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其二 他不負我,我不負他。……
“那你……是什麼人?”張月盈胸口起伏了一下, 疑惑問道,眼睛乾淨的透徹。
對上這麼一雙眼睛,沈鴻影愣神了刹那, 緩緩放開了禁錮著張月盈下巴的手。忽地得到自由, 張月盈咳嗽了兩聲,低頭喘息起來。
夜色蒼茫,黑黢黢的山巒起伏, 山林間傳出杜鵑淒切的啼鳴。這時候, 他們已然走出了追思殿的大門, 零碎的雨滴順著屋簷垂落,滴答滴答。
“如你所思所想, 你見到的我隻是一個虛偽到極點的軀殼!”沈鴻影麵上的表情漸漸冷下來,目光緊緊鎖住她不放。
“從威遠伯開始,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我在背後推手!我野心勃勃, 卻有仇不敢直報,隻敢在暗地裡操弄那些陰暗詭譎之事!不過是躲在陰暗深淵裡的一隻魑魅!”
張月盈呆呆立在原地,滿腦子都是他竟然承認了, 如此輕而易舉,連半點婉轉都不曾有。
不知是冷還是害怕,她雙手環臂,身體不由顫抖了一下。
回望過往的種種痕跡, 不過是她冇有去想, 更不敢去想去問罷了。
“你……”她嚅囁嘴唇許久,話還是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多餘。
沈鴻影心神激盪,身形一點一點塌陷下去,膝蓋墜地, 石板冰冷刺骨,卻比不過他的心那般寒。
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徹底崩塌。
沈鴻影堆積在心中許久的情緒,混雜著多年的愧、恨、怨與憎,如山崩摧微般宣泄而出,浩浩蕩蕩,勢不可當。
這一刻,青年半跪在地上,雨水順著散落鬢前的兩縷碎髮一滴一滴滑落,砸進青石板上的水凹,蕩起漣漪點點。
再抬頭,他已猩紅了眼眶。
“阿盈,這纔是我。”
“卑劣虛幻,充滿謊言。”
他知道自己從來到這世上的第那刻起便生於深淵,今生今世都不得解脫。
可是人皆有欲,他亦不免其俗,心生貪戀。
明知有光在眼前,雖僅一絲一縷,縱陰差陽錯,仍拚儘全力,縱共墜高崖,永不放手。
他雙手死死攥著張月盈的纖細的手腕。
“答應我,不要拒絕。”
青年的聲音近乎哀求。
冷雨滂沱,洇濕了月白裙裾,張月盈眼睫顫得厲害,手指蜷縮痙攣著,泛白的厲害。
電光劈透雲層的刹那,她看清了青年煞白的臉色,喉嚨似被冷雨嗆住般凝固。
半晌,沈鴻影的聲音混著亂向的銅鈴聲:“算了。”
非要問這個乾什麼,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嗎?
腕間猛然一鬆,張月盈低頭,沈鴻影再次放手。
她踉蹌後退幾步,拎起裙襬,急步離去,青石板上迸出一朵一朵水花。
她走了。
沈鴻影頹然坐在地上,雙手無力垂在身側,閉目仰頭,任由雨水和淚水從臉上劃過。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雨竟然停了。
沈鴻影睜開眼,仰脖望去,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竹骨紙傘,青綠如同夏日新荷,然後是握著傘柄的瑩白素手,傘沿墜落的如絲雨簾映著手主人的鬢邊玉色。
“沈渺真,這麼大的雨,也不知道找個地方躲一躲,你是不是傻啊?”
傘麵陡然抬高幾分,露出張月盈嗔怒的眉眼,殿宇透出的微光將她的眸光映得明亮異常。
“你……”沈鴻影半張著嘴,想問她為什麼走了還要回來。
“你什麼你?”張月盈氣呼呼道,“傘忘殿裡了,我不回去拿,你是不是就要把自個兒淋死在這兒了?”張月盈一手挽著沈鴻影的胳膊,費力拉他起來。
沈鴻影順從起身,問:“你不介意我……”
“介意什麼?介意你弄得自己滿身泥濘渾身濕透?”張月盈摸摸下巴,沉吟片刻,“說實話,這個我還真有點兒介意,因為你剛剛把我的裙子弄臟了,這可是才新做不久了,全京城冇有第二件。”
沈鴻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裙裾的綢麵上濺開了點點汙痕,格外醒目。
“是我的錯。”沈鴻影嗓音歉疚。
張月盈白了他一眼:“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明明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你道歉乾什麼?”
然後,她故意頓了頓:“至於你想問的其他……嗯……如果你哄哄我,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沈鴻影喉結滾了滾,末了憋出一句:“阿盈,你……告訴我好不好?”
故意夾著的嗓音,讓人生出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張月盈看他可憐巴巴的模樣,決定不再逗他:“還記得十月二三那天晚上,我去而複返後在畫舫上對你說的話嗎?”
“我說我喜歡你,說出口的不但是我心裡的想法,更是我對你的承諾。喜歡一個人,不是隻喜歡他看著是什麼樣子,而是喜歡他的全部。”張月盈的手堪堪觸及沈鴻影的下頜,指腹溫柔拭去滑落的雨珠,“你的過去和曾經,是你之所以成為你的理由,我喜歡現在的你,就不會迴避曾經的你。”
“至於野心和你所說的詭譎計謀,乍一聽上去確實會讓人有些害怕,但細細想來,人既然活著總會有慾望,許多人達成野望的手段隻會更加不堪入目。你不過是走了很多人都會走的一條路罷了,所為的也不過是要將彆人加諸於你和你的親人身上的苦難如數奉還而已,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愧和難堪。”
張月盈握住沈鴻影冰涼的手。
“沈渺真,聽到冇有,你已經很好很好了。”
跨過了曾經的坎坷與苦難,最終來到了她麵前。
“阿盈。”
此刻,說什麼都顯得多餘,沈鴻影反握住她的手,幾乎要將她捏入骨血中。
“好了,都大半夜了,城門肯定關了,回京城是來不及了,就暫時住在東山寺吧。走,我們去找小舅舅,讓他給我們挪個客院,再把這身濕透的衣服給換掉。”張月盈已然把接下來要做什麼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鴻影回答:“好。”
張月盈執傘的手微微傾斜,勉強籠住兩個人的身形,她和沈鴻影手牽著手,一步一步沿著石階走下。
“我還要煮壺熱茶。”
“好。”
“再要些素齋。”
“好。”
“沈渺真,你是不是隻會說好字?”
“好。”
“哼——”
青年男女並肩而行,穿行過竹篁間,笑鬨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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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雨隻下到子時,緊接著落了京城今年的第一場雪。
遠處山巒蒼茫,卻非渾然一色,青黛的山上覆了皚皚白雪,恍若烏髮現銀絲,山寺晨鐘迴盪,空靈幽遠。
裝滿銀絲碳的碳盆靜靜燃燒,張月盈裹了裘衣坐在房門邊,朝外望去。
門前的石階覆了一層淺雪,隱約可辨幾個小小爪印,大約是調皮的鳥雀所留,青鬆枝頭積雪沉沉,偶有輕風掠過,簌簌施捨幾片雪沫,飄散如煙。
“小影還未醒嗎?”
張月盈驀然回首,圓善大師立在側邊的長廊上,手裡拎著一個食盒。長廊簷角掛滿了晶瑩的冰棱,擋住了路,圓善大師信手摺斷拇指粗的最長的一根,走到了門前。
張月盈搖搖頭,朝屋裡看去:“小舅舅,還冇有。”
昨夜情緒爆發得那樣激烈,是個人都會繃不住,心神稍微鬆弛了一點兒,就睡了過去,任誰都叫不醒。
“他冇醒也沒關係,”圓善大師放下食盒,“就是做了些早膳給你們送過來。”
張月盈想說依今天的情況怕是有些早了,圓善大師道:“昨夜難為王妃你了,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小影他不會介意。”
圓善大師說著,揭開食盒一角,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棕子,蜜棗、黃糖還有豆沙混合的香味猛然躥入鼻腔。
“這是……”張月盈肚子裡的饞蟲瞬間被勾動。
圓善大師介紹道:“都是甜味的,若是不喜,我還可令人去換。”
“很不錯了。”張月盈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吃甜的就好,我喜歡。”
躡著指尖一層層剝開粽葉,露出被黃糖染得金黃的棕肉,張月盈微張櫻唇,輕輕咬下一口,絲絲的甜縈繞舌尖。
啃完大半個粽子,張月盈忽然想起了什麼,問圓善大師道:“全是甜口的粽子,殿下能吃嗎?我記得他提起過宮裡從來隻吃鹹棕。”
圓善大師笑笑,語氣篤定:“不,小影喜歡吃甜棕。”
“啊?”張月盈嚥下嘴裡的糯米,頓時覺得沈鴻影有些可憐,“那他豈不是從小都隻能吃不喜歡的東西。”
圓善大師目光似有懷念:“其實很多年前,宮裡每年也會做甜棕,不過那個喜歡吃甜棕的人已經不在了。”
“對……對不起。”張月盈恍惚明白了什麼。
圓善大師擺擺手,毫不在意:“陳年往事罷了,皆如煙雲。小影和他的母後口味很相似,都喜歡甜口的東西,但因為擔心吃壞了牙,一向都很節製。”
見圓善大師並不避諱講些葉皇後的往事,張月盈鼓足勇氣問道:“我喜歡豆沙的,那母後最喜歡的是那種甜棕?”
“放了水果的。”
這個回答可讓張月盈大吃一驚,她絞儘腦汁想了想也很難想出哪裡會吃水果粽。
似是瞧出了她的疑惑,圓善大師解釋:“昔年祖父被冤獲罪,我等皆流放儋州。儋州四季如夏,濕熱無比,盛產各類瓜果,長姐便另辟蹊徑做了水果粽子給我們這些小孩子吃。回到京城後便再冇有吃過了,時間真是過得久了,現在想想竟有些懷念。”
圓善大師話鋒突地一轉:“小影生而無母,父親跟冇有也冇有什麼差彆,可他是個好孩子,一旦認定,便矢誌不渝,不會再變。故而,恕貧僧這個愛操心的長輩鬥膽一句,請王妃好好待他。”
對著這樣一位全心全意替沈鴻影考慮的長輩,張月盈直言相告:“他不負我,我不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