付,那你每個月還要還貸款,還四千多,你怎麼活?"
"我活得挺好。"
"你一個月掙一萬,還完貸款剩五千多,夠你花的?"
"夠。"
她站起來。
"李宇,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有房子了,就可以不管家裡了?"
"我冇說不管家裡。"
"那你為什麼不讓你弟弟去你這住?"
"因為他想借我的房子去騙他女朋友家,我不想幫他騙人。"
"什麼騙人?那是他哥的房子,他用一下怎麼了?"
"媽,你覺得這樣對嗎?"
"有什麼不對的?你們是兄弟,將來還不是要互相幫助的?"
我看著她。
"那他幫過我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他幫過我什麼?"
我媽的臉色變了。
"他才二十三歲,還冇成家,你要他幫你什麼?"
"我二十三歲的時候,給過家裡多少錢?"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是老大,本來就應該幫襯著家裡。"
我笑了,真的笑了。
"媽,我記得我大學畢業第一年,每個月給家裡兩千塊,你記得嗎?"
她冇說話。
"第二年漲到三千,一直給到我租房子。"
"那是你應該的。"
"應該的?"
"你爸媽養你這麼大,你給點生活費不應該嗎?"
"那李磊呢?他畢業兩年了,給過家裡錢嗎?"
我媽的聲音提高了。
"他工資才三千多,還要租房子吃飯,哪有錢給家裡?"
"我當年工資也是三千多。"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那時候年輕,花錢的地方少,他現在談戀愛了,要花錢的地方多。"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媽,你知道我為什麼五年能攢三十多萬嗎?"
"你說了,你省著花。"
"對,我省著花,我中午吃十塊錢的蓋飯,晚上回家自己做,週末不出門,衣服穿舊的,鞋子破了補補接著穿。"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省嗎?"
她看著我,冇說話。
"因為我想要一個自己的家。"
我指了指這個房子。
"一個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家,一個想回就回想走就走的家,一個隻屬於我自己的家。"
"那也是你爸媽的家。"
"不是。"
我說得很清楚。
"這是我的家,不是你們的,也不是李磊的。"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就這麼恨我們?"
"我不恨你們,但我也不欠你們的。"
"你不欠我們的?我們養你這麼大,你說不欠?"
我深吸一口氣。
"我給過家裡多少錢?"
"那是你應該給的。"
"那李磊呢?他給過嗎?"
"他還小。"
"他二十三了,我二十三的時候,已經給了家裡六萬塊了。"
我媽擦了擦眼淚。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冇變,我一直都是這樣,隻是你們從來冇看清過。"
她坐回沙發上,哭了起來。
我站在一邊,冇動。
她哭了很久,抬起頭看我。
"你真的不肯幫你弟弟?"
"不幫。"
"他會恨你的。"
"那是他的事。"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李宇,你會後悔的。"
"不會。"
她走了。
門關上,聲控燈滅了。
我站在黑暗裡,很久冇動。
後來我去陽台上站了一會,給自己泡了杯茶。
手機響了,是我爸。
"你媽回來了,哭得很傷心。"
"嗯。"
"你就不能讓一步?"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讓了二十多年了,夠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對家裡有什麼意見?"
"冇有。"
"那你為什麼這樣?"
我看著窗外的夜景。
"爸,你還記得我高中的時候,想買一雙球鞋嗎?"
他冇說話。
"三百塊的鞋,你說太貴了,讓我穿你給我買的五十塊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後來李磊上初中,你給他買了雙六百塊的AJ。"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那時候懂事了,知道省錢,他還小,同學都穿名牌,咱不能讓他被人看不起。"
"那我呢?我就應該被人看不起?"
"你是哥哥,應該讓著弟弟。"
我笑了。
"爸,我不想說了,就這樣吧。"
"你..."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關機。
喝完茶,我去洗澡,然後躺在床上。
很累,但睡不著。
我看著天花板,想起很多事情。
小時候,家裡隻有一個房間,我和李磊睡一張床。他尿床,我媽說是我推他下床嚇的,打了我一頓。
上學的時候,我的書包是表哥用舊的,他的是新買的耐克。
過年的時候,我的壓歲錢被我媽收走"存起來",他的可以自己留著花。
考大學的時候,我考上了省會的一本,我媽說太遠學費太貴,讓我去本地的二本。
後來我還是去了,因為我拿到了助學金,打工掙學費。
大學四年,我冇要過家裡一分錢。
畢業後工作,每個月給家裡三千塊,給了三年。
後來我說我要攢錢買房,不能再給了。我媽哭著說我不孝順,我爸說我冇良心。
李磊在旁邊玩手機,頭都冇抬。
那時候我就想,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一定要一個人住,不讓任何人進來。
現在我做到了。
我閉上眼睛,睏意終於上來了。
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值得。
週四早上,我被電話吵醒。
是我大姨。
"小宇啊,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哭了一個多小時。"
我看了眼時間,早上六點半。
"嗯。"
"你們到底怎麼了?好好的怎麼就鬨成這樣?"
"冇鬨,就是有點事冇談攏。"
"什麼事啊?你媽說你不讓小磊去你那住,還把房本掛失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
"大姨,房本是我自己的,我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話是這麼說冇錯,可你媽是為了你好啊,怕你房本丟了。"
"我知道,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那小磊的事呢?他好不容易談個女朋友,你就不能幫幫他?"
"我不想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宇,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大姨一直都很喜歡你。但這次你確實做得不太對。"
我冇說話。
"小磊是你弟弟,他現在遇到困難了,你作為哥哥,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大姨,他冇遇到困難。"
"怎麼冇有?女朋友要跟他分手,這還不是困難?"
"那是他自己的問題,跟我沒關係。"
"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們是一家人啊。"
我深吸一口氣。
"大姨,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這件事我有自己的想法,就這樣吧。"
"小宇..."
"我要去上班了,先掛了。"
我掛了電話,起床洗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舅舅。
我冇接,直接按掉。
吃完早飯,我去上班。
路上手機一直在震動,我看了一眼,又是舅舅,還有幾個表哥表姐的。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包裡。
到公司,前台看到我,表情有點奇怪。
"李宇,昨天下午有人找你,我說你不在,她就一直在樓下等。"
"誰?"
"說是你媽媽。"
我停住腳步。
"她現在還在?"
"不知道,昨天我下班的時候她還在。"
我點了點頭,上樓。
到了辦公室,同事們已經來了幾個,看到我都有點欲言又止。
我坐到自己位置上,打開電腦。
部門經理走過來。
"小李,昨天有個阿姨找你,說是你媽媽,在樓下等了你一下午。"
"我知道了。"
"是家裡出什麼事了嗎?要不要請假回去處理一下?"
"不用,冇什麼事。"
經理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冇去食堂,直接叫了外賣。
下午兩點,前台又給我打內線。
"李宇,你媽媽又來了,在樓下等你。"
我捏了捏眉心。
"告訴她我不在。"
"我說了,但她說要一直等。"
"隨她。"
我掛了電話。
下午五點半下班,我收拾東西的時候,同事小張走過來。
"李宇,你媽媽真的在樓下等你,我剛纔下去買咖啡看到的。"
我背上包。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不去。"
我從側門下樓,那邊有個小門,可以直接通到地下車庫。
開車離開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大廳門口,我媽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保溫杯。
我把車開走了。
冇有回家,直接去了健身房。
跑了五公裡,舉了鐵,洗了澡,出來已經晚上九點。
手機上全是未接來電和訊息。
我一條一條刪除,然後叫了輛代駕,回家。
到家樓下的時候,我看到我弟站在門口。
他看到我,快步走過來。
"哥。"
"有事?"
"你知不知道我媽今天在你公司樓下等了你一整天?"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見她?"
"不想見。"
我繞過他往裡走,他攔住我。
"哥,你到底要乾什麼?你是不是非要把家裡鬨翻了才高興?"
我看著他。
路燈照在他臉上,表情很激動。
"李磊,讓開。"
"我不讓,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說什麼?"
"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家裡?"
我笑了。
"我怎麼對家裡了?"
"你不讓我去你家住,你讓我媽傷心,你掛失房本,你躲著我媽,這還不夠?"
"這是我的自由。"
"什麼自由?你有冇有想過我媽的感受?"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好笑。
"李磊,你有冇有想過我的感受?"
"什麼?"
"我說,你有冇有想過我的感受?"
他愣住了。
"我攢了五年錢買的房子,你一句話就要拿去用,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我不是要,我是借。"
"借?"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借我的房子去騙你女朋友,然後呢?結婚了你們住哪?"
"我們會自己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繼續住我那?"
"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他說不出話來。
"李磊,我告訴你,那房子是我的,我想給誰住就給誰住,不想給誰住就不給,跟你沒關係。"
"我是你弟弟!"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幫我?"
"因為我不想。"
他看著我,眼睛紅了。
"哥,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冇變,是你們一直冇看清我。"
我推開他,往樓裡走。
他在後麵喊:"你會後悔的!"
我冇回頭。
上了樓,進家門,關門,上鎖。
我靠在門上,深吸了幾口氣。
手機又響了,是我舅舅。
"小宇,你姨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們家出事了。"
"冇出事,就是有點矛盾。"
"什麼矛盾?你媽今天在你公司樓下等了你一整天,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見她?"
"我不想見。"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那是你媽啊。"
"我知道。"
"小宇,舅舅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但這次你確實做得不對。你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我走到陽台上,打開窗戶。
"舅舅,你知道我媽為什麼來找我嗎?"
"不就是房本和小磊的事?"
"對,她覺得我的房子應該給李磊用,我的房本應該她保管,我不同意,她就來鬨。"
"這有什麼不對的?小磊是你弟弟,你幫他一下怎麼了?"
"我不想幫。"
"為什麼?"
"因為我不欠他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宇,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我不欠他的,也不欠任何人的。"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你爸媽養你這麼大,你說不欠?"
"我給過家裡多少錢,舅舅你知道嗎?"
"那是你應該給的,誰家孩子不給父母錢?"
"那李磊呢?他給過嗎?"
舅舅冇說話。
"他畢業兩年了,一分錢冇給過家裡,我畢業第一年就開始每個月給三千,給了整整三年。"
"那不一樣,他工資低。"
"我當年工資也低,但我還是給了。"
"小宇,你不能這麼算賬。"
"為什麼不能?憑什麼什麼都是我應該的,他什麼都不用?"
我的聲音有點大了。
"憑什麼他要用我的房子,我就必須給?憑什麼我媽拿我的房本,我就不能要回來?"
"因為你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可以冇有邊界嗎?一家人就可以隨便拿我的東西嗎?"
"小宇,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舅舅,我從來冇有這麼冷靜過。"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我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氣喝完。
然後又倒了一杯,慢慢喝。
窗外的夜景很安靜,這個城市的燈光一直都在,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情緒而改變。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春遊,要交五十塊錢。
我回家跟我媽說,她說家裡冇錢,不讓我去。
我很失望,但冇說什麼。
結果第二天,我看到她給李磊買了一個一百多塊的遙控車。
那是他第一次考試考了八十分,我媽說要獎勵他。
我那次考試考了九十五分,我媽說:"你本來就應該考這麼多。"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不是哭,就是站著,看著外麵的天空。
那時候我就在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有自己的錢,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忍受任何不公平。
現在我做到了。
我把杯子放進水槽,回到臥室。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
"李宇,我是你二姨。"
我閉上眼睛。
"二姨。"
"你媽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們這是怎麼了?"
"冇怎麼,就是有點分歧。"
"什麼分歧能鬨成這樣?你媽今天哭了一整天,飯都冇吃。"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冷血?"
我睜開眼睛。
"我冷血?"
"不是冷血是什麼?你媽在你公司樓下等你一整天,你連麵都不見,這不是冷血是什麼?"
"二姨,你知道她為什麼來找我嗎?"
"不就是為了小磊的事?"
"對,她覺得我必須把房子借給李磊,我不同意,她就來鬨。"
"那有什麼不對的?小磊是你弟弟,你幫他一下怎麼了?"
我笑了。
"二姨,如果我現在跟你借十萬塊,你借嗎?"
"什麼?"
"我說,如果我現在跟你借十萬塊,你借嗎?"
"我...我哪有那麼多錢。"
"那如果你有呢?"
"這不一樣。"
"哪不一樣?我們也是親戚啊,你不也應該幫我嗎?"
二姨冇說話。
"二姨,我的房子是我自己買的,我有權決定給誰住,不給誰住。這是我的權利,不是我的義務。"
"可是..."
"冇有可是,就這樣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我掛了電話,直接關機。
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我拉上被子,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但身體很累。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夢裡,我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狹小的房間。
我和李磊睡一張床,他睡裡麵,我睡外麵。
半夜他踢被子,我給他蓋上。
他翻身,手臂打在我臉上,很疼。
我想推開他,但又怕吵醒他,隻能忍著。
後來他又尿床了,尿濕了我的褲子。
我醒了,他還在睡。
我悄悄起來,換了褲子,把床單拆下來,拿到衛生間洗。
水很涼,是冬天的水。
我的手凍得通紅,但還是認真地搓洗。
洗完晾在陽台上,回到房間,他已經醒了。
看到我,他哭著喊媽媽。
我媽跑進來,看到濕了的床,問怎麼回事。
李磊指著我:"是哥哥推我,我才尿床的。"
我媽冇問我,直接打了我一巴掌。
"你怎麼能推弟弟?他還小,你要讓著他。"
我捂著臉,冇說話。
李磊躲在我媽身後,衝我做鬼臉。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那時候我才八歲,他三歲。
夢醒了,天已經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光。
很久冇有動。
週五,我請了一天假。
不想去公司,不想見任何人。
早上起來,我去樓下買了早飯,回來慢慢吃。
吃完收拾好,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
電視冇開,黑色的螢幕映著我的臉。
我看起來很憔悴。
手機開機,訊息又刷了滿屏。
我冇看,直接全部刪除。
然後我打開微信,把我媽我爸我弟還有所有親戚都設置了訊息免打擾。
做完這些,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很空,什麼都不想想。
就這麼躺著,一直躺到中午。
肚子有點餓了,我起來煮了碗麪,加了個蛋,一點青菜。
吃完繼續躺。
下午三點多,門鈴響了。
我冇動。
門鈴又響,連續響了好幾次。
然後是敲門聲,很大。
"李宇!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麵!"
是我媽的聲音。
我繼續躺著,冇動。
"李宇!你給我開門!不然我就一直敲!"
敲門聲越來越大,對門的王姐開門了。
"他媽,你們這是怎麼了?這都鬨好幾天了。"
"王姐,不好意思,我兒子不開門,我有點著急。"
"可這是人家的房子,他不想開你也不能一直敲啊,鄰居都在休息呢。"
"我知道,但他是我兒子,我有話要跟他說。"
"那你也不能這麼敲啊,要不我幫你給他打個電話?"
"打了,他不接。"
"那可能是真有事出去了,要不你先回去?等他回來再說?"
我媽冇說話,過了一會,敲門聲停了。
我聽到她在門口坐下,靠著門的聲音。
"我就在這等,他總要回來的。"
"他媽,這多不好啊,你要是有什麼事,好好跟孩子說說,彆這麼鬨。"
"我也想好好說,但他不聽啊,我有什麼辦法?"
王姐歎了口氣,關上門。
走廊裡安靜下來,隻能聽到我媽偶爾的歎氣聲。
我繼續躺著,看著天花板。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我起身,走到門口。
透過貓眼看出去,我媽靠在門上,眼睛閉著,好像睡著了。
她手裡還拿著那個保溫杯,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
頭髮有些淩亂,衣服也皺了。
我看著她,心裡有點堵。
但還是冇有開門。
轉身走回客廳,我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喝完,我走到陽台上,看著外麵的城市。
下午的陽光很好,照在高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江。
手機響了,是我爸。
我接起來。
"你媽在你家門口?"
"嗯。"
"你開門讓她進去,她都五十多歲了,在門口坐著算怎麼回事?"
"我冇讓她來。"
"你什麼意思?"
"我說,我冇讓她來,是她自己要來的。"
"她是你媽,她來看你還錯了?"
"她不是來看我,她是來逼我的。"
"逼你什麼?就是讓你幫幫你弟弟,有那麼難嗎?"
我深吸一口氣。
"爸,我說了,我不想幫。"
"為什麼?"
"因為我不欠他的。"
"你又來這套?你到底要怎麼樣?"
"我什麼都不要,我就想一個人好好生活,不想被打擾。"
"你媽在你門口坐著,你叫不被打擾?"
"所以我希望她回去。"
"你開門讓她進去,她自然就回去了。"
"不開。"
"李宇!"
我爸的聲音很大。
"你到底還有冇有良心?"
我笑了。
"爸,我有冇有良心,你心裡冇數嗎?"
"你什麼意思?"
"我從小到大,給家裡多少錢?李磊呢?你們給我買過什麼?給他買過什麼?我想要個什麼東西,你們說太貴,他想要什麼,你們二話不說就買,你跟我說良心?"
"那是因為你是老大,應該懂事。"
"懂事就是活該被虧待?"
"誰虧待你了?我們養你這麼大,還虧待你?"
"對,你們養了我,但我也給了錢,我們扯平了。"
"扯平?"
我爸好像被氣笑了。
"你說扯平?"
"對,扯平了,從今天開始,我不欠你們的,你們也彆來煩我。"
"李宇,你會後悔的。"
"不會。"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我回到陽台。
風吹進來,有點涼。
我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門外傳來聲音,是我弟來了。
"媽,你怎麼在這坐著?回家吧。"
"我不回,我要等你哥開門。"
"他不會開的,你彆等了,先回去吧。"
"我不回。"
"媽,你這樣有什麼用?他鐵了心不理咱們,你坐在這也冇用。"
"那我也要坐,我就不信他能一直不回家。"
"他在家呢,就是不開門。"
"那我更要坐了,我就在這坐著,看他什麼時候開門。"
我弟歎了口氣。
"那我陪你一起等。"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門口,一句話都不說。
我站在門後,聽著外麵的動靜。
心裡有點煩躁,但更多的是疲憊。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就是不懂,我隻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一個不被打擾的生活。
為什麼這麼簡單的要求,對他們來說就這麼難以理解?
晚上八點,我點了外賣。
送來的時候,我在手機上備註:把外賣放在鄰居家門口,我自己去拿。
等送餐員走了,我打開門,快速拿了外賣,關門。
全程不到十秒鐘。
我媽站起來想拉住我,但我已經關上門了。
"李宇!你給我開門!"
她又開始敲門,敲了很久,最後累了,又坐回去。
我吃完外賣,收拾好,去洗澡。
洗完澡出來,門外已經安靜了。
透過貓眼看,冇人了。
他們走了。
我鬆了口氣,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直睡不著。
一直到淩晨兩點多,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週六早上,我被敲門聲吵醒。
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
我閉著眼睛,冇動。
敲門聲持續了十幾分鐘,終於停了。
我以為他們走了,結果又響起來。
這次不是敲門,是門鈴,一直按,不停地按。
我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門口。
透過貓眼看,這次來的人更多了。
我媽我爸我弟,還有大姨二姨舅舅,還有幾個堂哥表姐。
一堆人站在門口。
我媽說:"我就不信他能一直不出來,咱們就在這等。"
"姐,要不你給他打個電話?好好說說?"二姨說。
"打了,不接。"
"那怎麼辦?"
"等,他總要出來的。"
"可是這樣也不是辦法啊,要不找開鎖的?"
"不行,這是他的房子,咱們不能硬來。"
舅舅說:"小宇這孩子從小就倔,這次也不知道怎麼了,怎麼就鬨成這樣了。"
我爸說:"還不是被慣壞了,以前太由著他了。"
我聽著這些話,覺得很好笑。
我被慣壞了?
從小到大,我哪次被慣過?
我轉身回到臥室,戴上耳機,放音樂。
把聲音開到最大,蓋住外麵的所有聲音。
然後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再醒來,已經是下午一點。
我摘下耳機,外麵安靜了。
起床,洗漱,去廚房煮了碗麪。
吃完,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微信上有個新訊息,是我高中同學發的。
"李宇,晚上有空嗎?出來喝一杯?"
我想了想,回覆:"在哪?"
"老地方。"
"幾點?"
"七點。"
"行。"
我放下手機,去臥室換了身衣服。
出門的時候是六點半,門口冇人。
我鬆了口氣,坐電梯下樓。
到了約定的酒吧,我同學已經到了。
"李宇,來,坐。"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杯酒。
"聽說你最近家裡鬨矛盾?"
"嗯。"
"怎麼回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就是一些家裡的破事。"
"方便說嗎?"
我想了想,把這幾天的事大概說了一遍。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
"李宇,你有想過,如果你一直這麼堅持,你和家裡的關係可能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那你還要這麼做?"
"要。"
他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
"為什麼?"
"因為我想清楚了,我這輩子就這麼幾十年,我不想一直活在彆人的期待裡。"
我又喝了一口酒。
"從小到大,我一直在讓,一直在忍,一直在遷就,我以為隻要我做得夠好,他們總有一天會看到我的付出,會對我公平一點。"
"但我發現我錯了,他們永遠不會覺得我做得夠好,他們隻會覺得我應該做得更多。"
"因為在他們眼裡,我是老大,我就應該讓著弟弟,就應該為家裡付出,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儘。
"但我現在不想了,我隻想為自己活一次。"
我同學給我又倒了一杯。
"我懂你的意思,但你有冇有想過,你這麼做,你媽會很傷心。"
"我知道,但我也很傷心。"
"什麼?"
"我說,我也很傷心,這麼多年,冇人在意過我的感受,冇人問過我開不開心,願不願意。"
"他們隻在意我有冇有聽話,有冇有給家裡錢,有冇有幫弟弟。"
"我也是人,我也會累,我也需要有人心疼。"
"但冇有,從來冇有。"
我的聲音有點啞了。
"所以我決定了,從現在開始,我隻心疼我自己。"
我同學拍了拍我的肩膀,冇再說話。
我們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生活,聊以前上學的時候。
聊到最後,他問我:"李宇,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買這個房子,後悔跟家裡鬨成這樣。"
我想了想,搖頭。
"不後悔,如果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底線,如果連這個都守不住,那我這輩子就真的冇有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
晚上十一點,我們散了。
我打車回家,上樓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
打開門,屋裡一片漆黑。
我開燈,屋裡還是我出門時的樣子。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房子。
七十平,兩室一廳,傢俱都是我自己買的,一點一點佈置起來的。
每一個角落都有我的影子,每一件東西都是我自己挑選的。
這是我的家,隻屬於我的家。
我不後悔。
真的不後悔。
那個週末過得異常平靜。
冇有電話,冇有訊息,也冇有人來敲門。
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之前的一切都隻是一個噩夢,現在夢醒了。
週一早上,我正常去上班。
在公司樓下,我看到了我爸的車。
他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我,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上車,跟你談談。"
他的表情很嚴肅,冇有商量的餘地。
我坐上副駕駛。
他冇有馬上開車,而是從儲物格裡拿出一包煙,又點上一根。
"你媽病了。"
我看著他,冇說話。
"前天晚上跟你吵完,回家就發燒了,昨天去醫院掛了水,今天還在家躺著。"
車裡的煙味很濃。
"她一輩子要強,冇受過這種氣。"
我轉頭看著窗外,上班的人流匆匆而過。
"你想說什麼?"
"今天晚上,回家一趟。"
"我不想回。"
"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猛吸了一口煙,"你大姨二姨舅舅他們都會來,家裡人一起,把話說開。"
我笑了。
"說什麼?開我的批鬥大會嗎?"
"李宇!"他聲音提高了,"在你眼裡,我們就是這麼不講道理的人?"
我冇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把煙抽完,把菸頭狠狠地撚滅在車載菸灰缸裡。
"晚上七點,家裡等你。你要是不來,我就去你公司找你,去你家門口堵你,你自己看著辦。"
他發動了車子。
"下車。"
我推開車門下去,他一腳油門就開走了,連聲再見都冇有。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車流裡。
心裡很平靜。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他們不會輕易放棄,他們會用上所有的辦法,親情、道德、輿論,把我拉回他們想要的軌道裡。
也好,一次性解決吧。
我轉身走進寫字樓。
一天的工作,我心無旁騖。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我給部門經理請了假,說晚上家裡有急事。
經理很爽快地批了。
六點半,我開車回家。
不是回我自己的家,是回我爸媽那個家。
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停好車,上樓,站在門口。
我能聽到裡麵傳來說話的聲音,很熱鬨。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是我弟李磊。
他看到我,眼神躲閃了一下,冇說話,轉身回了客廳。
我走進去。
客廳裡坐滿了人。
我爸坐在主位,臉色陰沉。我媽躺在沙發上,蓋著毯子,臉色蒼白。
大姨,二姨,舅舅,還有幾個表哥表姐,都坐在沙發上,或者搬著凳子坐著。
像一場審判。
我成了那個唯一的被告。
"小宇來了,快坐。"大姨站起來,想拉我。
我冇動,站在玄關。
"有什麼事,就在這說吧。"
我爸把手裡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幾上。
"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就是這個態度。"
舅舅開口了,他是家裡說話比較有分量的人。
"小宇,我們今天叫你來,冇有彆的意思。就是覺得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鬨成這樣?"
"舅舅,你覺得是我在鬨嗎?"
"你媽都氣病了,你還說不是你在鬨?"二姨的聲音很尖銳。
我媽在沙發上咳嗽了兩聲,顯得更虛弱了。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你是錯的"。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你們想說,我不該換鎖,不該不讓李磊住,不該掛失房本,不該氣我媽。"
"你知道就好。"我爸冷冷地說。
"我還知道,你們接下來會說,我是哥哥,就應該讓著弟弟。父母養我不容易,我就應該孝順。一家人,就應該互相幫助,不能這麼自私。"
客廳裡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表情各異。
"我說得對嗎?"
冇人說話。
"既然你們的話都讓我說完了,那我說說我的想法,可以嗎?"
我爸剛想開口,被舅舅攔住了。
"你說,我們聽著。"
我看著我媽。
"第一,房子是我的,首付是我自己攢的,貸款是我自己還的,跟這個家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冇有關係。所以,我想怎麼處理,都是我的自由。"
然後我看著李磊。
"第二,你是我的弟弟,不是我的兒子。我冇有義務為你的人生買單。你想帶女朋友回家,證明你有能力,可以,自己去掙,自己去買。借我的房子去騙人,我不會幫你。"
最後我看著我爸。
"第三,你們養我長大,我感謝你們。但是,從我工作第一年開始,我每個月給家裡三千,給了三年,一共十萬零八千。這筆錢,算是我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從今往後,我不欠你們什麼了。"
我說完,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我媽從沙發上坐起來,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
"你...你這個...逆子!"
"逆子?"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笑了。
"媽,在你眼裡,什麼是孝順的兒子?"
她喘著粗氣,說不出話。
"是不是像以前一樣,每個月工資一到手,就給你打三千塊?"
"是不是李磊想要什麼,我就得給什麼?"
"是不是你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得做什麼,不能有半點反抗?"
"那不叫孝順,那叫傀儡。"
"你胡說!"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們什麼時候把你當傀儡了?我們讓你幫幫你弟弟,有錯嗎?"
"冇錯。"我點頭,"但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你們不能把我的情分,當成我的義務。"
"說得好聽!"二姨又開口了,"你弟弟現在女朋友都要跟他分手了,你這個做哥哥的就眼睜睜看著?"
"不然呢?"我反問,"二姨,如果我表哥在外麵欠了錢,要賣你的房子去還債,你賣嗎?"
"那怎麼能一樣?小磊又冇欠錢!"
"是嗎?"
我看向李磊,他眼神飄忽,不敢看我。
"你真的冇欠錢嗎?"
"我...我冇有!"他聲音很大,但底氣不足。
"冇有?"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客廳中央,"上個月,你是不是刷爆了兩張信用卡?上上個月,你是不是在網上借了兩萬塊錢?"
李磊的臉瞬間白了。
我媽也愣住了,她看著李磊:"他說的是真的?"
李磊不說話,低著頭。
我媽一下子明白了,她轉頭看我,眼神裡充滿了憤怒。
"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欠了錢,而且還不上。"
我看著客廳裡的親戚們。
"現在你們明白,他為什麼非要住進我的房子了嗎?"
"他不是為了帶女朋友回家看看,他是想告訴他女朋友,甚至是他女朋友的家人,他有房。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跟女方家借錢,或者,讓女方家幫他還債。"
"他這是在騙婚!"
我說完,所有人都震驚了。
大姨和二姨看著李磊,眼神裡充滿了不敢相信。
舅舅皺著眉頭,看著我爸。
我爸的臉色鐵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李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胡說八道!"我媽突然尖叫起來,"你這是汙衊!小磊不是那樣的人!"
"媽,你真的不知道嗎?"我看著她,眼神很冷,"他這幾年在外麵花了多少錢,欠了多少債,你心裡冇數嗎?你偷偷拿給他的錢,還少嗎?"
我媽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我冇有..."
"冇有?"我冷笑一聲,"我上大學的時候,你給我的生活費是每個月八百塊,還要我自己去打工。李磊上大專,你每個月給他兩千,還不夠他花。他畢業後,你怕他辛苦,偷偷塞給他錢,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放在書櫃裡的那張銀行卡,裡麵有五萬塊錢,是我準備用來應急的。去年年底,我查賬的時候,發現錢冇了。媽,那筆錢,是不是也給他了?"
我媽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客廳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偷自己兒子的錢,去補貼另一個兒子。
這種事,太重新整理他們的三觀了。
"李宇,你彆說了!"我爸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哀求。
這是家醜,他不想再外揚了。
"為什麼不說?"我看著他,"今天不是要把話說開嗎?那就全都說開。"
我指著李磊。
"他從小到大,闖了多少禍,都是我來背鍋。他打碎了鄰居家的玻璃,你讓我去道歉。他偷了同學的文具,你讓我去賠錢。他考試不及格,你罵我冇有輔導好他。"
"憑什麼?"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就因為我是哥哥嗎?"
"就因為我比他早出生五年,我就要為他的人生負責嗎?"
"爸,媽,你們不覺得這很可笑嗎?"
我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話。
我媽癱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李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親戚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再開口說話。
這場審判,被告成了原告。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官們,現在都成了尷尬的陪審團。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我轉身,準備離開。
"這個家,我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房子的貸款,我自己會還。你們的養老,我會按月給錢,但僅此而已。"
"李磊,你好自為之。"
我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等等。"
舅舅叫住了我。
我回頭看他。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歎了口氣。
"小宇,是家裡對不起你。"
我冇說話。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你爸媽,小磊是你弟弟,血緣關係是斷不了的。"
"我知道。"
"給他們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
我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下樓的時候,我聽到樓上傳來我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冇有回頭。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
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轉。
城市的夜晚很熱鬨,但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孤魂野鬼。
冇有家了。
從今天起,我真的冇有家了。
我把車停在江邊,下車,靠在欄杆上。
江風吹過來,很冷。
我點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我好像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總是跟在父母身後,渴望得到一點點關注和認可的小男孩。
那個總是在夜裡,偷偷給尿床的弟弟換床單,自己卻要捱打的小男孩。
那個省吃儉用,把攢下的錢都給了家裡,卻換不來一句好話的小男孩。
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我不是不難過,隻是把所有的難過都壓在了心裡。
現在,終於可以釋放了。
我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我在江邊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乾,情緒才慢慢平複下來。
手機響了,是高中同學。
"喂,在哪呢?"
"江邊。"
"一個人?"
"嗯。"
"地址發我,我過去找你。"
十分鐘後,他開車來了,還帶了兩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我們倆就坐在江邊的台階上,喝著酒,吹著風。
"跟家裡徹底攤牌了?"
"嗯。"
"感覺怎麼樣?"
"不知道。"我喝了口酒,"好像鬆了口氣,又好像心裡空了一塊。"
"正常。"他拍拍我的肩膀,"畢竟是家,再怎麼不好,也是你長大的地方。"
我們沉默了一會,他問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先這麼過著吧。"
"你媽那邊...你真的打算以後都不回去了?"
"回去乾什麼呢?看他們繼續偏心李磊,還是聽他們指責我不孝順?"
我自嘲地笑了笑。
"有些事,一旦說開了,就回不去了。"
我們喝完一瓶酒,他開車送我回家。
到我家樓下,他對我說:"李宇,彆想太多了,你冇做錯。你隻是在拿回本該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我知道。"
"好好睡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下了車,看著他開車離開,才轉身走進樓道。
回到家,我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好像壓在心口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我去上班,工作,下班,健身,回家。
生活恢複了平靜。
一個星期後,我接到了不動產登記中心的電話,通知我去拿新的房產證。
拿到那個紅色本子的那一刻,我心裡無比踏實。
這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又過了幾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喂,你好,請問是李宇先生嗎?"
"我是。"
"我是小雪,李磊的女朋友,我們之前通過電話。"
我愣了一下。
"有事嗎?"
"嗯...我想跟你見個麵,可以嗎?"
我有點意外,但還是同意了。
我們約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小雪比我想象中要文靜,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看起來很乾淨。
她看到我,有點緊張。
"李宇哥,你好。"
"你好。"
我們點了咖啡,她攪動著杯子裡的勺子,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我和李磊,分手了。"
"哦。"我並不意外。
"那天你們家裡的事,後來李磊都跟我說了。"她抬起頭,看著我,"包括他欠錢的事。"
我冇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其實我早就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了,花錢大手大腳,又不說錢是哪來的。我問他,他就說自己有辦法,讓我彆管。"
"我爸媽一直不同意我們在一起,覺得他工作不穩定,人也不太踏實。但我總覺得,他隻是還冇長大,以後會好的。"
她苦笑了一下。
"現在我才知道,我錯了。他不是冇長大,他是根本就不想長大。"
"他覺得天塌下來,有你這個哥哥頂著,有你爸媽慣著。他從來冇想過要靠自己。"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有些感慨。
這個姑娘,比我想象的要通透。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說什麼?"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麵前。
"這是什麼?"
"這是李磊欠我的錢,一共三萬塊。他說他冇錢還,讓我來找你要。"
我看著那個信封,覺得無比荒謬。
"他讓你來找我要?"
"嗯。"小雪的臉上露出愧疚,"他說,你是他哥,他欠的錢,你就應該幫他還。"
我氣得笑了。
"他憑什麼這麼覺得?"
"我也不知道。"小雪搖搖頭,"李宇哥,對不起,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我也冇辦法了。這筆錢是我攢了好幾年的,準備結婚用的。現在..."
她的眼圈紅了。
我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
她也是個受害者。
被李磊騙了感情,還騙了錢。
我沉默了很久,把信封推了回去。
"這錢,我不該給。"
小雪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知道,沒關係,我就是來試試。"
"但是,"我話鋒一轉,"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幫你。"
她不解地看著我。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這是我們自那天攤牌後,第一次通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我爸的聲音很疲憊。
"爸,是我。"
"有事?"
"李磊欠了他女朋友三萬塊錢,現在人家找我要錢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爸,這件事,你們管不管?"
過了很久,我爸才說:"你讓他把人帶回家裡來,我們談。"
"好。"
我掛了電話,對小雪說:"你現在去我家,我爸媽在家等你。"
"他們...會給我錢嗎?"
"我不知道,但你必須去。你不能讓他覺得,他闖了禍,可以隨便找個人來替他扛。"
小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李宇哥,謝謝你。"
"不用謝我,你去要回你自己的錢,天經地義。"
她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咖啡館裡,喝完了那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心裡很平靜。
李磊的人生,從今天開始,要他自己負責了。
而我的人生,也終於可以重新開始了。
晚上,我接到了我爸的簡訊。
隻有三個字。
"錢還了。"
我冇有回覆。
我知道,這三萬塊錢,是我媽拿出了她的養老錢。
她還是心疼她的小兒子。
也好。
就讓他們繼續這樣互相捆綁吧。
而我,已經從這個漩渦裡,徹底掙脫出來了。
小雪的事情解決後,我的生活徹底恢複了平靜。
冇有電話,冇有簡訊,也冇有不速之客。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之前因為家裡事情耽擱的一個項目,我花了一週時間加班加點,完美地完成了。
部門經理在會議上點名錶揚了我,還給了我一筆不菲的項目獎金。
我用這筆錢,給自己換了一台新電腦,又去商場買了幾身新衣服。
鏡子裡的我,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週末的時候,我不再宅在家裡,而是約了同學去爬山,去釣魚,去打球。
汗水流下來的時候,感覺身體裡所有的負麵情緒都被排空了。
我開始享受一個人的生活。
晚上回家,給自己做一頓豐盛的晚餐,配上一杯紅酒,坐在陽台上,看著城市的夜景。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的放鬆和自由。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但一個月後,我爸又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心裡竟然很平靜,冇有波瀾。
"喂,爸。"
"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幾天冇睡好覺。
他冇有像以前那樣指責我,也冇有提什麼要求,隻是沉默著。
我也不說話,耐心地等著。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纔開口。
"你媽...最近身體不好。"
"去醫院看了嗎?"
"看了,老毛病,高血壓。醫生說不能生氣,要靜養。"
"嗯。"
他又沉默了。
車軲轆話來回說,我知道他肯定有彆的事。
"家裡...最近有點亂。"他終於說到了正題。
"怎麼了?"
"還不是因為李磊那個混賬東西。"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和無奈,"上次那三萬塊錢,是你媽拿自己的養老金給他還的。"
我冇說話。
"從那以後,你媽就像變了個人,天天在家裡唉聲歎氣,要麼就是罵我,要麼就是罵李磊。"
"她說我冇本事,教不好兒子。她說李磊是個討債鬼,把她的棺材本都給掏空了。"
"李磊之前那個銷售的工作,也被人辭了。現在天天待在家裡打遊戲,吃了睡睡了吃,跟個廢物一樣。"
"我一說他,你媽就護著,說我還嫌家裡不夠亂。我一不管,你媽又罵我,說我由著兒子變壞。"
我靜靜地聽著,像是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我這日子,過得真冇意思。"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能想象出那個家的樣子。
一個怨氣沖天的母親,一個一蹶不振的兒子,還有一個夾在中間,無能為力的父親。
那就是一個漩渦,會把所有人都拖進去。
我很慶幸,我提前跳出來了。
"爸,這些事,你應該跟李磊說,或者你們夫妻倆自己溝通。"我淡淡地說。
"跟他怎麼說?說不通!他現在就是一灘爛泥,扶不上牆!"
"那我也冇辦法。"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他可能希望我能說點什麼,比如"我回去看看",或者"我來想辦法"。
但我什麼都冇說。
"你...就一點都不關心家裡嗎?"他終於忍不住問。
"我關心了二十多年,夠了。"我說,"我現在隻想過好我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你一個人過,有什麼意思?"
"我覺得很有意思。"
我掛了電話。
窗外,月明星稀。
我給自己泡了杯茶,走到陽台上。
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冇有絲毫的同情,也冇有絲毫的愧疚。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人是他們自己慣的。
現在的一切,都是他們應得的。
而我,終於可以不用再為他們的錯誤買單了。
又過了兩個月。
天氣漸漸轉涼,我升職了,成了部門副主管,工資也漲了不少。
搬進新辦公室的那天,同事們起鬨讓我請客。
我笑著答應了,訂了公司附近最好的餐廳,晚上大家一起去慶祝。
飯局上,大家都很開心,給我敬酒,說了很多祝福的話。
我也喝了不少,但冇有醉,心裡很清醒。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是我擺脫了原生家庭的拖累後,才換來的新生。
晚上十點多,飯局散了。
我打車回家。
在樓下,我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李磊。
他蹲在單元門口的花壇邊上,穿著一件單薄的衛衣,在秋風裡瑟瑟發抖。
頭髮很長,亂糟糟的,鬍子也冇刮,看起來比上次見他的時候還要憔悴。
他看到我,站起來,眼睛裡閃過光亮。
"哥。"
我冇理他,徑直往單元門走。
他快步跟上來,攔在我麵前。
"哥,你彆走,我求你了,你幫幫我。"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很可憐。
但我冇有心軟。
"我幫不了你。"
"你能!你能的!"他急切地說,"哥,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做人,我再也不給你添麻煩了。"
"你跟我說這些冇用。"
"有用!哥,你借我點錢,五萬,不,三萬就行!我找到工作了,下個月就發工資,我發了工資馬上就還你。"
我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不會借錢給你。"
"為什麼?"他眼圈紅了,"我是你弟弟啊,你就這麼見死不救嗎?"
"我救不了你,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
我繞過他,刷卡進了單元門。
他在外麵用力地拍打著玻璃門,大聲喊著我的名字。
"李宇!你這個混蛋!你不是我哥!你冇有心!"
我冇有回頭,直接上了電梯。
回到家,我洗了澡,換上睡衣。
坐在沙發上,心情有點複雜。
說實話,看到他那個樣子,我心裡不是冇有觸動。
畢竟,我們是一起長大的親兄弟。
但理智告訴我,我不能心軟。
一旦我這次幫了他,就會有下一次,下下次。
他就像一個無底洞,會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活,再次拖入深淵。
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是李宇嗎?我是你舅媽。"
"舅媽,有事嗎?"
"小宇啊,李磊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你彆理他,也彆給他錢。"舅媽的聲音聽起來很生氣,"這個小畜生,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有點意外。
"怎麼了?"
"他前幾天,把你媽的首飾給偷出去賣了!"
我愣住了。
"你媽那條金項鍊,還有那個金手鐲,都是當年結婚的時候你外婆給的,她寶貝得不得了,結果被他偷偷拿去當鋪給當了。"
"你爸發現之後,氣得差點犯了心臟病,把他打了一頓,趕出家門了。"
"現在他冇地方去,冇錢花,肯定就去找你了。你千萬彆心軟,這種人,不能管,管一次他就賴上你了。"
我冇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偷自己母親的首飾,這已經不是不懂事了,這是冇有人性。
"我知道了,舅媽。"
"那就好,你彆管他,讓他自己在外麵吃點苦頭,就知道家裡好了。"
掛了電話,我心裡最後不忍,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樣的人,不值得我再為他付出任何感情。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的時候,看到他睡在樓道裡,用幾張報紙蓋在身上。
我從他身邊走過,冇有停留一秒。
他好像聽到了我的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著我。
眼神裡有怨恨,有祈求,還有絕望。
我麵無表情地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告訴自己:李宇,你冇有做錯。
李磊在我家樓道裡住了三天。
三天裡,我每天正常上下班,從他身邊經過,視而不見。
鄰居們看到了,都在背後指指點點,但冇人敢當麵問我。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無非就是我這個做哥哥的鐵石心腸,連親弟弟都不管。
我不在乎。
他們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麼,他們冇有資格評判我。
第四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他不見了。
樓道裡隻剩下幾張淩亂的報紙。
我鬆了口氣,但心裡並冇有覺得輕鬆。
我知道,這件事還冇完。
果然,當天晚上,我爸給我打了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蒼老了很多。
"李宇,你弟弟...被人打了。"
"怎麼回事?"
"他這幾天冇地方去,就跟一幫小混混在一起,昨天晚上因為搶地盤,被人打斷了腿,現在在醫院裡。"
我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和你媽剛從醫院回來,醫生說要動手術,手術費要兩萬塊。"
我明白了。
"錢不夠?"
"嗯...你媽把最後的積蓄都拿出來了,還差五千。"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開口:"你...能不能先借我們一點?"
這是他第一次用"借"這個字。
也是他第一次,用這麼低的姿態跟我說話。
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可以給你們錢。"我說,"但不是借。"
"什麼意思?"
"從這個月開始,我每個月會給你們兩千塊錢,作為你們的養老費。這五千,就從裡麵提前預支。"
電話那頭,我爸沉默了很久。
我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好。"他最後說,聲音裡帶著沙啞。
"把卡號發給我,我馬上轉給你。"
掛了電話,我把錢轉了過去。
然後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對不對。
我給他們錢,是不是又在縱容他們?
但如果不給,我又做不到。
畢竟,他們是我的父母。
李磊住院的事,我冇有去管,也冇有去問。
我隻是履行我的承諾,每個月按時把錢打到我爸的卡上。
他們也很有默契地冇有再來打擾我。
我們的關係,就剩下這每個月兩千塊錢的聯絡。
很可悲,但也很現實。
又過了一年。
這一年裡,我的事業越來越順利,職位又往上提了一級,成了部門正主管。
我也遇到了一個很好的女孩,我們有共同的愛好,聊不完的話題。
我帶她回我的房子,她很喜歡。
她說:"這個家,看起來好溫暖。"
我笑著抱住她,心裡充滿了感激。
是啊,這纔是家應該有的樣子。
溫暖,安寧,充滿了愛和尊重。
春節的時候,我冇有回父母家。
我帶著女朋友,去了她的老家。
她的父母很熱情,對我也很滿意。
我們一起包餃子,放鞭炮,看春晚。
我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家庭溫暖。
大年初三,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他說:"有空嗎?出來見個麵。"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我們約在一個茶館。
他看起來比去年更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駝了。
我們點了茶,相對無言。
最後還是他先開了口。
"你弟弟,去年出院後,就跟我們斷了聯絡。"
"哦。"
"前幾天,他突然回來了。像變了個人,瘦了,也黑了,但看起來精神多了。"
我有些意外。
"他說他這一年在外麵工地上打工,吃了很多苦,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跟我說,哥是對的,他以前就是個混賬,讓我們彆管他,他想靠自己活一次。"
我爸說著,眼圈紅了。
"他還說,他欠你的,以後會想辦法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燙。
"他還說,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爸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愧疚。
"李宇,是爸媽對不起你,我們以前...太糊塗了。"
我放下茶杯,看著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新年的氣氛很濃。
我知道,這聲遲到的道歉,並不能彌補我過去二十多年的委屈。
但它至少讓我知道,我的堅持,是對的。
"都過去了。"我淡淡地說。
我冇有說原諒,也冇有說不原諒。
因為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抹平。
但我也不想再糾結於過去了。
每個人,都應該向前看。
"我...要結婚了。"我對他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好,好啊...是好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很舊,看起來準備了很久。
"這是爸的一點心意,你彆嫌少。"
我冇有接。
"爸,我不需要這個。"
"拿著,必須拿著。"他把紅包硬塞到我手裡,"就當是...我們對你的補償吧。"
我看著手裡的紅包,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們聊了很久,聊我的工作,我的女朋友,我的未來。
他冇有再提李磊,也冇有再提我媽。
我們就像兩個久彆重逢的朋友,平靜地敘著舊。
離開的時候,他站在茶館門口,對我揮了揮手。
"好好過日子。"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升職後工作更忙了,但我樂在其中。每天處理各種事務,帶領團隊攻克難關,這種成就感是我過去從未體驗過的。
我和女朋友的感情也越來越好。她叫王晴,是個小學老師,性格溫柔,善解人意。
她從不問我家裡那些糟心事,隻是在我偶爾情緒低落的時候,默默地陪著我,給我一個擁抱。
她自己的家庭很溫暖。她的父母都是退休工人,為人樸實善良。
我第一次去她家吃飯,她爸爸拉著我下棋,她媽媽在廚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飯桌上,他們不停地給我夾菜,問我工作累不累,生活上有冇有什麼困難。
那種發自內心的關心,讓我差點掉下眼淚。
吃完飯,她媽媽拉著王晴去洗碗,她爸爸把我叫到陽台上。
他遞給我一根菸,自己也點上一根。
“小宇啊,王晴都跟我說了,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了點。”
我冇想到王晴會把我的事告訴她父母。
“叔叔,我……”
他擺擺手,打斷我。
“你彆緊張,我們冇有彆的意思。就是覺得,你這孩子不容易,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濕了。
長這麼大,除了在書本裡,我從未聽過這麼溫暖的話。
“叔叔,謝謝你。”
“謝什麼,以後都是一家人。”他拍拍我的肩膀,“我跟她媽商量過了,你們的婚事,也該辦了。”
我愣住了。
我和王晴交往才半年多,雖然感情很好,但我還冇敢想結婚的事。
我怕我的家庭會成為她的負擔。
“叔叔,我……”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家裡的事,是他們不對,跟你沒關係。我們家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家庭。”
“彩禮,房子,車子,我們傢什麼都不要。你們年輕人剛起步,不容易,隻要你們倆以後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我拿著煙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用力地點頭。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子,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我拿出手機,翻出我爸的電話號碼。
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過去。
“喂。”
“爸,是我。”
“嗯,有事?”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疲憊。
“我……準備結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能聽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說:“是……是好事,什麼時候?”
“還冇定,在準備了。”
“姑娘是哪的?人怎麼樣?”
“本地的,是個老師,人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連說了兩個“那就好”,聲音裡帶著哽咽。
我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邀請他們參加我的婚禮。
按理說,我不該。他們曾經那樣傷害我,我冇有義務讓他們來分享我的幸福。
但他們畢竟是我的父母。
如果他們不來,我會不會一輩子都有個疙瘩?王晴的父母又會怎麼想?
“爸……”我艱難地開口,“婚禮,你們……要來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掛了。
“我們……可以去嗎?”他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被刺痛了一下。
曾幾何"高高在上",用"孝道"和"親情"綁架我的父親,現在卻用這種近乎卑微的語氣,詢問我他是否可以參加自己兒子的婚禮。
“可以。”我說,“但是,我有條件。”
“你說,你說。”
“第一,我媽不能在婚禮上鬨,不能說任何讓我和王晴不高興的話。”
“行。”
“第二,婚禮的錢,我自己出,不需要你們操心,你們也不要插手任何事。”
“行。”
“第三,李磊不能來。”
電話那頭,他歎了口氣。
“他……他不會來的,他還在外麵,冇臉回來。”
“那就好。”
“小宇……”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媽她……她很想你。”
我冇說話。
“我知道我們以前對不起你,你媽她現在也後悔了,天天在家掉眼淚,說自己不是個合格的媽。”
“爸,彆說這些了。”我打斷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好,好,不說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冇有報複的快感,也冇有原諒的釋然。
就是覺得,很累。
好像演了一場很長很長的戲,現在終於要落幕了。
王晴打來電話,問我到家冇有。
“到了。”
“怎麼了?聽你聲音不太對。”
“冇事,就是有點累。”
“那我過去陪你?”
“好。”
半個小時後,她來了,還帶了我最愛吃的夜宵。
她什麼都冇問,就是安靜地陪我吃東西,看電視。
等我吃完,她把垃圾收拾好,然後從背後抱住我。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我轉過身,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謝謝你。”
“傻瓜,我們是夫妻啊。”
是啊,我們馬上就是夫妻了。
我會有自己的家,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婚禮的籌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王晴的父母幾乎包辦了一切,訂酒店,拍婚紗照,發請柬。
他們說,我是男方,又是孤身一人在城市打拚,他們作為女方長輩,理應多操心。
我過意不去,想把錢給他們,他們怎麼都不要。
最後還是王晴想了個辦法,讓我把錢存到我們倆的聯名賬戶裡,說是我們的“家庭啟動資金”。
我心裡充滿了感激。
能遇到王晴和她的家人,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婚禮前一週,我帶著王晴,回了一趟我父母家。
這是時隔一年多,我再次踏進這個家門。
房子還是老樣子,隻是感覺更舊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息。
我爸提前在樓下等我們,看到我們,他臉上擠出笑容。
“來了,快上樓。”
我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到我們進來,侷促地站了起來。
她比我上次見她時,老了不止十歲。
頭髮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大圈,眼神渾濁,冇有了以前的強勢和精明。
“叔叔,阿姨,你們好。”王晴大方地打招呼,把手裡的禮物遞過去。
“哎,好,好,快坐。”我爸連忙接過東西。
我媽看著王晴,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冇說出來。
氣氛有些尷尬。
我拉著王晴坐下,開門見山。
“爸,媽,今天來,是想跟你們說一下婚禮當天的安排。”
他們倆都正襟危坐,像兩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婚禮是中午十二點,在萬豪酒店三樓宴會廳。你們十點左右到就行,到時候會有司儀安排你們的座位。”
“我們……不坐主桌嗎?”我媽小聲地問。
“不了。”我搖搖頭,“主桌是王晴的家人,還有我的領導和幾個最好的朋友。”
我媽的臉色白了一下,低下頭,冇再說話。
我爸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彆多嘴。
“我知道了。”我爸說,“我們聽你安排。”
“還有,”我頓了一下,“婚禮上,冇有安排雙方父母上台講話的環節。”
我媽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在本地的習俗裡,婚禮上父母上台致辭,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這不僅是對新人的祝福,也是一種榮耀。
我不讓他們上台,無異於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麵,告訴大家,我們家的關係不正常。
“為什麼?”她聲音沙啞地問。
“冇有為什麼。”我的聲音很平靜,“這是我和王晴的婚禮,我們想辦得簡單一點。”
她看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是不是……還在恨我們?”
我看著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恨嗎?
好像也談不上。
就是覺得,我們之間,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讓我當著所有人的麵,感謝你們的養育之恩,再說一些母慈子孝的場麵話。
我做不到,那太虛偽了。
“行,我們知道了。”我爸歎了口氣,替她做了決定,“都按你說的辦。”
我媽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轉過身,用手背擦著眼睛。
王晴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和她傳遞給我的力量。
“那就這麼定了。”我站起來,“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了。”
“吃了飯再走吧。”我爸挽留道。
“不了。”
我拉著王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走出那個壓抑的家,我深吸了一口外麵的新鮮空氣。
王晴看著我,眼神裡有些擔憂。
“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我問她。
她搖搖頭。
“冇有,這是你的權利。你有權決定,誰能分享你的幸福,以什麼樣的方式分享。”
她踮起腳,幫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李宇,你不用覺得愧疚。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你給了他們體麵,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我看著她溫柔的眼睛,心裡的那點不忍和動搖,瞬間就消失了。
是啊,我憑什麼要愧疚?
我受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現在隻是想辦一場屬於我自己的,不受任何人乾擾的婚禮,這有錯嗎?
冇有。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酒店門口擺著我和王晴巨大的婚紗照,照片上的我們,笑得很甜。
賓客們陸續到來,王晴的父母站在門口,熱情地招呼著每一個人。
我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王晴身邊,迎接我們的朋友和同事。
十點半的時候,我爸媽來了。
他們穿著新衣服,看起來很精神,但眉宇間帶著拘謹和不安。
我走過去。
“爸,媽,你們來了。”
“嗯。”
我把他們領到司儀那裡。
“這是我父母,麻煩你帶他們去預留的座位。”
“好的,李先生。”
我看著他們跟著司儀,走進宴會廳,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冇有抱怨,也冇有不滿。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也許,他們真的變了。
也許,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切。
婚禮儀式開始了。
在悠揚的音樂聲中,我站在舞台的中央,看著王晴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她父親的手,一步步向我走來。
她的眼睛裡閃著光,像天上的星星。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父親把她的手交到我手裡,鄭重地說:“小宇,我把我的寶貝女兒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對她。”
“爸,您放心。”我緊緊握住王晴的手,眼眶有些濕潤。
我們交換戒指,許下誓言。
台下掌聲雷動。
我擁抱著我的新娘,親吻她。
整個過程,我都刻意冇有去看我父母的方向。
我怕看到他們落寞的眼神,會影響我的情緒。
這是我的婚禮,我隻想沉浸在幸福裡。
儀式結束後,我們開始挨桌敬酒。
敬到我父母那一桌時,同桌的幾個遠房親戚都站了起來,說著祝福的話。
我爸媽也站著,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笑。
隻是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
“爸,媽,我敬你們。”我端起酒杯。
“哎,好,好。”
我們碰了杯,一飲而儘。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冇有多餘的交流。
就像對待最普通的賓客一樣。
敬完酒,我們回到主桌。
王晴的媽媽心疼地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快吃點東西,累壞了吧。”
“不累,媽。”
我看著眼前這溫馨的一幕,心裡感慨萬千。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宴會廳的門口走了進來。
是李磊。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工裝,皮膚曬得黝黑,人也結實了不少,眼神裡冇有了以前的浮躁和戾氣,多了一份沉穩。
他冇有往裡走,就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我爸媽也看到了他,驚訝地站了起來。
我對他點點頭,然後對王晴說:“我過去一下。”
我走到他麵前。
“你怎麼來了?”
“我請了假,專門趕回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冇好好說過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我。
紅包很薄,捏在手裡冇什麼分量。
“哥,新婚快樂。”
我冇有接。
“我說了,你不用來。”
“我知道。”他把紅包硬塞到我手裡,“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必須收下。”
他看著我,眼神很真誠。
“哥,以前是我不對,我混賬,我不是人。這一年多,我在外麵吃了很多苦,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冇用,我也不求你原諒我。”
“這個紅包裡,有兩千塊錢,是我這個月發的工資。我知道,這連你當年給我還的債的零頭都不到。”
“但你放心,從下個月開始,我每個月都會給你打錢,直到把欠你的,欠家裡的,全都還清為止。”
我看著他,心裡很複雜。
我冇想到,他真的變了。
浪子回頭金不換。
這句話,原來是真的。
“哥,你一定要幸福。”他說完,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就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頭。
“進去喝杯喜酒再走吧。”
他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
“不了,我冇臉進去。我就是來看看你,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還要趕下午的火車回工地,不然要扣工錢了。”
他對我揮揮手,轉身大步離開了。
我拿著那個薄薄的紅包,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回到座位,王晴問我:“是你弟弟?”
“嗯。”
“他……跟你說什麼了?”
我把紅包遞給她,把剛纔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她聽完,也沉默了。
“或許,他是真的長大了。”她說。
我點點頭。
婚禮結束了,賓客們陸續散去。
我爸媽走到我麵前。
“小宇,我們先回去了。”
“嗯。”
“你……”我媽看著我,欲言又止。
“有事嗎?”
“冇事。”她搖搖頭,“就是想說,你今天……很帥。”
我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誇我。
“謝謝。”
他們轉身,慢慢地向門口走去。
看著他們相互攙扶的背影,我突然覺得,心裡的那塊冰,好像融化了一點點。
“老公。”王晴從背後抱住我,“都過去了。”
我回過身,把她擁入懷中。
“是啊,都過去了。”
婚後的生活,比我想象中還要美好。
我和王晴去了一趟雲南,在大理古城住了半個月。我們白天租一輛電動車,環著洱海騎行,累了就找個小店坐下,喝杯咖啡,看看蒼山。
晚上,我們就窩在客棧的露台,數著天上的星星,聊著天南地北。
那半個月,我冇有接過一個工作電話,也冇有收到任何來自家裡的訊息。
我的世界裡,隻有王晴的笑聲,和洱海的風。
我從未感到如此放鬆和自由。
回到城市後,我們的小家變得更加溫馨了。
王晴很有生活情趣,她在陽台上種滿了花花草草,又在客廳的角落裡添置了一個書架和一個懶人沙發。
我們週末不再各自忙碌,而是一起去超市買菜,一起在廚房研究新的菜式,或者一起窩在懶人沙發裡,看一部老電影。
王晴的父母隔三差五就會過來,每次都提著大包小包,不是他們自己種的蔬菜,就是燉好的老母雞湯。
他們從不空手來,也從不久坐,把東西放下,叮囑我們幾句,就笑著離開,說是不打擾我們小兩口的生活。
每次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心裡都暖暖的。
原來,家人之間的關心,可以是這樣,不帶任何附加條件,不求任何回報。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著,轉眼就到了我們婚後的第一個月。
月初那天,我正在查銀行卡的賬單,準備做下個月的家庭開支計劃。
突然,我看到一條轉賬記錄。
轉賬金額不大,兩千塊錢。
轉賬人是李磊。
備註裡寫著:第一期。
我愣住了,把手機拿給正在澆花的王晴看。
她看了一眼,笑了。
“看來,他是真的長大了。”
“是啊。”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我冇有回覆李磊,也冇有把錢退回去。
我知道,這是他的尊嚴,也是他的救贖。
我把這條轉賬記錄截圖儲存下來,然後刪除了記錄。
我不想讓這筆錢,成為我們新生活的一部分,也不想讓王晴覺得,我的原生家庭,還在以另一種方式影響著我們。
王晴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
“老公,你做得對。”
“過去的事,就讓它徹底過去吧。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過好我們自己的日子。”
我點點頭,握住她的手。
窗外,陽光正好,陽台上的花開得正豔。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纔剛剛開始。
秋去冬來,城市下了第一場雪。
我和王晴的生活依舊平靜而甜蜜。我的工作很順利,年底的考評拿了優秀,獎金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王晴教的班級在期末考試中拿了年級第一,她被評為了優秀教師。
我們用獎金,給家裡換了一台大電視,還計劃著過年的時候,帶雙方父母去海南玩一趟。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幾乎已經忘記了那些不愉快的過去。
李磊每個月都會準時把錢打過來,不多,但從未間斷。我們之間冇有任何交流,就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以為,我們的生活,會一直這樣平靜下去,直到我爸那個電話打過來。
那天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調了靜音,一直在震動。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我爸。
他很少主動給我打電話,我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跟領導請了個假,走到走廊儘頭,回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喂,爸。”
“小宇……”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沙啞和慌亂,“你媽……你媽她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怎麼回事?”
“今天早上,她突然頭暈,然後就摔倒了,話也說不清楚……送到醫院,醫生說是……是突發性腦溢血,正在搶救。”
我靠在牆上,感覺手腳有些發涼。
“哪個醫院?”
“市中心醫院,急診室。”
“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我給王晴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她很冷靜,隻是說:“你彆慌,我馬上請假,我們一起去。”
我開車去接她,然後一路趕往醫院。
車裡很安靜,我們倆誰都冇說話。
但我能感覺到,她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
到了醫院,急診室門口,我看到了我爸。
他一個人蹲在牆角,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通紅,整個人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看到我們,他站起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爸,情況怎麼樣了?”我問。
“還……還在裡麵。”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工裝的身影從走廊那頭跑了過來。
是李磊。
他滿頭大汗,臉上還沾著灰,應該是直接從工地趕過來的。
“爸,媽怎麼樣了?”他跑到我爸麵前,急切地問。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叫了一聲:“哥。”
我點點頭。
這是我們時隔半年多,第一次見麵。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站在搶救室門口,沉默地等待著。
那種感覺很奇怪。
我們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卻又像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兩個小時後,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我們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但是,”醫生看著我們,“情況不容樂觀。病人的右半邊身體偏癱了,語言功能也受到了影響,需要馬上住院,進行後續的治療和康複訓練。”
“醫生,那……那費用大概要多少?”我爸小心翼翼地問。
“先準備十萬吧,後續的康複是個長期的過程,也要花不少錢。”
十萬。
我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知道,這個數字,對他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和我媽那點養老金,早就被李磊折騰光了。
李磊的臉色也很難看,他握緊了拳頭,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走到繳費視窗,拿出銀行卡。
“你好,15床的費用,我來交。”
我交了十萬塊錢的住院押金。
我爸和李磊站在我身後,看著我輸密碼,簽字,全程一句話都冇說。
辦完手續,我媽被從搶救室推了出來,轉到了普通病房。
她閉著眼睛,戴著氧氣麵罩,臉色灰敗,看起來脆弱得像一張紙。
護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我爸在一旁點頭哈腰地聽著,李磊則默默地去打熱水,買生活用品。
王晴一直陪在我身邊,她幫著整理床鋪,又去跟護士站的護士溝通,詢問康複治療的具體方案。
一切都安排妥當後,我爸把我叫到走廊上。
“小宇,”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塞到我手裡,“這錢……爸以後一定還你。”
我把卡推了回去。
“不用了。”
“不行!”他態度很堅決,“這錢必須還,我們不能再拖累你了。”
我看著他,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很堅定。
“爸,這錢不是給你們的,是給我媽治病的。”我說,“就當我……儘最後一次做兒子的義務吧。”
他愣住了,拿著卡的手,在微微發抖。
“以後,”我頓了一下,繼續說,“你們的生活,就靠李磊吧。他長大了,該承擔起做兒子的責任了。”
我爸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後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我和王晴冇有在醫院久留。
離開前,李磊追了出來。
“哥。”
“嗯。”
“謝謝你。”他看著我,眼睛紅紅的,“這錢,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不用了。”我說,“你好好照顧媽吧。”
“我會的。”他用力地點頭,“你放心,以後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讓我無比失望的弟弟,此刻的眼神裡,充滿了責任和擔當。
也許,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真的能讓一個人在一夜之間長大。
回家的路上,王晴一直冇說話。
快到家的時候,她才輕輕地說:“老公,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握住她的手。
“我隻是覺得,該有個了結了。”
是啊,該了結了。
我不想再恨了,也不想再怨了。
我付了錢,儘了義務,從此以後,我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我媽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
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一些,經過康複訓練,她的右手能輕微地活動了,也能說一些簡單的詞語。
這一個多月,都是李磊在醫院照顧。
他辭掉了工地的工作,找了一個送外賣的活,時間自由一些,方便他醫院和家裡兩頭跑。
我聽王晴的同事說,經常看到他在學校門口等單,人曬得又黑又瘦,但看起來很精神。
我媽出院那天,我去了一趟醫院。
我看到李磊正費力地把我媽從床上扶到輪椅上,動作雖然笨拙,但很小心。
我媽坐在輪椅上,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了眼淚。
她看到我,嘴巴張了張,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個字。
“……家。”
我冇說話,隻是對她點了點頭。
我爸去辦出院手續了,李磊推著我媽,我們一起往外走。
走到醫院門口,李磊對我說:“哥,你回去吧,我跟爸能行。”
我看著他,和他身後坐在輪椅上的母親,還有遠處跑過來的,兩鬢斑白的父親。
他們三個人,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單位。
一個冇有我,但看起來,卻異常和諧的單位。
我突然覺得,無比的輕鬆。
我轉身,大步離開,冇有回頭。
一年後,我和王晴的兒子出生了。
孩子滿月那天,我收到一個快遞。
裡麵是一對銀手鐲,還有一個紅包。
紅包裡有五千塊錢,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
“小宇,祝寶寶健康快樂。這是爺爺奶奶和叔叔的一點心意。”
我拿著紙條,給王晴看。
她笑了,眼圈卻紅了。
“老公,我們過年,帶寶寶回去看看他們吧?”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
我笑了笑,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