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 我放不下你,無論何時何地,永……
旁人聽來這當是一句最普通不過的問話, 張月盈知曉楚太夫人真正的意思,臉上泛起了兩抹淺淡紅暈。
她蠕動著嘴唇“嗯”了一聲,心裡不由想起, 昨夜她要下床去倒杯水喝, 手剛伸出床帳,就被他給強行拖了回去。中間休戰時,她趴在枕頭上低低喘息, 身下痙攣不止, 沈鴻影才肯拿了杯水放在她嘴邊, 火熱的身子緊貼在她背上,不安分地動作。
張月盈斂了斂目, 企圖將腦袋裡的雜念趕出去,想到自己剛剛竟然在佛門盛地想這種事, 暗唸了句:“佛祖恕罪。”
餘光方瞟到風度翩翩的沈鴻影, 她當即彆開視線,這人精力充沛的有些過分了,可這實在不好與旁人說。
不過, 今夜一定要把他掃地出門。
沈鴻影上前問過楚太夫人好後,貼心地為祖孫倆流出了相處的空間,自去尋前來參加法會的圓善大師。
小馮氏帶著幾個姑娘去找靖國公夫人,大馮氏牽著兒子去尋孃家弟妹崇慶侯夫人, 張月盈挽著楚太夫人往地藏王菩薩殿去。
大慈寺內紅牆夾道兩旁, 隱約露出一些長青的鬆柏,增添了些許翠色,行走在其中,楚太夫人同張月盈說起了長興伯府近來的事情。
“你大堂哥的婚事已議定了,是黃家的四姑娘, 小定都已經過了,隻待年後辦婚事。”
黃家便是黃貴儀的孃家,成王的母族,成王剛在許國公的事情上吃了大虧,長興伯仍定下這門親事,看來是鐵了心要與之綁定。
“大理寺少卿的夫人身子眼看著就要不好,宋家長子長媳三天前來過一趟,既是以防萬一,也是沖喜,六丫頭的婚事怕是要提前,約莫下個月便要嫁過去。”
張月盈道:“如此也好。”
以張月清的性格,離開長興伯府不是壞事,她與宋清揚兩情相悅,婚後小夫妻倆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應當不算太難。
地藏王菩薩殿是大慈寺最幽僻的所在,紅牆黑瓦的寶殿外鬆柏長青,因法會的關係,人流大多聚集於大雄寶殿,此處人煙稀少,唯有一個老和尚坐在角落的蒲團上唸經。
“原是當年在京時,便為你爹孃在這裡點了長明燈,這些年一直讓這邊的管事續著,如今既然回來了,按理怎麼也該來一趟。”楚太夫人同那位老僧問過禮,捐了三百兩香油錢,帶著張月盈走到寶殿深處,親自為兩盞長明燈添油。
張月盈一勺一勺往燈內舀著燈油,默默聽楚太夫人說話,暗沉沉的空間內,四周跳動的火光倒映在楚太夫人臉上,她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傷懷,如同一汪幽深的水潭,晦澀而深不見底。
這種時候,再多的安慰都是多餘的。
燈油加的差不多了,張月盈接過琉璃製成的蓮花狀燈罩放在燈盞上,後退一步,扶著楚太夫人往佛堂中央去。
地藏王菩薩金身佛像巍峨高聳,高坐蓮花台上,慈眉善目地注視著來此的香客。拈了三支佛香在燭火上點燃,香菸嫋嫋,隱隱有檀香、乳香、沉香柏香和降真香的味道,張月盈一下便聞出這是梁武帝供佛用的七寶蓮花香。此香名貴,可見大慈寺地位非凡。
張月盈持香插入香壇,而後跪於蒲團之上十指合一,心卻不似方纔平靜,恍恍惚惚這麼些年就過去了。她心裡默唸,乞求前世和今生早已故去的父母在天國喜樂安康,保佑生者日後順順利利。
敬完香,出了地藏王菩薩殿,楚太夫人要去尋歐陽山長幾個老姐妹說話,張月盈也要去大雄寶殿替太後添香油錢。
張月盈一行人沿著甬道而行,秋風習習,吹得她衣袂飛飛,滿園的銀杏葉蕭蕭而下,鋪就金黃一片,一個藏青衣衫的女子,頭戴帷帽,與張月盈錯身而過。
張月盈頓了頓腳步,回頭朝那人看去,那人步子沉穩,背影不算纖細,觀形體大約是箇中年女子。
“姑娘,這人可是有什麼問題?”杜鵑見張月盈緊盯著那人不放,擔心問道。
張月盈收回視線:“無事,隻是覺得此人看著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是何人在哪兒見過。”
興許是哪家的女眷,之前在宴會上見過。
張月盈不再多想,隻當是個小插曲,去了大雄寶殿將太後交代的東西交給了大慈寺的主持。主持梵淨大師雖是出家人,但與達官貴人打交道的這些年,早練就了左右逢源的本領,方謝過了太後的佈施,言道必會日日為太後祝禱,又與平王妃寒暄,成功從平王妃手裡拿到了五百兩的香油錢。
看得張月盈暗自感歎,這大慈寺能成為京城最大、香火最旺的寺宇還是有原因的。
她走出殿門,沈鴻影正與一個身披袈裟的僧人在屋簷下交談。見張月盈過來,沈鴻影不知同僧人說了些什麼,二人並肩而來。
張月盈循禮合十雙手,道:“月盈見過圓善大師。”
圓善大師打量了她一眼,忽而想起什麼,含笑道:“王妃是三月十八那日來寺裡進香的那幾位姑娘之一吧?”
“大師的記性真好。”張月盈道。
圓善大師道:“那日殿下也去了,第二天一早,你們還在山門見了一麵,如今想來還倒真是有緣。”
張月盈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珊瑚手串,若不是被沈鴻影撿到了,這珠串早不知丟到了何處。
她接著感慨:“世上諸人有緣或無緣,或許就在那一瞬之間吧。”
或擦肩而過,或羈絆日深。
似乎憶起了什麼,圓善大師有一瞬失神,複又撚著檀木佛珠道:“王妃說的是。我業障未休,日後也不必喚我大師,隨殿下一道稱呼我為小舅舅便是。”
“小舅舅。”張月盈從善如流地喚了一聲。
圓善大師笑了,從懷中取出一個海棠花佩,給張月盈當表禮,“這是我長姊昔年的物件,你收著吧。”
張月盈想了想,圓善大師口中的長姊便是沈鴻影的母親葉皇後,這份禮還真當意義非凡。她對圓善大師保證:“多謝小舅舅,我會好好保管。”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將玉佩係在了腰間。
“我還要去準備等會兒講經,就先離去了。”圓善大師道。
沈鴻影道:“小舅舅慢走,日後有空我會再去東山寺。”
圓善大師斂下眼簾:“那貧僧便掃榻隨時恭候殿下駕臨。”
圓善大師轉身進了大雄寶殿,與梵淨大師說起了話。
張月盈摩挲著玉佩上的海棠花圖案,若有所思對沈鴻影道:“我才第二次見小舅舅,但總覺著他的心裡好像藏著事。”
沈鴻影緊緊牽住張月盈的手,扣住她的手指,思忖有些事情還不是告訴她的時候,似噓似歎:“世上之人自有其緣法,或看得開,或看不開,唯取決於自己走不走得出去罷了。”
“那殿下有冇有放下的事情?”張月盈微微仰頭,兩眸清炯炯,倒影著晴空的顏色,一直能望到沈鴻影內心深處。
沈鴻影心底不知名的角落倏地一顫。
殿內誦經聲琅琅,殿外高香敬神明。兩個人對望著,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說,末了,唯有沈鴻影的一句:“阿盈,我放不下你,無論何時何地,永永遠遠。”
突如其來的剖白令張月盈措不及防,她睫毛顫了顫,瞪了沈鴻影一眼,實則嘴角翹得老高。
冇有哪個小姑娘不喜歡聽彆人說情話。
“就會說些好話來糊弄人。”張月盈嬌嗔道,“香油錢和物件我已替太後孃娘送到了,這經啊咒啊,我實在是聽不懂,也耐不住性子,還不如去禪房休息片刻,等著品這大慈寺的素齋。你若感興趣便自去聽,等會兒再到禪房尋我。”
大慈寺的素齋精妙非凡,能夠用素菜做出肉的味道,張月盈早垂涎已久。
“好。”沈鴻影答應下來,又攬著張月盈的雙肩囑咐,“大慈寺雖是釋家地界,但今日魚龍混雜,說不準會被人衝撞,特彆是寺西邊的地界,那邊普通百姓多。你自個兒要小心,我會讓齊銘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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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寺為張月盈安排的禪房位置不錯,能依稀聽到寺中的陣陣梵音,又不至於太過吵鬨。
張月盈才坐下片刻,便有小沙彌送來了茶點,一共四枚,分彆是鹹乾茉香椽、米裹胭脂球、凍露觀音和淩霜糕,放在黑陶托盤裡,被襯得很是精緻。
鷓鴣點了杯茶,遞到張月盈麵前,建盞中茶湯乳白,氣息芬芳。
張月盈信手拿了根竹簽沾了些許抹茶粉,正要往茶湯上圖畫,“吱呀”的一聲,有人推了門進來。她警惕地盯著門口,下一瞬便放鬆了心神。
何想蓉和馮思意聯袂而來,熟門熟路地坐在了張月盈對麵。
“你們來的倒是突然。”張月盈道。
何想蓉目光上下掃過張月盈,調笑道:“若不是來的突然,豈非碰不見阿盈你這個大忙人?這半個月,你除了給我們送了賬本,竟冇有半點音訊。”
馮思意在一旁幫腔:“阿盈如今和襄王殿下打得火熱,哪裡還記得我們這些舊友。聽說阿盈不過出一趟門,襄王殿下下衙還特意繞路去接,滿京城就冇有不知道的。”
張月盈麵上有些掛不住,反駁:“你們可冇給我下帖子,再說了凝波會館的賬目你們可理完了?還有平樂縣住和何夫人如今恨不得把滿京城的適齡公子都扒拉一遍,找出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婿,我就不信你們還有那閒心。”
“不巧了,我還真有閒心。”何想蓉捏起了米裹胭脂球,咬下一口,露出裡頭的玫瑰花餡,“有個問題想請教阿盈,聽說襄王殿下的毒已經解了,那方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