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蜜餞 男色當前,要是不看,那他生……
秋夜微寒, 樹影迷離,薄霧溶溶飄散在地上,廊下琉璃燈裡燈火搖曳, 一撇月影落在裂冰紋窗欞格上, 淡淡的月光和燈光一齊透進了浣花閣的西暖閣裡麵。
兩個月來,譚清淮已成了襄王府的常客,沈鴻影身上的餘毒也解了七八分, 隻待最後這一遭了。
譚清淮指腹擱在沈鴻影脈門, 仔細診過片刻, 徐徐道:“我之前要的藥既已備齊,今日便索性將剩下的都解掉。”
“父皇的病如何?”
皇帝的身體狀況向來被奉為機密, 刻意打探皆會被認為是圖謀不軌,然而, 沈鴻影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問了出來。
譚清淮竟也毫不避諱, 直接說:“陛下內傷氣血,至使經絡堵塞風疾,氣血不暢, 風疾之症日盛。若得名醫診治,下一劑猛藥,再加之修身養性,許能暫且維持現狀。若不得, 六邪進一步侵入, 日後等著陛下的便是口歪眼斜、半身不遂。”
而太醫院的慣例,針對這種慢性病,隻會開出無功無過的太平方子,作為其中一員的譚清淮自然亦隨了大流,不會去做那出頭之鳥。如若不然, 一不小心便成了華佗那般下場。
沈鴻影就著一盞羊角燈翻看著京兆府的一本案卷,“今日在皇祖母處聽聞父皇今日頻頻昭重陽觀的仙師進宮,可確有此事?”
譚清淮道:“醫者力有不逮,陛下另尋他法也是自然。早聞重陽觀的南穀子煉丹之術爐火純青,所製丹藥定能令陛下藥到病除。至於我一個小小太醫,承蒙許充媛引薦,也隻能配些不入流的藥替陛下舒緩頭疼一二罷了。”
丹藥這種東西裡麵全是硃砂水銀,古往今來不知道吃死了多少人,但對一個被病痛折磨、渴望長生的帝王來說,仍具有莫大的誘惑,一旦癡迷其中,便再無法停下來。
沈鴻影道:“許充媛由皇祖母引薦入內,常伴於父皇身側,自然為父皇的身體操心,等時機合適,你再引薦幾副新藥給她,保她繼續榮寵不衰。”
許宜年在宮中扶搖直上,不久前再次進位,從正三品的婕妤晉升到了九嬪之末的充媛,這當中也有獻藥侍奉的功勞。
“早已備好,隻需充媛開口便有。”譚清淮立刻道。
沈鴻影剛剛看完卷宗的最後一頁,就聽見叩門聲,旋即打了個手勢,與譚清淮止住了話頭。
“譚太醫這邊可預備好了?”張月盈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濕意,手裡端著一個汝窯荷花碗,淺青色的容器裡盛著烏黑的湯汁,苦味直沖鼻間,“藥引已熬好,我正巧從小廚房過,便送了過來。”
譚清淮扇聞了藥氣,聞出熬藥火候正好,道:“已備好了,隻待殿下服了藥,便可開始。”
譚清淮方纔捯飭了好一會兒,將一套長短不一的金針理順。張月盈打眼望去,金針在燈光下反射著鋒利的銀光,頗有些瘮人,於是便彆過眼不再多看。
被譚清淮和張月盈兩個人一塊兒盯著,沈鴻影順從地端起藥碗,將藥汁一飲而儘,方一入喉,他就嚐出這碗藥近乎是他有生以來最苦的一回,彷彿放了正常計量百倍的黃連,苦到能夠叫人把胃裡的酸汁都吐出來。
他有些懷疑譚清淮這個傢夥是不是故意的。
沈鴻影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眉毛緊緊地蜷成一團,久久未能舒展。張月盈瞥了眼他的神色,舔了舔嘴唇問他:“這藥是不是很難喝?”
譚清淮不以為意:“為追求藥效,此藥所用的藥材無一不年份久遠,苦是自然的。”
“多謝譚太醫說明,但我問得是殿下。”張月盈輕輕笑了下,聲音軟糯。
沈鴻影不語,直接點了點頭。
張月盈從袖子的口袋裡掏出三枚櫻桃蜜餞,放在沈鴻影手心,“那就先用這個壓一壓。”
沈鴻影看著深紅色的蜜餞少頃,拈起一枚放進嘴裡,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唇齒間的苦味霎時驅散了大半,蹙起的眉頭緩慢舒展開來。
譚清淮在一旁看著隻覺得牙疼,他就不該在這裡。
他清了清嗓子,插話打破了二人曖昧的氛圍:“麻煩殿下,把上衣脫了,微臣要施針了。”
沈鴻影偷偷瞧了張月盈一眼,隻見少女眼神平靜無波,麵不改色,唯獨冇注意到她有些發紅的耳朵尖。
初聽見譚清淮的話,張月盈恍惚間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治病需要脫衣服嗎?
做完了心裡建設,沈鴻影磨磨蹭蹭地開始脫去外衣、中衣,一層接著一層。
半晌的功夫,張月盈便有些後悔今日讓丫鬟把西暖閣的燈掌得有些過於亮了。
微黃的燈光下,青年盤腿坐在榻上,肌膚白得驚人,身材看著精瘦,實則肌肉線條分明,微微緊繃,彷彿正在醞釀著力量。
張月盈隻瞟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簾,可方纔那一幕卻在她腦海中經久不散。
“阿彌陀佛,”她默唸起了釋家的佛號,“一切□□均是虛妄。”
奈何半點兒用都不管。
她攪動著指頭片刻,還是忍不住想再抬眼。
就偷偷瞧一眼,應該沒關係吧?
但是……
張月盈摸了摸小巴,心想自己怪矯情的。
男色當前,要是不看,那他生成這樣又有什麼意義?
她糾結了一陣,朝紅木美人榻的方向張望,卻見一排一排針插在沈鴻影光|裸的後背上,活像一隻刺蝟。
真是……
譚清淮動作利落,刷刷兩下,行雲流水間,便將三十餘根金針插入沈鴻影背部。金針均入體半寸,沈鴻影隻能老老實實坐著,連動也不敢動。
初時,沈鴻影隻覺背部落針之處略有刺痛,緊接著胃裡傳來一陣一陣更加猛烈的刺痛,幾乎快要灼燒起來。
“平心、靜氣、凝神。”譚清淮提醒沈鴻影,又對張月盈道:“勞煩王妃殿下過來扶著殿下。”
張月盈走到榻前,麵對滿身金針的沈鴻影,不知該從何處下手。譚清淮略略後退,為她留出空位。
張月盈側身坐在榻邊,離沈鴻影離得很近,能清楚地看見他臉上冒出的豆大汗珠。他緊閉著的眼驟然睜開,眼底激盪,愈發幽深,深邃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
張月盈恰巧與沈鴻影的眼睛對上,一陣恍惚,倏爾回過神來,低聲喚他:“殿下,你還好嗎?”
沈鴻影痛苦地咬著下唇,強忍著一波接著一波的疼痛,臉上僅剩下駭人的慘白。
他彷彿聽見了張月盈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刹那間又離得極近。
“我……冇……事。”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唇間終於溢位了這三個字。
這般模樣,怎麼會冇事。
張月盈趕忙拿出一塊手帕,一麵動作輕柔地為沈鴻影擦拭著汗水,一麵詢問譚清淮有冇有緩解的法子。
“冇有。”有張月盈看著沈鴻影,譚清淮安心地在一邊調配著待會要用的膏藥,“殿下所中之毒乃西南奇毒,若要除去,必得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之痛。還未到最痛苦的時候,王妃殿下且記不要讓殿下亂動。”
譚清淮的話下一刻就應驗了。
最先飲下的藥引終於徹底化開,霸道的藥勁在沈鴻影體內橫衝直撞,他一手緊緊抓住床沿,骨節泛白,渾身又痛又癢。
“殿下?殿下?”張月盈聽見他壓抑的呼痛聲,連忙檢視。
沈鴻影渾然聽不見她的呼喚,劇烈的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痛苦地將身子蜷縮成弓形,脖頸上青筋爆起。
張月盈清楚譚清淮囑咐的時候到了,她顧不得其他,用力撐住沈鴻影的兩肩,不讓他倒下來,同時高聲呼喊小路子進來幫忙。
有了小路子的協助,張月盈總算能夠喘口氣,沈鴻影的情況似乎亦稍有好轉,表情逐漸趨於平靜。此刻的他,格外惹人憐愛,零星的淚珠掛在他纖長的睫毛上,看得張月盈有些手癢。
她伸出手,蔥白的指尖輕輕一彈,晶瑩的淚珠瞬間迸濺,碎成了數瓣,散落在了少女麵龐、唇瓣……
張月盈抿了抿唇,忽然嚐到了一絲酸澀的苦鹹味。
她一頓,摸了摸嘴唇,這難道是他眼淚的味道?
指尖忍不住隔空描摹了兩下沈鴻影的五官,縱然病容加身,仍風骨神秀,利落挺拔。
張月盈忍不住想,誰會費儘心機給他下這種毒呢?
突然,放在榻邊的手感受一陣濡濕,張月盈垂眸低頭,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攤不大的血跡,繼續往上,一縷血跡自沈鴻影唇角蜿蜒而下,沿著下頜滴滴答答地墜落,紅得刺目。
完了。
這是張月盈腦子裡唯一的想法。
他剛纔必然是忍著疼,咬破了舌頭,這樣大的血量,不會真的出事吧。
愧疚從她心底緩緩浮了上來,瞬間排山倒海,幾乎要將她淹冇,眼眶裡不由蓄滿了淚水。
譚清淮悠閒的走過來,瞧了沈鴻影一眼,道:“不錯,藥效發揮的這麼快,毒血全都吐出來了。”
“譚太醫你說什麼?”張月盈一臉懵逼,淚珠尚掛在麵頰上。
那自己剛剛那般算什麼?
譚清淮不得不重複一遍:“殿下嘴裡流出的血是腸胃排出的毒血。”
“彆怕。”沈鴻影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看向張月盈的目光溫柔如月色。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擦拭掉張月盈眼角、麵頰的淚水,溫熱的淚珠灼得他全身發燙,心都緊緊揪成一團。
“彆哭。”沈鴻影嗓子乾澀,有些喑啞的嗓音令張月盈心跳緩了一瞬。
不待張月盈迴應什麼,譚清淮又插進來煞風景了。